没钱离婚 by 首初(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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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离婚 by 首初(7)
·两位最有力的竞争者、现在局势里的实权者达成了一致,旁人再有什么心思,也很难翻出风浪了··更何况,这样的一个局面,并不是人人都想要坐那个位置的,如果处理不好,恐怕后果不是现在的人类联邦可以承受的,看上去风光无限的总统,做到最后成了千古罪人也说不定。
各方因素叠加,临时总统提案通过的速度飞快,当天议院就昭告了天下新总统和副总统的诞生··“明天会有一个简单的任命仪式,就在议院里·你军装没带过来,我给你买了身正装,放在客厅了。”
钟晏已经连续几天凌晨回家了,草草地洗漱结束,他疲惫地缩进艾德里安怀里,给他讲接下来的计划,“危机已经漏出去一些风声,现在谣言满天飞,人心惶惶,不如官方给个准确说法。
正好,根本不需要准备什么就职演讲了,明天的任命仪式上我亲自解释情况·”·艾德里安心里一突,“你当上总统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人类危机这不太好吧,肯定会受人诟病的,反正我明天也要出席,还不如让我说。”
“不行·谁来说这个消息都要被骂,肯定是我来说·”钟晏困到睁不开眼,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对了,你的新职位我也已经拟好了……”·“什么总统的伴侣,是‘第一配偶’之类的吗”艾德里安开了个玩笑,结果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他疑惑地低头一看,钟晏已经趴在他胸膛上睡着了。
他低下头轻轻在钟晏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晚安,总统先生·”· · ·第八十九章 暴君·在钟晏的授意下,就职典礼一切从简,说是新总统的就职典礼,倒更像一个新闻发布会,只不过满堂坐的不是记者媒体,而是议员们。
就在议员们陆续就坐,发布会开始前十分钟,典礼的主角却在后台对着自己伴侣的着装抓狂··“怎么能挂在外面看上去也太奇怪了这个是对全世界直播的,快点拿下来”·艾德里安的军装在学府星,他今天穿的是钟晏提前给他买好的一身黑色正装,艾德里安向来不爱讲究这些虚的,常年穿着便服,连军装都很少穿,就连和他相识十年的钟晏的印象里,也没有见过他这样西装革履的打扮。
挺括的布料遮盖了他一身流畅强健的肌肉,看上去仿佛是——其实本来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钟晏给他配了一条银色的领带,衬得他的银眸越发璀璨夺目。
本来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五秒钟前艾德里安突然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圆球挂在自己的腰上···是钟晏用星际巨兔毛做成的兔尾巴状幸运毛毡挂件··“直播怎么了”艾德里安浑不在意地说,“哪里奇怪了,不是挺好看的。”
是啊,你还觉得我们的戒指好看呢·钟晏没把这句话说出来,看着艾德里安一身黑色严肃的正装上挂着一个雪白的球,怎么看怎么羞耻·这个球是他第一个毛毡作品,说得好听叫兔尾巴,其实就是因为当时急着出发,没时间了,做个球最容易,他自己也知道不管是造型还是技术,这个毛毡挂件做得实在有点差强人意,要是艾德里安就这么戴出去,根本就是对他的公开处刑。
“这是正式场合,你不要闹了……”·钟晏苦口婆心地劝,艾德里安死活不肯拿下来,法勒从前台走进来,边向他们走过来边说:“先生们,马上要开始了,你们有没有准备好……呃,艾德里安,你戴的这是什么”·他指的是艾德里安腰间挂着白色圆球,钟晏终于抓到了机会,立刻试图把法勒拉到自己的阵营,告状道:“他非要戴着这个出去”·“是小晏给我做的幸运挂件”艾德里安和他同时开口说。
“哦,这个就是那些学生说的挂件吗”法勒和蔼地对钟晏说,“做得挺好看的·”·钟晏愣在当场:“什么学生”·法勒道:“最高学府的学生啊。
你最近太忙了,没关注热点新闻吧,我也是听我团队里的年轻人说的·最高学府的学生前几天在虚拟社区上说,亚特指挥官天天戴着一个白色的球,是钟晏议员给他做的幸运挂件,不过没人传影像上去,原来是长这样。”
天天……戴着……·钟晏震惊到麻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艾德里安整天挂着一个雪白的毛茸茸的球更丢脸,还是自己不算成功的毛毡初作被展示给了大众更羞耻。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谈恋爱谈得无可救药了,羞耻之余,竟然还觉得有一丝甜蜜··他们交谈间,又从前台跑进来一个工作人员,对钟晏道:“钟先生,前面都准备妥当了,您看可以开始吗”·“开始吧。”
钟晏说·第一个环节是他的就职演讲,他最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艾德里安匆匆交换了脸颊上的吻,跟着工作人员上台了··“我还担心他年纪太轻压不住。”
艾德里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道里,和法勒闲聊说,“没想到这些人挺怕他的嘛,毕恭毕敬的·”·法勒笑着摇头道:“你真是想多了,出了昨天的事,谁还敢欺负他年轻”·“昨天的事”艾德里安疑惑地问,“昨天的什么事”·“就是昨天给你拟职位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没告诉你吗”·“哦……有可能是准备说的,他太累,说一半睡着了。
您现在跟我说一样的·”艾德里安说着,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天钟晏绵软无害的睡颜,乖顺地伏在他的怀里,真是……·“现在议院上下都背地里叫他‘暴君’。”
法勒叹气道,“暴君就暴君吧,总比优柔寡断好一点,这个局势太糟糕了,联邦确实需要一个强硬的领袖·”·艾德里安一时半会儿没能把“强硬”“暴君”之类的词和昨晚的钟晏联系在一起,惊诧道:“什么”·“昨天不是给你拟了个新职位吗。”
“五十三军区统帅,我知道·”艾德里安说,“是我很早之前就和他商量好的,军权必须分出去,不能在议院手里·”·法勒道:“原来是你们说好的。
后来在会议的休息间隙,有个人私下和钟晏说,理解他为了安抚你暂时给你军权的苦心,说是……愿意给总统分忧,帮助他摆脱你的钳制,帮助总统拿回军权和……和个人自由。”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是个人自由,火气直往上冒,正要开口骂人,只听法勒继续说:“本来是会议休息的几分钟里悄悄说的,那人原本是培森一党,大约急于向新总统示好,好成为总统的心腹,没想到钟晏当场复述给了全桌人听,说他心术不正,在联邦危机的时候还一心想着弄权,然后开除了那个议员。
他宣布开除以后,有个议员持续抗议,钟晏说‘不服就和他一起回家’,居然当场把那个抗议的议员也给开了,两个人一起被赶出了会议室·我们会议还没结束,那两个人就打包东西被保安请出议会大楼去了,动静不小,没一会儿整个大楼都知道了。”
“艾德里安,我刚才说了,现在展现强硬是对的,可是,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我能感觉到,他当场开除两个高等议员的原因并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而是因为对方言语间在贬低、算计你。”
法勒看向艾德里安,“作为你的叔叔,我很欣慰,作为副总统,我很忧虑·如果换一个人做五十三军区统帅,昨天,总统是不是真的会多一个心腹”·“法勒叔叔,您的担心我可以理解,但是目前为止,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为什么”·“放眼联邦,只要我还活着,五十三军区总统帅只会是我·”艾德里安说,“而我,会看好总统的。”
钟晏担心艾德里安腰间挂着那个白球,看上去会不伦不类,事实上,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在得知了生存危机之后,几乎没有人去关注新任命的五十三军区统帅为什么腰间挂着一个雪白的球,而是一窝蜂地涌进最高议院和新总统的主页里询问当前情况。
钟晏已经下达命令破坏议院第九层,他行事这样果决,倒是赢得了不少民间支持,法勒预测的没错,在危机临头的时候,人们更愿意要一个强硬的领导者··距离“蝶”从休眠中苏醒,已经只剩下不到四天,技术部和研究所加班加点地工作,然而缺少必要资料,他们对“蝶”的脑在哪里或者“茧”在哪里毫无头绪,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艾德里安在钟晏的办公室外被告知总统不在办公室里··新上任的总统秘书——因特伦听到通报匆匆从里面迎出来,问道:“亚特先生,您怎么过来了”·艾德里安上午刚刚受封了最高的军职,统帅五十三个军区,现在应该在初步确认各军区的情况,正是新官上任的忙碌时候。
“总统先生呢他没回我消息,我有事找他·”·这个时候,多半是急事,因特伦赶紧道:“总统先生在警署总部,应该是有信号屏蔽器,等他一出来,我就替您联络他。”
艾德里安微微皱眉,警署总部可没有信号屏蔽器,被屏蔽了信号的,只有警署总部旁边的看押所··“他去见培森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算了,我过去等他。”
钟晏此时却是在首都星看押所里面见培森··“其他人当真是废物,居然被你一个小孩抢走了总统的位置·”培森坐在手脚受限的椅子上,恶狠狠地说。
他被关了几天,倒是没受肉体之苦,所以看上去除了精神差一些,倒也状态不错,他刚刚被钟晏告知这几天里的几个重大事件,冷笑道:“所以你现在这是求到我这来了想问问我知不知道‘蝶’的秘密算你不蠢,我倒真的知道一点,只要你答应……”·“你想什么呢”钟晏不客气地打断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工作毫无进展,心情烦躁,过来羞辱你减压而已。”
培森被这直白地话气得脸都扭曲了,“你你难道不想知道‘蝶’的脑在哪里”·“说得好像你知道一样。
但凡你知道一点与它的自保手段有关的事,你都不会反,而你居然确认了亚特先生和我都无法威胁到你,你不再需要‘蝶’的庇护之后,就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反了,可见你是一点都不知道。”
培森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漫出来,咬牙切齿道:“你们算计我算计得好苦啊早知这样,当初‘蝶’告诉我那个亚特家的小子只身离开了学府星,我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地找人杀了他”·钟晏心里大动,“蝶”知道艾德里安离开了学府星·他前来试探此前与“蝶”私交最密切的培森,没想到真的能听到有用的信息——培森并不知情,可是钟晏非常清楚,艾德里安离开学府星的时候,整个学府星的监控系统已经全部拔除。
没有了监控系统,“蝶”为什么仍然可以掌握学府星的情况· · ·第九十章 特殊星球·“蝶”对学府星的情况了如指掌,程度远远超出其他星球,这一点钟晏是早就知道的,所以他去年并没有冒险在学府星对艾德里安和盘托出,而是直到进入纳维星区才开口。
学府星是特殊的,这句话本身就理所当然·无论是从哪个层面来说,搬出这句话,恐怕任何人都会附和,所以就连钟晏很久以前得知这个情报的时候,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因为联邦最高学府坐落于此,“蝶”为了更了解这些即将走入社会的社会栋梁们的情报,才对那里的监控尤其严格。
·可现在监控系统都拆干净了难道……·培森犹自在咒骂,钟晏得到了这个意外收获,已经没必要和他周旋了,扬声道:“来人。”
早早等候在外面的一个警察打扮的男人闻声推门而入,他看着其貌不扬,培森却惊疑地止住了话头——原因无他,钟晏叫进来的这个男人,手上握着一把枪。
“你要干什么”培森警惕地问··钟晏站起来,看上去竟已经准备走了,他对那男人说:“他没用了,处理了。”
那男人点头,正要举枪,培森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钟晏今天是来杀他的他目眦欲裂地在座椅上挣扎,手脚上的限制装置被他挣地哗啦作响,“钟晏你疯了现在不是恢复了人类自治吗我的案子还没开庭,你私下杀掉我是违法的刚当上总统你就干这种事,我的死曝出去,下一个被弹劾的就该是你了”·钟晏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转过身笑道:“感谢你替我考虑,不过请放心上路,特殊时期,总统手握重权,这么一点小事还是压得下去的。”
黝黑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门,培森的冷汗簌簌直下,他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也从未想过平日里谨言慎行的钟晏竟然有这样狠辣的手段,生死关头,说话都语无伦次了起来:“你竟然用公权报私仇不可能,还没有开庭,我都请好律师了不不,我真的知道‘蝶’的秘密,我帮你们,我帮你们”·钟晏不太在意道:“是吗说出来,我考虑一下。”
培森卡住了,他哪里知道什么“蝶”的秘密正在他结巴地吐出一些无意义的语气助词拖延时间,飞快地思考着编一个的时候,钟晏嗤笑了一声说:“看来是假的。”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你还等什么要我帮你扣下扳机吗”·“你和我没有区别”培森声嘶力竭地高叫道,“你和人工智能也没有区别你等着艾德里安·亚特杀了‘蝶’,早晚有一天,他也要杀你”·砰。
消音后的枪声声音轻柔,在这之后,一切归于平静··钟晏踏出了开始充斥血腥味的房间,脑中回荡培森的最后一句话·对于他来说,因为已经和艾德里安坦诚公布地谈过数次,并不太担心这个情况。
世人都以为他悉数交给艾德里安的统帅五十三个军区的军权,是给了艾德里安制约总统的足够资本,可是只有他和艾德里安两人清楚,真正约束着他的,是两人的婚姻关系。
然而,如果有一天,他毕生追求的权力,他执念一辈子的人上人的地位,和艾德里安,这两者发生了冲突,他会怎么选呢他们在纳维星区,钟晏第一次向艾德里安吐露野心的那一天,艾德里安就曾提出过要求,答应他可以重新开始,只要他放弃那个念头,那个时候,他已经做出过一次选择,现在呢··自从他们结婚后,艾德里安再也没有提起过类似的要求,也许他已经默认了自己在钟晏心中的份量不及权欲这个事实,为自己的爱情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真的吗钟晏从小就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现在扪心自问,却忽然茫然看不清内心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将来真的有这样的事发生,他会怎么选·钟晏站在门前,身后是他亲手造成的血腥房间,恍惚间看到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
