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番外 by 雪宝脆皮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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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番外 by 雪宝脆皮鸡(上)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 ·文案:·他是仙家大派的名门正宗,冰霜不若青锋眉,冷酷卓绝折煞了世人··他是- yin -诡深渊第一的杀手,笑看红尘,清灵孤傲,眉梢眼底含着轻笑。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冰山禁欲自负我不听我不听渣攻x傲娇邪魅美型看热闹不嫌事大渣受·想写黑白小无常生前的故事o>_·纯属娱乐虚构~~切勿当真~~· ·角色随便骂,不要骂我_(:з」∠)_·各种渣渣,渣攻,渣受,渣配,渣npc。
···一个想哪儿写哪儿挖了不知道多少年再不填基友要徒手撕我的巨坑,如今我来填了_(:зゝ∠)_·不喜勿喷,文明看文··谢谢配合~~~~_(:зゝ∠)_·满足一个刨坑者的狗血少女心。
·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仙侠修真·搜索关键字:主角:谢语栖,范卿玄 ┃ 配角:赵易宁,空琉,白闫,李问天 ┃ 其它:各种渣~HE~· · · ·第1章 青河·“范卿玄,这是你们欠我的他会魂飞魄散,永不复轮回这穷极一生也无法挣脱的滋味如何痛苦绝望我也断不会让你们轻易解脱”·夜色中,一个红衣人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撕心裂肺般。
那人衣衫如火,朱唇杏目,模样娇俏可人,然而如今这副场景下,却更添几分狰狞··那人的谩骂,诅咒,声声刺耳,仿佛要用尽天下最为恶毒的言语才能发泄出心中的伤愤。
癫狂的笑声回荡在街道上,直到那人笑的心酸了,眼睛火辣辣的疼,呜呜咽咽的笑成了哭腔,才踉跄的退了几步跌倒在地··青丝散开,朱钗在地上摔的粉碎,眼泪哭花了妆,一张俏丽的脸被染的花花绿绿,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刚毅。
那人耷拉着脑袋,愣怔的盯着水潭中的倒影,看着水中映出的一张绝美的女人脸,他伸手去触碰,却在顷刻碎成千万片··记忆纷乱,仿佛有一个娇小的火红身影和自己的灵魂重叠。
“妹妹……”·快十年了,时至今日,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他”还是“她”,浑浑噩噩的过了十年,他几乎都忘了,原本自己只是想代替妹妹继续那份妄执的情愫。
他还记得,那一年当他和妹妹小璃第一次溜进景阳范宗门的时候,远远的便望见亭廊下那个黑衣如墨,站立如松的侧影··那是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单单只是一个侧影,五官带着稍显青涩的轮廓,整个人却仿佛身处在寒潭深渊之中,带着拒人千里的气息。
后来他从旁人口中得知,那一日亭廊之下眺望远方的少年,是范氏宗门的少宗主,名叫范卿玄··妹妹小璃身在赵家时,身边总会围着不少的人,将她捧在掌心,视为珍宝,可这个范家少年却自始至终都不曾看她一眼,目空一切,倒显得有些高傲自大。
妹妹小璃不甘心,每天都会跑到范宗,守在亭廊外远远的看着他··他也跟着妹妹一起看着··有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这样一个寒霜般的人,冰冷的就像一块铁,也从不见他笑过,会不会就是从冰山里炼化出来的。
他突然就对这样的少年生出了浓厚的兴趣,期待着从他身上得到些许的关注,哪怕一个小小的目光都好··然而一切期待都被一场浩劫打断,连带着他的记忆也全部崩塌消散。
赵氏一门迎来灭顶之灾,一夜之间,全族上下被屠,血溅三尺,染红了赵家门庭,鲜血涓涓流淌从地砖上刻着的花纹流下汇成小溪··顷刻间赵氏满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只余下一个赵琉璃。
而赵家的镇派之宝如意珠,不翼而飞··一时间传言纷纷,也不知孰真孰假··那一夜过后范家也似乎变得很奇怪,对赵家的事缄口不言··这一沉默便是六年,直到那一年,景阳城外突然出现的一袭白衣,渐渐的将这死水一般的河面推出了几丝涟漪。
景阳城盛夏方至,空气渐渐闷热起来,风中蝉鸣阵阵,热浪滚滚·就连范宗这样修心养身的仙家宗派都免不了几分燥意··范卿玄看着桌上堆砌的书卷,他疲惫的揉了揉眼角。
六年前赵家出事后,老宗主就将所有的事务悉数扔给了当时十九岁的儿子,带着夫人云游去了,倒是丝毫不担心,甩手这么大一个名门宗派给儿子会不会有问题··而范卿玄也的确不负所托,有条不紊的将整个宗门维系了下来。
六年下来,依旧还是那派不苟言笑,严谨不怠的模样,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季,门生弟子见了他也能从骨子里打个哆嗦··范卿玄盯着手边的一卷册子看了半晌,眉心习惯的微微蹙起,起身离开了书房。
刚转过回廊,身后刮来一阵风,带着淡淡的胭脂香,男子从容挡住了从身后冒出来了一只手··“范大哥去哪儿”琉璃雀鸟儿似的跳到了他的面前,一抹明媚的笑意在脸上绽放。
范卿玄见了赵琉璃,一贯清冷的眼神稍稍变得柔和了些,仿佛是冰雪融化后的初春溪流··琉璃笑嘻嘻的拦着他:“你是不是要去查常青林的事我陪你去吧”·她换下了平日里穿的宗门道服,穿上了小胡袖的狩猎装,身后背着□□长箭,还特意在男子面前转了一圈:“最近不是传的厉害么说常青林里闹鬼,抓回来让师父看看,我也能去邪的”·“胡闹,抓鬼岂是儿戏。”
琉璃眼睛滴溜一转,立刻拉上男子的衣袖撒娇道,“范大哥我保证绝不乱来有你这样的世家正宗陪着,能出什么乱子正好让我涨涨实践知识嘛”·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自六年前发生了赵家的那件惨案后,琉璃便被与赵家交好的范宗收养。
起初琉璃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半个月后,琉璃自己打开房门,披头散发的走了出来·自那以后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如以前一样喜爱胡搅蛮缠,耍小- xing -子,仿佛还是那个赵家的千金小姐。
范卿玄无奈叹气,左右思虑了一番:常青林中鬼灵作祟,一直持续了约莫半个月,并未出人命,也只有几个受到惊吓的人在逃跑过程中摔折了腿,应当不是什么凶神恶鬼。
·他看了一眼几乎被琉璃拽下来的半边衣袖,道:“紧跟着我·”·“哇哦万岁”琉璃面上大喜,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外跑。
景阳地处南方,有范氏宗门这样的仙家大宗坐镇,一年到头或许都兴不起几桩鬼灵的案子·即便是有,也多半就如这次听说的,往日里分派些弟子门生前去,也便应付了。
而景阳城外有一片四季常青的林子,被唤作常青林··林中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葳蕤茂盛··当年的赵家便是在常青林以南,据说镇派之宝如意珠也是孕育自这常青林,是天地灵物。
