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 by 未有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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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 by 未有雨(上)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文案:·不周山屹立天地之间,划分人妖仙三界,亦虚亦实,机缘方现·人间有言,登不周之巅者,可列仙班··不周山神应劫而生,应劫而陨。
应周两千岁的时候,顺应天命来到凡间,从一干大小妖怪中保护真龙天子登基,匡扶人间社稷··然而护着护着,一不小心就在一起了,再一个不小心,就多了一个小的……·这是一个天上的我爱上了地上的你,山里的我爱上了海里的你的故事。
 ·1v1,HE,小虐怡情,大甜怡心,后期有包子出没· ·CP:许博渊/敖渊X应周·真·龙·日天日地·自己跟自己吃醋的醋坛子攻X心很宽能容纳天地,又很窄只装得下一个人的受·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应周;敖渊 ┃ 配角:吃狗粮的群众们 ┃ 其它:· · · ·第1章 第一章·终年不歇的大雪呼啸,将这一片山脉冻结在漫天的灰白色朦胧之中。
巍峨千百丈的群山之间,一道足有九万阶的石阶,从山脚,到山顶,蜿蜒向上,通向山脉的至高至深的巅峰·算不得艰险,却漫长看不到尽头,让人望之却步· ·从山脚下看去不甚明显,但行至半山腰处,便可观,那高耸入云颠的山顶之处,有一束透亮的光芒拨开云雾,斜斜打下,光芒中不见雪花,仿佛单独开辟出了一个世界,将风雪阻挡在外,如世外桃源,又如佛光照顶。
可惜,莫说山腰,便是这山脚,几千万年漫漫时光中,陆移峰起,沧海桑田,至今未有人抵达过··这片山名不周,人间有言,登不周之巅者,可列仙班··在属于凡人的传说中,若能找到大地尽头的不周山,爬至山顶,就能见到山神,受他点化成仙。
无论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传说,但凡涉及了长生与成仙,总有人趋之若鹜,跋山涉水·有些人知难而退,铩羽而归;也有些人穷尽一生,最后客死他乡·多少人前仆后继,却从未有人,找到过这传说之所。
“呼——”·一名穿着藏青色长袍的童子虚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累死我了·”·他正处于九万石阶的中间位置,往下看不见山脚,往上却隐约能瞧见那遥远峰顶。
“别停下,山君一会就该回来了·”他身旁有另一名小童如是说··仔细看去,这两位小童不仅衣服打扮相同,连五官也像一个模子里凿出来的一样,精致巧妙,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两位小童的眼角各点了一朵玲珑雪花,花朵在右的名东南,在左的则名西北,取之方圆大地,四面八方之意·这两朵雪花是他们的主人亲手点上的,权因为二人太过相像,若不做点记号,即便是他们的主人也分不出谁是谁来。
先说话的那位正是西北,他叉着腰,休息了一会,复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手中的扫帚朝着山顶轻轻一拂,几百级台阶上的积雪突然纷纷扬扬,飞舞至半空中,旋转两圈后朝着石阶两侧散开,与空中的雪花融为一体。
石阶露出了原本的颜色,是青灰色的,每一级都很平整,高度适中,看得出修路人的用心··“哎,这条路每天都要扫,都两千年了,也没见人来走过,有什么用啊”·西北的身体离地,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托住,飞向高处,停在还未扫去积雪的台阶前。
东南跟在他身后,闻言只是淡淡道:“这是规矩,规矩不可废·”·西北嘟了嘟嘴,“不是都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以变通吗”·东南面无表情:“我们不是人。”
西北愣了愣,沉默下来,他看着东南飞身跃起,将更高处台阶上的积雪扫去··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东南转过头来,不解地看向他··西北挠了挠后脑勺,轻声说:“我差点都忘了……”·他们扫到接近山顶的位置时,有一名少女从台阶上漫步下来,“呀,东南西北,又在扫雪呢”·少女一身白绒裘装,裹得严严实实,纯白色的长发扎在脑后,全身上下像一个雪球,唯有一双眼睛是鲜艳的血红色。
“哟,兔子精,你回来了啊,”西北瞥她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找到公兔子了吗”·“呔,别提了,”兔子精闻言,哀愁地叹了一口气,“本来气氛挺好的,可我一提我住不周山,那小哥哥的眼睛都吓绿了,说什么也不肯跟我回家。”
西北不禁又抬头看了一眼兔子精,有些难以想象绿眼睛的兔子该是什么样,“咱们这怎么了山里这么好,多少妖怪想进还进不来呢”·兔子精叹气道:“这也得分妖。
你说得那些都是混不下去了,要么被仇家追杀,要么道行太浅,才会想来寻山君庇护·寻常妖怪哪里会愿意舍弃逍遥的大好日子,来这冰天雪地里受冻啊就更别说那生死契了……”·西北不高兴了,“那你呢,还不是自愿进来的说得好像咱们山君多委屈了你似的。”
兔子精道:“我道行低呀,又是只兔子·你知道外头有多少妖怪就喜欢吃兔子吗那什么狮子狐狸老虎猞狸……哎,吃我也就是张个嘴的事儿。”
西北叉着腰还欲反驳,一直沉默的东南突然说:“小白来了·”·兔子精的耳朵肉眼可见地抖了抖,脸色大变,哆啰啰地说:“嘿……嘿,白先生来了在哪呢”·西北咧嘴笑,“在你背后呢。”
兔子精僵硬地转过身去,就见她身后不过十几阶的石阶上,款步走下来一头体型巨大的白虎··这白虎周身虚白,没有寻常虎类的黑纹,若在雪地中,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白虎体型也较其他同类大了许多,身体壮实,虽然步子缓慢,却看得出来那脚掌之间极有力度,一张一弛,缓缓行下,脚掌落在雪上留下半寸深的印子,一点声音也无··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敌悄无声息出现在了背后,兔子精吓得跳开两步,躲到了东南身后,只露出半张粉雕玉砌的脸,红眼睛里满是敬畏,她小声说道:“白……白先生,下午好呀。”
西北忍不住嘲笑:“怕什么,小白早和山君一起辟谷了,不会吃你·”·兔子精缩了缩脖子,她在不周山住了几十年了,每日都要见到白虎,却还是克制不住心里对天敌与生俱来的恐惧,她瞪了西北一眼,嘀咕道:“你懂什么呀,我这是本能,本能你懂吗改不了的。”
东南向前走了一步,与兔子精拉开距离,问向那白虎:“山君回来了吗”·白虎低吼,甩了甩长尾,扭头就往台阶上走··兔子精问:“白先生说了什么”·东南道:“说山中来了客人。”
西北点头:“大约是南灵仙君一起回来了·兔子精,你自己去玩罢,我们要去招待客人了·”·两名童子收起扫帚,腾身而起,追上了前头的白虎,行入那被光芒笼罩的璀璨之中。
穿过半透明的一层结界,仿佛置身了另外一个世界,没有风雪,虽然气温不高,但天色算得上明朗·山头平整的地面上是一片花圃,其间开着黄色的五瓣顶冰花,花如其名,顶着冰霜,在冬日里开得茂盛娇俏。
花圃中一条小路,两名童子并一头白虎行过,走向花圃深处的竹屋··竹屋被篱笆围起,一共两间,一间大的正对院子门口,另一间小的在大的右侧·院子中一张青石板桌,四个石墩子都是空的,西北问道:“山君呢怎不在此”·白虎走在他们前头甩着尾巴,并不回答,东南道:“应当是在后山。”
两人一虎绕至竹屋后头,茂密的针叶林间又有一条小路,继续前行几步,隐约可见一片冰湖··拨开枝桠,就见三个人影在湖边,两人蹲一人站,蹲下的其中一人说:“我瞧这鼻子的形状不大像。”
此人的须发皆白,一把山羊胡长至胸口,脸上却不见皱纹,但形态姿容作老人态,声音也苍老··另一个蹲着的人答道:“我许久没动手了,有些生疏。”
这是一名年轻男子,声音自带笑意,青丝小半挽在后脑形成一个简单的髻,其余落在白色的长衫上,衬得他的皮肤白而透净·青年人浅浅笑着,墨色的眼睛弯起,侧面看去,鼻梁的曲线不过分高挺,又不柔弱,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清雅,他的唇角翘着,水红的颜色与周遭的黑与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一片白茫中,这一点红美得别致。
东南西北走过去,向男子恭敬道:“山君·”·“嗯,”青年人向他们招了招手,“东南西北你们快过来,帮我看看这个做得像不像。”
两人上前,便看到雪地上躺着一个人形物体,以雪做成,有一张脸,一具不大精致的身体·从那五官的形状中,依稀能看出青年人的模样,但……·这也太粗糙了……西北偷偷看了一眼青年人,像是有点像的,就是像被人一拳打肿了以后的山君。
然而这样的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想想··东南却认真地在青年人与雪像之间观察了几周,道:“正如仙君所说,鼻尖还可再高一些·”·青年人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是吗我倒是觉得恰好了。”
白发老人道:“我一个人说了你不信,东南说了你还不信,那你问问司命·”·众人的目光投向了站着的另一个人··这也是一名青年男子,身着灰色长袍,看起来朴素地过了头,只是那张脸和周身的气质却生生将这不起眼的长袍撑了起来,他的眉眼比蹲在地上的青年更硬朗一些,有些冷淡,却又彬彬有礼,并不傲人。
他负手而立,微微低头的动作却给人一种,冷淡只是因为他不善言辞,并非故作清高的亲近感··灰袍青年道:“可以再高二厘·”·西北看向东南,用眼神询问此人是谁。
东南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蹲着的青年闻言,蹙着眉仿佛在心中做了一番挣扎,才勉强同意了,“三人言成虎,且信你们罢·”·说罢他伸出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在雪像的鼻尖点了点。
老人满意点头:“好了,这会儿一模一样了·”·西北睁大了眼睛反复看了几遍,也没发现这一点之后那粗陋的雪像究竟有了什么变化·五官依旧模糊不清,实在看不出哪里与他家山君一模一样了。
白发老人摸了摸他的山羊胡,“不过应周啊,‘三人言成虎’不是这么用的·”·青年收回手指,惊讶:“咦,不是吗昨日我才在书中看到过。
那是什么意思南灵,你给我说一说·”·老人道:“这话的意思是一件虚假之事,说得人多了,便让人误以为真·你这鼻子方才是真的矮了,可当不起这句话。”
青年笑眯眯地说:“我倒是觉得挺合适的·”·老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嘿,你这小儿,那些话本子没教过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吗是不是真的,你拉起来看看不就知道了”·青年摇了摇头,道:“现在不行,若拉起来了又不把魂魄注入进去,很快就会化开。
先放着罢,过几日再说·”·他拍了拍手站起来,“东南,先帮我收起来,别让妖怪们弄坏了·”·东南道是,又问:“请问山君,做雪像是为何事”·青年笑说:“过几日我的魂魄要离山一趟,这具肉身会镇守在山中,魂魄总得找个地方落脚才行。”
东南和西北皆是一愣,西北急急问道:“发生了何事为何山君突然要离开去向何方,要去多久”·旁边的老人也站了起来,顽笑道:“你这童子倒是管得挺多。”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青年挑了挑好看的眉毛,“我就爱他们管我,你个孤家寡人,无人管才是凄凉·”·老人气得又照着青年肩膀来了一下,可惜身高不太够,只拍到了手臂上,“叫你少看一些那人间的话本子,瞧你这学的都是些什么词语。
我南灵岛门下弟子三千,你才是孤家寡人”·西北因为青年的话脸一红,低声解释道:“山君,我不是……”·“无妨,”青年笑了笑,温言:“方才天尘司命与我说了些事情,过几日我要下凡一趟,可能需要些时日。
先与你们知会一声,这几日需得做些准备·”·西北讶异地看向旁边的灰袍男子,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尘司命,与自家山君同列“仙界想嫁榜”前三位的天尘司命。
·司命司命,司的是天命,世间万物的走向··据说仙界有一本“昆吾之书”,里头记载着三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而保管这本书的,就是天尘司命,也只有他可以直接与昆吾书对话——即使是仙界大帝,要问天命,也只能通过天尘司命间接询问。
而司命的严谨是出了名的,除非有什么事关三界兴亡的要紧大事要发生,才会出言警示,否则绝对不会透露天命··西北心中“咯噔”一声,那这回司命突然找上山君,难道是人间有大事要发生了·东南与他想到了一处,表情凝重:“可是人间有恙”·应周歪着头想了想,又看向天尘司命,“其实方才在南灵岛上我也没听得明白,不如你再说详细一些”·半个时辰前他正在南灵岛上与南灵仙君下棋,天尘突然来访,糊里糊涂之间就听了个开头与结尾。
天尘眉峰下压,神色微妙,“山君还没听懂,就答应下凡了”·应周将双手拢进袖子中,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歉意,“我只听明白了你说非我不可。
既然非我不可,我自然是要去的·不过还得劳烦你再说一遍,免得我下去了两眼一抹黑·咱们不如去前头坐下谈,你头回来我这里,定要赏脸尝一尝不周的茶。”
其实他和这位司命并不很熟,准确地说,他和南灵以外的神仙们都不怎么熟··不周山位于天地之间,是仙、人、妖三界的交点,而他是山间灵气所化,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得神仙,当然也不是凡人,然而更算不得妖怪。
具体是个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是这天上地下唯一一个的异端分子··两千年前不周山异动,现出神兵出世的征兆,于是仙妖齐聚一堂,结果等了半天,神兵是等到了,化古扇破山而出,可惜一起出来的还有个应周。
化古扇乃应周的本命法宝,自动护主,对着山外轻轻一扫,便扫荡了周遭一众仙妖,阵势不可谓不大·大家傻眼,这根本打不过呀,只好偃旗息鼓,灰溜溜地撤了··化古扇的威力太大,不周山的位置又特殊,无论仙界还是妖界,都对应周有所忌惮。
仙界大帝左思右想,干脆出面招揽了应周,请应周入仙籍,虽说不是正儿八经的本地人口,但至少在上头有了个户籍,地位还不低,众仙见到应周,都需恭恭敬敬叫一声山君。
他与仙人们的关系也就止步在点头之交上了,唯一常处在一起的,也就南灵岛仙君一人··两人算是棋友,仙人的寿命太过漫长,时光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弹指刹那还是煎熬难过,全看有没有打发时间的玩意。
应周打发时间的玩意便是下棋与看话本子,这两样都与南灵仙君脱不了关系··南灵仙君活了几万年,棋技独步仙界,应周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亲传弟子·至于话本子,南灵岛上藏书万千,应周这两千年里闲着无聊,几乎看了个遍,就发现比起那些枯燥乏味的术法历史,最好看得还是人间话本子里的爱恨情仇,凡人的情感实在有趣得紧,他看得津津有味。
“去去去,”南灵仙君扯住应周的袖子,忙不迭道:“这茶我讨了许多回,你这小气鬼都不肯拿出来,怎的司命一来你就舍得了快,快叫你的童子去打水来。”
南灵推着应周往前走,应周哭笑不得,只得吩咐:“那东南先把雪像收起来,西北去打水罢·”·作者有话要说:新老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萌萌哒的老未,和大家鞠躬,开新文啦,人生第二篇文,依旧紧张得瑟瑟发抖,谢谢大家捧场~·这篇文的设定其实得比《银水晶》更早,但是因为比较长(暂定60万字),我没自信写好,就先开了《银水晶》(对,顺便给已经完结的文打个广告,星际文,杰克苏的名字,毫无逻辑的剧情,ABO设定,点开我的专栏进去看一看,不吃亏不上当(不要脸地原地打滚))。
惯例排雷:这文的受和之前那篇的完全不一样,十分爱笑,十分话痨,当然了,颜值都一样高(颜控拯救世界)·剧情依旧放飞自我,节奏会比之前慢,尤其前期,要交代的事情太多了。
至于文笔……对不起我没有那种东西,只能想到啥写啥……虽说是仙侠分类,但没有侠只有仙,不修真,只谈恋爱(),圆滚滚的包子在很后期,暑假8-9月尽量日更4500,10月开始恢复3000(我会尽力,日均3000起码)。
爱你们,么么哒,与小白一起躺平求顺毛(///v///)·谢谢云吸猫给《银水晶》和攻德无量给本文的雷,么么哒·谢谢不知名小天使们给的营养液·感谢在《银水晶》中相遇,还愿意来这里继续跟我深入()交流的你们,我已经躺平了,你们随意·最后照例是要来个小剧场的:·应周:为何那谁会是想嫁榜第一名·南灵:哎,第二名都嫁给他了,他能不是第一吗·应周:……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 ·第2章 第二章·两名童子应下,几人返回竹屋,西北从山间泉眼中提出融化的雪水,以法术烧开,又取来茶叶为三人沏上··南灵捧着杯子感慨:“茶果然还是你这里出的好,天上那些都比不了。