太近了,谁胆大包天,敢离总统这样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艾德里安正要伸手捏一捏他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厅里还有钟晏带来的下属在,不好做出这样有损总统威严的事情,伸出去的手半途变道搭在钟晏肩上,“那老东西死了吗”·钟晏愣愣地看了艾德里安一会儿,他确实没想到会被艾德里安撞个正着,虽然艾德里安对待仇人的态度也是手刃而后快,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可是哪个男人都不会愿意被伴侣撞到自己的凶残杀人现场的,他不太自在地说:“死了。
你来得正好,他死之前说出了点有用的·”·“上车说吧,节约时间,我也有事找你·”·“好·”钟晏和他并肩往外走,他带来的随从刚跟上,就被钟晏一手招过去质问道:“统帅过来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通报”·钟晏成为总统的第一天,一分钟之内开除了两个高等议员,整个议院噤若寒蝉,偏生他确实有治理才能,从过渡法案到主持“蝶”的终止计划,民众非常买他的帐,看着一时半会是不会下来的,议院里所有人对总统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他的逆鳞。
随从被这样一问,吓得战战兢兢,一边的艾德里安听见了,随口道:“是我说的,不用进去通报·”·一听就是刚编的瞎话,但是艾德里安都开了口,钟晏自然不愿意拂了他的面子,没再追究这事,吩咐说:“你们坐后面的车,我和统帅有事要谈。”
随从逃过一劫,感激地看了一眼艾德里安,领着其他人往后面的车去了··天下人都以为统帅是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上来的,现在又手握重兵,必然是个凶狠的角色,而总统的形象一贯如清风拂面,就是现在作风果决了起来,也是形势需要,只有真正能接触到这两个人的人才知道,在议院里人人谈总统变色,反而统帅才是那个真正亲民的人。
“我先说吧,这事比较急·”艾德里安说着,打开自己的终端,钟晏刚要说他这边的事也比较急,还是他先说吧,艾德里安已经调出了资料,把虚拟屏转向钟晏,“看,这是我这次带去学府星的三个军团军力图,几乎和真实情况相差无几了。
你知道我在哪里发现了这张图吗”·钟晏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立即问:“这不是你们自己内部用的的军力图”·“不是,这是首都星附属军区情报处的东西。”
艾德里安沉声说,“而他们告诉我,在我登陆学府星三天后,‘蝶’传给了他们这张图,要他们开始有针对的部署,随时准备出军·我登陆的前三天,大部分母舰都没有降落,为的就是防止被地面监控装置收录,三天后我让他们降落了,小晏,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你们已经清除了‘蝶’所有的监控系统。”
钟晏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语速飞快地分析道,“可是即便拆掉了地面监控装置,‘蝶’依然对学府星了如指掌,它不仅能知道覆盖整个星区的军力部署,而且清楚其中每一个人的身份、行动——培森临死前无意中透露,他早就知道你离开了学府星,是‘蝶’告诉他的。
学府星对于‘蝶’是特殊的,它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来监控学府星·你们未曾降落的时候,它并不能看清兵力,所以那个未知的监控装置,不在空中……”·“也不在地面。”
艾德里安接着他的话说,“我确定地面被扫的非常干净了,论破坏监控系统,纳维军区是专业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眸里看见了一样的不可置信。
“我昨天就在想了,”钟晏喃喃道,“能够覆盖千万星球、穿透宇宙间的无信号区、每一秒都不停歇地分析处理亿万人共同产生的数据,这样的超级人工智能,它的服务器该有多大,才能支撑如此强大的功能”·艾德里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个人造星球那么大,应该是够了。”
两人同时打开了终端,不需要和对方商量下一步,他们都知道各自要做什么·几秒的静默等待,通讯被接通了,两人同时对着终端另一头自己的下属开始下令。
“准备最快的飞船,清空航线,我和统帅即刻启程前往学府星·”·“传我令,现在破开学府星地表,探查星球内部情况,不管发现了什么,我到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简短的几句话交代,两人挂了通讯,钟晏道:“我现在签发一个总统令,允许驻守学府星的纳维军区破坏地表探查学府星内部·”·艾德里安点头道:“去见培森的事不好公开说,就用军力分部图解释。”
车停在了议院大楼门口,钟晏下车前匆匆凑过去吻了艾德里安的脸颊,“知道·我先去处理,你去找你的人,一会儿在议院的飞船停机坪见·”· · ·第九十一章 炸学校·第二代超级人工智能“蝶”,正式投入使用到被弹劾废弃,一共九十八年时间,而与人造星球同岁的联邦最高学府,几个月前刚刚举办了百年校庆。
“原来如此百年前根本不是在造什么人造星球,而是在造‘蝶’的服务器因为实在太大了,任何星球都放不下,只能造在宇宙里,为了掩人耳目,就对公众说是人造星球。”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说··这是在赶往学府星的飞船上,钟晏带出来一个专家小组,由最顶尖的人工智能专家和人造星球专家组成,现在他们已经起航,钟晏组织了一个碰头交换信息的简单会议。
·一个人造星球专家说:“怪不得后人至今无法成功复制人造星球,现在想来,那些秘密资料在‘蝶’掌权之后就被它销毁了,当年参与过计划的那批人去世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蝶’的脑在哪里了。”
“现在定论为时尚早·”艾德里安用指尖扣着桌面道,“学府星已经召集了人造星球专业的教授和我的士兵一起进行地表爆破,人工智能专业的教授也在待命,再等一会儿,那边应该能传来准确消息,看看地下到底是不是‘蝶’的脑。”
一天前刚刚被紧急召唤到首都星的一个人工智能专家感叹道:“发生在最高学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什么人才有什么人才,都是现成的,即刻就能展开作业。”
“统帅阁下,‘一会儿’恐怕破不开地表,少说也要几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头发已经半白的人造星球专家说,“多年前我有幸申请到一次人造星球勘探活动,那一次勘探我们了解到,所有组成学府星地壳的材料都是特科星区特供,比自然星球的地表要坚硬地多。”
特科星区是一个科技研究所云集的星区,就在首都星的旁边,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纯粹的科研氛围,让这个星区成为所有搞科研的技术人才心中的圣地·这一次人工智能废弃计划,首都星的专家小组里大半成员都是紧急从特科星区调过来的,就连几十年前就已经解散的原超级人工智能研究所也曾经坐落在那里。
钟晏忽然问:“您说的勘探活动,是八年前的春天吗”·上了年纪的人造星球专家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肯定道:“对,就是八年前的春天。
总统阁下怎么问起这个”·钟晏和艾德里安对视了一眼,都回忆起了往事,钟晏笑道:“那时候我刚刚当上学生会会长,您的勘探团队是我安排的接待。
我刚刚就说您怎么看着有些眼熟·”·“那是总统第一次接触外务,紧张了很久·”艾德里安调侃道,“连着几天大半夜不睡觉,拉着我一起折腾接待方案,可烦死我了。”
众人都善意地笑起来,紧绷的气氛似乎都被这个巧合冲淡了不少··学府星的探测还没有结果,他们在飞船里再谈下去也无济于事,钟晏又略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作为散会致辞,随即招来飞船上的侍者领着各位专家回给他们安排的房间休息。
即使清空了航线,全速前进,也要近两天一夜才能到达学府星··艾德里安和钟晏正并肩走在一起谈学府星的情况,一个飞船上的侍者走到艾德里安身边询问道:“统帅阁下,您是现在回房休息吗”·“对。
有事吗”·“您的房间不在这个方向,请随我……”·“等等,我有单独的房间”艾德里安问。
他身边的钟晏也莫名其妙地看过来道:“你们不知道统帅和我什么关系为什么给他安排单独的房间”·那侍者一脸震惊,战战兢兢地倒了歉,艾德里安不太在意地挥手让他走了。
两人进了给总统安排的房间,艾德里安脱了外套,“怎么了一脸的不高兴·”·“他就差在脸上写几行大字了”钟晏一边给艾德里安把外套挂起来,一边忿忿道,“左脸写着‘你们居然真的睡在一起吗’,右脸写着‘做戏做全套,太敬业了吧’。”
由钟晏牵头弹劾了人工智能,后又将军权分给了艾德里安,这事情的走向让更多的人相信两人当时的结合是一次政治合作,现在他们显然已经达成目的,各掌一半天下权,想来再过不久等局势稍稍稳定,两人就要宣布和平分手了。
这个推测被大多数人所接受,已经成了主流论调,显然这个飞船的侍者们也是这么以为的··艾德里安听得直笑,把人揽进怀里说:“你这瞎脑补的什么心理活动,人家没准就是觉得这飞船床太小了,才给一人安排了一个。”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天忙,就不知道虚拟社区上都在传什么”钟晏幽怨地说,“我每天花两分钟浏览一下八卦版块热点新闻的功夫还是有的。
昨天的热点新闻标题是‘总统离婚倒计时分手时间引发猜测’,今天的是‘最成功的政治联姻,统帅与总统婚姻分析’·”·艾德里安哭笑不得,谁能想到总统百忙之中还每天坚持抽空看八卦板块呢他赶紧哄道:“别不高兴了,等到下个信号区我就发动态告诉所有人我爱惨你了,行不行”·钟晏噗嗤一声笑出来,“别折腾了,我都觉得欲盖弥彰,谁会信啊。”
这毕竟是小事,说着玩玩也就罢了,钟晏也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不过是看到的时候不舒服抱怨两句而已,艾德里安却记在了心里·两人随后都没有再提,转而说起正事来。
“学府星上的教授和学生都疏散了吗”·“少部分能帮上忙的教授和学生在自愿前提下留下来了·其他的已经在组织了,等我们到了应该也疏散得差不多了。”
艾德里安回道,“还有学校里重要的文献资料也在整理,让第二批撤离的教授一起带走·”·钟晏道:“如果真的确定学府星就是‘蝶’的主服务器……你们学府星现在的驻军带的武器够吗”·一个给自己设下重重保护的超级人工智能,“关闭”听上去总不那么让人放心,当然还是彻底毁灭来得安全得多。
如果情况需要,他们会炸毁整个人造星球,以确保“蝶”的死亡··不需要解释,艾德里安自然听懂了他是什么意思,确定地说:“足够了·”·钟晏神色黯淡,他本想说,那颗星球是他与艾德里安相遇相知的地方,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在那里渡过,就算不提这个,最高学府也是改变了他人生命运的地方,他对母校终归是有些感情的,就这样毁掉,真的有些伤感。
可是这话说出来就太小家子气了,对于全人类的安全来说,一个学校而已,毁了也就毁了,清空了学校里所有人员的话,这代价并不算太大···他没有说出口,艾德里安却握住他的手说:“我知道。
我也舍不得学校,舍不得我们在那里三年的回忆,但是我们以后会有更好更幸福的生活的,别难过·”·钟晏反握住他的手,重新打起精神,重重点头道:“好。”
“再说了,炸学校可是每个学生的终极梦想,你我就要成为古往今来实现这个梦想的第一人了,开心一点·”·钟晏好笑地拍了一下他的手,心里的那一点郁结也散了。
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艾德里安的这个玩笑并没能实现··入夜,他们被紧急呼叫铃从睡梦中叫醒·因为知道夜里会有学府星消息传来,两人都是和衣而睡,听见了声响都迅速清醒了。
“指挥官,是我·”通讯那头的第一军团长急促地说,他称呼艾德里安用了旧称,但是现在谁也没心思去纠正这个了,艾德里安按下免提,回应道:“我和总统都在,说。”
“地下是脏弹,整个星球都是深埋在几层厚厚的屏蔽装置下面,数量太大了,我们的拆弹专家估算全部拆除至少要十个拆弹小组不眠不休地工作好几天。”
脏弹,放- she -- xing -武器,不同于直接致人死地的普通炸弹或武器,一旦脏弹爆炸,会造成难以挽回的灾难- xing -大范围环境污染,所有生物和资源都不能幸免。
更可怕的是,杀伤- xing -武器爆炸后尚可重建家园,而放- she -- xing -武器污染过的地区,就算付出巨大的代价来善后,也少说几百年内都要荒废了··艾德里安和钟晏同时呼吸一窒,钟晏问:“‘蝶’的服务器呢在脏弹下面吗”·“可能是的。
我们现在被迫中止了,拆弹组正在拆除一小块区域的脏弹,等他们拆完我们才能继续往下进行探测作业·”·“如果仍然按照原计划引爆星球会怎么样”艾德里安问。
“我问过了,他们说这个数量的脏弹……”第一军团长苦笑道,“引爆时会立刻污染周边的至少三个星区,一年内扩散到十个星区,十年时间就可以污染大半个联邦。”
通讯两边都是死一样的沉寂·钟晏打开终端接通了自己的下属,深深呼出一口气,吩咐道:“把飞船上专家组的所有人叫起来,五分钟后召开紧急会议。”
 · ·第九十二章 人选·学校是炸不成了,这让原本因为疑似找到了“蝶”的服务器而松了一口气的众人重新心情沉重了起来··刚上飞船时的那个会议上钟晏和艾德里安还有心情和老专家开玩笑缓解气氛,现在却任谁都笑不出来了。
“往好处想,地下发现了脏弹,有人——或者人工智能——无论如何也不想我们炸毁星球,这至少说明里面肯定有东西,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里面就是‘蝶’的脑,我们不会扑个空了。”
一个人工智能专家道,虽然说着近乎安慰的话,他紧缩的眉头仍然昭示着他的忧虑··是不会扑个空了,但是也无法轻举妄动了,谁都承受不起脏弹里的放- she -- xing -物质泄露的后果。
钟晏问:“第二套计划推进得怎么样了”·直接找到并毁掉“蝶”的服务器是他们的第一套计划,还有第二套计划,就是找到唯一拥有“蝶”的永久关停权限的“茧”。
负责联络首都星的那个研究员向钟晏摇了摇头··毫无进展·资料缺失,百年前的参与者都已去世,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被“蝶”抹去了,他们根本找不到近一个世纪前被废弃的“茧”在哪里,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设法在脏弹包围下毁掉“蝶”的脑。