另一说是能另持有者功力大增,魂灵永固,化不死金身,位列仙班··觊觎灵珠的妖邪鬼怪不少,居心叵测要得到灵珠的人也有·因此赵家灭门一案过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各大宗家都分外谨慎,因为一般的过节是不至于遭人灭门的,究竟是何种深仇大恨要至于此地不得而知。
天下玄宗一家亲,为的是除魔安良,问道修心,纵使在些许事情上有过摩擦,也多是求同存异,也能平和共处··后来以连,范,洛三家为首商定后立下戒碑:各家宗门不得互犯,如有越轨之举,举天下共伐之,滴血为誓,立碑为证。
此后六年间这才渐渐安定下来,不再人心惶惶··而那块石碑便就立在常青林中的常青湖边,虽久经风霜,却受灵力所护,依旧如当初那般岿然未动··石碑边一个少女轻声念着上面的文字,末了嗤鼻笑道:“也不知上面写的是真是假,多半是唬人的吧这么多年了,如意珠的下落,传言是被葬在这常青林了,小家小派就算了,余下三大家就没个念想么我才不信。”
一旁的男子伸手在石碑上摩挲了一阵,却是笑道:“恶人的角色总得有人来扮的,既是立了誓言,这个丑角自然也轮不到他们亲自来·”·少女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睥睨道:“所以说,这些个修真的也不过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这少女约二八年华,生的浓眉大眼,眼波流转如同皓月,粉衣粉裙上挂着串铃儿,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在唱歌儿似的··她看着常青林青郁的一片绿色,道:“都半个月了,常青林这么大,找的晕头转向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别说是只有三个月的时限,景阳这么大,找上三年都不为过,有没有什么法宝可以直接探测出方位的”·男子无声的笑了笑:“有那种宝贝,我便不带你出来了。”
他着一身白,容貌清秀,双眸清浅,似笑非笑的,鼻梁直挺却在鼻尖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有几分倾城绝世的味道··少女见他笑了,两眼都冒出了光道:“七爷可算笑了,我找起来也精神多了,不然该累死了。”
男子笑:“你还知道累跟鸟儿似的唱了一路,我还以为你很精神呢·”·“我当然累啊这常青林都快叫我翻了个底朝天了,七爷你就偷懒,我能不累吗”·“我身子弱着呢。”
小铃儿冷哼了一声,嘲讽道:“你还知道自己弱往日怎不见你这样惜命,走走走,前面有个小亭子,我们去那儿歇歇脚·”少女说着就拽起男子的衣袖往那边去。
男子被拽着走了两步,边道:“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又要休息”·小铃儿皱着道:“不劳您费心了行么剩下的地方我一个人接着找。
现在你就给我安心的去亭子里休息”·“你……”·“不许说话”小铃儿狠狠瞪他一眼,“也不许笑。
有什么好笑的,小心我把你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男子却未言先笑:“那可不行,以你的修为会消化不良的·”·小铃儿俩眼一竖,作势要打,谁知空中忽然一道强劲的大力撞来,将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说时迟那时快,男子左手一抄接住了少女,同时右手一挥,白光飞- she -向不远处的树丛。
下一刻树丛中便传来另一人的惊呼··那些白光破开树叶露出针尖,如切入软泥一般没入树干中··好厉害琉璃心悸,飞针只擦着鼻尖而过,再偏上半分,她的脑袋就要穿上几个洞了。
琉璃眯眼:那少女道行浅薄,不足为惧,她身边的男子却是了不得的高手·然而饶是如此,依她的- xing -子,绝没有放着大好的猎物逃走的道理··琉璃一跃出了树丛,手中并指而划,她身后背着的灵剑听令而出,剑光如虹,向着小铃儿刺去。
小铃儿气息紊乱不平,神色大变,踉跄往后退·白衣男子利落出手,白光迎上灵剑,叮叮当当的拦住它的气势,胶着在一起,他却是一招直拍琉璃死- xue -·琉璃万万没想到他出手狠辣,尚隔着两尺,- xue -位上便传来刺骨的疼。
对方出手之快已容不得她犹豫,女子使出浑身解数只得勉强避开半分,堪堪避开要害,保住了- xing -命··琉璃被一掌拍飞,撞上三丈外的树干呕出鲜血··“你是何人”男子站定,衣衫未乱。
琉璃心中愤愤不已,一时脸上青白一片,怒道:“你又是谁鬼鬼祟祟的身边还带着一个鬼灵,来我们范家地界做什么”·男子听了她的话似乎产生了些兴趣,眯了眯眼道:“你们范家,这么说你是范家人看来是个知情的,抓了你严刑拷打一下或许能有点收获。”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琉璃微微一惊,本能的往后缩了一下,却忽然觉得太懦,又硬着头皮道:“你们敢伤我,范家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别忘了这里可是——”·谁知男子根本不听她多说,虚影一晃,人已不在,再回神,他已近身前·琉璃吓得紧闭双眼,以为今日定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却是此时,一阵墨色拂过,那白衣男子借了个掌力退了几步站定··他看清了来者,神色微变,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作者有话要说:·新文请多指教~~~~·因为拉的时间太长了。
可能写了后面忘了前面XD· · ·第2章 杀手·眼前的黑衣男子如同冷面阎罗,一掌的短暂交锋过后依旧是面不改色··方才的一掌他使了七成内力,可对面的男子却也是泰然自若,无关痛痒。
倒是少有的高手··“你是谁”范卿玄问··白衣男子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他许久··对方一身黑衣如墨,青丝束起分毫不乱,五官形如刀刻,容貌生的也是清俊不凡,可眉目间透出的距离感,却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模样。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男子腰间的玉佩上,那玉佩匠心独运,通体晶莹,是上好的羊脂玉,上面灵气流转,一看便是宗门大家的东西·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道:“原来是范氏宗门的家主,谢语栖失礼了。”
范卿玄皱眉:“谢语栖谢……你是九荒的人”·“你猜猜看呢·”谢语栖眼角弯起道。
“九荒……”琉璃蹙眉,提剑要冲,范卿玄一把将她拦下··范卿玄目光扫向他身边的少女·这丫头虽是模样清秀,身上也带着些颇有灵气的东西,却依旧遮不住她身上散发出的- yin -冷鬼气,这是一个鬼灵。
这些时日里传来传去的鬼灵作祟的主角,多半就是她··只是她连日里也就是吓唬吓唬人,未曾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论起道行那就更加毫无威胁力了,连琉璃那咋咋呼呼的攻击都躲不过,也就是个道行低微的小鬼。
真正惹人在意的反倒是她身边那个云淡风轻的白衣男人··范卿玄又将目光移到了谢语栖身上··谢语栖扬眉:“范宗主,你们无故伤我朋友,这笔账怎么算呢”·范卿玄问:“你想怎么算”·谢语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的开口道:“怎么算都行”·“……”·“那我可得好好想想,等我想好了再去找你。