就是量实在太少,一年笼统这么几两,我都舍不得喝·”·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应周看着他话音刚落就干掉了一杯,举起茶壶又给自己满上,心想我可没从你的动作里瞧出舍不得来,“我这儿天冷,能活这几两也全靠他们忙活……哎,你喝慢点……不成,你不许喝了”·南灵吹胡子瞪眼:“小气,忒小气枉费我有了什么新书都第一时间拿给你,你连一口茶都舍不得给我喝以后不给你看了”·念及日后,应周扶额,不得不忍痛道:“好罢……再一杯,就一杯。”
“这还像话些·”·两人说话间,天尘端着手中的白瓷杯子慢品·不周山终年雪白,山君爱着白衣,坐骑也是通体雪白的虎妖,就连这茶杯也是白璧无瑕,若非山间生灵众多,熙熙攘攘,只怕这不周山会太过清冷。
应周扭头问:“司命,如何” ·“不错,”天尘淡淡答道,“山君唤我名字便可·”·茶是好茶,只是也与这环境一样,哪怕用沸水煮成,喝在嘴里却有一股冷意,窜进心肺之中。
“你既叫我山君,我又哪有叫你名字的道理”应周为他添了一杯茶,“不如你也叫我应周,礼尚有往来,是为公平·”·天尘的指腹摩挲杯口,茶水热气也驱散不了手指尖上的寒意,“应周。”
“天尘,” 应周笑着应了,随后端正坐好,摆出认真倾听地姿态来,“还要烦你再细说一遍,方才我听你说人间龙脉错乱,将有大劫,旁的便没听明白了。”
天尘点头,“你应当知道三界之间的界线,除了不周山,还有另外一道”·应周自然是知道的··三界之间有明确的界线,一道有形的,正是不周山;还有一道,便是三界各自的守护之力,仙界有十二宫星宿守卫,妖界有东西南北四大妖王护法,而人界的屏障最为特殊,是金龙龙气所化而成,无形,却无处不在。
妖要入人界,要么就通过万里不周山;要么,就跨过那道无形的屏障··前者须得过了应周这关,后者则更难了,即使侥幸入了人间,也要随时警惕苍穹之上随时可能降下的夺命威压。
 ·天尘道:“人与妖的那一层屏障与人间的龙气息息相关·龙气一半来自万年前熬夙龙君布下的法阵,还有一半则来自人间帝王,帝王的气运关系着整个人界的兴亡。
然而二十年前,本该成为帝王的那一脉因为意外陨落,现任人皇身上的气运不足以支撑起整个世界,人与妖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若放任不管,人间的屏障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打开,与妖界连在一起,是为天下大乱。”
应周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守护人间的那一道屏障被削弱了”·天尘说是··应周又问:“那我入了凡间该如何做”·天尘答道:“匡扶真龙天子,正人间龙气,帝王星归位,屏障自会重新修补完整。”
“这真龙天子又该去何处寻”·天尘不答反问:“应周,你可知你为何会在此”·关于这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要到哪儿去,我为何会在此,应周早在千八百年前就思考过了,但未得其果,也不做纠结。
听闻天尘的语气,却似乎是知道答案一般·转念一想也是,天尘司命,司万物之命,该当是知晓天地的,难道他要给自己一个答案吗·应周顺着话头问:“不知。
天尘能否告知于我”·天尘却不按常理出牌,摇头:“并非我不愿说,只是我也不知·”·一旁南灵奇道:“这世上还会有你天尘司命也不知道的事情”·应周心想,你既然不知,却又引起这个话题,想必是有话要说。
果然就听天尘道:“不周屹立天地之间数万年,从未有过山灵·你降生于世间,却跳脱于三界之外,我在昆吾书中看不到你的存在,也看不到你的天命·但我看到了天地之劫的到来,正是从人间开始,金龙屏障碎裂,不周山南北大陆重新连接。
这世间的一切,人,仙,妖都将殒灭·昆吾书甚少出现如此明确的警示,但一旦出现,就说明它的发生已经就在眼前·应周,不周山君,你的存在很特殊,或许正是化解这场劫难的唯一关窍。”
应周一愣,“这么说,唔,可能有些失礼……但天尘,我入凡间匡扶真龙天子便能化解劫难,也是你的猜测而已”·“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了。
你可以拒绝,此事我未告知大帝,你知我知,南灵仙君知·天命本不可泄露,我此刻所为已经违背了原本的轨迹,自会受到惩罚,但即使被天雷劈至魂飞魄散,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天尘的态度实在太过坦然,坦然到让人无法质疑·他已然将他自己能说的话都说完,能做事的都做好,剩下的事情要不要继续,选择权都在你手上,而你面对这样的他,其实是很难开口拒绝的——至少应周拒绝不了。
仙界有一个神奇的榜单,在各个方面对众仙做了排名,是仙人们在漫长生命中打发时间的重要娱乐·其中有一项,人气很高,名曰“仙界想嫁榜”,评选了仙界最受欢迎的几位男仙,应周莫名跻身第二,这位天尘司命略输他几票,屈居第三。
应周曾与南灵打听过原因,缘何他的得票竟然会比天尘高,当时南灵的回答是:“撇开脸的因素不谈,应该是因为天尘- xing -子太过冷漠,你看起来更好相与些·”·此刻应周再次回味起这番话来,不禁瞟了南灵一眼,心想天尘司命哪里冷漠了如此心怀天下,怎会是一个冷漠之人他这第二名实在是惭愧得很,下一届榜单重新评选的时候,定要把自己这票投给天尘司命才行。
“天尘心胸,我自愧不如,”应周诚恳道:“不过这昆吾书判得实在不准·我与天尘,南灵仙君,还有不周山上这些许妖怪都一样,活在天地之间,怎会独将我判在三界之外不过是下凡一趟,且不管有没有用,若能帮得上忙,我自然在所不辞。
只是不知这真龙天子可有何独特之处万一我找不到或找错了人,岂非耽误了大事·”·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尘道:“我在昆吾书中搜索其踪迹,得知其就在人皇身侧,身上有真龙之气。
你肉身镇守不周山,以虚假之身入凡尘,法力可能会受到限制,但龙子身上的龙气应该足以帮助你分辨他·”·话说到这里,也明白得差不多了,总之不管三七二十一,且下凡去,找到那人间天子,让他做了皇帝看看有无效果再说罢。
应周点头道:“好,我明白了·多的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天尘站了起来,朝应周弓腰,交叠双手行礼,“多谢山君·”·应周忙扶他,“三界兴亡也有我一分关系,你莫如此客气,三日后我便出发。”
南灵摸摸胡须,笑眯眯地说:“既然我也知道了,那便也算我一份·我借你件法宝,你入了凡世法力施展不开,这法宝或许能派上用场,明日我给你送来。”
应周笑道:“这些年的话本子总算没白看,可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了,真是多谢你·”·他的书都是从南灵岛上借来的,看了几万本,自觉也勉强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不至于进了人间,两眼一抹黑。
然而南灵闻言后却看着他,欲言又止,目光似有担忧,应周等着他说话,谁料他张了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后摆了摆手道:“你且去罢,总归不会有大事的·”·话说一半惹人厌,连一半都不说就更过分了。
应周欲再问,南灵却扭头道:“我这便回去给你找那法宝·天尘司命走不走,咱们一道”·天尘点头,“三日后我再过来。”
应周只能说:“那我送你们·”·“不用不用,你待着罢,我认识路·”·南灵仙君是不周山的常客,熟门熟路,说罢腾起云来,与天尘一左一右,直飞出了那白光结界之外,身影很快消散在外头的大雪之中。
应周在原地等了一会,确定那两人顺利出了山,才扭头唤来西北,“我三日后便走,这几日我会加固一遍山中结界,你去叮嘱妖怪们,我不在的时候一切照常,若有人上门惹事,在结界中便不会有事,切莫擅自出去。”
西北方才在旁边听了全程,不禁担忧道:“山君是要独自下凡不如带上我或者东南一起去”·应周思忖片刻,“我走了,山中妖怪总得有人照看,就不带你们了。
既然屏障受损,小白的行动或许自在些,让他和我同去便好·你与东南看好家,我会尽快回来,勿需担心·”·白色虎妖靠近应周,毛茸茸的脑袋在应周胸前蹭了蹭,应周摸他头顶,白虎舒服地打了一个响鼻。
应周笑道:“不过你这个样子可不成,恐怕不是被人打死,就是把人吓死,还得做些变化才行·”·三日后的清晨,天尘与南灵再次来到不周山,送别应周。
应周站在冰湖岸侧,在众人的目光中悬空而起,白衣下摆翻滚·他飞至正圆形的湖面中心那点,脚尖点在冰面上··湖面分明已经冻得结结实实,应周的脚尖落下,冰层竟荡开了奇异的涟漪,一圈,两圈,接二连三,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破开三寸厚的冰层,湖水掀起涌浪,扑腾至岸边,打在众人脚下散开,有几滴溅在西北脸上,冰凉刺骨。
应周抬起右手掐了一个法诀,他的身上迅速腾起一阵轻柔的白雾··白雾浮在头顶,他的双眼紧闭,身体放松向后倒去,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整个人落进了水中,却没有溅起几朵水花。
他的身体下沉,好像是被水面吞食进去一般,不一会水面上恢复了平静·随后,“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冰霜从湖边开始重新凝结,转眼就将整个湖面重新冻住了,开出无数银蓝晶花。
湖中心的白雾在空中绕了一个圈,飞向众人这边,钻进东南身旁的雪像之中··就见那浑身上下都模糊一片的雪像,如同婴儿初生一般,逐渐伸展开手脚,从五官开始生长,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清晰起来,露出皮肤的肌理与色泽来,东南抖开一件白袍,披在了雪像身上。
片刻之后,应周从地上坐起来,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他摸了摸鼻子,一脸凝重,扭头对众人道:“看来老人言确实有几分道理,真的是正好·”·南灵得意,“那是自然。”
西北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还真是一模一样啊……”·“倒也不完全相同,还是有些差距,譬如这手指的感觉就不太一样,”应周穿好衣服站起来,言罢动了动五指,手指似乎是短了一厘,关节也不怎么灵活,动作有些僵硬,“来不及改了,就这样罢。”
西北又问:“山君,我与东南也是这样做出来的吗”·应周答道:“是啊,我一个人在山中实在无聊,便点了你们来陪我说说话。”
“那您为何要将我两做得一模一样呀”以至于现在山中不少妖怪还分不清哪个是东哪个是西,总是叫错名字··应周活动活动了手臂关节,又来回踱了两步,“嗯我听闻人间的兄弟都是长得很像的。
怎么,一样不好吗”·“不不,没有不好……”西北虽如此答道,但不禁在心中腹诽,兄弟是长得很像又不是长得一样,其实是山君偷懒,懒得再做一张脸而已罢 ·几人离开湖边,回到竹屋前的空地上,应周对天尘道:“我已准备妥当,这便往凡间去了。”
天尘朝他拱手,“山之南人间,山之北妖界·你向南方走,见到了陆地便着陆,去寻那人皇所在,身旁定能找到真龙天子·”·应周道好,招来小白,在他头顶摸了两把,翻身骑上,想了想又扭头对东南叮嘱道:“我虽不在,路上的积雪却也不能忘了扫。
山里的事情你和西北看着办,若遇到什么难事,便找南灵仙君帮忙·”·东南应下,南灵在一旁摸着胡子笑眯眯道:“你放心去,我自会帮你照看着他们的。”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应周笑道:“便有劳你·小白,走罢·”·白虎四肢迈动向前走去,脚步渐渐腾空,应周背着众人挥了挥手,白虎一头扎进了结界外的风雪之中,雪花在他们周身盘旋打转,擦着应周的发丝、皮肤、衣衫而过,丝毫不在他身上停留。
应周拍了拍白虎的脖子,“小白,往南去·”·白虎咆哮一声,腾云奔跑起来,速度之快,瞬间将不周万里险峻山川甩在身后,进入那万里晴空之中··南灵仙君冲着白虎消失的方向挥手,嘴角笑容渐渐不见,他凝视着风雪外的天空,碧空如洗,白云团叠,不禁担忧道:“天尘司命,这样真的管用吗”·天尘负手而立,半晌后道:“我不知道。”
几万年来,昆吾书也曾出现过几次预警,但从未有一回像如今这般,结局清晰无比,过程却模棱不清·应周这个变数或许能力挽狂澜,但又或许会让事情更糟,昆吾书都无法预测的事情,他更是无从知晓。
南灵叹一口气,“连你也不知道的事……罢了罢了,就看大家的造化罢·”·作者有话要说:正牌老攻还要好久才能出场www·古风文就是比较慢热,因为前期要交代的事情比较多,攻应该会在第九章出来~· · ·第3章 第三章·五日后,大昭境内。
天不过蒙蒙亮,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渐渐鼎沸的人声中混杂着吆喝与交谈,新鲜出炉的肉包子的香味被微风带着飘了一路,毫不留情地勾引着来往行人··一名白衣青年驻足在摊位前,对着蒸笼凝视,他的脸上很脏,头发乱糟糟的,白衣也沾满泥土,胸前鼓起一块奇怪的形状,似乎是兜着什么东西,整体看起来比路边乞儿好不了太多。
摊主见状,忙上前驱赶道:“去去,一边儿去,没吃得给你,别挡着我做生意·”·青年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问:“店家,你这食物怎么卖”·长相有几分凶恶的店家闻言,还以为青年有钱,脸色便缓和了一些,“两文钱一个,来一个吗”·没想到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来一个,但我没钱。”
店家立刻恢复了狰狞的表情,怒道:“没钱就一边儿去,大清早寻什么晦气”·应周又看了那蒸笼一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几声,“我可以帮你打工的……”·“滚滚滚,我这不收要饭的”·应周只能在店家凶恶的眼神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胸前鼓起的那一团突然动了动,从里头探出一只白色毛球来,毛球抖了抖耳朵,精神看起来倒是比他的主人好上不少·应周拐进一道小巷中,靠在墙上小憩,顺手把毛球从怀中掏出来捧在怀里,“你怎么样没事了罢”·毛球“咪”了一声,用额头上大写的黑色“王”字在应周手背上蹭了蹭。
“没事就好·没想到这具身体竟如寻常凡人一般会饥渴,需要进食饮水·”应周用手指刮他毛茸茸的脸蛋,“还好你的道行没有完全消失,不然还得多你一个陪我倒霉。”
毛球轻声叫唤几声,窝在应周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甩了甩尾巴,应周点头道:“你说的对,还是必须先找点吃的·否则还没找到人,我就要被饿死了。”
他出生至今就一直辟谷,偶尔上仙界能见到一些仙果仙草,仙人们爱食用这些增强法力,对他却没多大用处,味道也不怎么样,他是真的不爱吃·对食物冷淡了两千年,冷不丁尝到了饥饿的味道,现在只觉得头重脚轻,一个不留神就能栽倒在地上。
想来做凡人真是不易,生命短暂又脆弱就不说了,竟然还要忍受这种苦楚,简直苦不堪言··应周舔了舔干燥的唇,自言自语道:“原来书中说的‘饿到眼冒金星’是真的啊……”·站在- yin -凉之处缓了好一会儿,脑中因为饥饿产生晕眩褪去一些,他将小白塞回怀里,重新走回街上,准备先出城去寻条溪流喝口水。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虽是夏末,但高温未退,对于常年住在冰雪之地的他来说,暑热与饥饿哪一个更痛苦一点,真是难以抉择··在他身后大约二十丈的地方,有两名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问向另一个矮小一些的:“就是他”·“对,就是他,我跟了他两天了,”那人小声答道:“在前面的平南镇里遇到的,啧啧,就这张脸,我这辈子就没见过皮肉更精细的男人了,就是琊晏阁的头牌竹澜都比不上只要抓住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大高个摸了摸下巴,“真有这么好脸上脏了倒是看不出长得怎么样。”
竹澜他可是见过的,就连他这样对男人没有一点兴趣的见了,都忍不住流连·竹澜如今在京里风头正盛,多少权贵为他一掷千金,要比那张脸还好,真是难以想象。
“洗干净就好了,大哥,你信我,这一票定能狠狠赚一波我跟了他两天也没见他与什么人有接触,丢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找·”·“瞧身段确实是好的,依你看怎么弄合适”·“他身上好像没有银子,两天了都没吃什么东西,不如用食物试一试。”
大高个略一思索,觉得可行,“行,你去让春姨准备好·”·小个子应了一声,麻溜地窜进了另一条小巷子中,脚步敏捷,一晃眼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前头的应周还无知无觉,卖面的,糖葫芦的,胡辣汤的,每个摊子前驻足一会,然而结果要么是被摊主赶走,要么就是被食客们白眼·下凡不过五天,应周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人世间的无情无义。
这会儿他终于明白南灵那难言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这人间和那些话本子里写得一点也不一样,要按照书里的套路,他一个仙人下凡,难道不是该遇到个把有缘人,投他以桃,改日他再报之以李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这会儿的他还不知道,有缘人是有的,就在身后不远处,只是来者不善。
应周从城北走到城南,眼看就到了城墙脚下,据说一路向南走,就能走到天子所在的城阙,名为京城的地方去,天子就住在京城中央红墙围起的宫殿之中·他下凡时本是雄心壮志,兴致昂昂地打算趁此机会遍览人间山河,然而不过五天,就彻底被现实打败了。