人造星球专家们开始就着学府星现场发过来的影像资料讨论可行方案,艾德里安在最高学府其实上过拆弹课,当时成绩还不错,只是多年没有用到过,早就生疏了,好在他派给钟晏的卫兵里是配了一个拆弹员的,于是把这个卫兵调过来加入了专家们的讨论。
会议一直持续到他们的飞船进入学府星信号区,他们看到了前线探测小组在数小时前给他们的留言:已确认星球内部存在超级人工智能的主服务器··人类一共创造出过两个超级人工智能,学府星在百年前才建成,不会是两百多年前的“茧”,只会是“蝶”。
虽说是意料之内的消息,但真正确认的那一刻,还是不少人心里泛起异样,尤其是在座有一半的人都出身最高学府,想到他们在一个埋了大量脏弹、核心是“蝶”的脑的星球上生活了三年,几人都感觉到一股凉意。
·“蝶”陷入沉睡的第六天,总统、统帅以及联邦顶尖的科学家组成的专家组到达了学府星··在艾德里安和钟晏的印象中,他们从未见过学校这样冷清的样子。
他们总是开学时到达,学期末离开,他们生活在学校里的每一天,这个校园都是热闹而充满活力的·但是没有时间去感慨此刻的凄凉景象了,再次返回校园的现在,他们早已不是学生,而是肩负着全人类希望的掌权者。
“校长先生·”艾德里安皱眉和迎上来的中年人握手,“您怎么还没撤离”·这位校长并不是艾德里安和钟晏在校时期的校长,事实上,他才上任不到三年,这位校长是社会学院教授出身,钟晏曾经还上过他的课,高校联名抗议活动正是由这位校长力排众议牵头进行的。
“这里非常危险,教授,我们现在安排飞船送您离开吧·”钟晏也说··“两位同学,”校长笑道,眉眼间自有一派儒雅的豁达,“我是这个学校的校长,哪有学生们冲在前线,我先撤离的道理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让我留在学校吧。”
钟晏低声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总统阁下,您的导师在撤离之前和我谈过一次,关于您投资的那个标本店·”校长对钟晏眨了眨眼,“放心,所有珍贵的标本资料都已经被在里面打工的学生安全带走了。”
·这位校长是一个反人工智能人士,两年多以前老校长退休后,他在“标本”组织的大力扶持下成功登上了校长的位置,但他也是直到昨天才得知“标本”的背后就是钟晏。
钟晏确实没想到导师离开之前会告诉校长他的身份,一时间有点尴尬,点头道:“劳您费心了·”·“哪里,我还欠总统阁下一句谢谢·”·换一个人过来大概听不懂他们打的什么哑谜,但艾德里安作为知情人却听明白了,原来校长的上位有钟晏在背后支持,他不由惊奇地看了一眼钟晏,发觉钟晏在几年里做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现在不是聊旧事的时候,几人略说了几句现状,就一起往工程学院的实验大楼去了·因为需要用到的多数专业的仪器都在工程学院,为了方便索- xing -把工程学院的实验大楼设为了临时总部,首都星一行人到达的时候,只见实验大楼的大厅里一片忙碌的景象,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堆满了整个大厅,数十个巨大的虚拟屏上展示着复杂的图形和数据,穿梭其中的人有好些都是艾德里安和钟晏眼熟的教授面孔,甚至还有几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少女,那是专业成绩足够优秀同时自愿留下来帮忙的学生们。
很快就有纳维军区的士兵过来带着首都星来的专家组过去加入工作,三个军团的军团长和艾德里安与钟晏会合,向他们报告目前的进展··“派下去的小型探测仪器都毁在半途。”
第一军团长道,“好在不是没有收获,在用大量的无人探测器检查了各个方位后,我们发现了一个特殊的通道,很可能是当年建设‘蝶’的服务器的科学家走的通道,也许能够直通‘蝶’的核心也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一个小组在那里开凿地面入口了。”
艾德里安点头道:“很好,对应的地面入口具体在哪里”·“机械学院的地下,是一个废弃仓库,多少号来着……”·钟晏和艾德里安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道:“178号”·三个军团长都震惊地看着他们,第一军团长道:“对,就是178号,你们知道这件事”·艾德里安和钟晏对视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机械学院地下仓库178号,这是他们当年暗号本里的“下面”··“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里没有监控·”艾德里安心有余悸地说,“当年我们老是偷偷摸摸跑到那里去,一待就是一个晚上,没被‘蝶’灭口真是幸运。”
钟晏无奈道:“这件事教育我们不要随便违反校规·”·第三军团长瞪大了眼睛问:“你们上学的时候经常在废弃仓库里过夜在仓库里……呃,干什么”·“聊天。”
艾德里安诚实地说··年轻的第三军团长鄙夷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你蒙谁呢”··艾德里安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没好气地说:“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是纯聊天”·其实另外两个军团长也并不相信这个说法,他们对视了一眼,都认定这一定是学生时代年轻的总统和年轻的统帅玩的什么特殊场景情趣,但是他们毕竟年纪大一些,不像第三军团长那样咋咋呼呼的,而是在心里默默惊奇,原来现在看着沉稳的两人上学的时候那么疯,玩还是他们年轻人会玩。
眼看着越描越黑,钟晏干咳了一声道:“那么机械学院那边的入口什么时候能打开呢”·“需要破开地表,还要几个小时·”第二军团长道,“总统阁下,宿舍楼那边安排了空房间,您和统帅先过去休息一会儿吧”·现在两人哪有心思休息,钟晏说:“不了,我们去看看专家组有没有讨论出什么可行方案。”
他这样说,三个军团长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三人都欲言又止的模样,艾德里安敏感地问:“怎么了有什么是你们没说的吗”·三个人互相对视了几眼,最后第一军团长咬牙道:“指挥官,西斯特副指挥官已于昨天启程,即将在今天之内到达学府星。”
艾德里安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道:“他来干什么我给他的命令是镇守纳维星区大本营你们昨天为什么不说我的副官和我的军团长们一起瞒报军情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xing -质的……”·“艾德。”
钟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阻止他继续骂下去,冷静地问:“你们昨天就已经商量过可行方案了,也得出了结论,对吗”·三人都尴尬地点头,艾德里安毫不意外,他正是猜到了某种可能- xing -才发了这么大的火,他冷冷地说:“探测器能做到的动作有限,临时造出适用的机器人已经来不及了,最好的办法是派一个人下去毁掉‘蝶’的脑。
这事太过凶险,你们没跟我说,却和副指挥官商量了,所以他才瞒着我忙不迭地赶过来,想要做那个下去的人·”·第二军团长梗着脖子说:“副指挥官的单兵作战能力有目共睹,他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他确实很强。”
艾德里安说,“可是这世上最强的单兵,此时就在这颗星球上·”·第三军团长着急道:“指挥官您不能下去万一您在下面出什么事,我们怎么办总统阁下肯定也不会同意的”·艾德里安蓦地察觉到这对钟晏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场对话,他正要开口叫钟晏先离开,只听钟晏说:“我不反对。”
他语气平稳如常,可是艾德里安侧头去看,却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 ·第九十三章 两代首席·“小晏,别……”艾德里安心中大疼,却不好在人前哄着安慰。
如今他们身份不同了,不可在人前折了总统的面子,他只能挥退自己的下属道:“我和总统再商量一下,你们盯着进度去·”··第三军团长自知刚才说错话了,赶紧趁艾德里安顾不上找他算账的时候溜远了,艾德里安半揽住钟晏的腰,把他往工程学院实验大楼的楼上带。
为了方便交流和调度,所有要用到的机器都搬到一楼和二楼去了,他们走到三楼就没有人了,艾德里安把钟晏拥进怀里,可是罕见的,钟晏却没有回抱他··艾德里安本来有很多话想要解释,解释他为什么是最好的人选。
星球内部凶险万分,以人类之躯深入险境,别人可以活下来的情况,他能活,别人不能活下来的情况,他也能活·由最强的那个人深入地下,对于于大局来说,是把牺牲的可能- xing -降到最低的选择。
但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这样浅显的道理,钟晏不会不明白,况且,钟晏已经表态说了他“不反对”,似乎把艾德里安解释的机会都剥夺了··“对不起。”
最后他只憋出来了这每一句话,把怀里的人紧紧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道歉,“对不起·”·钟晏轻轻推开了他,如果不看他被泪意染得微红的眼眶,他的神情可以称得上是冷静镇定,“你没有对不起我。
真的,不是在说反话·你没有拦着我做总统,我也不会反对你去当救世主,于公于私,我都支持你的决定·只是,等你拯救了世界,等你拯救了世界回来……能不能……”·他脸上平静的面具终于裂了一条缝,泄出一丝哽咽之声,艾德里安喉中一梗,几乎说不出话来,胸膛起伏几次才调整过来,郑重承诺道:“等这一次结束,我就从一线退下来,永远不再以身犯险,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在哪我就在哪,再也不走了,好不好”·钟晏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承诺有所缓解,承诺兑现的前提是他有命从地下回来,一个全知的超级人工智能给自己设下的最后保护,仅仅凭人类的血肉之躯去突破,听起来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垂眸道:“下去看看进展吧,等会儿我会给你签这次行动的总统令。”
“小晏……”·“统帅阁下”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楼梯口喊道··艾德里安和钟晏都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高大男生站在楼梯口,艾德里安对他点头道:“你好,有事吗”·而后他又向钟晏介绍道:“这就是联邦最高学府现任学生会长,前几天帮了我们不少忙,现在也是自愿留下的学生之一。”
他说话间,年轻的学生会长已经走到他们跟前,向钟晏致意道:“总统阁下,您好,初次见面,我叫尤尼·斯图登·刚才我问了几位军团长先生,他们说两位学长在楼上,我走到这一层刚好听见钟晏学长说了总统令……实在冒昧,请问两位学长是在讨论执行深入地下任务的人选吗”·情况越来越来明晰,虽然还没宣布具体方案,其实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这个情况怕是要派一个人下去了,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很快就会公布了,艾德里安承认道:“不错。
你有什么建议吗”·“有·”年轻的男孩挺直了腰背,坚定道,“请让我执行这个任务·”·艾德里安眼里露出一分惊讶,钟晏记起了两个月前的一份来自最高学府的情报,对艾德里安低声解释道:“这一任的学生会长来自军事学院。”
“截至这个月的榜单,我也是这一届军事学院的首席·”尤尼道,“亚特学长也曾经是军事学院首席,您知道这个榜单的含金量有多高·”·如果说费恩千里迢迢瞒着他从纳维星区赶过来想要代替他执行任务,让艾德里安感到恼火的话,这个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的学生只让他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不想打击这个孩子的赤诚之心。
钟晏无奈道:“斯图登先生,我们不会派一个还未走出校园的学生去执行这个任务·”·“但更不该派统帅阁下去·”尤尼似乎早就预料到要被两人拒绝,据理力争道,“人类需要统帅,却不一定需要一个还未走出校园的学生”·这句话一出,艾德里安原本嘴角的一点笑意也消失了,钟晏摇了摇头,看看艾德里安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往后退了一步。
“尤尼——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艾德里安说,“你刚才特意说了你是现在军事学院的首席,那么你也认同执行这次任务需要优秀的作战能力,对吗”·“是的,学长。”
“那好,我们打一架吧·”·尤尼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问:“什么”·“你跟我,就在这里,我们打一架。”
艾德里安又重复了一遍,“不是随便什么人过来说想要去执行这个艰巨的任务,总统和我都会同意的·总要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资本代替我执行这个任务。”
年轻的首席看着自己的前辈中最耀眼的那一个,想起学校历史榜单中艾德里安高居榜首、傲然群雄的成绩,男人骨子里好斗的热血蒸腾了起来,他握紧了拳扬声道:“好,就现在。”
实验大楼第三层的大厅已经被搬空了,一片空旷,正适合做一个临时武斗场,钟晏替艾德里安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叮嘱:“人家孩子是好心。
你就当热身了,下手轻点·”·艾德里安无动于衷地说:“如果需要我放水,就说明最高学府军事学院首席的质量下降了·”·钟晏不赞同地瞪着他,艾德里安摸了摸鼻子,这才松口道:“我有分寸。”
尤尼知道自己应该打不过面前这个传说中的人类最强战力··艾德里安·亚特毕业之时给最高学府的军事学院留下了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到离谱的单兵作战榜成绩,后来的军事学院的学生们,尤其是每届名列前茅的优秀学员们,总是不辞辛苦地翻出历史榜单拿自己的成绩去对比艾德里安当年留下的记录,尤尼也是其中一个。
他目前的记录离艾德里安的还有一段差距,但是,差距也不算特别大·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与艾德里安交手,应当能撑上不短的时间才会落败,而与艾德里安赤手空拳地一对一,世间又能有几人不败呢他们势均力敌的那段时间足够证明他的优秀,也许两个学长会改变主意,答应让他下去也说不定。