范家是名门正宗,当不会抵赖和为难我们这种散修之人吧,咱们后会有期啊·”下一刻眼前虚影轻晃,犹如清风而过,他和那少女眨眼就消失在了林子里··“喂你站住”琉璃捂着肩头追了两步,眼前除了翩跹落下的树叶,哪儿还有人影。
“范大哥,为什么拦我就让他们这样跑了他可是九荒的人”琉璃心中大为不平,愤愤踩着刚才落下的树叶。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范卿玄回应,见他正望着谢语栖溜走的方向微微出神,她拿手肘捅了捅他道:“范大哥你听着呢吗范大哥”·范卿玄看向她。
琉璃道:“我们不追吗姓谢的可是九荒的人他们——”·“你还嫌闯的祸小”范卿玄皱眉,“方才若非他最后关头收了手,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女子愣住,看着他鲜少这般生气,顿时也不敢多说,只默默的应了一声。
“回去吧·”范卿玄转身往回走··琉璃惊了一下,小跑了几步跟上道:“范大哥,今天的事你会替我保密的对不对你不要告诉师父,看在我们同门一场,帮帮我好不好”·“下不为例。”
女子一听大喜,连连点头·若是叫李问天知道了,定会被罚的天昏地暗,只怕十天半个月是见不到窗外的太阳了··常青林中靠着景阳内城,大约三四里的地方有一处落败的小庙,里头荒乱一片,杂草丛生,早就没有香火了。
破庙里铺着些杂草,边上有个火堆,插着木架烧着水··小铃儿坐在杂草垫上,连着咳了好几声,眉头拧成了结,八成还未消气··她不耐烦的挥了挥空气中的浮尘抱怨着:“这儿好脏哦,怎么住人嘛,我们去城里住客栈吧。”
正在收拾屋子的谢语栖讶异的看了她一眼,道:“住客栈你可真有钱,你以为我们是游山玩水来了”·“可是这里,怎么睡得着嘛我不管,我要住好地方”小铃儿心情不好,哭闹起来。
谢语栖道:“都在这儿住了半个多月了,现在才嫌破”·小铃儿郁闷:“就是破住了半个月还是破到了晚上还有孤魂野鬼呢”·“呵,鬼也怕鬼的”·少女一记冷眼,随后开始凝神运功。
她身边逐渐浮现出青色的光点,轻轻跳动着,仿佛田野中灵巧的小精灵··它们随着少女的意念而动,缓缓上升,一直升到了屋顶,忽然像烟花般迸裂开来,五彩缤纷,绚烂夺目,最后如雪花飘洒而下。
屋中立刻就变了样子·有巧夺天工技艺雕琢的镂空横梁,精致的案几床榻,绫罗绸缎的帘幕,一副雕花小筑的样子··谢语栖看着屋内大变样,嗤鼻一笑道:“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委屈自己。
这鬼气支撑的屋子,只怕更招孤魂野鬼哦,你晚上别吓哭·”·小铃儿鼓起嘴,不满的嚷道:“才不怕呢有你在啊·”·“呵,我可没空帮你抓鬼,你自求多福吧。”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你干什么去”·谢语栖径自倒了被茶水,悠哉悠哉的小酌了一口,道:“当然是讨债去。”
小铃儿缩了缩脖子道:“那个男人看着挺厉害的,咱们还是不要招惹了·”·“那可不行,我还指着他回去领赏呢·”·“你有如意珠下落了”小铃儿瞪大了眼。
谢语栖道:“算不上·不过我们在人家正主的地界挖山刨坑了半个月,是该去拜访拜访的,兴许人家一个高兴,直接送给咱们了也说不定·”·“做你的白日梦吧。”
小铃儿翻了个白眼··夜色很快就降临了大地,景阳的夜色不同于四方,北方青峰城清白苍冷,西方苍域城萧索干裂,东方卞江城悠悠广阔,而它如同泼墨山水画般,近的如焦墨一片,远的渐渐淡去,晕染开,看的人心生醉意。
这般月光皎洁的夜色中,一抹恍如烟云的白色身影如清风般拂过城头,落在了一处飞檐上··城中的一切尽收眼底,景阳内城接到交错纵横,有条有序,四四方方的铺落开去。
范家坐落在景阳内城的东面,占地约二十亩,外围的石墙约莫都有两丈高·宗门之中亭台楼阁百余座,飞檐凌空,翘脚斗拱,在这星罗棋布的玄门宗派中,光是这本家的气势就能位列前三。
可是这些看在谢语栖眼中却犯了难,眼前这密密麻麻的亭台宫殿大同小异,更别提在它们中间去找一个人的寝宫了··谢语栖蹲立在檐角,望着夜间巡逻的宗门子弟,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
他琢磨着是挑起点什么动静暗中跟进,还是直接跳下去抓着个小辈问问路··庭院中一行巡逻弟子挑着灯笼走过,其间还传来三两句谈笑·他们走后不久,廊中又走来两个小姑娘,手上端着些衣物,正有说有笑的往里走。
“今天我可开心死了,你知道么,宗主和我说话啦”·“说什么啦我也想和宗主多说上几句,平日里总是见不着人,好不容易远远的看到了,还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光是气场就吓的人不敢过去。”
“嘻嘻,小姐今天不知怎的心情不好,晚间把我训了一顿·我心里委屈,躲在外头哭,后来撞见了宗主,他问了几句,还安慰了我几句”·另一个姑娘听着两眼羡慕:“真好啊,宗主虽然冷冰冰的,可是真的好看呀,早知道我也跟着你一起去挨小姐的骂了……”·“叫你先溜了。
不过我听说宗主是有……”那姑娘话说一半,突然看到从屋顶掠下一道白影,登时吓的花容失色,险些就叫出来声·可一看来人样貌出尘,竟比范家宗主还要俊上几分,小姑娘一时有些走了神。
谢语栖见她呆住了,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道:“姑娘,向你问个路·”·“啊,是·”小姑娘脸上微微一红·然而她身边的另一个女孩儿却反应过来,狐疑道:“你不是门下的弟子吧,想干什么”·谢语栖道:“想找你们口中那位好看的宗主喝杯茶。”
那姑娘立刻警惕起来,退了一步似乎是要喊人,却看谢语栖先她一步而动,一击隔空打- xue -封住了她的- xue -道··另一人慌了神,谢语栖吓她道:“你别乱动,我在她身上下了咒,她的- xing -命可全捏在你手上。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虚言,她立刻就死·”·女子咬咬下唇道:“你……你想问什么……”·谢语栖道:“你们范宗主住哪儿”·“兰,兰亭阁……”·“嗯,多大年纪”·“二十又五。”
“爱吃辛辣的么”·“……还,还可以吧·”·“唔,喜欢什么颜色”·“大约是……黑色吧。”
“有喜欢的姑娘不曾”·“这,这个,宗主他……”那女子还未说完,谢语栖便隔空一指也点住了她的- xue -道,笑道:“逗你呢。
我才没下什么咒术,你们身上的- xue -道两个时辰后就解了,这段时间么——我看今晚月色不错,你们好好赏月吧·”·他将两个姑娘扶到亭中坐下,对着那一轮皎洁的明月,然后再不理她们焦急的目光,转身去找兰亭阁了。
谢语栖轻功如飞,飘然如风,一路寻来并无半分声响·这些守卫在他眼中形同静止的雕塑,他来去自如,竟没有一人察觉到他的存在··最后他翻身跃下屋顶,衣袂翻飞,轻羽般落在了一间静谧的屋子前。
看着横匾上笔锋潇洒的“兰亭阁”三个大字,下一刻他没有任何顾忌的就伸手推开了门··屋内萦绕着清淡的檀香,借着月色隐约能见屋中的轮廓,桌案木施井井有条的摆放着,没有多少多余累赘的装饰。
谢语栖走近床榻,绕过了屏风,静静看着睡梦中的那人··他倒是有些意外,这个男人睡着的样子竟是如此安静,少去了白日里的生分冷冽,多了几分柔和心安,比起白日里生人勿进的模样,他倒是更喜欢这样的。
如果可以他愿意在床头望他一夜·然而——·谢语栖指尖微动,白光忽闪一连刺出五针,刺入他身上的几处- xue -道,前后不过一弹指功夫··谢语栖眯眼,以飞针抵住他的下颚,轻声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范卿玄缓缓睁开眼,看向眼前的白衣男子·幽蓝的月光下,他容颜如玉,更有一种蛊人心魄的魔力··范卿玄瞥了一眼抵在颚下的银针,并没有多少惊诧或是愕然,神色平淡,波澜不惊。