做人实在太难,这人间也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终年大雪的不周山呢,至少凉快啊·“小白,一会咱们出了城,还是你化形载我罢,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白色毛球隔着衣服叫唤一声,应周苦着脸讨价还价,道:“好小白,就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不会被发现的,好不好”·小白翻出肚皮,应周赶紧给他摸摸,白猫眯着眼睛享受一会,终于勉强答应了。
想想出了城就不需要自己走路了,应周终于稍微有了点动力,走得也快了起来·然而他刚刚提速还不过三步,就被人迎头撞了个满怀,对方的脑袋磕在他的肩上,“啊”得一声惨叫,直接将双方都撞翻在了地上·应周按着肩膀从地上坐起来,小白探头出他的怀中,肉垫子按在应周肩上,似乎是在问他疼不疼。
应周道无事,忙抬眼去看,只见一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衫,皮肤发黄,气色不大好,捂着额头,大咧咧跌坐在他面前一步,捂着额头,正“哎呀哎呀”唤个不停。
“这……这位夫人,你还好罢”应周揉着肩膀,心想刚才前头分明没有人啊,他还不至于瞎到这种程度··“哎哟……你这个人……哎哟,疼死我啦……”·应周站起来想伸手扶她,妇人嚎得更大声了,“你怎么走路不长眼啊,痛死我了喂……”·“这……”应周眨眨眼,方才这一下看起来是有些狠,实际上却没那么厉害,至少他的胳膊已经不疼了,这妇人的额头也就是红了一小块,没有出血,也无红肿,不至于疼到站不起来才是。
然而妇人嚎得响亮非常,旁边已经有人聚了过来,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这位夫人,你哪里疼”自己一个神仙,不能同一个凡人计较,且把话说开,赔礼道歉,自己也不是有意撞她的,应周如是想,便伸手去扶那妇人,谁料那妇人哭嚎中还如此眼疾手快,抄起手中菜篮子,照着应周的手就是狠狠一拍,“啪哒”一声,篮子底锋利的竹条直接将应周的手背刮破了,渗出两行血珠来。
·应周一懵,怎么这就动起手了他瞧着自己手上的血珠发呆,活了两千年第一次受伤,有些惊奇——·百丈高的空中摔下来都没事,竟叫一个凡人轻而易举打伤了,凡人可真是了不得·只听那妇人继续大喊:“流氓,你做什么大家救命啊耍流氓啦——非礼啊”·她这声音实在很有穿透力,于是周围的人更多了,都对二人指指点点。
应周书看得不少,“流氓”的意思还是知道的,顿时脸上发烫,心想天上地下,哪一个神仙妖怪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见礼,称一声“山君”,今天竟然被一名凡人指着脸骂“流氓”,这事万万不可让其他仙人妖怪知晓,不然他不周山君的这一张脸就丢大发了。
应周无辜道:“夫人,我只是想扶你起来而已·”·有路人啐了一口:“呸,男女授受不亲你知道不哪来的叫花子,撞了人还想占便宜”·“就是就是,这乞丐以前好像没见过,新来的”·“守城门的人都是怎么做事的,怎的什么人都往城里放”·“快把他赶出去”·“对对,赶出去赶出去……”·应周看着七嘴八舌的群众扶了扶额,有口难辩,凡人的路数可真是奇妙,也难怪能写出那么些精彩无比的书来,他有些跟不上进度。
“这位夫人,我撞了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我连你的衣服都没碰到,真的无意……”应周顿了顿,硬着头皮道:“无意‘非礼’你。”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乡亲们都看着呢,哎哟,我的命好苦啊……”妇人坐在地上抹泪,就是不肯起来··小白从应周怀中探出脑袋,爪子搭在衣襟上,朝着妇人凶狠地“喵”了两声。
应周忙将他按回去,低声制止:“不可不可,千万别在这儿化形”·小白不情不愿,妇人哭个不停,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应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种时候该怎么办书里没写啊·就在这时,一名体型高大的男子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大步向那妇人,表情焦急道:“姨原来你在这里,可叫我好一通找”·完了完了,家属出现了,这位夫人已经如此凶残,家属不会要对他动手罢眼前的男人比他高出了半个头,肤色偏深,眉间有几分戾气,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小白和他又不能随便对凡人出手,万一打起来,只怕自己要吃亏,应周的头更疼了··“哎哟大郎啊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那流氓抓起来,哎哟,疼死个人了,哎哟……”·高大个把人扶起来,问:“姨,这是怎么回事儿”·妇人扶着腰道:“就是这个要饭的,撞了我,还对我动手动脚,哎哟,我的腰啊……”·男子看向应周,应周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不小心与这位夫人撞了一下而已……”·被称为大郎的男人不语,目光盯着应周看了片刻,突然扬声,朝着人群外喊道:“毛子,我们在这儿”·应周心里“咯噔”一声,还有帮手啊……难道今天真的要挨揍堂堂不周山君,被凡人揍什么的……不合适罢·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让一让,麻烦让一让,”一名身材矮小些的男子挤进人群,一见人群中心的阵仗,气急败坏道:“娘你又一个人跑出来了”·妇人一见到那人,便止住了啼哭,竟破涕为笑,“二毛你来啦,我出门给你买你最爱吃的油酥饼去啦,你瞧,在这儿呢。”
她说罢就去摸手里的菜篮子,还真叫她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来,瞧着似乎还是热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应周盯着那纸包,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哎,好饿……·二毛气得一把夺过菜篮子,“娘咱们说好了不会乱跑的,我要吃饼自己会去买,你一个人跑出来万一找不到路回去怎么办”·那妇人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儿在家,我自然是找得到路的。”
二毛凶道:“这儿不是咱们塘子村,人生地不熟,你乱跑,我和大哥都找不回你”·妇人啊了两声,一脸迷茫,那高大男子说:“毛子,你先带姨回客栈去。”
二毛说好,扶着那妇人往人群外走,“咱们先回去”·人群自动一分为二,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余下高大男子朝众人拱手道:“我家姨母的神智不大清楚,自己从客栈里跑了出来,给各位乡亲添麻烦了,我在这儿给大家赔个不是,还请大家这就散了罢”·本以为能看一场戏,没想到就这样打了结束了,众人遗憾地一哄而散,有人道:“竟是个疯婆娘,我就说呢,要是脑子正常的,谁耐烦和个叫花子拉扯”·“我就瞧他们也眼生得很,原来也不是县里人,嘿,白帮她说话了。”
又有人道:“走了走了,赶紧回家造饭去·”·围观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各走各路,各说各话,各归各家,说的话都不算好听,男人听了,表情虽然不好,但到底没说什么。
应周松出一口气来,看来他是不会挨揍了,这人瞧着是个讲道理的··“这位……小兄弟,”高大男子又转头对应周道,“也给你添麻烦了。”
应周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夫人无事便好·”·听得应周称妇人为“夫人”,李朗便推测他的出身应当不差,至少家教很好,寻常估计不怎么出门,对人半分戒心也无,也不知是与家人走散了还是如何,竟然一个人流落在外,折腾成这副形容。
只是这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若见一个就要同情一个,他也不用做这行当了··“还要多谢小兄弟,不然我们也没法这么快找到姨母,小兄弟也不是本地人罢”·“唔,不是什么大事,无需道谢。
我是路过的,这便走了·” 应周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城门道··“是要往何处去我看你谈吐不俗,怎得会……”男子顿了顿,犹豫道:“怎得会弄得如此狼狈模样”·应周有些不好意思,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确实十分狼狈,脸上身上都是泥,头发也乱糟糟的,跟路边的乞丐差不离。
然这也不是他自愿的啊,他下凡时干干净净,弄成这副倒霉模样,还是多亏了人间那破破烂烂的龙气屏障··天地山河的走势称为龙脉,人间天子以金龙为图腾,都是有道理的。
其实说穿了,龙也是妖的一种,只是龙凌驾于万妖之上,本该是最正统的妖之皇··据说几万年以前,大陆不分南北,人与妖混居在一起,两个种族之间征战不断,妖吃人,人杀妖,大地上烽烟战火不断。
人虽数量众多,却弱小,抵不过妖怪们法力高深,数量越来越少,眼看就剩下那么一点·仙人们不得不介入进来,帮着人族击退妖族,一场三界大战打得天地变色,山河碎裂,不周山也从顶天立地的高峰一座裂成如今的万千群峰,三千大小世界差点一齐崩塌。
最终人与仙勉强获胜,仙界大帝一看,不得了,大地已经风雨飘摇,再经不起一点折腾了,还需得想个办法,把人和妖隔开才行··于是大帝又是左思右想,终于叫他想到了办法。
妖族战败,大帝将当时的妖皇金龙敖夙传唤上天,勒令龙族必须归顺仙界,且以龙气化为人间屏障,生生世世保护人界免受妖族侵扰,否则他们就只能直接把妖族屠杀干净,来换三界平安了。
龙族不得不臣服··金龙化人形,与凡间女子结合,产下人龙混血之子,又在属于人族的大地上以龙气铺开金色屏障,以妖皇的威压驱逐所有妖族··龙族归顺仙界,人龙之子成为人间新的皇,自动以身上的龙气维持屏障,守护人间大地。
大地则以不周山为界,山顶上至九重天,山南为人间,山北为妖界,妖若想进人间,或穿过万里不周山,或克服妖皇凛然威压,两者皆是困难,于是人妖相安几万年·小白也算是千年修为的大妖怪,若是从前屏障还健全的时候,连人的地界也是进不去的,修为越高,越容易被屏障探知,一旦想要跃界,会立刻被妖皇霸道至极的妖力轰杀。
如今屏障虽然碎开了不少,连小白也能轻易进入人间了,但或多或少对妖怪还是有影响·他们一人一虎本来在天上朝着南方飞奔,冷不丁被从天而降的一道金色电光击中,小白顿时哀嚎一声失了妖力,被劈成了现在这团毛球。
而应周直接从几百丈的天上摔在了地上,“咚”得一声巨响,在大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惊得林中飞鸟尽走,好在落地时是深夜里,四周也无人迹,否则只怕当场就被当成妖怪抓起来了。
他这具身体捏得足够结实,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不小心这身衣服给摔成了破烂,也不怪那些人把他当乞丐看··“就是……”应周想了想,支吾道:“就是摔了一跤。”
这话不假,确实就是摔了一跤没错·只不过摔的幅度有点大,从天上摔到了地上,纵跨几百丈而已·话毕,他又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急急接话问道:“我是要往京城去,敢问大哥,可知京城该往哪走距此地还有多远”·男子愣了愣,道:“小兄弟也是要去京城倒是与我们一家同路。”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应周眼睛一亮,“你们也要去京城”·“正是,我本就是京里人,来这儿接姨母和弟弟进京的·小兄弟怎么会一个人上路家中可还有他人”·家中自然是还有人的,有两个童子,还有满山的大小妖怪,只是不能说,应周道:“唔,倒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他陪我。”
小白从应周怀里探出脑袋,趴在应周衣襟上,舔了舔手掌··李朗本该借机再套问些信息,但看到小白时没忍住,蹦出了一句:“你这猫真是可爱·”·猫咪一双金色竖瞳,通体雪白,头顶却有个黑乎乎的“王”字,简直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一样,本该灵动十分,偏偏加了这一笔,又有几分憨傻。
应周揉着小白的脸蛋,朝李朗笑了笑··虽然他蓬头垢面,但一双墨色眼睛清澈明亮,笑起来时别有流光溢彩,眼角向下,眼尾却又向上轻轻一挑,眯成一道月牙形,你要说美,很美,你要说俊,也很俊,春里清风,云间明月,不过如此。
李朗做这一行已有十几年,见惯了人间好颜色,竟也为他这一笑晃了神··只是这惊艳还未维持住片刻,只听响亮的一声“咕噜”,应周脸红了··李朗心想今日可真是打瞌睡送枕头,想什么来什么,“我姓李,单名朗,还未问小兄弟姓名。”
“唔,我叫应周·”·“应兄弟,不如我请你一顿午饭既是赔礼,也是道谢·”·“唉这个……不大好罢”·李朗笑起来,“相逢即有缘,我与应兄弟投缘,没什么不好的,还请你赏脸。”
作者有话要说:赶紧给傻周找了个饭票,不然要饿死在路上了=·=·本文又叫《傻白甜流浪记》·感谢以下小天使的雷,达钦玛,云吸猫,有岸x2,瑞亚ry,爱你们,么么哒· · ·第4章 第四章·两人返回李朗等人下榻的客栈,便看到方才见过一次的二毛从二楼房间中下来,见到应周时一愣,李朗解释了一番,又互相为他们介绍。
原来二毛大名陈平安,小名毛子,与李朗一对表兄弟,方才在路上的妇人是二毛的母亲,也是李朗的姨母,患了痴病·二毛的爹刚去不久,李朗的母亲得了信,便让李朗去老家将妹妹和外甥一起接到京城去,也好有个照应。
几人本该早上启程的,谁料二毛的母亲起了个大早跑出了客栈去,二毛醒来不见人,两人赶紧出去找,寻了一个早上才找到人· ·应周心想,那位妇人说话时吐字利索,眼神清明,还能带着银子出门买饼,依他来看倒不像痴傻,不过他对凡人了解不多,也不敢乱下判断。
又想到手上的伤口,这会还心有戚戚,左右看了看,不见那妇人,二毛道:“娘在房里午睡,我晚点再给她送饭上去,咱们三人先吃罢·”·李朗接过话头:“先让小二准备着,我带应兄弟上楼洗把脸。”
二毛点头:“我那里还有套干净衣服,娘不小心做大了,我瞧给应大哥应该能穿,我去拿来·”·李朗与二毛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干脆让小二打热水来,应兄弟好好洗个澡,再吃顿午饭。
你不是要去京城吗恰好与我们一路,不如结伴同行,也有个照应·”·应周十分不好意思,受人饭食,又受人新衣,还要蹭着上路,这恩情就大了。
只是他眼下实在需要这些,尤其是食物,再不吃点东西,恐怕就要成为几万年来第一个被饿死的神仙了·他摸了摸鼻子,没舍得推辞,心想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临行前南灵塞给他的紫玉环据说能治百病,不如给二毛的母亲试一试,或许能把痴症治好也未可知。
·小二很快打来热水,二毛放下衣服,同李朗退出去,把房间留给应周·两人回到二毛的房间,妇人盘着腿坐在床上,忙问:“如何”·二毛道:“没想到是个缺心眼的,倒是一点也没起疑。”
妇人道:“莫大意了,上一回不就是差了那么点,叫人给跑了吗这回可得仔细点,先骗到京城再下手,免得路上多折腾·”·二毛点头,“放心罢娘,朗哥的演技好,穿不了帮。”
李朗道:“也是巧合,他恰好要去京城,不然也没这么容易·”·妇人又道:“我仔细瞧过了,那脸没话说,二毛这次的眼光不错·”·李朗想到青年那笑容,心道这一回恐怕不只是不错,该是惊为天人。
二毛揩了揩鼻子,得意:“其他不能和朗哥比,就看人这一条,朗哥可没我看得准·”·李朗笑了笑没接话,三人又聊了几句,为防意外,决定下午就租车赶路回京城,早些把货交到,也免得夜长梦多。
计划好行程,外头小二来叫,说是饭菜已经准备妥当,请人下楼,李朗与二毛往外走,恰好隔壁的门也打开了,应周穿着二毛给的衣服出来,裤腿的地方有些短,露出唯一一双白锦暗纹的靴子来,是应周原来就穿着的,溅满了泥,与上头灰色的粗布衣服倒也不那么违和。
一条麻织发绳叼在雪白齿贝间,两手抬起正在脑后束发,简单一扎,就将半- shi -的头发全扎了起来,他甩了甩头,将- shi -发甩至脑后,干净利落··应周转过头来冲二人笑道:“终于清爽了,真是多谢二位。”
李朗与二毛齐齐愣在原地··梳洗干净后的青年,皮肤白玉无瑕,有如檐上新雪,他的五官不算硬朗,却也绝不柔媚,每一分每一毫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瞳孔颜色深沉却有神,没有雌雄莫辨,眉宇间有属于男子的英气,不大合身的衣服下,肩与腰的比例多一分则壮,少一分则弱,这样的身形,明明是男子,却让你想要拥之入怀。
青年水红的唇角上翘,不娇不作,正如李朗方才所想,清风明月,非是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可,人世俗尘的东西全都不足以比拟·若一定要形容,除了一个“美”字,真当是再也找不出其他可以用的词了。
应周系好头发捞起地上的白猫,对进入人间后的第一顿饭迫不及待,自以为婉转地催促道:“咱们下楼吃饭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吃……嘿嘿,吃”二毛率先回过神来,捅了一把还在发呆的李朗,“下楼罢”·这样的姿色,别说什么竹篮花篮,整个京城的小倌加起来都比之不及,二毛搓了搓手,干完这一票,估计他们就可以金盆洗手,颐养天年了,怎能不叫人激动·应周三步并两步,就差从二楼直接跳下去了。
四个小菜,两荤两素,三人坐好,小二端了米饭上来,李朗给应周盛上一碗,扭头就见应周握着筷子,眉头紧蹙,神情紧张··“怎么了”·“唔,没什么……”·筷子他倒不是没用过,偶尔上仙界,也会吃一些东西,用的就是筷子,只是次数实在太少,他用得不甚熟练,怕在李朗和二毛面前露了馅。