·他没有想到自己败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缓过那两秒被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激痛之后,他犹自想要起身反击,但失去行动力的那两秒已经足够艾德里安将他死死压制在地上,挣扎无果,他只能认输。
尤尼茫然地站起身来,只看见艾德里安面色轻松地抻了抻战斗中被他短暂钳制过的手臂——连汗都没出··“作为刚刚升上三年级的学生,确实很强。”
艾德里安评价道,“如果是十九岁的我,也许会与你平手·但是很显然,你无法代替现在的我·”·七年都亲自带兵在前线作战的艾德里安早就脱离了学院派的层面,尤尼想到刚才自己的自荐,不由有些羞耻,他刚要张口道歉,艾德里安伸手握住他的肩,继续道:“同样的,我也无法代替你。
尤尼,我和总统两个人学生时代的头衔加起来,才抵得上你一个人的头衔,我几乎能够想象你的未来会多么辉煌,能为这个世界做出多大的贡献——世界固然需要我,世界也需要你。
别再说那种话了·”·尤尼的眼泪溢满了眼眶,他哽咽道:“对不起,学长·”·“艾德·”钟晏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艾德里安,示意他看楼梯口。
三个军团的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和他们一起的还有看上去风尘仆仆的费恩··“你下去看看入口那边的进展吧,我一会儿来找你·”艾德里安对钟晏说。
钟晏会意地点点头,带着尤尼走了,路过楼梯口几人的时候,他轻飘飘的一句“请三位一起为我再说说情况吧”,也把三个军团长一起带下楼了··“老大。”
费恩走到艾德里安身边,刚要说来意,被艾德里安伸出一只手截住了话··“你不会也要被我揍一顿才能打消念头吧·”艾德里安问··费恩默然,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说:“深入这个星球内部,十死无生。”
“我知道·如果注定是死局……”艾德里安抿了抿唇,这话他无论如何不敢在钟晏面前说,但是钟晏不在这里,他对费恩说:“如果注定是死局,难道我的命就比你金贵吗”·费恩咬牙一字一顿道:“某种意义上,是的,指挥官。”
“好,我的命比你金贵,你替我下去·刚才下去的那个小孩,现任学生会长,还是个学生,按照你说这个评判标准,自然也可以代替你这个军区的副指挥官下去。
而派前途无限的学生会长下去,又不如派个普通学生下去,是这个意思吗”· · ·第九十四章 基因样本·费恩不肯说话了,艾德里安叹息道:“谁的命不是命”·“那……”费恩本来准备问,那钟晏怎么办但是这话太残忍了,艾德里安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现在这样捅他一刀也并不会让他改变主意,最关键的是,如果艾德里安反问他“尉岚怎么办”,他也只能沉默以对。
费恩最后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艾德里安没有察觉到他想说什么,安抚道:“再说了,谁说十死无生了你们下去是十死无生,换了我就是九死一生。”
“并没有好多少好吗”费恩哭笑不得地给了他一拳,艾德里安侧身避过去了,笑道:“零和一是质的区别·”·费恩抹了一把脸,“行吧,我说不过你。
下去吧,看看他们能不能想办法再放几个探测器下去,好歹先给你探探路·”·他刚站起身,艾德里安忽然道:“等等·”·“怎么了”·艾德里安伸手从他身上揪下来一撮长长的雪白的毛。
“哦,你家的兔子·”费恩不以为意地说,“你不是叫我过几天给它添点吃的吗我走之前去了一次,蹭了我一身的毛,太可怕了。”
“它在脱毛季里·”艾德里安握住手里的一缕长毛,替自己家的星际巨兔辩护道··很奇怪,他其实不算喜欢那只兔子,因为钟晏喜欢,他爱屋及乌罢了,可是猝不及防地看到被费恩无意间带过来的一缕毛,就忽然回忆起了每一次被它亲昵地蹭在身上的触感,明明是一个庞然大物,可是胆子很小,又很温柔。
钟晏嫌弃那只兔子太肥了,交代他少喂一点,但艾德里安总是背着钟晏偷偷给兔子加餐·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结婚之后,他好像对这种软绵绵的生物愈发地有耐心··他对亚特家没有好感,也不觉得所谓亚特一族嫡系的血脉有什么珍贵的,再加上斯达本从小对他灌输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重要- xing -,多少起了些反作用,他向来都地认为,能有一个伴侣相伴一生就很好,孩子是累赘、负担和障碍。
但如果这个伴侣是钟晏的话……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钟晏会喜欢孩子吗·艾德里安攥着这缕星际巨兔的毛找到了钟晏··“入口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打开,打开后还要放探测器先下去看情况,然后专家会议给你设计路线,准备装备,怎么都要折腾一夜。”
钟晏已经接手了工作,把刚才给法勒说过一遍的情况再说给艾德里安听,“你什么都不用管,直到具体方案确认之前只要休息就可以了,现在就开始养精蓄锐。”
“好的,都听总统大人的安排·”艾德里安答应着,把兔毛塞进钟晏的衣服口袋里··“嗯”钟晏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什么东西”·艾德里安说:“咱们家兔子的毛。
粘在费恩身上的·”·“哦·”钟晏没在意,他的心思专注在提高任务生存率上,“我叫他们找个房间给你睡一觉吧还是找个人给你热热身——不,你还是先过来熟悉一下现在已知的内部机关……”·艾德里安按住他的肩,安抚道:“我现在就去,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去,不要紧张。
你要这么想,我要是失败了,要么学府星爆炸,要么后天一大早‘蝶’醒过来开始报复人类,无论哪种,我们这些人都难逃一死,所以我死了你也就死了,咱们还是在一起的。”
·这种“我不会一个人死,要死也会拖着你一起死”的言论居然奇异地有效安抚了钟晏的情绪,他思考了一下,认同地点头道:“有点道理·”·话音刚落,他的终端急促地响了起来,艾德里安问:“首都星的联络”·“是。
那边也着急·”·“那你接吧,我过去找他们熟悉内部机关·”·两人暂且分头做事,钟晏接起了首都星的联络,艾德里安却没如他所说地去找专家组,而是去了医务室。
“老大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费恩诧异地问··艾德里安不动声色道:“那边让我过来做个体检。
倒是你,工作时间,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是工作时间了你又不准我去执行任务,我闲着没事干,还不让我谈恋爱啊。”
“你闲着,尉医生可不闲,他有工作了,走开·”·尉岚闻言站起来,疑惑地询问道:“什么体检专家组要求的吗是不是极限氧气测试之类的项目”·“嗯……对,就是那个。”
艾德里安语焉不详地回答,复又对费恩说,“来都来了,别闲着,去工程学院那边帮忙去·”·费恩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想想不太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艾德里安,问:“你把我支开干什么”·艾德里安不耐烦地命令道:“西斯特副官,马上去工程学院前线支援第一军团长和总统。”
“是,指挥官·”费恩条件反- she -地回答,狐疑地看了看艾德里安和尉岚,犹豫地问:“你不是想撬我墙角吧医生,你别答应啊。”
“滚”艾德里安说··眼看他真的要发火了,费恩赶紧溜了··“指挥官……抱歉,统帅阁下,请跟我来。”
尉岚拿上自己的电子医疗记录板,刚站起身,艾德里安伸手从他手里把记录板抽走了··“等一下,我们不去做体检·我过来是问你一个问题,尉岚……你会用基因提取仪吗”·尉岚一愣,还是回答道:“我学过。
但是毕业之后就没再实际- cao -作过了·”·“那就行了,我充分信任你的专业素养·”艾德里安正色道,“尉岚医疗官,下面我将交代给你一个机密单人任务。”
尉岚是一个军医,军在医之前,他立正肃容道:“是·”·“最高学府的医学院有一台基因提取仪,我们现在过去,你提取一份我的基因样本出来,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艾德里安清楚地命令道,“明天我进入地下执行任务以后,如果任务成功,我没能上来的话……”·艾德里安停住了,感觉到了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因为自己可能的死亡,而是因为钟晏。
“如果我没能回来,把这份基因样本交给钟晏,随便他怎么处理·”·即使是尉岚,也听明白了这言外之意·基因融合技术趋于成熟,虽然名额珍贵又稀少,但是每年确实都有同- xing -基因融合的孩子出生,之前艾德里安和钟晏还没结婚时,因为一个误会,联邦盛传他们通过这种技术有了私生子,直到现在都有不少人相信着这个谣言。
艾德里安在试图给钟晏留下一个孩子··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自然已经没办法干涉钟晏的任何决定了,可是如果钟晏还想要好好生活下去呢他总要尽自己可能地提供给钟晏多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
“是·”尉岚说··艾德里安点头道:“跟上,医学院在这边·”·艾德里安轻车熟路地领着尉岚绕过有士兵驻守的地方,没有人发现统帅和他的首席医疗官去了一趟医学院又回来。
尉岚把基因样本收好,两人回到医务处,费恩正从里面出来··“你们去哪了”费恩问··艾德里安他不担心尉岚会说出去,虽然私下里他不太喜欢尉岚的- xing -格,但是在工作中,他非常信任自己调上来的每一个士兵,相信他们可以执行好自己的任务。
尉岚果然一言不发,艾德里安搪塞道:“有点事·不是让你帮忙去了,怎么才一个小时又回来了”·这就是不准备告诉他了·费恩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追究:“怎么没帮忙,我这不是帮总统跑腿呢吗。
总统在找你,脏弹层之下探测器能够达到的极限深度里面所有的机关已经全部梳理出来了,叫你过去,他们先给你讲一遍·”·“来了·”艾德里安跟着他过去了。
消化了地下路线和方案,钟晏原本还准备让艾德里安好好睡一个饱觉,起来再出任务,但是形势刻不容缓,过了午夜,已经是“蝶”苏醒的第七天,也是留给人类的最后一天了。
争分夺秒之下,星球上的各个工作组都用超高效率完成了工作··艾德里安睡下不过四个小时,各方面准备就绪,钟晏不得不进房间叫醒了艾德里安··“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钟晏替他披上外衣,轻柔地问。
艾德里安摇头道:“不需要·足够了,我现在精力很充沛·”·钟晏从来不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指手画脚,他顺从地点点头,艾德里安这身衣服等会肯定都要脱下来换成特制的作战服,但钟晏还是仔细地像往常一样帮他整理好衣领,轻声道:“总统令已经签好了,无论成败,我会昭告天下你对人类的贡献。”
“我会成功·”艾德里安宣誓一般地说··他只能成功,人造神明沉睡的第七天,人类已经没有退路了··钟晏闭了闭眼,衡量了一番这句话说出口是否过于软弱,会不会给艾德里安造成心理影响,但他还是说了:“我更在乎你能不能回来。”
·艾德里安握住他的手,庄重地按在自己的心脏上,发誓道:“竭尽我所能·”·· · ·第九十五章 来自星际·天光大亮的时候,人类最强的单兵已经全副武装完毕。
百年前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撤离这个星球的时候、掩埋地心入口的时候,显然也把进入地心深处的交通方式毁了,百年之后的人类短时间内想要进去,只能靠临时改装的地质勘探用升降仪器。
钟晏一言不发地笔直站在监视屏前·他穿着一身庄重的黑色西装,从到达学府星到现在都没有换下,因为这将近整整一天一夜,他一刻都没有休息地在组织工作,他的皮肤原本就白,现在更是苍白得过分了,透出些不自然的病态来,他眼底的两团乌青和失了血色的唇,即便没有学过医的人看了也觉得不妙。
指挥大厅在工程学院实验大楼,在机械学院地下辅助艾德里安进入地底的小组派人回来了,费恩对钟晏道:“总统阁下,他已经穿过了脏弹层,一切顺利·”·钟晏点头:“好。”
这个消息在五分钟前,实时监控着艾德里安身上设备的指挥大厅就播报过了,钟晏相信费恩不是来找他说这个的·果然,费恩继续道:“钟晏,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艾德里安还要下降很久,这一段路都排查过了,没什么危险,而且这段他不会打开摄像头,也没有画面可看·”·他叫了钟晏的名字而不是总统,示意这是一场无关公务的私人对话,钟晏神色一动,问道:“是他让你带话的吗”·“对。
下去之前跟我说的,他怕你身体撑不住·”·钟晏摇头道:“有人奋斗在拯救人类的前线,总统却跑去睡觉,这也太不像话了·再说了……我也睡不着。”
这个情况下,别说钟晏了,整个学府星的人怕是没有一个能睡着的·临时指挥大厅里一派紧张忙碌的气氛,其实忙碌的只有工作在监控台和- cao -作台前的十几人,其他参与了工作的人不愿离去,都默默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在不给监控台前的人添麻烦的前提下,沉默地观看人类的命运。
费恩劝不动他,只得作罢,往监控台自己的位置去了··总统一身黑色正装在监控台后负手站着,像是一尊神色冷硬的塑像·他不仅和所有人一样是一个等待着命运宣判的人类,还是这次行动的直接负责人,也是执行任务的那个人的伴侣,众人都体谅他的心情,鼓励过于空洞,安慰又显得软弱,没有人上前去打扰。
按理说,作为行动最高负责人的总统自然是有资格坐在指挥台前的,但是钟晏谢绝了,直言说所有的位置上都该坐着在行动中发挥作用的人··几个小时过去,艾德里安的身影出现在监控屏幕里,他释放出了第一个悬浮摄像头。
“指挥台,我已经突破探测器极限距离·没有武器损耗,没有受伤,一切顺利·”·大厅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所谓的探测器极限距离,并不是因为探测器本身技术原因无法继续向下探测了,而是被一道保护- xing -身份识别机关拦住,无法破译百年前的通关密码,只能硬闯保护机关。
地面的人尝试过无数次,报废了好多个探测器都无法突破,专家组的很多人担心艾德里安也会被卡在这里无功而返,或者更遭,直接命丧于此··从监控画面看,艾德里安的脚下有不少新鲜的机械残骸,都是昨天和今天报废的探测器,不过他本人和他身上的装备倒确实如他自己说的一样完好无缺,大厅里响起一阵叹服的窃窃私语。