谢语栖勾起嘴角道:“范宗主果然临危不惧,嗯,不错·”··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你有何事·”简单的评述,范卿玄的目光一直静静的落在眼前的白衣人身上。
谢语栖道:“来做笔生意如何用如意珠换你- xing -命·”·“买主是谁”·“你猜呢”谢语栖靠近他,眼中带笑道,“我说过要来讨债的。
如今你- xing -命在我手上,拿如意珠来换,我们两清这交易可是相当划算·”·范卿玄沉吟不语,眼中光华微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语栖用那银针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颈侧道:“想什么呢,换不换”·范卿玄眉头稍稍跳了一下,顿了片刻后,开口道:“灵珠在我心口,想要便自己来拿。”
谢语栖微微一愣:“当真可别耍我·”然而他看着对方沉静似水的目光却意外的踏实·对方是世家宗主,当不齿于做这等卑鄙的事。
于是他半信半疑的伸手扯开了他的衣领··朦胧温润的红色光芒映出眼底,果然如他所说,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珠子镶在他心口··灵珠仿佛是长在血肉之躯上一般,大半没入血脉之中,内部有血红的光华缓缓流转,看起来就像是他的心脏一样。
谢语栖不觉的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珠子是暖暖,是种充满生命力的温度··看着心脉连通着灵珠,他竟有那么一瞬的失神,记忆中的一幕浮现在眼前,几不可闻的轻叹:“原来是你……”·“你不是要拿灵珠么”·范卿玄一句话将他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谢语栖不置可否,却突然问:“我拿走了它,你会有危险么”·范卿玄眉宇间轻微的颤动了一下,他倒是未曾想到一个杀手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试问哪家的杀手会放着眼前大好的机会不要,偏偏关心着无关痛痒的人是死是活,不是有毛病,就是矫情··“会,你又当如何”范卿玄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知道这样的回答他会有何种反应。
谢语栖低眉看着如意珠内流动的血液,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似乎在认真的考虑着这个问题··范卿玄也静静的看着这个白衣男子,他安静的在那里,仿佛一切就此静止了。
谢语栖的眉睫如羽翅轻覆,落下淡淡的- yin -影,他本就容颜如璧玉,如今只无声的静坐在那儿就像一幅画儿··他想着想着就出了神,甚至像是忘了自己还在做着- xing -命攸关的交易,这个样子倒真不像是装的。
其实从谢语栖闯进了屋子,到出手要挟,全然没有丝毫杀气,反倒像是一个相识许久的老朋友,忽然造访要试探他的功力似的··他心中刹那间有个感觉,这个男人不会拿走如意珠。
谢语栖正想的入神,恍惚间觉得有人盯着他在看,不由顺着望了过去·触及到对方的目光后,他愣住了,仿佛被火烫了一下,忽的又转开了视线,手中的飞针松了力道,银光轻跳的收入了袖中,道:“不如何。
今晚就当打个招呼好了,范宗主日理万机早些休息吧·”·“不拿了”如今范卿玄突然有了点兴趣,接着问了一句··谢语栖想了想道:“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我有个问题……午间跟你一起的那个丫头……她是赵家人”·“什么”·“我记得赵家当年剩下的是……”他顿了一下,注意到范卿玄正望着自己,轻咳一声,“算了,不说了。
如意珠突然不想要了,我改天再来·”·谢语栖一挥衣袖,刺入男子- xue -道的五根飞针也随之浮出体外,光华一闪收进衣袂中··“不用留我过夜了,告辞。”
谢语栖笑了笑,正要转身开溜,手臂忽然被一道大力钳住,还未来得及挣脱便天旋地转重重的跌到了榻上,脑袋磕在床头嗡的一声响,半晌回不过神来··待他眼前的金花渐渐散去,入眼的便是范卿玄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眼中如擒着把利刃,寒光凛凛,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扼着了他的下颚。
在范卿玄身侧一把泛着暗红色光芒的长剑悬在半空,剑锋清冷,剑尖指向谢语栖眉心,正有种若是敢挣扎半分便叫你身首异处的意思··谢语栖轻轻勾起嘴角笑道:“范宗主这是想干什么”·“范家岂是你来去自如的”·谢语栖道:“你待若何”·“话尚未说清,赵家当年剩下的——是何意”·谢语栖看着他黑夜下的眼眸,蓦然笑了起来:“你喜不喜欢男人”·“……”·“你和那个赵‘小姐’什么关系”·“……”范卿玄看着身下那人玩世不恭的模样,指下力道一分分收紧。
看着那雪白的脖颈渐渐被捏的青紫,眼底隐隐浮现的暗红血光明明灭灭,似乎想就此拧断他的脖子··然而想起方才月色下那个静谧如画的身影,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只是问道:“谢语栖,倘若我真要杀你,你还会如此面不改色吗”·“你想知道,就试试看咯。”
谢语栖眼底带笑,如一汪清泉··范卿玄避开他的目光,只望着留在他脖子上的几个青紫的指印,眉心微蹙,一声轻哼滑出嘴角:“不知死活·”·随着他站起身离开床榻,那把悬在半空的长剑一声低吟收归入鞘。
谢语栖揉了揉脖子,抬头看了一眼范卿玄的背影,即便穿着一身慵懒的中衣,青丝披散在肩头,那身姿体魄仍旧隐约能见,身材精瘦,笔挺如青松··谢语栖忽然狡黠一笑,凑了过去,轻覆他耳边道:“范宗主在想什么”·低声轻呢,气若吐丝,恍若梦呓。
范卿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惊了一下,呼吸乱了,眉心拧着,眼中的冰霜也似乎都裂开了一条缝··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而罪魁祸首谢语栖却再绷不住的笑出了声,恶作剧得逞,看着对方有些尴尬的模样甚为得意:“你既不杀我,那我可就走了。”
谢语栖折身到廊下,兔起鹘落的翻上了屋顶,风声未落便如烟云般没入夜色之中··屋外的竹叶尚在轻轻,范卿玄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尚存着那一人的温度。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有点急促··“宗主……”来者是方才亭廊下有说有笑的两个姑娘··范卿玄收回一团乱的思绪,看了过去。
“宗主,刚才有个男人闯了进来打听您的寝宫下落,他点了阿檀的- xue -道,骗我说下了咒术,我若不说实话阿檀就得死·我,我这才说了,那个男人他——”·“无事了,休息去吧。”
那两个姑娘一脸迷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范卿玄道:“他走了·”·两个姑娘木然呆立了一会儿,傻傻的“哦”了两声,其中一个这才渐渐缓过神,忙道:“那,那我们就先告退了,宗主您早些休息。”