他这副模样落在李朗和二毛眼里,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动筷,李朗夹起一块肉进他碗中,二毛直道:“多吃点多吃点,别跟我们客气·”·应周应了一声,便学着李朗握筷子的方式,颤颤巍巍地夹起了这一块肉,送进嘴中。
这肉不过是寻常的木须炒肉片,以李朗等人来看,炒得太老了,肉质干柴,嚼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过是果腹之物·应周却眼睛一亮,只觉仙身都圆满了,这咸香味与天上那些寡淡的仙果仙草全然不同,人间的食物怎么能这么好吃哎,怪不得天上的仙人们总说人间好,真得是太好了啊——就冲这一口,此行不虚·旁边李朗与二毛见他神色激动,瞪大了眼睛惊讶的样子,摸不准他为何如此,只当是饿得狠了,便多给他夹了几筷子菜,催促他吃。
也是神奇,路上偶遇这样一个极品货色,竟然一顿饭就得手了,可见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应周饿了五天,前胸贴后背,就差没把筷子也吞下去,两人又一直给他夹菜,一顿饭吃得他十分满足,饭也添了两碗。
舔掉最后一粒米,应周放下筷子,神色诚恳,对两兄弟道:“我欠你们一份恩情,你们放心,我定会报答的·”·身旁小白趴在长条椅子上甩着尾巴,好不悠闲,应周戳了戳他,他便敷衍地“咪”了两声。
虽然李朗与二毛听不懂,但不知不觉中,已经得了一位山君和一只大妖的承诺·可惜二人都不知,与他们即将得到的钱银比起来,这份承诺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二毛道:“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算不上什么恩啊情的,再说早上是我娘给你添了麻烦,应大哥别客气就是”·他又问:“应大哥是哪里人,去京城做什么”·应周道:“唔,我是北边的人,去京城找人的。”
他一边说,一边想,二毛可千万别问他具体是北边哪里,又是要去找谁才好,他全答不上来··幸好二毛对这两样都不感兴趣,“说起来,我一直管你叫大哥,也不知你今年到底几岁,说不定是我更大一些呢”·应周眨了眨眼,他今年两千来岁,具体是两千多少他也没数过,总不能和凡人说实话,只能道:“我今年二十。”
“这么巧,我也刚好二十,丙申年的,你是几月生的我是八月里·”·二毛生得矮小,是则看起来显得年纪也小,其实前几日刚过了二十岁生辰。
应周则是实在看不出年纪,你要说他的脸,瞧着青嫩,说是十六也有人信·但你看他周身淡然气质,尤其那一笑之间的从容与豁达,又似乎是经过时间切磋的·偏偏他对外头的事情全不熟悉,不然也不至于对他们毫无防备之心,有点像是养在家里足不出户的大姑娘,好不容易出趟门,一边因为教养端着仪态,一边却情不自禁地对周遭的事情表露好奇,稳重中有几分活泼,这种矛盾在他身上,挺奇妙的,竟叫你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纪来。
几年生的他都不记得,更别说月份了,应周心想,不周山上终日下雪,就姑且算是冬天生的罢,于是道了一个十二月··二毛乐道:“原来我比你还大几个月,那以后我还是叫你的名字罢,你也叫我毛子就是。”
·三人用过饭,二毛给他母亲打了饭菜上楼,李朗说等她吃过就出发,应周想到早上的经历,不禁有些担心,问李朗:“要是夫人见到我,还把我当坏人该如何是好”·李朗忙道:“不会的,姨姆记- xing -不好,记不住你。
况且只要毛子在,她就不会发病·说你是我朋友就是,你与我一同叫她一声姨罢,我们不过寻常人家,叫‘夫人’反倒奇怪·”·虽是被这样宽慰,应周也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至半个时辰后,李朗去客栈后头牵来车,二毛扶着他娘下楼梯,应周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心想万一妇人记起他来,不知会不会又要一番鸡飞蛋打··谁知那妇人看到应周,竟是痴痴笑了一下,与早上撒泼的模样全然不同,还挺温和的,她对李朗道:“阿朗的朋友就是不一样,模样生得真好。”
李朗示意应周上前与她招呼,唤她春姨,妇人看起来挺高兴的,要拉着应周与他一同坐进马车,让李朗和二毛赶去外头驱车,应周看着手上的口子,心有戚戚,忙拒绝了,同李朗一起坐在车辕上,看李朗扬起手中皮鞭,扬声喝“驾”,枣子马打了个响鼻,拉着马车缓缓跑了起来。
应周撸了一把小白的毛,二毛给的衣服有些小,毛球塞不进怀里去,应周便把他放在他和李朗中间,小白趴着甩甩尾巴,倒也惬意··李朗问:“这猫叫什么名字”·应周说叫小白,李朗笑了笑,说这名字取得真贴切,简单好记。
他对这猫额头上那生硬的“王”字在意了许久,便想伸手摸一摸瞧瞧到底是天生的,还是真的是画上去的,谁知他的手刚靠近一点,小白扭头,冲着他龇牙咧嘴,浑身猫毛炸起,狠狠地叫了一声。
李朗一愣,收回了手,应周赶紧把小白捞回来,轻掐了掐他的肚皮,对李朗抱歉地说:“对不住啊,他不大不喜欢别人摸·”·李朗只得笑了笑,“都说猫养不熟,我看也不见得,你这只就挺好,认主。”
他们走得是官道,偶尔也能遇到来往的车辆马匹,道路两旁是茂密树林,正是夏末时节,花红叶绿,有百鸟啼歌,昆虫争鸣,好不热闹··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许是吃饱了,昨日看来还寡淡无味的风景如今竟然显得俏皮可爱起来,两相对比,不周山实在是冷冷清清。
应周饶有趣味地看着,心想等这一趟走完回了山中,不如也在山头辟出一片林子来,多种些花花草草,点缀一下山头,添点情趣··不过再好看的东西,看得多了也就那个样。
马车摇摇晃晃,相比起小白一日千里的速度,走得是真的慢,晃得应周昏昏欲睡·他这具身体初下凡时还未察觉有什么异样,然被劈了那一下从天上掉下来后,身体里残留的法力就开始渐渐褪去,第一感觉是痛,第二感觉是热,在山林之中走了一夜,好不容易找到城镇,身上的法力已经消散了大半,变得与凡人别无二致,饿,困,累,真是各种滋味,齐上心头。
“李大哥,离京城还有多少路呀”·李朗瞧他眼皮打架的样子,便道:“这儿离京城已经不远,今晚咱们马不停蹄,明早就能进城。
你要是困了就去里面睡会儿,睡醒了就到了·”·这时二毛掀开帘子出来,道:“朗哥,应周,娘叫我和你们换,外头太阳晒,你们进去喝口水罢,别中了暑热。”
李朗道:“没事儿,才过去这点路·应周先进去罢,里面窄,三个人坐起来也不舒服,不如外头敞亮·”·应周本来一手抱着小白,另一手支在膝盖上听着,二毛把他拉起来,塞进车厢里,自己坐在了车辕上。
春姨不发病时倒是挺好相处的,给应周水囊,又往他手里塞了几块点心,包在一张素净的手绢里,“路上要是饿了,就垫垫肚子·”·应周点头,道谢,把点心塞进袖子中。
马车就这样摇晃着,应周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春姨和二毛一人一边睡着一边,二毛打着不轻不重的呼噜,仰面朝上,翘着一条腿,好不惬意。
马车还在跑,应周把小白撸醒,抱着他掀了车帘,李朗闻声转头,“睡醒了啊”·应周应了一声,坐在车辕上,道:“你要不要也去睡一会,我可以赶车。”
李朗惊奇:“你会赶车”·他和二毛都觉得应周应该是大户人家里跑出来的小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四体不勤的那种··应周点头,道:“你放心就是,没问题。”
虽然他不会,但可以让小白对着这匹马吼一声,保证它卯足了劲跑到明天早上··李朗却道:“那你认路从这里过去京城,还有好几个岔路口,万一跑错,可就差十万八千里了。”
应周只好作罢,从袖子里掏出春姨给的那几块点心,被压得有点碎了,应周挑了最完整的一块递给李朗,“那你吃点东西罢,”想了想,又道:“要喝水吗我去里面拿。”
李朗看他一眼,应周的手半抬在空中,干净白皙的指尖上拿着一块碎了一个小角的粗制点心,怀中白猫悠闲地晃着下垂的长尾,月光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温柔惬意。
李朗不禁觉得心头有些鼓噪,他忙接过点心吞下,扭过头前看着前头的路,含糊道:“不用,你不睡了吗”·“睡不着了,” 应周往自己嘴里也扔了一块,甜的,很快就碎成了粉末,糊了一嘴,他把牙齿上粘着的也舔掉,一点不剩全咽了下去,“夜里终于凉快了些,白天可真是热得厉害。”
李朗道:“再过几日就是立秋,下几场雨就凉快了·”·应周不禁期待起来,四季交替是只有人间才有的景象,万物生长自有其规律,春耕秋收,夏播冬养,比起一年四季都舒适的仙界,别有一番趣味。
李朗偏头,用余光看他,就见应周唇角翘起,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比这晴天夜里的星光还亮,明明迎面吹着夜里的凉风,他的脸也开始隐隐发烫起来··他有些不自在,便无话找话,问:“应周,还没有问你,你去京城是要找什么人知道住所吗”·应周支吾一声,这个问题可真是难以回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找的人叫什么,多大了,住在哪,只能实话答道:“这个,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李朗问:“名字呢也不知道吗”·应周摇头,“不知道,但如果能见到的话,我应该能认出他来。”
·“京城有十几万人,这要如何找那你去了京城,可有地方落脚”·这些问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答,应周支着脑袋陷入沉思,经过这几日的流浪,他已经大致摸清楚了状况,至少已经知道,在人间,无论吃住行,都是需要银子的,而他……身无分文。
李朗见他面露难色,便猜到他恐怕一点计划也没有,脑子里过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不如邀请他去自己家住,然而再转念一想,又想起他们的计划来——·等到了城里,找个由头把药一喂,直接驱车进青石街的后巷里,他们与那里的馆子做了许多趟生意,老板是个干脆的,对于好货色,开价从来都不小气,现银结算,大家都方便。
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人以后会怎么样,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发什么愁,替他- cao -什么心呢·应周想得却是,他已经麻烦了李朗等人许多,等进了京城,还是和他们分开走罢。
虽说世事复杂难料,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不过分开之前,还是要把恩情报了才行,应周道:“李大哥,春姨的病严重吗明日天亮了,我给她看一看罢,或许有办法能治好。”
李朗又是一愣,春姨当然没有病,只是演戏罢了,应周不会是看出春姨的装疯卖傻来了,在试探他罢不怪他心眼多,实在是做这行,万事都得小心,方驶得万年船,李朗问:“你会医术”·医术他是不会的,只是南灵给的法宝应当还是靠谱的,不过这话和他的年龄一样,都不能直说,应周道:“算是会一点。”
这个会一点,究竟是会多少,李朗心中有些打鼓,又想到他们准备的药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蒙汗药,应周会医术,要是叫他闻出味道来了该怎么办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春姨是受了姨夫去世的刺激才会变成这样,不严重,平日里都好好的,你……”他想说不用看了,但若这么说,岂非更可疑,遂改口道:“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再烦你给她看看罢。
既然你暂时无处可去,不如去我家凑合一段时间”·应周道:“那便等进京了,我再给春姨看看·至于住所,我已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实在不该再叨扰你们,会自寻住处的。”
李朗敷衍道好,心中却有了另一番计较,“你帮我看一会车,我进去拿点东西·”·应周点头,李朗从车辕上起身,钻进车厢里头,果然就听到了翻找东西的声音,春姨醒过来,问李朗找什么,李朗答说找醒神的药。
里头细细嗦嗦一阵,毛子也醒了过来,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忽听得李朗叫道:“应周·”·应周身体后靠,用后背推开帘子,半个身体进入车厢里,偏头问:“怎么了”·车厢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楚,突然之间,一股奇异的味道忽然钻入口鼻,甜甜的,还有点腻,像是花香,又调和了什么别的。
应周有些想打喷嚏,没憋住多吸了一口,就觉得意识有点飘远了,有点像是魂魄脱窍时的感觉,眼前的一切都被笼罩了一层白气··“这……”是什么·一息后,天旋地转,他的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去,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又傻还馋,但挺好养活的……· · ·第5章 第五章·昭京有一条巷子,名字取得简单粗暴,因以青色石板铺成,便以此为名了。
青石街,乍一听觉得有些土,再仔细一品,又似乎有些返璞归真的韵味,倒像是文人墨客爱扎堆的地方·事实上来这条街上的文人墨客也确实不少,只是作出的文章,诵出的诗句,都沾着粘腻的香粉脂气,唱得皆是风花雪月,靡靡之音。
入夜,小贩们收摊,商铺也打烊关门,街上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夏日炎热,人们便转而夜间出门,或与好友相约酌一杯小酒,或饭后走动消食·昭京出了名的繁华,至夜里,万家灯火悉数点亮,照彻朱雀一条长街,竖贯昭京南北,连通城门与皇宫正门,璀璨光辉。
朱雀街上的灯火彻夜不息,与之接壤的青石街更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巷子不过八尺六宽,人一多,就摩肩接踵,拥挤不堪,马车更是难以通过·因此这儿便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步行还是驱车,都得东头进西头出,就算走错了,也不许回头。
须得朝前走完这二里路,再回头从东头进来,重来一遭··偶尔见到一个倒着走的,那一定是外地人,在这天上掉个饼都能砸死两个大人物的京城里,哪怕你穿金戴银,脸上写满“我有钱”三字,也没有姑娘或者小倌愿意上前招呼你,只因你坏了规矩,是乡巴佬,有钱人多得去,搭理你是平白掉了自己的档次。
说到这条街,能说的实在太多了··但凡是京里人,不管男女老少,张口都说出几段故事来,且都说的津津有味·作为一个地道昭京人,你可以不知道那什么皇帝题过词的庙在哪个山头,也可以不知道某位三朝肱骨家的宅子在哪颗百年柳树下,就算是找不着去皇宫的路也没什么打紧,但你要是不知道青石街,那你也就忒丢人了。
一条街不过二里,两侧却林立数十家红粉绿瓦楼,从东头走进去,脂粉气扑面而来,迎来送往的有动人心弦的姑娘,竟也不乏身姿纤纤的少年郎·但本着街上不走回头路的规矩,所有人一律都只送到店门口,多一步确是不能再走了。
这会天不过刚黑,送客的少,多半是站在门口迎客的·自然是有人搔首弄姿,但这些往往都上不得台面,店铺也通常开在街口·会为这些姿色绊住脚步的人,只能说没见过世面,绝对不是常客。
真正懂行的人就知道,这青石街的妙处啊,还需得往里走,越往里走,就越是妙不可言·当然了,越里头,价格也越高··待走到了二里路的最尽头,有那么两家不甚起眼的门面,开在街最深处,两相对门,顶上各悬一盏昏暗的竹灯笼照亮不远处的出口,除此之外,连块像样的牌匾也没有,冷冷清清,寂寂寥寥,生生衬托出了一个谁比谁更惨的气氛来。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哒哒驶来,马蹄子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踩出清脆的节奏,驾车人显然十分熟悉此地,驻马的位置恰恰好,就在门前·车夫欲搬小马扎来,里头的人却先他一步,直接掀开帘子跳了下来。
这是一名白衫公子,身量并不高大,却生了一副好颜色,眉眼之间有股灵动之气,只一眼,便叫人觉得这一定不是位安生好伺候的主子·他朝车夫摆摆手,复回头一挑帘子,招呼里头的人,“走走走,快下车,被我哥关了这许久,今儿可算叫我跑出来了”·于是里头又出来一位绿衫公子,身量比前头一位还小一些,也是清秀的模样,只是面露胆怯,白衫公子扶着他的手臂叫他下车来,他左右打量了一番,颤巍巍地道:“郡……”·白衫公子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瞪,他立刻改了声:“公子……咱们真的要进去啊”·“你都跟我来了多少回了,还怕”白衫公子抱着手臂一扬眉毛,脸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不是世……大少爷说,您要是再来这种地方,就,就……”·“就打断我的狗腿啊”白衫公子嗤笑了一声,“这话也就吓吓三岁时候的我了。”
言罢他随手扔给车夫一锭银元宝,道:“行了,你出了巷子自寻个去处待着·躲好一点,别叫家里的人瞧见了,过两个时辰去后门接我·”·车夫可就识相多了,得了钱银,立刻赶着车走了,白衫公子掸了掸袖子衣摆,拽上身后的人,直接走进了左边那家店中。
甫一入店,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耳畔一阵清脆风铃轻响,悦耳惬意,接着是一股淡淡的竹叶香气钻入口鼻,将人从头到脚涤荡一遍,心旷神怡··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虽入了店,却在这声风铃声响后便驻足停下,静待人来。