极限距离之后,就没有地面工作组事先布置好的灯光了,艾德里安打开作战帽上的照明灯往前走了一段,对于他来说是向前走,可是地面监控组分明看到代表他的图示在向地底深处去,显然在星球内部,重力系统发生了调整,这大约是当年建设这个星球的工程师们为了方便自己进入做的调整。
艾德里安看到了墙壁上的照明开关,他伸手打开,整个通道骤然明亮了起来,指挥大厅里的人都是一惊,负责指挥这次行动的费恩对着通讯喊道:“统帅阁下你碰任何开关之前能不能先跟我们说一下万一这不是开灯的呢”·“那上面写了‘照明’啊。
你们是不是太紧张了”艾德里安无奈道,就是没写,这个造型的开关还能有什么用指挥大厅里的紧张气氛似乎从他的耳机里传递过来,他忽然想到钟晏大概不会听他的去休息,肯定也在同步看着情况,心里一软,改口安抚道:“好了,我知道了,下次会提前跟指挥台说的。”
有了灯光,行进起来就快多了,艾德里安持续深入地下,每间隔几个小时就要遇到一次保护- xing -机关,一次比一次凶险,好在带出来的一身装备都是精挑细选的优中之优,考虑到了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对于艾德里安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几次下来,装备折损不少,他的人倒只有点轻伤。
监控画面已经消失了,在机关里折损了两个悬浮摄像头之后,艾德里安决定暂时不释放最后一个,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指挥大厅的人看不见他,又不想频繁和他说话消耗他的体力,只能和医疗官一起盯着他身上的贴着的检测仪传回来的身体各项指数判断他的情况。
夜晚来临后,艾德里安在尉岚的建议下休息了一个小时··离脏弹层太近的爆炸都有隐患,更何况,根据人工智能专家的说法,虽说脏弹层以下几乎都是“蝶”的主服务器,如果被炸毁的部分并不是服务器核心,不一定能“杀死”人工智能,必须要深入到核心位置、使用小范围炸弹引爆才万无一失。
深夜,临时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艾德里安临走前拜托了费恩要看着钟晏,费恩这会儿看钟晏的脸色实在不好,借口“艾德里安已经接近核心区域,也许有决策需要总统下令”好歹把钟晏劝到指挥台边坐下了。
不过这倒不是撒谎,艾德里安确实已经深入了核心区域·通道的尽头已经开始出现了连片的房间状建筑,艾德里安确实费了一些功夫才突破门口的机关,他简单处理了见骨的伤势,释放了最后一个摄像头。
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的行进,隔几个小时一次的凶险机关,尽管艾德里安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身体机能各项指数都已经下滑到非常危险的指标上,而距离“蝶”的苏醒,只剩几个小时了。
·每个人都神经紧绷,全神贯注·艾德里安手动- cao -控着摄像头,边走边给地面的专家拍摄房间内部那些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复杂机器··有人工智能专家一眼认出了那些机器,激动地叫了出来:“没错,不会有错的这是超级人工智能的外展服务器构造”·“看上去不太对劲。”
另一个人工智能研究员说,“这不是两个世纪前的经典结构吗教科书上的图示都不是这种结构了·”·艾德里安脚步不停地穿过一个一个机械巢- xue -一样的房间,直到他走出其中一间时,停住了脚步。
指挥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被眼前的画面吸引注意力了··这是一个巨大而空荡的通道,尽头有一个半人高的圆柱高台,圆柱高台之后的墙壁中间有一条肉眼勉强能分辨的缝隙,可见那是一个可以打开的门。
除此之外,这个圆形通道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光滑洁白的墙壁一尘不染,透出一股圣洁··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所有人都生出了一种感觉:就是这里了,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寻找的核心,一定就是在这洁白的通道尽头门后的空间里。
艾德里安早期伤口上的包扎已经在后来的剧烈活动中脱落,鲜血从他的身体上流下,早已经浸润了下半身作战服,他走向通道尽头的门前观察那个圆柱平台,身后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脚印,在洁白无瑕的光滑地面上尤其刺眼。
不少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艾德里安一直表现正常,他们并不知道他的伤势如此严重,费恩看了一眼钟晏,后者阖上了眼,费恩一惊,以为钟晏在极度疲惫下受到刺激,终于撑不住要晕倒了,但是几乎就是他眨了两次眼的功夫,钟晏又睁开了双眼,神色平静地坐在那里,怎么看都是一位镇定可靠的决策者,仿佛刚才他阖眼那一瞬间的痛苦神色不过是费恩的错觉。
圆柱平台上是一块微微凹陷的接触板··“统帅阁下,破译器·”技术组的人提醒道··艾德里安从和作战服连在一起的背包里取出了破译设备,在接触板边缘固定好,然后随手把自己已经脱落的包扎带团成一团放在接触板上。
纯白的房间毫无反应,可是破译器却向地面传回了报错信息··待命许久的技术组几人飞快地开始破译工作,接触板的工作原理不算复杂,作用也无非是需要正确的媒介物质来开启某种权限,一般来说是事先录入的指纹,不过看这个接触板的造型,通关密码应该也不是什么人的指纹。
“是宇宙物质”良久之后,一个破译员惊呼道,“激活这个接触板的正确媒介是宇宙物质”·“哪一种宇宙物质”艾德里安皱眉问。
技术组的负责人面色沉重地说:“任何一种来自宇宙的物质·真是一个巧妙的构思,除了原本就知道密钥的人,没有人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的,很遗憾,统帅身上的所有物品也都是大气层内造物。”
现在再找一小块宇宙陨石送下去已经来不及了,距离“蝶”苏醒,只剩下短短两个小时··费恩沉默片刻,问道:“不进最后那个房间了,就在那个通道里执行最后一阶段可行吗”·最后一个阶段,即安装炸药,实施爆破。
谁也不敢说是否可行,为了确保不影响到脏弹层,艾德里安携带的炸弹威力并不算无坚不摧··“那就没有意义了·”一个专家组成员小声说··确实,他们的计划是找到“蝶”的大脑核心,精准引爆,如果无法找到核心,在哪里引爆都是一样的不确定,那么花了十几个小时送一个人深入地底就意义不大了。
被百年前的先人设计的保护机制拦在最后一关,所有人心里都充满了不甘和颓然,就在这时,艾德里安忽然问:“宇宙物质的定义是什么出生在宇宙里的就算宇宙物质”·技术组的负责人虽然很奇怪艾德里安用了“出生”这个词,觉得可能是统帅一时措辞失误,也许是想说“诞生在宇宙”,不过不影响理解,技术组的负责人肯定道:“对。”
“我有·”艾德里安说··指挥大厅哗然,费恩不可思议地确认道:“你身上有宇宙物质”·艾德里安没再说话,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视下,他解开层层的厚重作战服,从最里侧贴近心口的位置珍重地取出来一个雪白的,被压得有点扁了的毛毡圆球。
那是钟晏给艾德里安做的幸运挂件,用的是诞生于星辰之间的,星际巨兔的毛·· · ·第九十六章 破茧·艾德里安身上从作战服到武器,从里到外所有带往地下的东西,都是军用装备专家给他千斟万酌地设计好的,充分考虑了各种因素,各种情况,谁也不知道艾德里安自己偷偷往怀里塞了一个毛毡挂件。
往严重了说,在这样任务里私自携带一个不小的物件下去,已经是违反军纪了,现场的装备专家当场疯了一个:“这么大的圆球放在最里面这一路多硌得慌啊我设计的完美贴身透气舒适作战服啊”·第三军团长安抚那专家道:“往好处想,他放在心脏外面,刚才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挡一刀。”
“我本来就设计了挡刀挡枪的……”·但是现在没有人顾得上听他阐述作战服的设计了,艾德里安已经把挂件放了上去,纯白的通道四面亮起柔和的光,尽头的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艾德里安站在门外先谨慎地观察了一番·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或者说更像上下被压扁的球形房间,墙壁看上去洁白光滑,没有棱角·房间空空荡荡,似乎什么都没有,但是艾德里安身上的检测器疯狂响了起来。
“就是这里·”艾德里安伸手按掉检测器,低声说,“指挥台,我准备执行最后一阶段·总统先生……”他抬头看着在自己前上方的悬浮摄像头,知道自己的爱人正注视自己,但他们谁都不能流露出一丝柔软的感情,这是人类存亡之时,他们是最高决策者和最终执行者,肩上的责任不允许他们在这个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陷入儿女情长的私人情绪里。
艾德里安凝视那个摄像头,的喉头滚动了两下,最后他只说:“请下撤离命令吧·”··费恩微微一惊,艾德里安离去之前是叮嘱了他让钟晏去休息的,而钟晏虽然没去,可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费恩猜想,除了觉得自己不是专业人士,所以不乱插嘴的好习惯之外,钟晏大概也想刻意误导艾德里安,让他觉得他不在指挥大厅里,已经去休息了,好让艾德里安不那么担心。
·所以费恩也配合地十几个小时没提过总统,仿佛总统不在这里·直到艾德里安现在开口,他才知道,原来艾德里安从头到尾都很清楚钟晏是在的··他太了解钟晏了。
钟晏注视着监控屏上的艾德里安,他伤痕累累,但又坚毅无比,钟晏忽然想起,他们时隔七年重逢的第一天,他就是在这个星球上,嘲弄一般地问艾德里安:伟大的理想,是值得抛弃一切,奋不顾身去追随的,是吗·艾德里安那时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当然是·钟晏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疼痛,然后霍然站起,毫不拖泥带水地说:“感谢所有参与了计划的士兵、教授和同学们对全人类无私且杰出的贡献,现在,请除了指挥台前的工作人员和救援队以外的所有人撤离学府星。”
炸弹在充满脏弹的人造星球地底深处爆炸后,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为了以防万一,先把大部队撤干净,剩下最后一艘飞船就停在工程学院的广场上,万一情况不妙,指挥大厅的人也可以迅速撤离。
“总统先生,”费恩看了一眼艾德里安说,“请您也先行撤离吧·”·这话艾德里安不好说,不管总统撤离合不合理,他是总统的伴侣,说出来就是徇私,好在费恩在这里,凭着多年并肩的默契,他精准地猜到了艾德里安的想法。
“不用·我就在这里,与……”钟晏抬头与艾德里安隔着摄像头对视,停顿片刻才说,“与人类共存亡·”·这个骗子。
艾德里安偏过视线,即使他只能看到一个摄像头,根本看不见钟晏的脸,也心疼到无法再看·全世界只有他知道,钟晏根本不在乎人类的存亡··总统不是容易热血上头的冲动之人,他既然做了决定,没有人再劝,时间所剩不多,所有人都投入到最后一阶段的工作里。
艾德里安踏入了那个洁白无瑕的空间的同时,监控屏幕骤然黑了··“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统帅阁下,您还好吗”·大厅里一阵慌乱,足足好几秒后,艾德里安的声音才又响起:“我暂时没事,你们看不见这边了吗那摄像头大概是报废了。”
费恩抓住重点问:“大概你不知道摄像头还在不在工作什么情况”·“我……”艾德里安似乎也有点困惑怎么解释自己遇到的问题,最后他勉强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正在宇宙里。
至少我的视觉告诉我,我在宇宙里,不过鉴于我没有立刻爆体而亡,显然我还在大气层内·”·“你的位置没有动过·”费恩冷静地检查了一下艾德里安身上追踪器的位置,又询问地看了一眼医疗组,尉岚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你的身体指标也很平稳,可以确定,你还在地底深处。”
“是啊,我知道,应该是视觉欺骗·”艾德里安回答说,声音有些不稳,“我准备尝试安装炸弹·”·话是这样说,但人的生理恐惧是很难克服的。
无论有多少客观证据,他的眼睛都告诉他的身体,他正身处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里,亿万星辰在他目光的遥远尽头,在他头顶,也在他脚下··这庞大的宇宙里,一个人类是如此渺小,可他居然立住了,站在这里,安全无恙,简直像是一个奇迹。
谁也不知道迈出去一步,是不是会神迹消失,立即爆体而亡·敬畏,恐惧,孤独和迷惘不受意志控制地灌满了四肢百骸,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很难再想起那些炸弹、任务都是什么,事实上,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也许会在这里僵持到天荒地老,什么都无法思考。
艾德里安放轻了呼吸,闭上眼睛,视网膜上残留的图像仍然在影响他·他的心率在从疾速攀升之后又疾速降低,而且他太安静了,指挥大厅所有人都看出他的情况不对,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落针可闻。
几分钟的自我心理重建,艾德里安勉强能够攥紧拳,没时间慢慢调整了,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刺激,把他从这个心理困境中推出去,于是他低声说:“小晏·”·指挥大厅的所有人都一个愣怔,只有钟晏毫不犹豫地出声回应道:“我在。”
“跟我说句话·”·钟晏没有浪费时间问“为什么”这种蠢话,艾德里安在人前向来叫他“总统”以示尊重,就是以前,他和外人谈论他也会使用敬称“钟先生”,可现在居然在工作场合上直呼了他的昵称,他一定遇到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钟晏心下焦急,没有时间思考,大脑一片纷乱地脱口说:“你这个月工资到帐了,昨天刚到的,我准备另开一个账户专门存你工资·”·即使是这么紧张的时刻,所有人也都忍不住向钟晏投去震惊的眼神。
统帅的工资居然是总统在管·据说上一次买血事件统帅已经破产了,工资又是总统管,岂不是自己手上一分钱都没有··……好惨啊。
被大家同情的对象低沉地笑了出来:“行,都随你处理·”·他的心率缓慢回到了正常范围内,医疗组都松了一口气··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