说着她推搡着一旁的姐妹退了出去··范卿玄收起自己的佩剑,转身往床榻走,却听到叮的一声脆响,他寻声而望,只见一枚银色的飞针安静的躺在地上··这是他落下的·范卿玄仔细打量着那枚银针,长约五六寸,雪亮透白,至于材质却难以看出,光滑平整有些像玉石,却又轻如鸿毛,针腹隐约有些暗纹,倒是挺别致。
这一看不禁又想到刚才那个白衣人··九荒的杀手范卿玄并非没有遇到过,只是哪一个不是杀气腾腾,行事冷漠的哪有像他这样……·范卿玄沉默了,竟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思忖半晌——他究竟哪里像个杀手……·这一夜倒也没在出什么状况,一觉到天明。
晨光将大地染成金黄色,范家的子弟陆续醒来,洗漱用早后便开始了晨课,然后就是去广场上- cao -练修习·一切原本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众弟子吃完早饭来到读晨课的地方时,却看到一个白衣男人··他慵懒的靠在案台上,翘着腿,倚着窗,嘴里叼着根竹签,看到一堆范家小辈进来时,两眼一弯,嘴角一勾,道:“今日先生休息,我来代课。”
· · ·第3章 晨课·范氏宗门是世家大宗,门下弟子五千·有慕名前来修心问道的,也有不少名门之后,大都是些有家有世的人。
·范家的先生们虽并非死板严苛,为人处世也需得有气度风范,正所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即便做不到中规中矩,也不可带着粗俗不堪的市井之气··众弟子看着屋中这人,顿时就想到了先生平日的教诲,该是说:粗俗不堪的市井之气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腿都放桌子上了,毫无坐相。
可偏偏这男人又能将这样粗俗不堪的坐姿展现出另一种风姿,别说是和粗俗沾不上边儿了,就是说他这是潇洒脱俗,风韵不凡都不为过··谢语栖随手翻了翻他们早读的书卷,兴致缺缺的道:“文笔不错,就是写的不够实用,教材可以换换了。”
学生们坐在案台后,捧着他口中所说的那本该换换的教材,小声的念着,不时的朝他那边看上几眼,约莫都在好奇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说是范家的导师么,看着也不像,说不是么,那人家这么堂而皇之的坐在这儿,丝毫没有害怕东窗事发被撵出去的样子。
“哎,你们别念了,跟和尚念经似的·”谢语栖将手中的那卷书册扔了出去,砸在大堂中间,哐啷一声突兀的响,嗡嗡的读书声这就停了,众人齐刷刷的抬头看着他。
谢语栖支着脑袋,也看着他们,相互瞪眼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们都是刚进门的新弟子”·坐在前排的一个小弟子点点头··谢语栖道:“没出去练过手么”·一人道:“咱们来了也才一个月吧,久一点的也就将将两个月罢了,先生说这些玄门宗家的处世之道尚未熟记于心,还不可外出实训。”
谢语栖嘲道:“世家大宗就喜欢捣鼓这些·死读书可不行·”他瞅了瞅屋中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少年们,心道这些个老先生倒是把学生训的挺乖巧。
他想了想道:“既然今天你们先生休假,我便教你们些好玩儿的·”·终归是少年心- xing -,坐下的少年们眼睛登时就亮了,既然是新来的先生,有些新的教法也很是不错。
正好他们在这儿憋了近两个月,早就盼着点新鲜事儿了··谢语栖再不多说,凌空随手画了两下,众人还未看清,只以为他信手胡来,却见空中逐渐凝结了不少白色的小光点,好似萤火虫一样隐隐闪动,随着光点越来越多,屋内也格外的明晰,甚至比外头的晨光还耀眼。
有人盯着那白白的光点甚是好奇,不由伸手去戳了戳·那白光似乎是活着的,一看有人戳到了自己身上,呼哧一下躲到了另一边,抖抖身子··“谢先生,这些是什么”那人奇道。
谢语栖道:“世上有生灵枯竭所化的鬼灵,自然也有日月精华所生的灵体·你们这些玄门大宗总是一副苦大仇深嫉恶如仇的模样,鬼灵也并非尽皆是恶的,你看它们不是挺胆小怕生的么。”
堂中几个女弟子叽叽喳喳的笑起来,一会儿就喜欢上了这群白团团的小家伙,围在一起逗弄··不一会儿课室的殿堂内就闹了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围着满屋子的白色小精灵谈笑风生,不少弟子捧着凑上来的白光点挤在谢语栖身边问东问西。
大家甚至开始觉得,这个不知真假的谢先生可比其他先生可爱多了··这群弟子的正牌老先生揉着后脑勺回来的时候,就看着这么一副光景,案台被挤的东倒西歪,书本散了一地也便算了,学生们三五一成群的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哪里是早读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茶话会一样·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更甚的是,原本是他的桌案上,正蹲坐着一个白衣人,站无站相,坐无坐相,还笑意盈盈的指点着一个少年如何空翻·老先生气的胡子直哆嗦,临到卯时被人打晕了不说,如今晨读的课堂还被搅得一团乱·他四处寻着有什么能砸上去发泄一下,案台他抬不动,坐垫和书册太软根本无从发泄。
正是此时,只觉得一股寒意靠了过来,老先生侧身看了一眼,心中咯噔的凉了大半截,忙拱手解释道:“宗,宗主这这这,今早卯时方过,我便被人敲晕了,待我清醒了赶过来就发现他……他……”·范卿玄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了,然后便绕开门前乱七八糟的案台软座,走向屋内正说笑中的那一人。
不少弟子察觉到有人进来了,循着余光看去,霎时间就吓的脸色青白,规规矩矩的跪坐着埋头再不敢吭声·围在谢语栖身边的几个门生也哆嗦着跪到了一旁,给范卿玄让开了一条路。
谢语栖正背对着他和一个学生说着什么··“你刚才翻的不对,受力不稳容易摔了,敌人都没靠近你呢,你就把自己伤了·你且看好,我翻给你看·”·那学生透过谢语栖的肩头看到范卿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差点儿就跪下了,谢语栖拉了他一下道:“退什么你扶这儿,我翻一个你就知道哪儿出的力了。”
谢语栖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腰畔,那学生只觉得范卿玄的脸更黑了,抖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谢语栖话音落,轻松就往后翻了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地无声,那学生也看的呆了,嘴巴动了动险些喊出“漂亮”,然而回神后的第一件事儿便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语栖这才发现周围的学生们不知道何时都跪了一地··谢语栖回头,就看到高出他半个脑袋的范卿玄黑着张脸站在他身后。
他道:“范宗主啊,你站这儿多久了”·那老先生瞪着他,道:“你到底什么人到这竹宣阁来撒什么野”·谢语栖道:“话可说清楚,我见你晕着,替你代课来了,这不还教你学生空翻么,学了东西不认账”·范卿玄眉间不经察觉的跳了跳,拉住谢语栖就往外走:“你过来。”
见他们离开了竹宣阁,几个学生弟子才抬起头来,一人小声问同僚道:“谢先生会被宗主罚么”·“什么谢先生这儿根本就没什么姓谢的先生”那老先生都快气死了,抓起手边的书册就扔了过去,那群学生立刻就噤了声。