“徐公子,许久不见了呀·”片刻后,内里走出来一名青年男子,一袭水袖衣衫,额间束一条雪色缎带,墨发披在身后,再看那五官,与他的打扮相得益彰,全无攻击- xing -,十分温和,美得令人舒适。
“松珞,今日是你迎客啊”白衫男子见他,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来,道:“我这几日去了外地遇见这一支,第一眼便觉得这簪子与你的气质合衬,温文尔雅,玲珑剔透。
你看看可还喜欢”·但凡是有点脑子的,就知道这话信不得,但松珞闻言还是笑开了去,“徐公子还是这么讨人喜欢,叫人拒绝不了呀·”·徐公子把簪子塞进松珞手中,“我也不是谁都讨好的,好松珞,你也知道我来一趟不容易,快告诉我,今晚竹澜可有约了”·若是换了寻常小倌,听完这一句只怕是要娇嗔两句客人的,但这琊晏阁里的小倌若是与别处一样,是决计担不起“青石双璧”的称号的。
说这“青石双璧”,指得就是青石街最里头这两家店,一家此处南风琊晏阁,另一家便是对面铜雀锁朱台··松珞抿唇一笑,落落大方收下了簪子,引着人往里走,“徐公子来得巧,今晚竹澜恰好是有空的,我带您上楼寻他。”
三人绕过横在门口的素面屏风,绕至后头,进入一间不算宽敞的大厅,墙壁、家具多以竹子制成,简洁却不简单,处处可见细微的用心··譬如门口的屏风,瞧着普通寻常,那缎面却是用奇妙的织法绣成,你从外头看,上头什么也没有,但你进入店中再看反面,便会发现上头绣着一幅惊心动魄的泼墨山水画,据说是竹澜之前的上一任头牌亲手所绘,请了昭京里最好的绣娘绣成。
而进门时闻到的那一股竹香,也非熏制而成,而是家具与墙面上的竹子每几个时辰便以露水擦拭,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清雅味道·从一楼看不出什么来,但上了二楼以后,楼梯扶手上每隔几段,便嵌一纯金环,用以连接竹节,金环上均雕刻草木百花,精致至极。
踩着台阶上行,发出“咚咚”的响声,徐公子奇道:“怎么,最近生意不好竹澜竟然也有得空的时候·”·他平日里来没个定- xing -,连身份也是胡编乱造的,除了撒出去的真金白银外,全然没有作证身份的办法,是以连事先预约的资格都没有,十次来十次都是见不到竹澜的,今日倒是奇了。
松珞替他挑开楼梯口的帘子,请他入内,“您许久没来自然是不知道的·阁里最近来了个新人,别说客人们,那脸连我见了都有三分心动·今日恰好是新人开脸的日子,大家都聚到三楼去了,竹澜才能得了这个空闲。”
“哦有这般好看”·“您也想去瞧瞧吗”·白衫公子略一思索,在美人与可能更美的人身上挣扎了不到一息,欣然点头道:“既然来得这么巧,自然是要去凑个热闹的。
你先带我上去,再同我向竹澜递句话,今夜我包他,叫他莫接别的客人了·”·松珞道好,又问:“您每回说是包夜,还不就是听首曲子就走了今晚呢,可是要留下来”·徐公子摸了摸鼻子,悻悻道:“还是要回去的,我家中管得严。”
松珞又是一笑,神色颇有几分了然·做他们这一行,若连这点眼色也没有,如何在这琊晏阁中滚爬他不再多言,请着这位“徐公子”上了三楼。
与其他需要造声势的地方不同,琊晏阁的一楼本身没有任何作用,且所有客人进了门,都需在屏风外等着,若不请自入,管你是什么身份,琊晏阁一律不接待·这也是为了保护客人的身份,想想万一哪天两位朝中大员在一楼撞了个正着,是多么尴尬的一件事。
所以客人们对这个规矩也欣然接受,愿意遵守··上了二楼是供客人们闲谈的茶室,有时候相熟的朋友之间也会约来这里品一盏茶,听一听曲,再聊几句隐晦的话题。
琊晏阁的规矩是出了名的严,无论哪个小倌听到了什么话,全都得烂死在肚子里·在这京中,论风评,竟也找不出几处比这里更叫人放心的场所··三楼则是正儿八经的大厅,富丽堂皇,四周开窗,凉风习习,吹翻薄纱,设数桌椅。
愿意露脸的客人自然可以在这里坐,这里的价格比二楼低,自然比四楼小倌们的房间更低许多,只是能来琊晏阁的,非富即贵,寻常谁会愿意省几个银子,坐在这任人观赏后来这三楼几乎就是闲置了,只有偶尔如今日这般,有新人入阁,公开露脸的时候,便搭起屏风,圈出场子来。
每一桌之间都间隔开足够宽的距离,屏风的摆放也有讲究,既要遮挡住周围的视线,又要确保每一桌的客人都能看到台上的景象,是以座位不多,寥寥十桌·不过琊晏阁也不需要数量,这里的一个客人,便抵得上其他馆子里的十桌了。
松珞引着人,走一条专门辟出来的路,确保沿途不会有其他客人看到他的脸,入座后,立刻有小厮送上茶水点心,松珞道:“您在这里稍等,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我会遣人去楼上与竹澜知会一声·”·“行,你忙你的去便是,多谢啦·”白衫公子摆了摆手,随手抓起瓜子磕了起来··这一片坐得不止他这一桌,周遭屏风上隐约可见人影,但无人大声喧哗,偶有窃窃私语,也听不真切。
不得不说,就算是瓜子,琊晏阁的都炒得比别处好,不油腻,味道爽口,竟叫人在嗑瓜子这种市井行为中都能嗑出一种清高的情怀出来·他兴致勃勃地嗑了几十颗,又喝了一壶茶,有人登上了前头的舞台。
说是舞台,也不过就是临时搭起来的小台子,比他们坐得地方稍高一阶·上台的是兰濉,同松珞那男子的温柔不同,兰濉的美更柔,更雌雄莫辨·一身有些宽松的白裳,偏偏腰间束紧一道封腰,衬得腰肢不盈一握,却因为其余地方都遮得严实,丝毫没有卖弄风情的意味。
琊晏阁里小倌不过十数人,虽说竹澜如今正当红,但其余的都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特色,根本没办法实打实比出个高下·加上琊晏阁里规矩严,严禁一切私下里的勾心斗角,还会请专门的老师来给小倌们上课,读四书五经培养品行,因此据说阁里的小倌们关系都还不错,也没见闹出过什么矛盾来。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兰濉与众人打了招呼,便有客人鼓掌了··从台上也是能看到客人脸的,兰濉朝着鼓掌的那一桌抿唇一笑,看来应当是熟客·接着他道:“大家都知道咱们阁主眼光挑,许久都未招新人了,准备起来也花了些时间,劳烦大家等了许久,这便开始罢。
还是以前的规矩,新人自己提一个要求,若有客人瞧得上他愿意给的,便为他开脸赐名,以后他便是我们琊晏阁的一份子了,还望诸位多多照顾呀·”·兰濉的- xing -子比松珞也跳脱一些,言语之间还朝台下眨了好几下眼,有些调皮,配合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娇俏可人。
琊晏阁与别处不同,不仅是对客人上的不同,对待小倌上,也实在有意思··别人家新人的初夜,总要搞个热热闹闹的拍卖会,价高者得·只有琊晏阁,初夜要不要给,要给谁,全看小倌自己。
你可以向在座的客人提出一个要求,任凭你什么要求,只有客人能够满足,才算是拔筹·也算是追求个两情相愿了,拔了筹的客人除了春风一夜,还可以为小倌赐名。
白衫公子饶有兴致,压低声音同身旁的绿衣小厮道:“琊晏阁两年多没招新人了,我听说上一回还是梅引,提的要求是什么来着……哦,对,为他抚琴一曲”·绿衣小厮心想,这算什么要求啊要换做是他,要么金山银山,要么为他赎身,总要落到实处才行。
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抚琴一曲能当饭吃吗·白衫公子全然没有去理会小厮的脸色,拍了拍大腿愉快道:“今儿也不知道能见到个什么样的妙人,冒险出来这一趟真是太值了”·作者有话要说:蠢作者对这种红灯区一条街的设定莫名情有独钟()·于是写了一整章废话……· · ·第6章 第六章·另一头,应周倒抽一口气,龇牙咧嘴:“嘶……轻点,你轻点”·身后的人冷哼一声,“这就受不了了”·言罢反而更用力了,疼得应周就想往前蹿,然而被按住逮了回去,那人斥道:“深呼吸”·应周连忙狠狠提气,身后的人眼疾手快,立刻收紧了腰封,结结实实缠了两周扎好,给他扯了扯衣摆,又绕着他走了几圈,确定没问题后道:“行了。”
应周只觉这一件衣服穿下来,自己的半条命已经交代了,剩下的半条命,恐怕也保不住多久,因为他现在是真的,无、法、呼、吸··“那个,能不能……”他可怜兮兮地转头望向身后的人,脸都憋红了,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松一点……”·然后被一个眼刀子无情拒绝。
这时兰濉推门进来,“梅引,准备好了吗该他上去了·”·梅引便取来最后一件外袍与应周穿上,又将他把头发拨出来打理整齐,“好了,走罢。”
内里是雪白色的锦绣昙花,腰间三指宽玉带,外罩一件暗灰色的长衫,拖出的衣摆上有双面绣成的银线凤凰,走起路来隐约可见展翅高飞的姿态,正是风华··自然,衣服妙,也要人衬得起。
这样的颜色,甚少有人能穿得如此好看·最妙的是,竟然没有被衣服宣兵夺主的感觉,这衣服穿在应周身上,理所应当地点缀着他这个人——人是主角,衣服是彻头彻尾的配角。
兰濉走过来打量两周,十分满意,抚掌感慨道:“此颜只因天上有,人间恐怕也只得这一处了·”·应周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不慎暴露了什么叫人察觉了自己身份,便见兰濉转身推开了门,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他忙跟上,兰濉提着衣摆,一边走一边道:“你的要求可想好了千万莫学梅引,什么抚琴一曲……曲子能当饭吃吗”·刚入人间就被扎扎实实饿了好几天的应周不能更同意,遂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又想到兰濉走在前头瞧不见,便出声答道:“自然是不能的。
要求我已经想好了,总归要吃得饱才行·”·兰濉听了,还以为他这句话与自己是在一个路子上,是想要荣华富贵的,心道还好还好,脸仙心不仙·他们这琊晏阁虽然打着仙的招牌,但说穿了,还不就是个风月馆,不是为了赚钱,谁吃饱了撑得来做这行当心仙的,有一个梅引就够了。
“上去以后不用紧张,头抬起来一些,叫客人看清楚你的脸……也别抬太高了·我会引着你说话,你只要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就行·”·应周还在纠结那过紧的腰封,趁着兰濉说话的功夫,悄悄给自己松了一指,对方说了什么根本没往心里去。
或者说,就算往心里去了,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他在马车上晕倒,再醒过来就在这里了·李朗等人自然是没见着的,小白也不知去向,这帮人围着他说了一些他难以理解的话,听那意思似乎是李朗把他交托给他们了应周想李朗他们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又或许是有什么不方便,既然不告而别,自己便也不要追究了,免得徒增感伤,便也没有追问。
好在这里伙食倒是很不错,应周住了两日,日日吃好喝好,感觉仙身又有了新的追求,已然将什么小白小黑忘到了脑后去,总归是只修为两千年的大妖怪,不至于被凡人怎么样了。
非要说的话,失了法力的自己还比较危险,手背上被春姨拍的口子都还没好呢·再者,虽然这些人说的话晦涩难懂,但他还是抓住了几个关键词·譬如来这里的人,都是王公贵族,有权有势之人。
应周心想,自己要找的人在那人皇身旁,说不准就是个王公贵族,有权有势的呢且先在这里探一探路,能打听到些线索也未可知·心中这么一来二去,他便心宽得既来之则安之地住下了。
·两句话间,他们已经下了楼,从楼梯口到舞台中央搭起了屏风,直到他们真正站上去前都不会有人看清应周的脸,也算是小小地吊那么一下胃口··兰濉翩翩然上台,又是三分媚七分甜的笑容。
琊晏阁的客人来头大,他们也不乐意跟你玩欲擒故纵那一套,偶尔来一下是情趣,来多了就是自讨没趣,兰濉深知这一点,因此这回不再打官腔,直接就对着应周招手,让他上台去。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底下的客人都是老熟客,这样的场合,若非熟客是不可能放进来的·应周也算是听话,兰濉叫他,他便迈步,低头看着台阶踩了上去·他走到兰濉身边站好,才看清楚底下的情势,只见十几桌的客人,全都翘着头瞧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应周眨了眨眼,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一件货物,心想这应该便是所谓的“客人”了,于是赶紧开始查看有没有身怀龙气之人··其实他没抱什么期待,然而这一看,竟然真叫他给找着了·最后头角落的桌子上,有一名白衣男……应周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又面露不解,这人瞧着面容,分明是个女子,作何穿着男子服饰她身上散发着的那金色的光芒,与劈中他和小白的那道金芒一模一样,分明就是龙气错不了·这真龙天子……是个姑娘·倒也不是说姑娘不可以,只是他看过的几千本话本子里,还从来没见过女皇帝的……·兰濉见他愣愣地看着一个地方,忙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在他耳边道:“说要求。”
应周被扯得回神过来,心想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嘴角不由得就扬了起来,眼角弯弯,这不笑倒还好,一笑便听得底下听得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应周道:“唔,我的要求……想尝遍酸甜苦辣,人间百味·”·此话一出,底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后爆发了一阵窃窃私语,似乎是在讨论应周这是何意。
众人讨论归讨论,眼神却一点没挪,一直盯着台上应周··兰濉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低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应周不解,心想,他就是想多吃点好吃的啊,有什么不对吗他从前看话本子,听闻人类在食物上的造诣是三界之中最为登峰造极的,综合起来分为酸甜苦辣四类,再细细分去,实在是不胜枚举。
难道是种类太多,所以难以办到他也轻声道:“就是这个意思啊·你们不是说什么要求都可以吗”·兰濉道:“这……确实是什么都可以,但你这……也太虚渺了罢”·人间百味,酸甜苦辣,一个人的人生这么短,怎么可能尝遍更何况这种事,又岂是别人能帮你实现的亏他这几天还以为这是个合作的,被人卖进来了也老老实实,多得一句不问,要他做什么都挺配合的,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他们·显然,山君与凡人们所理解的“酸甜苦辣,人间百味”,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也不能怪在座的人想得多,实在是大家都是读过书的,书读多了,联想到的东西自然而然就比较深刻·没人想到,这八个字意如字表,就是真真切切的酸甜苦辣,百种味道。
兰濉觉得,应周是故意在提难以完成的要求为难他们··而应周觉得……吃东西这么脚踏实地的要求,哪里飘渺了·兰濉忍着扶额的冲动,道:“这个不行,赶紧换一个。”
应周倒也好说话,听说这个不行,反倒觉得是自己要求太高了·也是,人间那么多味道,岂是说尝就能尝遍的,好像确实是有点为难别人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不好不好,那便换一个罢……他看了一眼金龙之气所在的方向,有了计较,问兰濉:“既是要求,那我自己选人,可以吗”·兰濉看他一眼,又看了底下的人一眼,初夜自己挑选客人,琊晏阁以前倒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情,不如说,提这样要求的人还挺多,他便点了头,“那你便自己挑,选中了轻声告诉我,不要声张。”
你自己挑可以,但不能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来,不然就是打脸了,在座的人,没一个是他们打得起的··应周便附在兰濉耳畔,说出了那龙气金光所在的桌号。
兰濉本来未对那桌的人有多少关注,但听应周说完,他便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又觉得今晚应周一定是来拆他们琊晏阁的台的那桌上坐得人是谁啊——可不就是那个成天女扮男装,混进来听歌听曲的“徐公子”吗·“你——”兰濉气得倒提一口气憋住了,转念一想,又或许是应周没看出来那是个姑娘毕竟才刚入他们这行,眼光可能没这么准,那“徐公子”一身男装,模样倒确实是今夜这十几桌客人中最好的,也不是不能理解,于是这口气又吐了出来,决定先把应周带回去教育一番。
他们在台上窃窃私语的时间太长,底下的客人已经有人蹙眉,兰濉想这事不好再拖,反正也只是走个过场,且先把过场走完罢,便对众人歉意道:“各位客人,今夜这一场已经结束了,还请大家在位置上坐一会,待我们安排好了,再移步。”
这话这样说的意思就是,应周改了主意,已经干脆决定了某个人,也是惯常会出现的情况,熟客们基本上都知道·兰濉拉着应周下台,通过隔离走道回到楼上,立刻有小厮过来,小心地改动屏风方向,挨个请客人离场,免得互相之间打到照面。
底下是个什么情况应周不知道,他被兰濉快步拉着上了楼,回到房间房门一锁,兰濉劈头盖脸道:“什么酸甜苦辣,人间……”·谁知眼前的人无辜地眨了眨眼,兰濉看着他清澈的一双眼,再看他周身温和气场,突然地就噎住没了脾气,愣了半晌后撇嘴道:“你这要求究竟是什么意思”·应周叹了口气,想到这个要求不能被满足,略有些惆怅,道:“就是想多吃点东西的意思啊……”·兰濉本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想喝一口缓缓,忽听应周这一句,水杯没端稳,直接洒了。