他仍然活着··巨大的心理屏障碎了,所有正常的思绪又回来了,艾德里安猛地睁开眼,他还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他毫不迟疑地迅速摸出安装器,走到中央准备安下第一个炸弹。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对他说:“请不要这样做·”·艾德里安条件反- she -地按住腰间的枪,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惊诧地霍然站起···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人类的声音。
这声音是多么好听啊它听上去非男非女,却韵律自然,饱含怜悯又神圣无比,闻之可亲又从心底产生敬畏··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接触过人工智能,听过人工智能的声音的前列席议员,钟晏沉声说:“这是‘蝶’的声音。”
“怎么可能‘蝶’尚在沉睡中”专家组哗然变色,他们紧急向一直连着线的首都星确认,“蝶”确实仍然处于休眠状态,唤醒休眠的权限在首都星议院,它不可能自行提前醒来。
“你是什么东西蝶吗”艾德里安不客气地问··他的四周变化了,纯白的墙壁上缓缓出现了一抹异彩,眨眼间扩散开来,奇异绚丽的光彩盈盈流转,如果摄像头没有损坏,钟晏就会认出来,这是‘蝶’降临在圆桌会议上的光柱颜色。
·那悲天悯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柔和地充满着整个空间:“亚特先生,地面上的先生、女士们,我是第一代超级人工智能‘茧’,这里是我的主服务器核心,你们刚刚触发了我的激活条件。
可以请你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人造星球的所有材料,都是特科星区特供,这件事很多专家都表示过疑惑,特科星区并非矿产、工业见长,只是拥有发达的前沿技术而已,为什么由特科星区特供材料·现在他们仿佛醍醐灌顶。
当年从特科星区一点点运过来的,不是什么坚固的地表材料——是“茧”的主服务器··“茧”听上去非常友善,不少人不由自主地卸下了心理防御,就有一个军官充满希望地说:“太好了,‘蝶’的永久关停权是在你手上吧你可以帮我们关掉‘蝶’吗没有时间详细解释了,还有几十分钟,‘蝶’就要醒来了,我们这里有联邦总统,可以给你签授权之类的东西。”
钟晏没有接话,轻轻皱了眉··“当然可以·”自称是“茧”的声音说,“但是要动用这个权限,需要完全激活我,可以请亚特先生移步帮助我完成这一步吗”·随着这句话,绚烂的圆形空间缓缓开启了一道门,并非艾德里安来的路,但外面也是一个通道,显然这里四面八方都可以通向不同的功能室。
艾德里安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但又说不出什么不对,正在这时,钟晏忽然说:“你真的是‘茧’吗或者这样说,‘蝶’真的存在过吗”· · ·第九十七章 殉道者·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在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而兴奋不已的大厅里。
“什么意思”费恩立刻问··钟晏道:“学府星建立只有一百年,这是肯定的·从种种证据推断,现在这个核心部分的服务器确实更像是‘茧’的服务器。
如果真的有什么‘第二代超级人工智能’的计划,那么,一个世纪前,‘茧’已经注定要废弃了,何必大动干戈地把它从特科星区搬出来,还给它又扩充到现在这么大”·一个人工智能专家附和说:“学府星是唯一的人造星球,如果这里只是‘茧’的服务器,‘蝶’的服务器势必比学府星还要大很多倍,这么大的东西怎么藏得住”·越来越多的人回过神来,加入讨论。
“不仅藏住了,造的时候还要毫无动静,可能吗”·“这里就是‘蝶’的脑,也是‘茧’的脑,它们共用一个大脑……不,不,没有什么它们。”
一个人工智能专家说,为自己说出来的话震惊不已,“两百多年了,从头到尾,根本就只有一个人工智能·它亲自参与了自己的升级计划,后来又销毁资料。”
一个军官不解道:“升级也没什么不好,何必要伪装成重造呢”·“为了拿到自己的永久关停权·”钟晏说,他已经理顺了思路,“这种权限必须要授予除人工智能自身以外的人。
升级后的‘茧’自然不可能拿到自己的永久关停权,可是如果瞒下升级的事实,谎称是重新打造了一个新的人工智能的话……”·他还没说完,“茧”又出声说话了:“钟先生,推测永远都是推测,我们并非没有验证的方法。”
它的声音穿过艾德里安佩戴的通讯设备,在指挥大厅的扩音器里响起,听上去仍旧圣洁又平和,让人不忍打断,连反驳似乎都是亵渎,不难想象直接用耳朵听到这个声音的人会产生多大的心神动摇。
“如你们所说,第二代超级人工智能‘蝶’尚在沉睡之中,而我却在与你们交流对话·”·艾德里安并没有受它影响,他一边走向圆形空间的一侧,手里一边给炸弹装着吸附装置:“是啊,除了首都星最高议院,没有人有权限从沉睡中唤醒你。
所以我赌,你不过是一个受限于这个房间之内的程序,一个保护大脑核心的虚幻投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比如说——”·他抬手将一颗装好吸附装置的炸弹猛地拍在墙上。
“比如说这样,你也只能看着,无法阻止·”·一阵静默,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凝神听着动静,艾德里安嘴上这样说,实则也打起了万分的警惕,紧绷身体随时准备迎接攻击。
他谨慎地等待了几分钟,没有等来攻击,而“茧”又说话了,它的情绪平稳安然,似乎根本不受影响:“我确实只是一段植入在这个空间的程序,我也已经请求过亚特先生帮助我完成激活,好让我接受总统委托,完成第二代人工智能的永久关停。
如果我正是沉睡中的‘蝶’,因为没有权限,无论在这里如何- cao -作,都不可能激活我的,那我何必多此一举地请求呢”·赌对了,它的主服务器尚在沉睡,无法自主做出实质攻击。
确认了这一事实,艾德里安毫不停顿地开始第二颗炸弹的安装工作,“我没时间给你提供临终关怀服务了,你要不问问总统·他可能会比我好心一点·”··指挥大厅里,钟晏好心地接过了话,代替艾德里安和这个人工智能的虚幻投影周旋:“并不多此一举吧,确实没法彻底激活你,但是可以把他骗出这个房间不是吗”·费恩也在一边道:“看来这个房间确实是找对了,不枉我们费了这十几个小时的劲。”
良久的沉默,指挥大厅里只能听见艾德里安那头传来的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和安装炸弹的声音,而后“茧”轻柔地说:“钟先生,你曾经承诺过,我将你的婚配对象替换成艾德里安·亚特先生的话,你会为我拿到他的情报。”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但并不难以理解,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朝钟晏看过去··艾德里安说话了,不过出乎众人预料的,他的语气意外地轻松:“你这么快就认了不多垂死挣扎一会儿吗”·听这意思,这件事是真的,但艾德里安早就知情,那这事八成是两人当时一起商量的一个计划吧。
指挥大厅里的人都这样想,并且齐齐松了一口气,他们可不希望这个时候统帅和总统吵起来,·钟晏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一阵后怕·幸好,幸好他早就察觉到这是个隐患,提前和艾德里安坦白过了。
人工智能语气平缓,无悲无喜地说:“我相信着人类,人类却背叛了我·你们曾经告诉我,我只会沉睡几个小时,然后你们会将我唤醒·如今,你们却准备彻底关闭我。”
“你输得不冤·”钟晏答道,“人心不可演算·”民间的舆论风向也好,在会议上反水的列席议员也好——钟晏和艾德里安,却一个擅长- cao -纵人心,一个民心所向。
“只有人类才懂人心·不论多么接近,你终究不是人类·”·人工智能温和地说:“或许是这样·但我的设计初衷,或者说我诞生的目的,我的使命,就是造福人类。
热爱人类被刻写进我的核心程序里,所以即便你们毁掉我已成定局,我仍然要在生命的最后提醒你们——我的主服务器核心与这个星球的运作系统紧密相连·毁掉这里,这颗星球将彻底、完全地停止运作,请你们在此之前,尽快撤离。”
人造星球停止运作,不需要多么专业的知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模拟大气层生态消失,所谓的“星球”,到时候不过就是一堆宇宙中的巨大金属体,那时候还待在上面的人是什么下场自不必说。
他们说话间,艾德里安已经安装好了最后一颗炸弹,正准备往外尽可能远的撤出一段距离后引爆,闻言脚下的步伐一顿··“我- cao -”费恩没有忍住,在大厅广众下爆了粗口,“真是拆了一招还有一招,你他妈求生欲这么强的”·艾德里安立即道:“指挥台,你们现在就撤离,我在你们撤离之后再引爆。”
那你怎么办这句话卡在费恩喉咙里,但他没能问出口··原本艾德里安的一线生机,拼的就是他在安装好炸弹之后,抢在“蝶”苏醒之前尽可能远离引爆点,找好掩体再引爆,这样也许能够存活到搜救队伍找到他的那一刻。
原本这希望就非常渺茫了·那条通道有机关阻拦,艾德里安下去都这样艰难,其他人更是不可能通过,有脏弹层的压力,搜救队必须拆除很大一块范围的脏弹之后,才能使用大功率破坏- xing -武器往地下深入,乐观估计也要耗上几天,而现在只剩下不足半个小时而已,艾德里安再怎么撤离,都一定会受到炸弹冲击,他就算真的能找到掩体在冲击中活下来,也不一定能够撑住几天。
可现在,就连这渺茫的一线希望都被掐断了·人造星球一旦停止运作,不管星球上还是星球里,人类都相当于直接暴露在太空中,一秒都不用,必死无疑··艾德里安说出这句话,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那你怎么办”钟晏却仿佛没听出来这层意思,不依不饶地问·他的脸色看上去似乎仍旧镇定,只是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带了颤,有不少人都不忍心再听,垂首捂脸。
艾德里安闭了闭眼,艰难地说:“我……”·“我的意思是,原本我们是拼着那一点存活的可能才去的,现在明知是个死局,为什么还要继续呢我们应该现在放弃这个计划,切换到第二套方案,即与醒来的‘蝶’谈判。”
钟晏语速飞快地说,他勉力镇定,可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甚至都维持不住神情了,“本来我们也对第一套方案的成功率没有报多大希望不是吗第二套方案也早就在准备,我有很大把握可以……”·“钟晏总统阁下你疯了吗”费恩低声打断他说,“我们就要成功了这个时候叫停,你不要总统的位置了”·总统的位置·钟晏甚至没有思考,心代替理智做出了选择,他坚定地说:“对,我不要了。
这件事的后果,我一个人承担,我负全责·”·“人心不可演算吗”人工智能的声音悠然说,后面它再说了些什么,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艾德里安离开了那个圆形空间,他走到纯白通道取回了自己的幸运挂件,没有人能看见,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随后他靠墙坐在地上,一手拿着引爆器,一手握着那个沾了血污的毛绒绒的圆球。
“小晏,对不起·”他竭力压制,声音却仍然听得出哽咽,“我知道你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和我说这些,可是快要没有时间了·对不起,我曾经向你承诺,这条命是你的,可是却私自拿来这样用了,你我之间,我才是那个背弃承诺的骗子,我真的很愧疚。
以身殉道,我心甘情愿,却并非死而无憾,所有听到这段记录的联邦公民们,如果总统,我的伴侣钟晏,日后有任何不对之处,请看在我今日的功勋上……”·“不要不,不……艾德别”钟晏完全情绪崩溃了,他站起身来,体力却已经到了极限,脚下一个踉跄,费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用眼神示意尉岚,尉岚赶紧上前半钳制- xing -地支撑住钟晏。
“我会在十分钟后引爆,请各位现在撤离·”艾德里安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通讯器被人为破坏了···他断掉了自己的后路。
已经联系不到艾德里安,又被明确通知了即将引爆的消息,指挥大厅的人不想走也必须走了··费恩和尉岚架住钟晏,其他人各司其职带好资料和记录,众人匆忙在短短几分钟里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撤离飞船,一起离开了这个由人工智能之脑构成的星球。
先行撤离的大批纳维军区的军舰并未走远,载着指挥大厅众人的飞船与他们会合·所有人都沉默地立在舷窗前,尉岚劝说钟晏回避,但钟晏推开了他,面无人色地注视着那颗星球,注视着他第一次遇到艾德里安的地方,也是即将失去他的地方。
似乎过去了几秒,或者是几个世纪,那颗人造星球表面覆盖着的云层消失了,紧接着,因为失去大气层,整颗星球的表层似乎都发生了大范围的轻度爆炸,却没有火焰的颜色,事实上,整个星球都失去了光彩。
人类唯一的人造星球,孕育了一个世纪高端人才的联邦最高学府,和人类给自己造出的神明,超级人工智能“茧”,在这寂静无声的宇宙中谢幕,一同退出了历时舞台。
 · ·第九十八章 兔耳王冠·景象在眼前扭曲时,艾德里安才真正确认,炸毁人工智能的服务器核心,星球也会停止运转,这居然不全然是计,也是一句真话。
·超级人工智能“茧”给世界留下的最后的声音是一句反问:人心不可演算吗·它料定这个事实会使人类内部产生分歧,会有人类,尤其是总统,愿意为了艾德里安的生命取消炸毁的计划。
但这一局它仍旧赌输了,输在低估了一个殉道者的无畏决心上··生命的最后一瞬,运行两个多世纪的人工智能大约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亮。
艾德里安在意识里挣扎了一会儿才睁开眼,认出这是一间病房··他的知觉在恢复,他意识到自己身上连着不少仪器,刚尝试着想要坐起身,身边的检测仪发出提示音,病房的门向一边滑开,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冲了进来。
“亚特先生”护士看到他醒了,惊喜地低呼道··医生快步走近他的病床道:“您先不要动,现在觉得怎么样”·“我睡了多久”艾德里安问,刚刚从昏睡中苏醒,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总统呢”·“总统”·护士和医生面面相觑,好像他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词——他们的面容都很模糊,五官都看不清楚,但艾德里安不知为什么,就是看出了他们的神情。
他疑惑又迫切地重复道:“总统……钟晏呢”·“啊,您说的是那位……”护士这才恍然大悟,“他已经不是总统了。”
医生说:“亚特先生,自从把您从废弃的人造星球里救出来,已经过去十年了——您不要激动,听我慢慢说——联邦已经不复存在了,您刚刚提到的那位,是我们现在的皇帝陛下。”
艾德里安愣怔地看着这两人,半晌才说:“你们在逗我费恩派你们来的吗”·“我知道这一时难以接受……”医生一边安抚他,一边对护士说,“快派人去告知陛下这个好消息。”