“去都给我收拾整齐了往戒中院领罚去”·范卿玄拽着谢语栖一路来到了不远处的- cao -练场,如今已过辰时,- cao -练场上各列方阵都陆陆续续开始- cao -练起来。
有的尚在初期修习,掐着法印,别别扭扭的练习着最基础的咒术·有的已开始驱灵驭剑,广场上光华流转,充盈着仙灵真气··范卿玄拉着他驻足的地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这里也停留着一个阵列,人手一把剑,脸上的神色比起其他阵列的要略微傲气些,就看这气势,谢语栖也猜出个大概,这里的应该是宗门里头的一些中阶弟子了。
·阵列中静的很,都自顾自的,无人交头接耳,比起边上的同门,这儿的氛围倒是压抑的很··阵列中有个个子稍小些的身影窜来窜去的,隔着缝隙朝外看了几眼,然后左扒右扒的挤开人群跑了出来,正是琉璃。
“范大哥,他来干什么”琉璃恨恨的盯着谢语栖··范卿玄道:“代课·”·“什么”琉璃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听清,询问似的看向谢语栖。
谢语栖一时也满脸茫然,挣开他的手道:“谁说的我不干·我又不是你们范氏宗门的人,你让我代课,不怕误人子弟么”·“就是”琉璃头一回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忙点头应和道,“他不是九荒的杀手么,怎么能让一个品行不端的人给世家大宗的子弟上课,说出去太有辱师门了。”
谢语栖这心里郁闷的,挖个坑给自己跳了·不过琉璃的话除去品行不端和声名有辱外还是很有道理的,可转念一想,除去这两点琉璃也并没有说什么,尽是些讥讽他的话。
谢语栖不由的替自己正名道:“别的不说,就说九荒杀手这一点,指点指点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听到了”范卿玄道。
“什么”谢语栖茫然道··范卿玄仅分了他一道余光,又望向众人道:“都听清了”·这下子,列阵中几十双傲气凌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直直的盯着谢语栖,掷地有声:“听清了”·这声音洪亮划一,气势骇人,谢语栖不觉往后退了一步,还未想明白,就看一人出了列阵向他拱手道:“还请前辈多多指教”·“什——”谢语栖话都来不及说完,那人就拔剑冲了过来,冷冽的剑光映着日光刺的他睁不开眼。
谢语栖衣袖一震,数道白光挥洒,叮叮当当,剑气逼人,寒光迸裂,一时间人群纷纷推开数丈,都围观起来··然而这一场也没走过多少招,炫目的光影过后,那人的佩剑就飞了出去,插进不远处的地缝中。
“搞什么”谢语栖皱眉··紧接着,另一人出了阵列道:“前辈,得罪了”·“还来”依旧是不等他有所反应就杀了过来。
谢语栖一连掷出五针,银针飞跃,打偏了刺来的长剑,随后便看他指尖微动,银针忽的就调转了方向往那弟子身上扎去·那人神色大变,来不及召回自己的长剑,却看银针逼近,下意识的大喊一声抱头蹲下。
“……”谢语栖被吓了一跳,挥袖收了银针·这些弟子的身手生疏的很,再打下去就有点欺负小辈的嫌疑了··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正想说点到为止,然而还不等他开口,下一个弟子已经跳了出来,拔剑就冲。
那边打的火热,琉璃百无聊赖的蹭到范卿玄身侧,抬头看了看男子的表情·仍旧是万年不变的一副冰山脸,目光却紧跟着那个白衣人而走,琉璃也不禁朝谢语栖那边多看了几眼。
这已是第五个,几乎每一个都走不过两招,而纵然如此阵列中剩下的五十多个弟子依旧跃跃欲试,目光如炬··琉璃看了好一会儿,肩头有些酸了,转身准备寻个地方坐着看。
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 cao -练场上的弟子们都围了过来,不论是刚开始修习入门的,还是外出任务方才回来的高阶弟子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这边上下翻飞的白衣身影··直到一人的佩剑被折为两段飞出许远,谢语栖才得一丝喘息之机,忙一连跳出好远道:“有完没完五十多个人车轮战想耗死我有本事一起上啊,不对,别上了,我认输行么”·一个青衫束发的弟子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儿,撇开几个邀他一起去用午饭的同僚,跑到范卿玄身边问:“宗主,这人好厉害,他是谁”·范卿玄道:“新来的先生。”
谢语栖算是怕了,朝范卿玄抱怨道:“恩将仇报啊你·算了算了,不如这样,我用一个消息换自由行么”他见范卿玄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又补充道:“竹宣阁的老先生可真不是我打晕的。”
范卿玄这才看了他一眼,谢语栖道:“先说好,我说了放我走·”·范卿玄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虽说这些弟子身手平凡的走不过他手下两招,但人数众多,折腾了一番下来,他谢语栖已是累的半死不活,青丝散下几缕在心头,有些狼狈。
范卿玄鼻中哼出一声轻微的鼻息,道:“行·”·那青衫弟子见状朝众人挥散着手道:“好了好了,打累了,午休吃饭去都走了走了啊”听他一阵嚎,众弟子这才不甚乐意的散了,一时间- cao -练场上只剩了零零星星的几个人。
琉璃坐在不远处的白玉石柱旁,遥遥的看了他们那边一眼,又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勾勒着石板上的雕花·那青衫弟子瞧见她,略一犹豫也凑了过去,挨着她边上坐下了。
“卫延啊,任务出完啦”琉璃没精打采的瞥了他一眼··那个叫卫延的弟子笑了笑,没说话·琉璃又正眼瞧着他,扯了扯他的袖子道:“那个姓谢的和范大哥在说啥范大哥当真要留他在这儿”·卫延道:“我看他没这个意思。
哎,你和我说说,那个白衣人是谁什么来头好生厉害,虽说师弟师妹们刚升阶,修习才算入门也不曾有实战,可他这一连挑了五十多个人,大气都不喘一下,有点儿意思。
哎,你和我说说啊,说说·”·琉璃翻了个白眼:“他哼……”·谢语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随手将散下的头发束起,范卿玄看到了他脖子上,昨夜里那几个尚未褪去青紫掐痕,如今在白日里更为明显。
“怎么”谢语栖发现对方正盯着他在看,坏笑了两声道,“范宗主在看什么”·范卿玄显然并不打算理会他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无视了他的话道:“你看到行凶之人了”·谢语栖笼着袖子道:“算不上,那人蒙着脸,穿着夜行服,看不出什么。
他在清心楼翻了一会儿,后来又去藏经楼里翻了一会儿,出来后遇见了老先生·也算那老头儿倒霉吧,起个夜回来撞上了·不过我看那黑衣人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凶徒,好在是留了他一条- xing -命。”
“……你看了多久”·谢语栖想了想:“他翻了多久我便看了多久,出来那会儿都快卯时了。”
见他眉头微蹙起,谢语栖又道:“行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翻的是你们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我也是来找东西的,说不好是同道中人也未可知。