“……”·应周还沉浸在惆怅中,又道:“是我要求的太多了其实我也没打算尝遍,只要尝个大概就可以了的·”·他说的严肃,兰濉却抽了许多下眼角,心中一片呼啸,竟然不知此时该说点什么才好,最终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做我们这行,吃太多了……不好。”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应周在桌边坐下,提起水壶重新倒了一杯,推至兰濉面前,好奇道:“嗯为什么不好”·兰濉看着这杯茶,干脆也坐了下来,言简意赅道:“会发胖。”
其实最关键的是,吃多了,伺候客人的时候会不方便——等应周接过客以后就能懂了··应周愣了愣,心想他这具身体一分一寸都是他捏出来的,应当不至于脱离原型罢……但转念又想,他一具雪水捏成的身体都会饿会困了,会胖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啊,这真当是……有些叫他为难了。
兰濉见应周愣在原地的傻样,似乎是从来没思考过这个残酷的问题,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道:“行了,先别说这个·你方才点的那个客人,说说你为什么选‘他’”·“唔……”总不能说她身上有龙气罢,应周只能道:“我随便指的。”
兰濉睨他一眼,也不去判断这话的真假了,直接道:“她不行·”·“为何”·“你没看出来那是个女子。”
应周耿直道:“果然是女子”·兰濉:“……”·应周又问:“为何女子就不行”·兰濉扶了扶额,觉得头有些疼。
且不说女子如何给男子开脸这个问题……这位“徐公子”虽是女子,出手却十分大方,虽来得不频繁,但也算是常客·这样的女子,身份恐怕不低,说不好比今晚在场的男客们都高。
因此他们便也总是睁只眼闭只眼,假装不知道她是女扮男装,放她进来听听曲子,再不提供其他服务·毕竟这样身份的女子,不大可能会在外头乱来,尤其是同他们这样身份低贱的男妓。
就算是她想乱来,琊晏阁为了不担干系,也是不敢放任的·好在这位“徐公子”自律得很,别说过夜,至今为止据兰濉所知,便是最简单的肢体接触,也一概没有过。
琊晏阁接待客人,从来讲究分寸,他们怎么可能把应周打包送到这样的女客人床上去·后面的理由太过复杂,兰濉便讲了最浅显的那一个,“女子如何给你开脸”·谁料应周又给他斟了一杯茶,道:“其实我几日前便一直想问,只是一直没有寻到机会,这个‘开脸’,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回兰濉不是洒了水,是直接把杯子摔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傻又贪吃还好骗,被骗了还帮着数钱,哎……· · ·第7章 第七章·“你……”兰濉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我问你,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应周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琊晏阁”·“那你知道琊晏阁是做什么的吗”·应周老老实实答道:“不知。”
兰濉又扶了扶额头,头痛无比,到底是谁招来的这样一个活宝贝,还偏偏扔给他来带,绝对是坑他啊·“你可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应周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我同两位朋友一同进京,路上我似乎是睡着了,再醒过来就是在这儿了·”·兰濉问:“你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应周思索一番,依稀记得是个自称“枫涟”的人,便将这个名字说了。
“他怎么同你说的”·“唔,他说我那两位朋友临时有事,便将我托付在这里,叫我安心住下·”·“就这样”·“就这样……”·“你就信了”·应周茫然一脸:“不该信吗”·兰濉突然拍案而起,也不知是因为应周的不着调,还是因为枫涟的不靠谱,漂亮的脸上凶光满面,他咬牙切齿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枫涟问个清楚”·应周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忙点头,“你去罢,我就在这儿坐着,你快去快回。”
兰濉拂袖而去,将门甩出一声巨响,应周不禁抖了抖,觉得这扇门大半是替他受了这无妄之灾,很想将方才出口的那句“快去快回”收回,改成“慢慢来,不用急”。
然而时不我待,兰濉的脚步声转眼就远去了,应周只能悻悻坐在房间里,安分等人回来··这其实不是他的房间,是四楼靠外的一间茶室,不设床,茶具自然是齐全的,里间另有一架琴,架在矮桌上。
应周喝了两杯茶,有些无趣,四顾中瞥见了那琴,顿时有些手痒··仙界也有器乐,据说还是从凡人那里学来的,仙人们对诗词歌赋没多大兴趣,觉得那是凡人们的无病呻|吟,却对琴棋书画附庸非常。
譬如南灵,除了下棋外也酷爱抚琴,虽然与他的棋技比起来,那点琴技真是……有点一言难尽·但南灵本人一直坚持,音与乐是这世上最为特殊的存在,不分好坏,只有你懂我或者你不懂我之分。
这话头一次听的时候真是很有道理,应周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竟然无法反驳,于是被南灵硬拉着,坐在四季如春的南灵岛上听他奏曲,一听就是千八百年,不知不觉中竟也学会了不少。
可惜师父的水平不怎么样,徒弟也没有天赋,就他学会的那一点,说一句魔音灌耳也不为过,是无论如何不敢拿出来在人前摆弄的·他这会儿手痒,纯粹是好奇这人间的琴与天上的有没有什么区别。
坐着也是无事可做,他便起身至内间,站在矮桌前仔细端详起那琴来·好坏他看不出,但乍一看与天上的琴是一样的,应周随手拨了拨,发出清澈的响声,不知为何,他无端地觉得有些开心,嘴角勾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下了凡以后,遇到了太多不懂的人,不懂的事,终于找到了一点东西,是他能懂的,他会的,他所熟悉的,只是轻轻一拨弦,就叫他心中的不安散去了一些,觉得这未知的人间,似乎不那么可怕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你看,其实与仙界也没有差很多,至少眼前这架琴是一模一样的。
虽然兰濉问他时他简单敷衍过去了,但心里隐约也有一点明白·凡人们的人情世故他不懂,因为仙人们多直来直去,想什么便说什么·或许是因为不用担心温饱吃穿,也不用担心生老病死,仙人们活得要肆意潇洒许多,也悠然自得许多。
但应周初下凡时,就狠狠感受到了凡人生活的不易,对于李朗二毛迷晕他……·好罢,他也只是猜测而已,虽然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但他好歹也看了不下千本话本子,类似的桥段还挺不少的。
李朗等人将他迷晕,自然不会是要对他做什么好事·至于这琊晏阁,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方才底下那些客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可怕·那种属于凡人的疯狂,应周形容不来,唯一只有龙气傍身的那位白衣姑娘瞧他的眼神是清澈的,是单纯的打量,没有掺杂令他不舒服的东西。
应周拨了几下琴弦,觉得心头那点担忧散了不少,于是索- xing -撸了撸袖子,随手弹拨了起来··要说肆意潇洒,仙界那有名的榜单又能罗列出一摞名字来,这其中必有他应周,且排名不会太低。
不周山君是仙非仙,不受天道天雷天规万般束缚,多少仙友羡慕不已,南灵便曾感慨:“这天上地下,再没谁能比你应周活得更自由洒脱,真是羡慕·”·应周也一向觉得,自己担得起他这一句夸奖。
因他从来不需要顾忌任何人与事,只要坦然做自己便好·也因着这一份坦然,与他说得上话的不少,能做朋友的却少的可怜,左右也就南灵一人,就如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他从不在别人那里寻找认同,说得简单一些,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只要自己活得开心便万事都好·是以就算是弹曲子,也不爱规规矩矩按着谱子来,总觉得那样就多了一层束缚与枷锁,下一个音是什么,用什么指法,全凭自己喜好,哪怕弹出来的东西根本成不了调,不堪入耳,也觉得开心。
这会儿他站在琴前拨拨捻捻,摸出了一串七零八落的魔音,心却在这嘈杂之音中慢慢沉静下来,理清了一点思路··首先,不管他为何会在此处,李朗等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总归他们给了自己一些食物,又将自己带到了京城来,也算是大恩一件。
若以后还有机会遇见,该报答便报答,若他们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自己一个神仙也犯不着与凡人们计较·再说也是- yin -差阳错,让他找到了龙气附身之人,还是该他感激。
再者,不管那“开脸”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既然找到了龙子,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断了线索想要再找,就又要大海捞针了,今晚势必要见到那位女扮男装的白衫姑娘才行。
但方才兰濉说女子不行,那是不是就是说,今晚不会安排他们见面了·这么一想他便待不住了,忙到门外,探了半天的头,终于喊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厮,“你可知方才坐在最后头的那位白衣……公子”·小厮歪着头想了半天,道:“哦,您说徐公子啊”·“大概是罢……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徐公子今夜包了竹澜公子的场,这会儿应该在竹澜公子屋里,您有什么事”·应周道:“可以请他来为我‘开脸’吗”·“……”·小厮目瞪口呆地看着应周,觉得眼前这位真是白瞎了这么超凡脱俗的一张脸,这种事怎么还上赶着来啊小厮缩缩脖子,左右看了两圈,确定四下无人,才对着应周轻声道:“您没看出来吗徐公子她……她是个女客啊”·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因为对方是个女客,不能给你开脸这个理由被拒绝了,应周看着小厮,沉思了半晌,最终只能沉痛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因为是女客所以不能帮他开脸——他总觉得,这两个字说了这么多遍,有些耳熟了起来,仿佛在那几千本书的哪一本中曾经见过·但年月太长,只剩下这一点隐约印象,记得自己似乎曾经看到过,具体的意思和涉及的情节,实在是半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罢了罢了,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好歹他也是个神仙,凡人说不行,他就不做,岂不是显得他很没面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听着门口的脚步声远去,才动作轻缓地推开一条门缝张望出去——很好,没有人注意这里,于是蹑手蹑脚出了门。
四楼这两日他也算是逛过了几回,还挺轻车熟路··兰濉等人的房间都在靠里那侧,每个人的房间都很大,也很显眼,门外写着各自的名字,找起来很容易·就是可能会在路上遇到不少人,如果是小厮们,倒还好打发,就怕遇到兰濉梅引等人。
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也没人说他不能去找徐公子,但他就是莫名觉得,此刻本来是不该去的,而且如果路上被别人遇见,肯定会被阻止··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徐公子正在竹澜的屋子。
虽然他没见过竹澜,但无论是枫涟还是兰濉,都同他说过一句话:这琊晏阁里你跟谁随便都没关系,但竹澜不行,你最好躲着他些··是以在这住了几天,他都还没见到竹澜一面。
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够得此评价··其实走道里人来人往不少,小厮们脚步轻且快,有些手上端着茶水点心,有些则是香炉甚至笔墨,应周一路走,小厮们纷纷停下为他让路,也没人质问他是要上哪儿去。
他便这样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了竹澜房间门口··他酝酿了片刻,抬手便想敲门,然而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有小厮忙上前问道:“公子,您找竹澜公子”·应周还没开脸,也未得赐名,严谨来说还不能正式算琊晏阁的一员,是以小厮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只能先叫公子。
但众人的态度都十分恭敬,只因应周这张脸,便是头牌竹澜也要被比下三分,会火是迟早的,现在放尊敬点不会有错··应周点头,道:“是,可以为我通传一声吗”·小厮应下,应周退开让他进门,这才发现他的手中托盘上是一只细颈的白瓷壶,配了两个杯子,应当是酒。
小厮敲门三声,片刻后,里头传出一声淡淡的“进”··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他挤开小半扇门进去,立刻将门带上了,应周根本来不及看到里面是个什么光景,但只是这么一个瞬间,他还是捕捉到了门缝内泄漏出的一股奇妙气息,在不周山与妖怪们朝夕相处了两千年,他对这股气息再熟悉不过——·是妖气。
这股妖气很淡,但应周之所以如此敏感,是因为这当中还混杂了小白的气息··应周醒来时小白不在身旁,以生死契寻了半天,也没有收到回应·他没想到小白竟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而且竟然是和另一只妖怪在一起。
小白跟随他多年,是不可能在他昏迷的情况下主动离开他身旁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小白是被强行掳走,扣押于此··虽说小白一直无力化出人形,但好歹也修炼了两千年,且生来血统高贵,等闲妖怪根本不是对手。
妖界自龙皇归顺仙界后,群龙无首了很长一段时间,逐渐才出现四位颇有实力的妖王,划分疆域而治,结束了妖界的混沌时期·小白正是北方百兽之王白狴的幼子,寻常妖怪见到他,还没有过招,就已经被妖王天生所带的妖气震慑忍不住抖腿下跪。
能扣得住小白,这房间中的另一只妖怪必然是道行了得,说不准正是那四方妖王中的哪一位也未可知··应周看着房门,只觉里头堪比龙潭虎- xue -。
这里头有一位疑似妖王,有小白,最要紧的,还有那好不容易找到的真龙天子·此刻也顾不得是不是该打了招呼再进去了,应周直接推了门,快步向内间走去,还喊了一声:“小白”·便听得里头一阵茶杯碎裂的声音,应周与方才进来送酒的小厮和另一名绿衫……女子,在外间打了个照面,小厮蹲下去收拾失手摔破的茶盏,一边急道:“公子,您怎么能擅自进来”·应周指向内间,“我听到我的猫在叫,可能是跑到这里来了,你可有看到”·“这……这……”小厮没伺候过应周,不知道他所说的“我的猫”是怎么回事,然而竹澜方才怀中,倒是确实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猫。
他伺候竹澜的时间不短,知道这猫是几日前才来的,难道猫竟是这位新来的公子的可是他刚才没听到那猫叫啊·应周见他答不上来,索- xing -绕过他,撩了纱帘往里头走。
里头房间宽敞,中间搁一张紫檀木桌,案上焚香清幽,地上铺着素色的毛织地毯,踩上去十分舒适·紫檀木桌边坐了两人,一位正是那身负龙气的徐姑娘,另一名年轻男子身着青衫,看着他似笑非笑,怀中躺着一只白色毛球,头顶一个黑色王字,不是小白又是谁·男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毛球头顶顺着毛,毛球竟然还惬意地“咪”了两声。
应周突然想起他曾看过的一个故事··说得是一名女子嫁了人之后,丈夫夜不归家,她忍无可忍,有一天便偷偷跟着丈夫出门,揭露了丈夫与另一名美貌女子偷欢。
结果那美貌女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狐狸,将丈夫和妻子咬死了的故事——·他在突然之间,似乎体会到了那被咬死的妻子的心酸··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也没有很蠢,让老攻慢慢教吧·咦等等,老攻好像还没出场……·今天基友问我,为什么傻周看了那么多书还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对此我只能说,你爷爷给你买书的时候,会给你买小黄书看嘛……·南灵爷爷为应小白菜的学前教育可以说是- cao -碎了心……辛辛苦苦拉扯长大,结果刚送来上学,就被猪拱了,心疼爷爷三秒(。
 · ·第8章 第八章·“原来他叫小白呀”男子对着应周浅浅一笑,笑容竟然比兰濉的还要妩媚两分,应周想,这人便应该是竹澜了。
“唔,是叫这个名字·”·应周被他笑得有些进退两难,他方才就是脑子一热闯了进来,这会一看阵势,还有诸多凡人在场,总不能直接问人家,你是个什么妖怪罢·“枫涟见他可爱便送来与我了,原来是你的猫,真是我的不是,让你着急了罢。”