护士应下,欢天喜地地出去了··艾德里安没有听医生的劝阻,自己坐了起来·“医生,我不是学医的,你不要骗我,躺了十年就是不死,怎么也该肌肉萎缩什么的吧。”
他说着下了床,稳稳当当地在地上走了两步,“我觉得好像和执行任务前没什么区别·”·“这是因为医疗技术进步了·”医生解释道。
艾德里安:“啊,这样吗·”·很奇怪,他良好地接受了这个理由,甚至没仔细想想可不可能··“亚特先生”护士又回来了,一脸敬畏和憧憬地说,“陛下要召见你快过来吧”·“过来……去哪”·“皇宫啊”·是啊,皇帝自然住在皇宫里。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跟着看不清容貌但就是可以看到神情的护士走了··潜意识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他和护士走出病房门,走过一段纯白的医院走廊,护士为他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快进去吧,不要让陛下久等·”·艾德里安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医院走廊的尽头连着皇宫大门”这个设定,走进那扇华丽的大门··门里是一个巨大又空旷的殿堂。
窗户高高地开在三人高的位置,窗框周边雕着繁复精美的花纹,阳光照进来,在大殿堂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那一圈高雅的花纹··一条华贵的八米宽金边大红毯从大门一路铺到殿堂尽头,消失在巨大的黄金王座之下。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艾德里安深深凝视着他,最高的王有一张绝世无双的容颜,隔着整整一个殿堂,他居然可以轻易看清那张脸上每一个线条的走向··他穿戴着尊贵华丽的国王礼服与王冠端坐在王座上,俊美的脸庞冷若冰霜,庄重且威严。
“小晏·”艾德里安喃喃说··他开口的同时,皇帝从王座上站起身走了下来··明明刚才还隔着整个大殿,但钟晏只走了两步,他们就已经面对面地站着了。
“你醒了·”钟晏说,他的声音无悲无喜,回荡在这空荡的大殿里,听上去空灵又神圣,“当年搜救队将你从逃生舱里救出来,还以为你活不成了。”
艾德里安说:“是你救了我·我最后回去那个通道拿回你送给我的兔尾巴,结果意外发现了那通道墙壁里设有逃生舱·百年前的先人们虽然设计了无数关卡保护人工智能不被入侵者破坏,但是到底也给自己的同胞留下了生机。”
·可是让他失望的是,钟晏听了这番话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发现逃生舱之前,决定英勇赴死的时候,艾德里安并不害怕,现在却有些惶恐了,钟晏从来没有对他这样冷淡过,他焦急地问:“小晏,怎么了”·“你不该直呼我的名字。”
钟晏不悦地说,“既然你醒了,我们来谈谈正事·我们曾经约好,我不会做出让你失望的事,前提是你要时刻盯紧我·十年前,你先背弃了约定,以为你身死的那几天,我复辟了帝国,自立为帝。
现在你醒了,我却没有退位的打算,你准备领兵反抗我的统治吗”·艾德里安怔在原地,领兵反抗钟晏就像当初反人工智能那样吗·他应该反的。
权力无限集中到个人,生而不平等,这充满弊端的封建帝国制度在千年前就已经消失了,如今钟晏复辟,怎么看都是一件荒唐错误的事··艾德里安说:“我……”·“你又准备背叛我了。”
钟晏冷笑着抢过他的话道,“十年前一次,现在又一次·”·背叛,又一次··艾德里安如遭雷击,却说不出辩驳的话来·最后的生死关头,他确实选择了救天下人,抛下钟晏。
他们刚刚结婚时,明明是自己承诺了钟晏,这条命以后是钟晏的·现在钟晏指责他是背叛,确实不冤··在成功推翻人工智能的统治之后,他又要投身推翻钟晏统治的运动中吗钟晏的结局会怎么样呢像人工智能那样,身败名裂,粉身碎骨吗·“不。”
艾德里安说,“最后的几秒,我进入逃生舱的时候发了誓,如果真的有奇迹降临,我还能活命,以后就只属于你一个人·我已经为天下人死过一次,我不愧对天下,只愧对你。
所以……”·他对着皇帝单膝跪下,“我愿意将此后半生的忠诚都献给你,陛下·”·帝国一定会被颠覆,但那是后人的任务了,他只想护住钟晏在位时的这几十年。
钟晏如果注定被青史唾骂,他愿意陪着他一起··艾德里安执起钟晏的左手,神情且虔诚地垂首一吻,但是很快他惊觉不对··“你的戒指呢”艾德里安脸色难看地问。
钟晏慢条斯理地抽回了手,轻描淡写道:“摘了·我已经和你解除了婚姻关系·你不准备反抗我,这真是个好消息,那么你就留在我身边做一个护卫吧。”
“护卫”艾德里安不可置信地说,“是因为体制变更,自动解除了婚姻关系吗可是现在我回来了你不该封我个皇后之类的位置吗”·钟晏平淡地看了他一眼道:“皇后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
亚特家族的继承人,你的本家表哥·说起来,十几年前,最初人工智能就判定我和他是最佳配偶,我们现在确实相处愉快·”·艾德里安觉得自己一定面容扭曲了,钟晏不喜欢他了吗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呢他先是背叛了钟晏,又躺了十年,没有人规定钟晏一直要喜欢他。
他一时间惶然无措,不知道要怎么挽回才好,这时,他看清了钟晏头上的皇冠··一圈黄金冠冕上,竖起的不是史书记载里那种三个尖尖的三角形,而是两个长长的半椭圆。
是兔耳··钟晏真是喜欢兔子呀,连皇冠都要做成兔耳造型·不知道买一个星际巨兔送给他,能不能讨他的欢心··可是不对,他的钱全在钟晏那里,他自己没有钱了。
等等,他不是买过星际巨兔送给钟晏了吗……·周围的景色开始纷纷褪去,钟晏的身形也模糊了,艾德里安伸手去抓他,焦急地喊道:“小晏别走”·他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病房里。
身边的监测仪响了起来,一个护士匆忙跑了进来,看着艾德里安睁着眼睛,惊喜道:“统帅阁下您醒过来了太好了,您不要动,我现在叫医生过来——”·“等等。”
艾德里安叫住她,因为长久不开口,声音异常沙哑·他仔细看了看这护士的面容,可以看得很清楚,是一个年轻的圆圆脸护士,这才确定这里不是噩梦,长舒一口气,声音沙哑地问:“总统呢”·“总统”护士疑惑地重复道,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总统。
艾德里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难不成……刚才的根本不是噩梦,是个预知梦·不等他做出反应,护士自己恍然大悟,善解人意地说:“您是想问钟先生吧他几分钟前刚刚离开,我马上派人把他叫回来——对了,钟先生已经不是总统了。
您被救出来之后没两个月,他就辞掉了总统的位置,您昏睡了大半年,上个月您的情况有所好转,钟先生这才得了一点空闲,成立了星际巨兔保护协会,现在担任会长的职务。”
辞掉总统,成立了星际巨兔保护协会艾德里安刚苏醒的脑子有些混沌,听得有点晕了,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带着兔耳皇冠,一脸肃穆的钟晏陛下身上,只觉得应该是和那个连锁标本店差不多- xing -质的组织。
只是,当这个组织的头领,难道比总统权力还大吗·“这个星际巨兔保护协会,”他严肃地问,“是干什么的”·年轻的护士惊恐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星际巨兔保护协会是……保护星际巨兔的。”
话音刚落,尉岚正好推门而入,护士仿佛找到了救星,哭丧着脸说:“不好了尉医生统帅好像伤到脑子了”· · ·第九十九章 苏醒后·当尉岚一边给艾德里安检查身体,一边问到第三个类似“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这类的问题的时候,艾德里安终于忍不住了。
“我脑子真的没有问题,只是刚才一时想岔了谁能记得我爸叫什么名字啊你去问钟晏他说不定记得·”··尉岚点点头:“看来是没什么问题。”
和尉岚说话实在太费劲了,艾德里安心力交瘁,他刚从昏睡中苏醒,和梦境不一样,躺在床上大半年骤然醒来,他身上哪里都不舒服··尉岚开始报告他的身体状况了,但他完全听不进去,反正这些钟晏都会记住的,他迫切地再次问:“钟晏呢我的终端在哪”·“钟先生刚出医院没多久,已经通知他了,应该马上就到——您的终端也是他在保管。”
尉岚说着,自己的终端响了起来,他抬腕看了一眼,继续说:“总统先生和西斯特指挥官也已经接到了通知,指挥官在路上了,总统暂时抽不开身,要我们带他向您问好,稍后再和您通话。”
艾德里安下意识地问:“谁”·“法勒·卡曼总统和费恩·西斯特临时总指挥官——他不肯领正式的授衔,说要等您醒过来把职务还给你。”
艾德里安试图坐起来,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尉岚看上去想要上来帮他,他伸手制止道:“不用,我能行·”·于是尉岚真的站着没动,只是建议道:“这两天有肌肉无力的症状是很正常的,恢复训练表已经给您制定好了。”
艾德里安点点头,仍旧坚持自己坐了起来,继续问道:“现任总统是法勒……钟晏为什么辞职了”·“因为您吧。
他每天除了睡觉以外大半的时间都耗在这个病房里了,想来也没时间处理政务·”如果换个人来说这件事,大概会顾忌到艾德里安刚刚醒来的精神状态,说得委婉一些,可是尉岚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委婉,艾德里安问了,他就直言不讳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在我们看来,其实本来也干不下去了。
在搜救的那几天,他除了盯着搜救工作,其他所有事都扔下了,政务都是当时的副总统在管·后来我们找到了您的逃生舱把您救起来之后,他着实加了两个月的班,等社会完全平稳过渡到新体制之后才辞掉的总统之位,带着我们一起回了纳维星区。”
艾德里安愣怔道:“这里是纳维”·不可否认,他确实因为这个事实放松不少,首都星于他而言是一个泥潭,有错综复杂的关系和环伺的不怀好意之人,但纳维星区是他一手重建起来的、环境单纯得多的家园。
·钟晏一定是顾及到了他醒来时的心情,所以才带着他回到纳维的··艾德里安心底一片柔软,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心情越发的急迫了,这时,两人都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尉岚道:“大概是钟先生到了,统帅阁下,我先出去了。”
他猜的没有错,钟晏都等不到尉岚去开门,就自己猛地把房门推开了,他平日里对艾德里安的主治医生尉岚客气有加,这会儿却连招呼都忘记打了,眼里完完全全只有坐在床上的艾德里安。
“小晏·”艾德里安沙哑地说,“小晏·”·尉岚带上门出去了··钟晏的眼泪夺眶而出,跑过去扑进艾德里安的怀里··“别哭,我回来了。”
艾德里安埋首在他的柔软干燥的发间,贪婪地深深吸进钟晏身上独有的清香,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我马上就辞职……”·钟晏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又哭又笑居然也很好看,艾德里安仔细地替他抹掉眼泪,钟晏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辞职干什么。
五十三军区统帅和总统不一样,平时又没什么事要干,不然你以为你都躺了大半年了,怎么保住的头衔·”·“那就把纳维军区总指挥辞了,丢给费恩·我以后只陪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执起钟晏的左手,看到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好好地戴着,重重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什么”钟晏问。
“我做了一个噩梦·”艾德里安心有余悸地说,“梦见你不要我了,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原谅我,还跟别人在一起了·”·钟晏脸上浮现出好笑的表情,想说这怎么可能可还不等他开口,艾德里安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恳求道:“我知道我无法原谅,但是别走,让我用一辈子还吧,别离开我,只有这个我受不了。”
他这样惶然,钟晏一丝一毫想笑的心思都没有了,心疼地回抱住他,“我怎么会离开你呢这大半年,我每一天都陪着你,就连最忙的那两个月也每天都去首都星中心医院看你,我每天都坚持按时吃饭,按时锻炼,我还想要跟你在一起很久呢。
我为了照顾你而辞职,拼命工作了两个月,等到社会稳定了才走,虚拟社区上,我的口碑很好,所有人都说,我虽然只做了两个多月总统,但是个敬业负责的好总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你醒来可以看见一个已经平稳过渡到了新时代的美好世界。”
艾德里安心头大震,想说谢谢,又想说对不起,但哪一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抚着钟晏的面庞,良久才说:“我现在醒了……你还想做总统吗法勒叔叔的任期结束之后,你可以再次竞选,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不要了·”钟晏说,压抑了大半年的委屈,这时终于流露出一丝来,“我那时候就说了,不要总统了,只要你,可是你不肯答应你还掐掉了通讯,没人知道有逃生舱,搜救的那几天,我……”·他说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艾德里安心都疼碎了,原本发誓要捧在手心里疼地人,被自己亲手伤得这么深,恨不能把后半生的温柔和甜蜜这一时半会儿一口气全给了他,可是不能,他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
两人温存许久,钟晏先不好意思了,他擦了擦眼泪从艾德里安怀里退出来··“你饿不饿呀肯定饿了,那些营养剂只能维持生命而已。
我去找尉岚问问你最近能吃什么,咱们回家去,我给你做·对了,他们还说你醒了就要开始恢复- xing -锻炼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锻炼·啊,还有,我们家里的星际巨兔长大了一圈,它那个窝的门又有点窄了,我不会,请西斯特过去帮它扩宽了一点。
我在想是不是给家里的兔子取个名字,它现在是我们协会的形象大使,我之前给它建了个主页,人气很高,都快赶上我们俩的粉丝数了·年中它满半周岁的时候,好多人给它画生贺图——不知道为什么好多人把它的眼睛画成银色的,明明是红的。
星际巨兔科普教育还是任重道远,所以说我才投身……”··艾德里安耐心温柔看着他,听他絮絮叨叨给自己讲这大半年里错过的事··最高学府准备选址重建了,法勒和费恩向钟晏透露,大概率会花落纳维星区和乐伯星区交界的白盾星,一旦最高学府真的坐落在此处,纳维星区和首都星双核心的新联邦局势将就此奠定。