再说万一是你们仇家上门寻仇,我犯不着趟这浑水吧,你若遭人毒手,我正乐的轻松,拿了如意珠走人·”·“不过么……”谢语栖顿了一下,看范卿玄的神色大约也猜到他与自己所想一致,这才徐徐道,“这人多半是你们自己人,否则范家宗门里门庭错落,亭台楼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外家来的断不可能这般轻车熟路的找到地方。
总不能和我一样抓个弟子来问吧,穿着夜行服蒙着脸早就惊动众人了,还由得他从容的离开么这门下五千弟子,你慢慢查吧,恕不奉陪·”末了,谢语栖朝他一摆手,却是往他们的饭堂走去。
之前看那群散掉的弟子都往那儿走,猜着这一路过去便是饭堂了,闹腾了一夜,填个肚子不为过吧··范卿玄也不拦他,方才谢语栖挥手间,朝他扔来件东西·摊在手心的是一枚腰牌,这样的腰牌他们宗门下每个弟子都会有一个,上面刻着自家师门的字号和辈分。
范氏宗门门下共十位尊师,除去心念着云游四海,嗜酒如命怕麻烦的那位星奕尊李问天外,余下九位尊师字号分别是虚天,九归,殊琉,阳明,道玄,灵虚,子孺,天枢,瑶光。
而手中这块腰牌上刻的正是天枢,木牌下方还刻着一个空字··天枢尊下共计八百五十六名弟子,空字辈的弟子约莫百余人,且都住在北院,若有人丢了这么块腰牌,说不得马上就清算出来了。
白玉石柱旁,卫延不知听了什么话,咧嘴笑了起来,道:“如此说来,这谢小哥挺有能耐的,能接下范宗主一掌的人可不多啊那然后呢谁赢了”·琉璃满脸不耐烦,说起谢语栖她就来气,如今被拉着问东问西的更是差点儿没揍人,若不是看在范卿玄颇为欣赏这卫延,她早就一剑砍过去了。
她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道:“你烦不烦,他俩没打起来,要真打起来了范大哥肯定赢啊,一个九荒的杀手,混迹江湖的市井之徒能有什么胜算花架子一个罢了。”
卫延道:“你别这么说啊,把我也骂进去了,在拜入范氏宗门,成为九归尊的入室弟子前,我不也是在江湖上混的么……”·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琉璃瞪了他一眼。
卫延又自顾自道:“只可惜了谢小哥不愿留在这儿,不然我还能有机会和他过几招呢,倒是想见识一下九荒的功夫·”·“门下禁止私下斗殴你还是祈祷他走吧,至少我是不想见到他的,简直讨厌死了”·卫延诧异道:“不就是拍了你一掌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往日我们切磋的时候,我可没少打你,你岂不是要恨死我还是说,你看宗主跟他走得近,吃味儿啊,他又不是姑娘·”·“你讨打”琉璃一挥剑就将他从身边撵了出去。
卫延跳起来就跑,将将转身就差点和走来的范卿玄撞个满怀,忙退了两步讪讪的喊了声“宗主”··范卿玄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道:“有事交于你。”
卫延:“”·“跟着谢语栖,行踪报于我·”·· · ·第4章 闹剧·午时用过午饭后,众位范家子弟都在树荫屋檐下纳凉,有些结伴回了寝室。
午课要到未时三刻才开始,中间约莫有半个多时辰的空闲,如今正缝盛夏,日头正烈多半都患上慵懒的毛病不愿怎么动了··饭堂往北院去的路上,三三两两的走动着些弟子,都是刚吃饱了饭出来散步的。
一人正吃饱喝足的走着,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的正在到处找什么东西·他凑了过去道:“喂,空琉,找什么呢私房钱掉啦”·那唤作空琉的弟子也不抬头看他,只说:“白眼狼,快帮我找找,我东西掉了。”
被叫做“白眼狼”的弟子其名叫白闫,因发音相似被套了这么个外号·白闫见他扒着路边的草丛,也跟着拿佩剑左右扫了扫,边问:“什么东西掉了这么紧张”·空琉顿了一下,犹豫着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拜师门的时候不是一人发了个腰牌么,今早晨读还在的,从戒中院回来就没瞧见了。”
白闫“哦”了一声,稍稍找的仔细了些道:“那也确实不是什么要紧的,回头让工木坊给你补一块呗·你是不是落在戒中院了竹宣阁呢找过了吗晨读时候不是有个谢先生来教你们空翻么,是不是那时候掉的”·空琉摇摇头:“我去找过了,没瞧见,想着是不是这路上掉了。
别废话了,快帮我找找·”·他们这东翻西找的又往北院走了一段路·日头正毒,两人不多时就找的满头大汗,白闫首先就败下阵来,倚着块石头呼哧呼哧的给自己扇风道:“我不行了,你自个儿找吧,热死我了。
找不到便算了,回头告诉卫延,让工木坊再刻一块便是·”·空琉苦着脸,极不情愿的应了一声,却仍旧不死心的拿佩剑扒了扒身边的草丛·这师门中弟子众多,若是叫谁捡了去,看到上面刻的字号该是能辨得出是谁家子弟,寻个人问问也能还过来。
这木牌人人都有,犯不着偷来藏着掖着的,除了外家人还有谁会稀罕这东西的·空琉忽然拉起白闫晃了晃道:“早上那个谢先生被宗主带去哪儿了”·白闫热的晕乎乎的,被他这么一晃差点儿把午饭吐出来,忙扯开他的魔爪道:“别晃别晃哎哟你劲儿可真不小刚才在饭堂我听几个师弟说,宗主拉了个人在- cao -练场上试他们的功课,估计就是那个谢先生了。
论起真功夫一点儿也不含糊的,他不是还拉着你仔细教了个空翻么你也是笨,一个空翻都翻不好·”·空琉这才记起来还有这么一个插曲,只想着该不是那时候身上的腰牌给他偷了过去吧。
他又问:“那他现在人呢”·白闫摇头:“这会儿午休呢,先生们都在东面休息·你有事等未时再说吧,扰了先生们休息又要去戒中院领罚了。”
空琉沉吟着点点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北院寝室,拍拍白闫的肩道:“行罢,你回屋子歇会儿吧,找了一路别中了暑气,我再去边上找找,未时见吧·”·白闫也是困乏的不行,连连点头,冲他摆摆手便往北院去休息了。
烈日下蝉鸣阵阵,闹声响如雷鸣,当真是热的急了,甚至还有几只从枝头摇摇晃晃的坠落,摔在泥巴里,热晕了过去··空琉四顾张望了一番,随手抹掉额头滑落的汗,倒退着跑了几步,钻进了北院侧面的一片林子里。
这里的树虽不比常青林的粗大高壮,但亦是枝繁叶茂,如一个个天工巨伞,撑起片片绿荫,比起外头烈日当头,这儿倒是一下子凉快了许多··他东绕西绕的来到一块略为宽敞的地方,那儿立着块笨重的巨石,后方不远是一处高坡,这石头想是从那山坡上滚下来的,孤零零的立在那儿。
空琉伸手拍了拍那石头,然后拿着自己的佩剑往石头下的泥巴里狠狠的捣鼓了几下,待泥土松了些便扔了佩剑徒手刨了起来··不多时,石头下的泥巴被翻开,一个木盒逐渐露了出来。
空琉将掉落在身前的束发带撩到身后,伸手把那木盒子挖了出来,糊着泥的手胡乱的拍来拍去,将上头的泥巴全抠了下来,然后打开了木盒的盖子··盒子里放着一本书册,旧蓝色的封皮,上面的字有些磨损却还能依稀辨的清,五个字还余着三个字,写的是离、鬼、录。
空琉拿袖子在书上擦了擦··“《离魂禁鬼录》你昨晚翻了一个晚上就为了这个”·身后蓦然传来的声音吓了空琉一跳,来人悄无声息,根本察觉不到其人靠近·只看方才埋着木盒的那个石头上蹲坐着一个白衣人,正是早课上来串门的那位“谢先生”。
然而空琉却根本不在意这些了,他的注意全数被他话中提到的“昨晚”吸引,他眯起眼道:“昨晚你看到了”·谢语栖笑了笑道:“何止看到了,我跟了你一夜,你可曾发现”·空琉冷哼一声,手已探进了袖中。
谢语栖却不在意,继续道:“你功夫藏的挺深呢,师承哪家的让我猜猜,小门小派的拿了这《禁鬼录》也没用,至于四大宗派么,连家的女主人- xing -格古怪,似乎对范家宗主略有好感,应该不至于做这种事。