他说着起身,将怀中毛球抱起,递向应周··所谓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应周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想将小白接过,没想到刚一伸手,在竹澜怀中乖巧无比的猫突然拧着脸暴躁地叫了起来,还伸出前爪肉垫,照着应周的手一爪子拍了下来·小白尖锐的爪子划破了他的手背,抓出了三道血痕来,应周皮肤白,血痕便显得格外醒目。
“这猫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伤人了”竹澜还没说话,旁边的徐公子倒是先惊叫了起来,“你不是他主人吗,他怎么不让你抱啊”·应周眼睛一眯,再与竹澜对视的时候,便有了一点不动声色地打量。
世界万物皆可成妖,妖因此也分出了许多种类·譬如小白这一族,凶猛野兽成妖,则力大无穷,但因- xing -情耿直,最难抵抗迷魂一类的术法·再譬如南方妖王魑魅魍魉,精怪成妖,自身脆弱,却偏偏擅长于迷魂术法。
眼下小白会伤他,恐怕便是中了这类法术··虽说精怪们更精于此道,但也不局限于这一类,有些野兽化成的妖怪也善用此法,如狐狸,狸猫等·越是外表漂亮的,迷魂术用起来就越是得心应手。
应周指尖擦了擦手背上的血珠,有些感慨,下凡不到十天,手就伤了两回了,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潦草总结一句——这凡间真当是危机四伏··他对着徐公子笑了笑,突然想起李朗的一句话,便顺口说了出来:“大概是猫都养不熟罢。”
竹澜闻言眉心蹙起,冷漠道:“我倒是觉得这只猫乖巧非常,莫不是你在撒谎,这根本就不是你的猫罢”·想他堂堂山君,竟也有被妖怪为难的一天。
竹澜身上的妖气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盖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丝一缕,但应周还是捕捉到了,确实是妖怪无疑·他对如何与凡人相处没有经验,可不代表他对妖怪也束手无策。
应周想了想,对竹澜道:“我是应周·”·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果然就见竹澜嘴角漂亮的弧度瞬间僵住,惊讶道:“你……你说你是谁”·应周又重复了一遍,“应周,不周山的周。”
竹澜僵硬了几个呼吸,旁边的徐公子听出了一丝不对味来,看看应周又看看竹澜,这两人站在眼前,真是赏心悦目,但眼下的气氛,又似乎不大对劲·在两人之间看了几个来回,徐公子问:“你们认识”·应周不认识对方,对方应该是认识他的。
由他自己来说还挺不好意思,不过但凡是妖怪,就不可能没听过不周山君的名讳··竹澜缓过气来,神色里终于有了几分小心,话是对徐公子说,但眼神一直停留在应周身上,“是,这位……是认识的,方才一时没认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解除了加在白猫身上的迷魂术,将毛团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听闻不周山君的坐骑乃是百兽之王的幼子,因为一百多岁了还无法化人形,被虎王遗弃。
恰好不周山君路过,顺手捡回了不周山去,为其赐名,签下生死契,从此便跟在山君身旁,其余妖怪们见了,通常尊称一声“白先生”··这会伏地道歉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但碍于这么多凡人在场,也不能真的跪下磕头,竹澜肃然道:“这真是误会,前几日您……你被那几个人贩子卖至阁中,我不在场。
是枫涟瞧这猫可爱,便抱过来给我逗了两日,我真不知道这是你的……猫·”·最后一个字他说的分外艰难,表情都扭曲了一瞬··应周看着桌上小白悠悠转醒,心想,这也是为难他了,任谁想到自己这两天怀里抱的不是一只猫而是只虎,只怕心情都不会太好。
“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应周道,“只是小白素来脾气不好,待会恐怕要发火·”·他把毛团捞进怀里,小白终于彻底醒了,一脸迷茫地看着应周,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
应周忙在他头顶撸了两把,让他的脑子转得慢一点,给自己争取一点问话的时间,“你方才说,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稍等·”竹澜朝一直坐在一旁的徐公子作礼,歉意道:“徐公子,我这里事出突然,今夜恐怕不方便留您了。
这次您的花费都算在我账上,下一回您来,我再另外补您一晚,您看这样可以吗”·这话就是要送客了,徐公子手撑在桌面上支着头,悠然道:“竹澜,我好不容易才约一次你,下一回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遇上你有空了啊……”·竹澜道:“下次徐公子不论哪一日再来,我都必定作陪,可好”·“就等你这句话呢”徐公子狡黠一笑,她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愉快起身掸了掸衣服,“那就这样说定了,我改日再来”·竹澜道好,迎送她出门,应周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方才在台上没仔细看,这会儿近身了,却觉得她身上那股金色龙气有些太过微弱了些,与劈中他和小白那一道比起来,实在是芝麻西瓜不够看的,就这一点,要如何撑起人间万里大地的屏障·他趁着几人都出去的功夫,用被抓伤的手拍了一下小白的脑袋,“中了迷魂术也就算了,还抓我,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小白往应周怀里拱了拱脑袋,虚弱地喵了几声,应周好笑道:“两千岁了还撒娇,自己技不如人,就不要记仇了·”·说是这么说,唇边的笑意却收不住,应周走至窗边打开了窗户,将白猫放在窗沿上,“去。”
小白不情不愿地甩着尾巴,一脸委屈,应周食指戳了戳他额顶王字,道:“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线索,快去跟好·”·白猫只得抖了抖毛,从窗沿上跃了下去,身影灵活,很快融进无边夜色之中。
竹澜送走徐公子,匆匆回房,又嘱咐门外小厮替他把好门,今夜谁都不再见了,才进房间关好门,便见应周站在大开的窗枢前,看着天外一轮明月,嘴角带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犹豫再三,唤道:“山君”·“唔,”应周转身过来,“在这人间还是不要这样叫我了,叫名字便好·”·竹澜心道,这位不周山君倒不是个脾气大的,登时心下松了一口气,作礼道:“小妖不敢。
不知山君大驾,多有冲撞,还望山君恕罪·”·应周摆摆手道:“没什么要紧的·能在这里遇上你,反倒是帮了我大忙,你且坐下,我问你几个问题。”
竹澜忙做了请的姿势,“请山君先入座·”·应周也不客气,坐在了方才徐公子的位置上,竹澜为他斟茶,“粗茶一杯,望山君莫要嫌弃。”
“多谢·”应周笑眯眯地喝了,竹澜这才敢落座,坐在他的对面,神情有些拘谨··妖化成的人形外表大多出众,尤其是竹澜这样擅长迷魂术的妖怪,对外表则更注重。
眼前的男子确实美,比兰濉多一分雅致,又比梅引多一分妖冶,在仙界见惯了好皮相的应周,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山君想知道什么,小妖定知无不言·”·“嗯……”应周想了想,要问的问题很多,但还是从前因后果开始问比较合理,于是问道:“你方才说,我是被‘人贩子’卖到这里来的”·见竹澜点了头,应周道:“那便先说说这件事罢,说详细些。”
竹澜道:“这件事我知道的也不算详细,几日前我听枫涟说,阁主从几个人贩子手里买了一位新人进来,想来应该就是指山君您了·白先生是与您一起来的,枫涟知我喜欢猫,便送过来给我了,我也不知原来竟是白先生……”·应周奇道:“小白身上有妖气,你怎么没察觉出来”·竹澜犹豫道:“是察觉到了的。
只是白先生身上的妖气十分微弱,我以为……以为是只寻常猫妖,还未开灵智,便想养在身旁,帮他修炼化形·”·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应周道:“你倒是热心。”
其实这一句他说的十分真心实意,但竹澜误会了,以为应周是在嘲讽自己,忙解释道:“是真的……我……其实我的原身正是猫,在人间几百年了也没有遇到一个同类,恰好见了白先生,便以为可以有个伴……”·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耳朵尖竟然红了。
应周心想,难道这只猫妖是想把小白当伴侣养听他所言确是这个意思,然而这……哎,真是乌龙,谁知小白竟然是只假猫呢·竹澜抿紧了下唇道:“是小妖冲撞了白先生。
敢问山君,白先生在何处,我去向先生请罪·”·“请罪就不用了,”应周笑着摆了摆手,小白要是知道自己被一只猫妖惦记上了,不知会是个什么反应,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好,遂把这个话题揭过,“方才你说‘人贩子’,那是什么”·竹澜道:“山君不入凡尘,不知凡人心地之险恶。
所谓‘人贩子’,指得就是那些将人当作货物来买卖的人,通常都是拐骗幼儿与女孩儿,卖到山高水远的地方,或是青楼里……”他瞧了应周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像山君这样的,也是目标。
山君怎么会中了他们的圈套”·应周对李朗等人心存疑惑,便省去他与小白被龙气劈中那段,从春姨撞他,到他昏迷,将整件事说了一遍··竹澜听完后道:“这便是人贩子无疑了。
山君可需要我出面教训他们我在人间已久,若想找他们,不出几个时辰便能有消息·”·应周有些惆怅,还以为交到了朋友,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但转念一想,若非李朗等人给他食物,带他来京城,将他卖到这里,他这会儿说不定还在京城百里之外的地方两眼一抹黑,又觉得这样也好,世间缘法本就参透不得,是祸是福道不清楚,于是叹了口气,道:“罢了。”
·竹澜道:“山君仁心·但凡人- yin -险狡诈,同仙妖皆是不同,山君在凡间定要万分小心,切不可随意听人言,凡事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为好。”
应周点了点头,感激道:“多谢你提醒·话说这琊晏阁,究竟是什么地方不瞒你说,我进来了几日,这些人说得话,一共也没听懂几句。”
竹澜闻言,略有些尴尬,道:“这……山君可知人间青楼”·应周想起从前看的书中,有不少都提到了“青楼”二字,虽然都是寥寥几笔揭过,但从只言片语中总结来看,就是姑娘们聚集唱曲卖艺的地方,便将他的理解说了。
谁知竹澜听完,表情更加尴尬了,“也有男子……呃,唱曲的,其实琊晏阁就是一家青楼……”·“哦,”应周若有所思,“那开脸又是何意”·竹澜一愣,这才想起今夜本是应周开脸的日子,一时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想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不算假话,又不至于让两人都尴尬的回答:“……就是第一次接待客人的意思。”
“那为何我说要请徐公子为我开脸,他们都说徐公子是女子,不行”·“……”竹澜捂了捂脸,这误会大了,然而面对着应周一脸单纯懵懂,实在开不了口解释,于是不动声色扯开话题:“为何要找徐公子可是山君寻她有事”·“是有点事,”应周点点头,“你既然是妖怪,就应该看得出她身上的金色龙气,我正是为此而来。”
竹澜了然,“原来如此,山君是要寻人间的金龙之子”·“正是·你可有什么线索能告知于我”·“不瞒山君,那位徐公子……徐姑娘,算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我第一次见到她周身龙气时也十分惊讶,便偷偷跟着她观察了几日,无意中见到了她的兄长,才知原来身负龙气的并非是这位姑娘,而是她的兄长·她身上的龙气,应该是因为同龙子常年生活在一处,加上血脉相通,便无意间分到了这一缕。”
这线索真是十分宝贵,应周忙问:“你可知她兄长叫什么”·“山君,我不过是个修为几百年的小妖,见到龙子避之不及,便没有多加打探。
山君若是想知,我可以去问一问那徐姑娘的来历·”·应周想,他这一趟下凡,就是为了保护龙子,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了的好,便摆手道:“不用不用。
多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剩下的我自己打探便是·”·“那山君……”竹澜又是支支吾吾,“您还要留在这琊晏阁中吗”·“怎么我不方便留下吗”·竹澜道:“这人间青楼乃凡人男子寻欢作乐的场所,山君若要留下,就必定要陪客。
以山君之尊给凡人作陪,实在是折煞他们·”·应周想了想,“我应当不会久留·”·他对接不接客倒是没多大感觉,只是既然已经有了龙子的线索,自然是要去寻那人,最好是能直接留在他身旁照应着,也好早日完成任务回去复命。
竹澜闻言松了一口气,“山君何时要离开此地便告诉我一声,我的道行虽浅,但迷惑个把凡人还是做得到的,山君也能方便些·”·应周笑眯眯道:“能将小白都迷住,就无需自谦了。
今日真是多谢你……”·他本想说,接下来还要麻烦你帮忙,忽听天外传来一声震动苍穹的虎啸声,应周猛地扭头看向窗外,夜色缈缈,月明星稀,看起来平静无波,但他不会听错——那是小白的示警声。
“山君,怎么了”竹澜虽没有听到声音,但见应周表情严肃,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是小白在叫我,”应周起身,“看来这便要麻烦你了。
我现在要与他汇合,能帮我离开这里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其实应周完全可以自己一走了之,但一个人活人突然消失,难免留下许多破绽,叫凡人察觉。
有了竹澜的帮忙,事情便简单许多·竹澜对空施下一个法诀,流光腾过,他对应周道:“我已在阁中布下法阵,山君尽管放心离开,阵法之中的人不会记得您曾经来过此处。”
应周又道了一声谢,不由感慨,若是这一趟人间之行能多遇到几个竹澜这样热心的妖怪就好了··他至窗边,左手抬起,一指指向窗外明月,便见他的指尖前隐隐浮现出细细一朵雪花,雪花中央穿出一根微光银线,笔直通向夜色之中,不知尽头拴在什么地方。
这根线仿佛桥梁一般,架在空中,应周低声念了什么,银线震动起来·不一会儿,周身发出细微光芒的白色巨虎出现在视野中,飞奔靠近,这回的虎啸连竹澜也听得一清二楚了,再仔细一看,那银色细线的另一头,可不正是拴在白虎的脖颈上吗·是猫时只觉可爱,然化成了白虎,真当是威风凛凛。
妖王之子,山君护法,合该有这样的气势··高至应周胸前的白虎靠近窗口,匍匐低头,主动将脑袋送至应周手下,任由对方撸了一把他的头顶,期间金色虎目瞥了室内的竹澜一眼,竹澜不禁背后一凉,总觉得白虎这一眼中,除了厌恶,还有点说不清的敌意。
“我这便走了,”应周翻身坐在白虎身上,笑着对里头的竹澜摆了摆手,“说不得还要再来麻烦你,且先说一句再见罢·”·竹澜忙躬身道:“山君,白先生慢走。”
白虎扭头,撒开四足在无边夜色中狂奔起来,巨大却矫捷的身影在房顶之间纵跃、落地,复跃起,越来越高,最终腾空,脚下踏出一道三尺宽的银色痕迹,像银河,又像鹊桥,架在空中,夏日夜间的风吹起应周还未来得及换下的衣衫下摆,洋洋洒洒如一幅泼墨山水。
应周问:“发生了何事”·小白低啸一声,应周道:“那便再快一点,绕到他们前头去·”·他们狂奔过整个昭京,烂漫灯火悉数踩在脚下。
眼见城墙就在眼前,小白四足落在角楼顶上,用力跃起,四肢伸展开去,这一跃便是百丈,最后轻巧落地于一片树林之中··作者有话要说:喂幺幺零吗,这里有一只假猫欺骗感情,你们管不管啦·开文的时候其实我没算过,也是昨晚才发现明天是七夕,老攻和傻周恰好要见面了,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www· · ·第9章 第九章·夏夜温热的风在耳边刮过,虫鸣隐没于风与树叶的窸窣声响之中,又是跑出去不知多远以后,小白停住了脚步。
应周翻身下虎背,一人一虎在漆黑树林中站了半晌,渐渐耳边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应周道:“人交给你·”·白虎甩着尾巴悠然向前两步,昂头怒吼一声,虎啸声惊起无数飞鸟,生生破开了这无边寂静。
只听见“吁——”得一声,一架马车出现在视野中,与他们中间隔着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又听见车辕上一名男子的声音,道:“什么声音老虎”·另有一人道:“怎么可能这里离京城才多远,怎么会有老虎”·他们隔得不远,只是应周与小白恰好站在了一处茂密- yin -影之中,月光被高大树冠挡住,是以对方看不见他们,应周拍拍小白,轻声道:“去罢,赶走就行,莫真的伤了人。”
小白缓步走出黑暗之中,月光照亮白虎皮毛,为他镀上一层奇妙的流光色彩·车辕上二人低呼,小白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缓慢,拉车的马受到惊吓,前蹄不住撅起,若不是缰绳被驾车之人死死攥在手中,只怕已经跑了。
应周本以为只要小白出现,驾车之人应该就会逃走,没想到车辕上二人对视一眼,表情竟然颇为镇静·两人皆着一样的黑色夜行衣,带着面巾,拿着缰绳的那人体型较寻常人略显瘦小,另一个则健壮一些。
健壮些的跳下车来,抽出了腰侧长剑,拉开架势,与小白对立警戒··那人道:“昱王府的人很快就会追来,你驾车先走·”·另一人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说罢竟一抖缰绳想要先走,幸而小白又是一声虎啸,将马震慑在了原地··马不肯走,车下的人啐道:“该死的畜生把那丫鬟留下,你带着人先走。”