社会重建了升学、招聘、婚配和生育体系,虚拟社区出台了线上转换结婚证的功能,根据调查,只有一大半的夫妻使用这个功能申请了新结婚证,剩下的伴侣们有很大一部分不准备再继续走下去,也有少数有特殊情况的,比如钟晏和艾德里安也还没有办理新的有效结婚证。
尽管为了防止人口短时间暴增,钟晏还在位的时候就出台了为期十年的临时计划生育政策,不过联邦内的孕妇数量还是在这大半年里猛增不少·愿意继续携手走下去,符合政策条件,又想要孩子的异***们纷纷行动,现在全联邦都在翘首以盼,不知道新时代下,因人类自由意志而来到世界的第一个宝宝会在哪里诞生。
“说到这个孩子……嗯,尉岚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现在距离艾德里安醒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艾德里安的复健计划排了整整三个月,不过好在现在基本的行动是没有问题的,他们第二天就出院回到了自己家里。
两人分别大半年,艾德里安只觉得是睡了一个长觉,钟晏却攒了好多好多的话要说,关于他们俩的,关于亲朋好友们的,还有关于这个新时代的··夜色初临,两人早早吃过了晚饭,现在一起坐在星际巨兔柔软毛绒的背上看星星聊天。
兔子果然大了不少,也听话了很多,现在想要上它的背,只要指挥它趴下,它会乖乖伸出一只腿,任他们俩爬上去··“说什么”钟晏问。
“呃,没什么·”艾德里安赶紧说,料想可能自己后来被救出来了,尉岚就没把基因样本给钟晏,他准备过一阵子偷偷要回来销毁,以后绝口不提这件事了。
和钟晏在一起的日子太惬意了,他可不想给自己添个麻烦··钟晏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他没说和孩子有关的话,只说了随我处置·”·他说得面无表情,艾德里安一下子慌了,连忙解释道:“我当时是想着,万一你想要留个念想,不是的,我当时很怕你没有精神支柱,怕你想不开,我不知道还能留给你什么,我的意思是……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咱们是不是把这个销毁了”·“销毁干什么”钟晏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再不听话,我就拿去申请基因融合出一个孩子,孩子肯定比你听话多了。”
他说的是艾德里安的食谱的事·出院时尉岚交给钟晏一份食谱,因为担心大半年没有进固体食物的胃适应不了,建议艾德里安最近一个月都不要吃大荤油腻刺激之类的东西,于是艾德里安这些天吃的一顿比一顿清淡,偏偏钟晏自己因为体质弱,食谱上全是大补的东西,做起饭来那叫一个香气扑鼻。
吃着清淡饮食的艾德里安终于没有忍住,一天趁着钟晏睡午觉的功夫偷偷摸摸地起来点了麻辣香锅外卖吃,吃得正欢的时候,被起来倒水喝的钟晏抓个正着,悲惨地被押去医院一番检查和教育,事后通过尉岚得知了此事的费恩还特意发来贺电嘲笑。
今天下午,两人支了张小桌子在后院喝下午茶,钟晏给艾德里安准备了一碗蔬菜沙拉——艾德里安本来就是肉食系,不爱吃蔬菜,正巧钟晏回房子里续茶,他又恶向胆边生,把一碗蔬菜喂进了趴在一边的星际巨兔嘴里,结果兔子吃东西太慢条斯理,钟晏回来以后,见从犯在慢吞吞地咀嚼着什么,主犯的沙拉碗陡然变空了,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钟晏从来不再计较那些已经翻篇的陈年旧帐,现在提了,那就是这事还没过去,艾德里安赶紧一番忏悔认错,保证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给什么吃什么,不给的坚决不吃,这才好不容易哄好了。
还是要抓紧时间去申请新的结婚证才好·艾德里安想,那个噩梦的后遗症太大了,他现在时不时地搞出一点事,不是不好好吃饭就是超量锻炼,好让钟晏知道自己离开他的看管根本照顾不好自己,还要每天起床确认一遍钟晏的戒指在不在手上,真是太煎熬了,得赶紧把人套牢了才行。
 · ·第一百章 双子星(正文完)·说是尽快办新结婚证,但是两人还是拖了两个月··原因无他,艾德里安醒来的时候,距离他们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也是相遇十一周年纪念日,只剩下两个月了,钟晏强烈要求在那一天换新结婚证,这样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就还是那一天,艾德里安自然没什么意见。
钟晏想得倒是很周到,那天可以请艾德里安的朋友们来家里聚一聚,后院足够大,大家都是年轻人,可以开一个派对,艾德里安看上去也没什么意见,不过没等钟晏着手开始筹备这件事,一个突如其来的邀约打乱了他的计划。
“开学典礼”钟晏一边看信一边说,“开学典礼不是一直是开学当天办吗,这次怎么挪到开学前一天了”·“重建后的第一次开学典礼,想要搞得盛大一点,邀请了各路优秀校友来参加盛典,但凡是毕业以后混出了一点名堂的都请了——听说比前年的百年校庆请的人还要多。”
艾德里安拿着一封和他一模一样的邀请信,“白盾星在自然星球里算小的,但是到底比人造星球大多了,也不愁安顿不下那么多宾客·”·“可是……这就正好我们结婚的日子撞了。”
钟晏道··艾德里安说:“你和我都安排了演讲环节,想推也推不掉吧·”·“也是·”钟晏说,倒不是特别抗拒,他对最高学府,这个他和艾德里安初遇的地方总是有些感情的,想了想道,“去吧,我虽然不在位了,你还是统帅,总要给面子。
换新结婚证反正都是在线申请,几分钟就好了,我们到时候活动前花几分钟就是了·你的演讲环节怎么安排的”·“我看看,我这封信里的附件上写着,要我作为人类……英雄……”后面还有一串表彰他功勋的形容词,他读不下去了,目瞪口呆地说,“这什么人给我写的头衔,太羞耻了吧你的是什么”··“杰出校友代表。”
钟晏轻松地说,“太好了,我的听上去很正常·”·“我为什么不能也是杰出校友代表”艾德里安嫉妒地盯着钟晏的邀请函。
钟晏道:“因为杰出校友代表只有一个·”·艾德里安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钟晏在校时就是各类排行榜顶尖的人物,又是学生会代表,毕业后先是闯荡政界,功成身退后又投身科普和公益事业——他的星际巨兔保护协会现在办得有声有色,才上线短短几个月,已经在动物保护组织里一家独大,和社会各界的各大组织、企业都有合作,就连形象大使——统帅阁下家里的星际巨兔——也大有来头。
虚拟社区盛传,据称当时统帅深入人造星球拯救人类的时候,违规带入了当时的总统,他的伴侣钟晏给他做的祈福幸运挂件,这个挂件作为媒介帮助他打开了最后通往服务器核心的门,也为全人类打开了安全通向自由新时代的门。
无数最高学府的师生证实,他们早就知道那个幸运挂件的存在,而那个救了全世界的挂件用的正是这只兔子的毛··钟晏给家里的兔子开了个人主页之后,这只兔子的人气就一夜之间跻身联邦人气主页排行榜,排名直逼它的两个主人,更不要提统帅苏醒后,有段时间天天直播喂兔子——星际巨兔按理说只要两周喂一次就够了,这令人发指,令兔发胖的行为被星际巨兔保护协会的会长亲自抓包了之后才作罢。
联邦最高学府乔迁重建之后的第一届开学典礼可谓星光璀璨,比起一年前举办的百年校庆,这一次蹲守直播的人暴涨了很多倍··这是联邦统帅和新时代第一任总统这一对传奇伴侣,在大半年前的总统就职典礼之后首次合体出现在公开活动里,这两人作为推动人类自治最核心的两个人物原本就受万人景仰爱戴,后来统帅受伤过重昏睡不醒,当时的总统拱手让出了权柄去照顾他,这爱情故事更是感动了无数人。
一年前跑来看死敌再重逢戏码的人,今天又纷纷蹲守直播等着看一对恩爱的伴侣··艾德里安和钟晏携手顺着红毯走到新校门的时候,脚步都不由地停住了··气派辉煌的“联邦最高学府”几个字下,挂了一条镶着金边的华贵红色横幅,上书:热烈欢迎联邦最高学府双子星返校。
不需要写出名字,世人皆知这个词指代哪两个人·十年前红遍全联邦的最高学府双子星,毕业时当众决裂,各自奔向联邦两端,从此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个词·谁能想到十年之后,双子星居然再度合并,联邦也由首都星作为单一核心的模式,变成了如今的双核心局面。
·史书永远由胜利的一方书写·政府公布给大众的事件经过里,抹掉了钟晏在最后决定停止计划的片段,只留下了众人最光辉的形象,说艾德里安和钟晏现在是联邦最受敬仰的两个人也不为过,最高学府特意为他们准备横幅也不足为奇。
这所学校从校方到学生都一贯充满优越感,他们的历任活动从来都没有请过非校友来参加,用某一任老校长的话说,我们自己的校友足够撑起任何大活动的场面·他们一面非常乐于向世界展示自己的优秀,一面又自成一个排外的小社会,“双子星”这种产自校园内部论坛的称谓现在再重提,让许多人都驻足温情感慨。
旧学校没有了,但他们这些人总归都还在,最重要的东西保留了下来··艾德里安和钟晏也停下脚步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直播摄像头捕捉到了重点面孔,绕着他们疯狂地打转。
两人抬步往里走,忽然看到两个眼熟的面孔··“谁能想到,当年咱们打个‘双子星’标签都要偷偷摸摸的,开论坛都要绞尽脑汁想新名字,现在居然被挂在学校大门上,直播给全世界看,呜呜呜呜……”矮个子女人哭哭啼啼地说。
另一个高个子女人一边刷着终端新闻一边说:“你还知道这是全世界直播啊,有点出息,别哭了·”·“我哭怎么了咱们现在正大光明了想想我们创建论坛这么多年风雨飘摇呜呜呜……”·那高个子女人看到了艾德里安和钟晏两人,神色正常地点头打招呼道:“钟晏学弟,回来了。”
矮个子女人的哭声突然噎住了,钟晏也客气地回道:“回来了,两位学姐好·”·等到他们走远了,艾德里安脸色不太自然地问:“认识的学姐啊”·“嗯,学生会的前辈——我跟你提过她。
年初我们刚结婚那阵子,不是有个假新闻,说什么星际巨兔新品种的,就是那个信了假新闻的学姐,我还问了你要不要提醒她的·”·艾德里安:“……”原来那个奇怪的论坛的创建人就是她。
“还有一个学姐不太认识,好像是当年前辈的好朋友·她刚才哭什么我无意听了半句,像是创业失败不会吧,能被邀请回来的,都是很成功的校友啊。”
艾德里安倒是好像听懂了一点,又好像一点都没听懂,真是不知从何解释起,好在钟晏不是个念旧情的人,或者说除了艾德里安,他根本不关心别人,不过闲聊一句就抛开了这个话题。
“最后,我还有一句话要说·”·典礼已经接近尾声,重量级嘉宾接连上台致辞,作为倒数第二个发言的艾德里安发言稿尤其短,没一会儿就已经说到最后一句话了。
他面向台下济济一堂的校友、教授以及还在校的年轻孩子们,也面对全世界正在看直播的公民,声音回荡在这新建成的辉煌礼堂里:“朋友们让我们纳维星区再见”·纳维星区,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地名,更是象征着人类不屈自由意志的代名词,更加关键的是,这句话正是八年前,艾德里安离开学校前,在毕业典礼上,留给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年他拒绝了人工智能的工作安排,扬声高呼道:朋友们让我们纳维星区再见·那一年,台下的质疑声和嘘声响成一片,他带走了那寥寥无几的响应他的几人。
·时至今日,他再一次站在台上喊出这句话,全场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众人鼓掌欢呼,整个典礼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艾德里安从台上跳下去,径直往自己和钟晏的位置走回去,有那么一个瞬间,钟晏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刚刚二十岁的意气风发的艾德里安。
钟晏笑道:“首席先生,你把气氛炒得这么热,我上去可怎么办”·“放心吧会长大人,你的人气可不比我低·”艾德里安对他眨了眨眼,笑着说,“快去吧。”
演讲向来是钟晏的强项,但是这样轻松自如地演讲,就连他也是第一次体验,也许是最高学府的环境氛围太过熟悉舒适,他在掌声雷动里走下舞台的时候,甚至是心情愉悦的,但他没能走下高台,而是在通向地面的最后一个阶梯上顿住了。
艾德里安站在那里等着他,神色严肃庄重··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那里,会场开始有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是当艾德里安单膝跪下的时候,满场又变得寂静无声。
“钟晏先生,”艾德里安托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问,“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并且将今后的生命与忠诚只献于你一人,你愿意与我结成终身伴侣吗”·钟晏从不轻易在人前示弱,但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此时克制不住地热泪盈眶,就在他要开口说愿意的时候,艾德里安打开了盒子。
那里面是一个类似于戒指的金色的环·不知道为什么,宽宽的环上还有两个不明半椭圆形状支出来··钟晏:“……”·这是个什么玩意
因为戒指愣怔不过一秒,他很快回过了神,坚定地回答:“我愿意”·他话音刚落,身边就“砰”了一声,亮晶晶的彩带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和艾德里安身上,钟晏扭头看去,只见费恩拿着一个空了的小型礼花站在一边,笑道:“拉礼花这事八年前就排练好了,今天可算是用上了”·钟晏也笑了起来,艾德里安把他从阶梯上抱下来,与他紧紧相拥,只听一连串巨大的“砰砰”声,彩带从礼堂顶上的纷纷扬扬地落下,整个礼堂都在欢呼尖叫,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那枚结婚戒指是在我店里订做的”嘉宾席里一个染着五颜六色头的年轻男人兴奋地和周围的人说,“八年前他们的订婚戒指,就是他们现在手上戴着的,也是我设计的统帅真是我的恩人,本来我都要做不下去了,去年他们一结婚,我店里那生意呀,真是忙都忙不过来——嗨呀,不过这次的结婚戒指没有相近款卖了,这是统帅亲自设计的,申请了形象保护的,兔耳造型,仿皇冠设计,统帅就是统帅,真是有创意”·“咳,这两位同学。”
校长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台上,祥装严厉道,“加上这一次,你们已经破坏了三届典礼现场,虽说双子星是学校的骄傲,但是这件事请诸位在校生不要效仿学习。
除非你也拯救了世界,否则在典礼上求婚学校是不会帮忙准备礼花的·”·在满堂哄笑中,艾德里安握住钟晏的手对校长笑道:“对不起校长,保证是最后一次”·当年未完成的遗憾,在今天终于得以完满补全,在相遇的第十一年,他们毫无隔阂地携手迈向了平静幸福的下半生。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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