驾车的一点头,掀开车帘,伸手朝里头抓出了一个白色人影来,正是那徐姑娘·一条二指粗的麻绳捆在身上,嘴里也塞了个布团,徐姑娘瞪着眼睛哼唧,却发不出声来,那瘦小个要拉她下车,她便抬腿蹬,被瘦小个狠狠踢了一脚,直接踹下了车去,“给我老实点,自己起来走”·徐姑娘恨恨地瞪向踢她的人,又扭头看向拦路的白虎,应周觉得,她那凶狠的眼神,大概是希望白虎将这二人都咬死。
应周叹了口气,手向着蒙面人的方向指了指··小白立刻会意,张开布满利齿的嘴,朝着拦在前头的男人扑了上去·男人就地一滚躲开,身姿十分灵敏,舞剑游龙般朝小白攻去,竟难舍难分地打了起来起来。
应周心想,小白啊小白,你可要争气,被猫妖迷了眼也就罢了,要是连凡人都打不过,说出去都丢不周山的人··与此同时应周绕开他们,在黑暗中缓缓靠近马车·男人的身形明明比徐姑娘高大不了多少,却拎小鸡似的,把徐姑娘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后横刀架在徐姑娘的脖子上,怒斥道:“快走”·徐姑娘显然是不想走的,身后的人却直接推着她,半拽半拖,要把她往林子深处拖。
徐姑娘猛地扭头,一脑门磕了上去撞在男人的下巴上这一撞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痛得她自己眼泪汪汪,男人低骂了一声,把她推倒在了地上··“你他娘的臭婊|子不想活了是吗”·男人狠狠啐道,一脚瞪在徐姑娘大腿上,徐姑娘仰着头嚎了一声,但声音被嘴里的布团堵住了只能听到一点鼻音。
应周听到那声音就觉得不好,忙快走了两步,绕至两人身后,刚想从背后给人来那么一下,就听“咔嚓”一声脆响,一根树枝在脚下裂开,瘦小个的男人闻声转了过来,与应周四目对上,两人一起,愣了片刻。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偷袭不成暴露了自己,应周尴尬地笑了笑··对面的男人瞧他一笑,脸色更加奇怪,仔细看去,竟似乎是有几分恐惧惊疑,他厉声问道:“你、你是谁”·地上徐姑娘看到了应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立刻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唔唔”声,应周猜她大概是想说救命,便安抚道:“我就是来救你的,别怕。”
谁知徐姑娘眼睛瞪得更大,头摇得飞快,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摇,还一边蹬腿··应周心想,莫非是叫他给她松绑吗他瞧了瞧眼前拿刀尖指着他一脸凶悍的男人,又看了看摔倒在男人身后的徐姑娘,觉得自己这会儿过去,恐怕身上要挨刀子,于是道:“你别急……等小白把那边解决了,自然会来帮咱们的。”
许婧鸾在地上挣扎了半天,应周竟然没明白她的意思,面露绝望——她想说的根本不是“救命”,更不是“给她松绑”,而是“快逃别管我”啊·这两人绑她却不杀她,说明要留着她和昱王府谈筹码,她暂时不会有危险。
然这个半路杀出来应周就不一样了,看起来就瘦瘦弱弱,不会武功,简直是送上门来任人宰割啊还有……这个人刚才不是还在琊晏阁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岭里啊·瘦小个的男人道:“娘的,你是许博渊的人”·应周道:“许博渊是谁”·那男人一愣,凶狠道:“那你就是自己找死了”·说罢举起足有手掌宽的燕翅砍刀朝应周挥了过来·刀锋雪亮,应周被晃了一下眼,危急之间,化古扇自衣袖中出手,斜斜一挡,刀峰击在扇骨上,“铮”的一声锋鸣,竟将这破军一击的力道全部化解了开去·“- cao -,什么玩意儿”·瘦小个身形看起来小,力气却十分大,这一击的力道本来是能将应周的脑袋从脖子上断开的,竟然被一把破扇子挡住了,开什么玩笑——·他双手握刀,旋身飞转,刀刃再次向应周袭去。
应周手背压低,手中折扇在空中走出一个向下的圆弧,与刀尖正面撞上,“叮”得一声脆响·许婧鸾这才发现,应周手中的扇子竟然是金属制成,尚未展开看不真切,但底下手柄镂空出精致复杂的纹样,看起来与普通的扇子十分不同,更像是一柄兵器。
应周的动作毫无章法,一看就知道不会武功,此刻却借着扇子四两拨千斤,隔开了招招致命的攻击··许婧鸾看得目瞪口呆,然而这时,瘦小个也发现了应周手中扇子的古怪之处,刀峰一转,朝着应周下路卷去应周猛得后退一步,然而恰好踩在了那枝被他一脚踩碎成了两半得树枝上,脚步一滑,身体向后倒去,瘦小个抓住机会,刀锋如影随形,已经到了眼前·“嗖——”·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穿过丛丛叶绿,擦着应周额前碎发而过,尾巴上黑青色的鹘鸼羽几乎触到了他的睫毛。
羽箭扎进了瘦小个的胸口,在后背穿出了半个箭尖·应周后退一步站稳,睁大了眼睛,被伤口处喷- she -|出来的粘稠血液溅了一脸··“唔唔唔”·许婧鸾激动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应周转身,就见百步开外的地方,有一群人,大约七八个,骑在骏马上··他们之间离得尚有些距离,天又黑,应周其实看不太清·但他能看到,最前方领头之人一身玄服,身畔笼罩着一层刺目威严的金色光晕,在这黑夜中显眼非常,而他手中一柄半人高的长弓尚未放下,已经搭上了第二箭,直指白虎与另外一个男人的方向·箭离弦而出,应周瞳孔缩紧,看清箭的走势之后低吼了一声——·“小白”·白虎松开爪下压着的人高高跃起,那一箭擦着他的皮毛,插进了身后的树干中,入木三分。
第三箭接踵而至,小白一巴掌把箭从中间拍断了,四爪紧绷就要朝- she -箭之人冲去,应周食指微动,轻声道:“不可,退下·”·小白朝箭来的方向压低嗓子怒吼龇牙,似不甘心,应周又道:“先走,听话。”
第四箭- she -来的时候,小白终于咆哮着转身,跃进了树林深处,很快淹没在无垠黑暗之中··于是第五箭- she -穿了另一名黑衣男子的膝盖,那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抱着膝摔在了地上。
第六箭再次上弦,这一回,指着的是应周··不知是不是错觉,应周觉得那行人似乎离得近了两步·因为这一回,他能清楚地看清- she -箭之人脸上的表情了——·真是好看的一张脸,与竹澜那种好看不同,这人的五官更坚|挺,更深邃,十分冷峻,眉目的弧度昭示着他这会儿的心情肯定是不怎么好的,锋利的薄唇抿紧成线,他的食指扣在弓眼上,瞄准的,是应周的心口——·他的心脏预感到即将来临的危险,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就在应周犹豫着要不要躲开这一箭时,徐姑娘一蹦一跳地挡在了他身前,口中呜咽也不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应周觉得,她应该是在说:不要放箭··第六箭没有- she -出来。
男人放下弓,手挥了挥,身后的人立刻策马上前将地上嚎啕的黑衣人按住·他自己则到徐姑娘面前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剑一挑,挑断了徐姑娘身上的绳子·应周这才看清他的全貌,除了那张脸以外,身型也是极好的,比应周要高出大半个头,宽肩窄腰,玄黑劲装贴身穿在他的身上,胸口与手臂上的线条流畅利落,底下两条长腿笔直,走起路来气度非凡。
徐姑娘立刻扒拉掉嘴里的布团,眼泪汪汪,张开双臂就往男人身上搂,一边还惊天动地地大喊了一声:“哥”·男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徐姑娘立刻半路停下,缩了缩脖子,张开的手转而抱紧了自己,抽着鼻子细若蚊声:“哥……我错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男人没有理他,偏头看向了徐姑娘身后的应周·他的表情实在太冷,周身仿佛自带寒气,冻得应周不禁哆嗦了一下,斩断徐姑娘身上绳索的剑尖指向应周,男人道:“他是谁”·徐姑娘忙扒拉住他的手臂,“别别别别哥,这人刚才救了我他是……他是那什么……琊晏阁的人……”·说前面半句的时候,应周觉得徐姑娘他哥——徐公子的表情有了两分缓和,然而“琊晏阁”三个字一出口,他明显感到,他们中间的气氛又僵硬了起码三分,因为就他来看,徐公子的表情比刚才更冷了。
徐公子道:“你们一起被绑来的”·徐姑娘道:“没……是我被绑来,他正巧在此……”·徐公子似乎是冷笑了一声,“三更半夜出现在这密林之中,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许婧鸾悄悄觑了一眼应周,其实她也觉得很奇怪,她被绑架后绑匪马不停蹄就带着她出了城,而这个理应在琊晏阁中的人,竟然不声不响绕到了他们前头·更何况方才那只白虎……她听他叫“小白”,可是小白不是那只瘦瘦小小,头顶一个滑稽王字的猫吗·她看应周,虽然脸上溅了血,也盖不住底下那张脸的出尘绝世,在月光底下,这个人美得真如妖怪一般……说不准就是个妖怪呢——·但这话她不敢当着她哥的面说,因为她哥向来最讨厌怪力乱神之事,谁敢在她哥面前提这些,她哥能直接把人手撕了。
应周摸了摸鼻子,觉得这误会有点大,他想自己应该解释两句,然另一边,有人押着膝盖中箭的黑衣人过来,直接把人摔在了徐公子眼前·于是指着他的剑换了一个方向,架在了黑衣人脖子上,徐公子一个眼神,就有人开口厉声问:“说谁派你来的”·没想到这人还挺硬气的,“哼”了一声,别开头不说话。
他的膝盖被- she -烂了,额头上都是冷汗,蒙面巾也早就被扯掉,露出一张长着胡渣的脸·应周看到他衣服上的血,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方才被徐公子一箭穿心的另一个人,以及自己脸上溅到的血。
他扭头去看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一支羽箭扎在心口,血在胸口开了花,但他穿着黑衣,因而血迹不太明显·只是这么小小的一个伤口,这个人就死了——·凡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却在这九州大地上繁衍了数万年,生生不息,真是神奇。
应周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但是因为看不见,没擦准位置,抹开了下巴上的血迹,反而看起来更狰狞了,血腥味钻入口鼻,他皱了皱眉··“唉你别用衣服擦,擦不掉的,喏,用这个罢”徐姑娘见他越擦越脏,从怀里掏了一方帕子出来递给他。
应周刚要接过,徐公子突然一手劈下,直接将那帕子夺了去,冷声道:“我看你是该重新学学规矩了·”·徐姑娘又是瑟缩了一下,声音小得应周几乎听不清,“不就一张手帕……”·徐公子道:“明天我就把这块手帕送给纪侍郎。”
徐姑娘闻言哀嚎:“不要不要啊哥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应周看着两人,手还悬在半空,一脸迷茫。
徐公子看了他一眼,又对手下的人道:“先把人带回去,慢慢审·”·应周本来是想问一句,这个要带回去的“人”里,有没有包括他的,就见几人迅速押起地上的黑衣人,转身朝马匹走去,徐公子对徐姑娘道:“你也给我回马车里去。”
徐姑娘看看他,又看看应周,小心翼翼道:“哥……这大半夜的,你要把他扔在这里吗”·徐公子直接转了身,声音十分冷漠,“他怎么来的,就让他怎么回去,与我有何干系”·徐姑娘看着应周,咬着嘴唇不说话,应周觉得这位许姑娘倒是十分可爱,便笑了笑,“徐姑娘回去就是,不用管我。”
等这些人走了,小白自然会回来的·既然已经见到了人,小白就算追着气味也能再次把人找到,他倒不心急了··徐姑娘的腿方才被黑衣人踩了一脚,这会儿还吃痛,走起路来有点跛,于是干脆跳了两步至应周跟前,飞快又小声地说:“我不姓徐,其实我姓许,叫许婧鸾,你记住了,我哥是许博渊。
下次我再去琊晏阁里找你”·虽然她说得很小声,但应周觉得,徐公子……哦不,许博渊应该还是听到了的,因为他脚步一顿,转过来时脸色愈发- yin -沉,显然被许婧鸾擅自透露身份的行为气到了。
应周拢着袖子坦然与他对视··与许婧鸾胸口一直亮着的那一团不同,许博渊身上的龙气,只有方才他五箭连- she -时十分耀目,这会儿对方身上的金光已经消散开去,应周仔细看了许久,也再看不出分毫来。
许博渊看他的眼神是冷漠的,也是防备的,虽然不太懂凡人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应周能感觉得到——·他大概是被这个人讨厌了··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是一个一点也不温馨的七夕夜,但是大宝贝们七夕快乐么么哒· · ·第10章 第十章·许博渊身上仿佛冻了一层霜,比不周山巅还要冷,许婧鸾缩着脖子跟了上去。
应周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与走在前头的几个人汇合,许博渊指了指马车,许婧鸾垮着肩膀一脸生无可恋··就在这时,方才一直被押着的黑衣男人突然抬起了头,脸色十分狰狞。
他的两腮鼓起后收,似乎含着什么东西,朝着许博渊所在的方向吐了出去,借着月光微弱的反光,应周看到,那是一枚细小的针·“小心”·他与众人之间已经隔了十步开外的距离,只来得及喊这一句,就见许博渊头也不回,身侧手臂一举一抖,剑出鞘,“叮”得脆响,针尖撞在了剑上。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许博渊冷冷道:“你不用这么急着找死·”·黑衣人闻言,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太过诡异,嘴角几乎要裂至耳垂了,眼睛却半点弧度,直直看着许博渊,森然可怖。
浓郁妖气忽然自他周身散开,汇聚成一股黑气,腾空而起,朝着许博渊钻了过去·应周不知道凡人能不能看到这团黑气,不得不再次大喊一声:“躲开”·黑气眼看扑至许博渊胸口,耀眼金光在许博渊身上徒然爆起,撑开笼罩全身的弧形屏障。
然而那黑气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半,被当头一撞当即拐了个弯,竟然拐进了许婧鸾的身体里·与此同时,许婧鸾胸口那点微弱的金光被扑灭了·——许婧鸾瞪大的双眼迅速涣散,生生被抽离了魂魄一般,向前倒去。
“阿鸾”许博渊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再看那吐出妖气的黑衣人,眼睛、鼻孔、嘴角中汩汩涌出浓稠血液,顷刻间覆盖了整张脸,像无数黑蚁结队爬过,诡异可怕。
身后押着他的人忙探向他的脖颈,喊道:“没气了”·“阿鸾……阿鸾”·许博渊叫了几声,许婧鸾虽然睁着双眼,却丝毫没有反应,身体僵硬绷直,直挺挺地躺在许博渊怀中,若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简直就像是死了一样——·应周忙上前几步,想给许婧鸾看一看情况,谁料还未近身,许博渊长剑出鞘指向他,冷冷道:“站住”·应周驻足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许婧鸾双眼空洞地望着夜空方向,嘴角忽得涌出一股黑血来,许博渊一愣,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倒出几颗褐色小丸塞进了她的嘴中··应周问:“你给她吃的什么”·许博渊头也不抬,“与你何干”·两句话间,许婧鸾嘴角边的血更多了,几乎是涌了出来,应周忙道:“我能帮她。”
他身上有南灵给的紫玉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许博渊却仿佛没有听到,直接打横抱起许婧鸾登上马车,扔下一句:“立刻回府”·“等等”应周追了上去。
然这一行人,来时无影,去时更是如风,许博渊声令刚下,立刻有人足尖一点马背,飞身落在车辕上,其余人牵上多余的马匹,还不忘将咽了气的黑衣人尸体也带上,只片刻功夫,已经牵动缰绳掉头,绝尘而去。
“……”·应周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手指间是刚从袖子里掏出来的紫玉环··虽叫紫玉环,却通体莹白,中央镂空,以一段红线拴着,应周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红线,直到小白的虎啸声入耳。
白色巨虎从高空中两步跃下,落在应周身旁,脑袋在应周胸口蹭了两圈··应周回过神来,挠了挠他的下巴,问:“你没受伤罢”·白虎甩甩尾巴,示意自己无事。
应周放下心来,但想到方才许博渊冷淡的眼神,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反正不大好受·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大招凡人的喜欢,不禁有些泄气,又有些委屈,还有些不解。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最终叹了一口气,“走罢,跟上他们·”·这是应周第二次进昭京,这一回终于是睁着眼睛的了·他与小白在几十丈高的空中,底下是许博渊一行人的车马。
此刻夜色已深,但大街小巷上竟还有三三两两往来行人·朱雀街两侧红绸灯笼照亮半边天空,暖橙色的光与紫蓝色的天空辉映着,衬得漫天星光璀璨·他们似乎行在夜与城的交界上,小白的皮毛上披上了暖色,应周却被笼罩在夜色之中,十分奇妙。
巨大的昭京就在脚下,大街与小巷将土地圈成四四方方的形状,应周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之前路过的都是小城,一入夜街上就冷清一片,现下他才算真正见识了人间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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