青峰久居塞外,对中原的闲杂俗事向来是不理会的·还剩个苍域城洛家,素闻洛宗主- yin -枭诡谲,与范家结下不少梁子,那你多半就是他们的人了,你说我猜得对不对”·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空琉笑道:“你知道的可真多,你也该知道这样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谢语栖道:“这么咒我的人可太多了,你可不是第一个·”·空琉不理他的废话,话锋转道:“你如何怀疑我的我自认不曾露出什么马脚。”
谢语栖道:“也没什么,跟了你一路,看你往北院去了,便知道你是新进的弟子·按着范家的规矩,卯时新弟子都要去竹宣阁早课,我就借着机会试一试,你刚一进竹宣阁我就注意到你脚步轻踏,虽有隐藏却是习惯所为,空翻时的力道也有刻意为之,怪只怪你藏的太过,惹人起疑。”
空琉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冷哼,下一刻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数道寒光飞了出去,谢语栖从石头顶躲开,翻身跃下·空琉一挥手,长剑出鞘,剑光乍现,一挽长弧就朝谢语栖刺了过去。
谢语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银针交织成网,将剑路尽数截断··他且退且道:“别急着打啊,话还没说完呢·你偷这本《禁鬼录》做什么据我所知这书里写的尽是些招鬼驱鬼的法子。
再过一个多月便是中元节,莫非你想借此机会布下什么阵法鬼门大开,让范宗成为活靶子你和范宗有什么仇怨或是说洛家和范宗有什么过节旁的不说,最直接的,你们洛宗主也想要灵珠的,是也不是”·空琉根本没打算理他,召回长剑当空劈下,巨石瞬间炸裂,石屑四散飞溅。
“少废话,拔剑”空琉一声怒喝··谢语栖却是笑道:“我不用剑,剑是用来杀人的·”·空琉:“狂妄。”
说话间已杀了过去,剑气流转,光华直上云霄··谢语栖点足飞掠,左闪右避,银针却是丝毫不乱的将对方驶来的剑招招隔断,双方你来我去眨眼就去了十来招,而空琉却是半分便宜也讨不到。
谢语栖忽然脚下一顿,不退反进,如游鱼般贴了上去,空琉收剑不及忙以掌力送上,与此同时召回长剑助阵·然而对方速度却是更快,扭身一躲,紧接着一掌按了上来,空琉只觉得胸口一闷,吃了一掌,脚下错步急忙退开。
那一瞬风中刷拉拉一声脆响,那本《禁鬼录》被甩到了半空,空琉一咬牙飞身上去夺,谢语栖伸手一抄,兔起鹘落间就将那本书抓在了手中,笑笑道:“这本书给你看来却是生涩了些,若是被反噬可有些冤枉了。”
空琉气急:“谢语栖我杀了你”话音未落,剑如长蛇吐信追着谢语栖一路往林子外杀去··午休时间已过,将近到了未时三刻,不少弟子都出了寝室往- cao -练场去。
午时的日光若是晒的人大汗淋漓,这到了未时间,却更不见势减,闷热的心中躁得慌··三三两两的人走在青石地板上,只抱怨这大热天的还没个假期,想讨点冰水或是寻个荫处纳凉。
一人闷闷道:“哎,过不久就是中元节了,师门会放天假不”·另一人干笑两声道:“鬼节放假宗门最警戒的时候,你还想放假没让你去城里四处驱鬼便不错了。”
那人又道:“这天热死了,连丝风都没有,我都快热成鬼了·”·“想要风啊,自个儿跑跑就——”这人话到一半,就感到头顶哗啦啦一阵风带着道黑影掠了过去。
两人抬头去看,只见一袭白衣钻入树梢,一个错身往远处去了,他们刚要议论两句,又见一道剑光自后面追了上来,旋即便是一个灰布衫的青年杀气腾腾的杀了过去·两人一剑卷着树上的树叶枝条簌簌掉落,砸了这两个小弟子一身。
一人尚在迷茫:“刚才追过去的那个,是空琉么”·另一人愣怔着道:“是,是的吧,空琉的功夫啥时候这么好了”·正说着,又从屋顶上蹦出一人。
俩弟子一同望去:“卫延师兄怎么你也”·卫延支着腿喘了几口,他追的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两弟子看他喘成这样,自己都觉得累,忙扶着他要往边上坐,卫延连连摆手,呼哧呼哧的喘了好一会儿才吼出来:“这俩混蛋这谢小哥轻功怎么这样好,追的我累死了你们别干看着啊快去找宗主,还有各位尊师全请出来就说谢小哥和空琉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卫延心里急,唾沫横飞的呼喝了他们一脸,两个弟子见他神色有异,知是出了事情,这才急匆匆的往外跑。
卫延瞧着谢语栖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暗自嘀咕:这简直就是腾云驾雾了,年纪明明相差无几,怎么彼此的差距这样大··当消息传到范卿玄耳中的时候,台下的弟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神色,而看到的却是一贯的不动声色,冷若冰霜。
而正坐在台下的竹宣阁老先生却当先爆了脾气,拍案而起道:“成何体统我们范氏宗门岂容得他胡来这人究竟什么来头敢到这儿撒野他们现在何处”·不待那弟子答话,臻宇殿外忽然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呼,旋即有人鼓掌叫好,还隐约有打斗的声音。
殿内众人齐刷刷的朝门口看去,台下那弟子只觉得屋中的温度似乎更低了些,仔细去瞧坐上的范宗主,不知何时脸色更黑了,隐约还带着些杀气来着··原本午间休息时,范卿玄召了尚留门中的几位尊师一道商量着竹宣老先生被袭的事,却不料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范卿玄当先走出臻宇殿,跟随其后的是三位尊师,瑶光尊,阳明尊和虚天尊,然后便是那竹宣阁的老先生··广场上早已聚满了门下弟子,大家都是不约而同的一个姿势,抬头仰望着臻宇殿的屋顶,人群中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只看范氏宗门最为庄严宏伟的宫殿上,两个人影飞掠扑闪,身影交错,时而光华迸裂,惹的人群几声惊呼··这座臻宇殿是范家自开山立派以来修葺的最为端庄素派的主殿,历来都作商议大事,接待各派贵客之用。
臻宇殿上飞檐凌空,翘脚斗拱,内有雕栏玉砌,丹楹刻桷,并非铺张奢华,却是一派庄严肃穆··这里的门生子弟早就将这座宫殿看作是范氏宗门的一大圣地·别说寻常弟子进不得臻宇殿,即便入了殿内也绝不敢有所逾越。
可如今在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圣殿屋顶上,居然有两人打的不可开交,甚至还能听到它们脚下的琉璃瓦发出乒乓的磕碰声··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竹宣阁老先生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胡子一抖一抖的,也顾不得宗主在场,指着屋顶上缠斗的二人,怒声大喝:“你们两个给我滚下来这儿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撒野给我滚下来”·那老先生话音未落,就看谢语栖偏头避开空琉一剑,顺势脚下一绊,空琉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摔了下去。
广场上弟子们一阵低呼,空琉往下滚了几圈忽然扬手持剑狠狠扎进了琉璃瓦的缝隙中,由于滚落的势头太足,连连挑碎了十数片琉璃瓦,哗啦啦的碎片从屋顶上落下··空琉咬牙瞪眼,方稳住身形怒喝一声朝谢语栖冲去。
阳明尊看着他们二人,朝范卿玄道:“那白衣的功夫挺厉害,空琉不是他对手·若要认真打,空琉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瑶光尊笑笑道:“是厉害。
怕是和宗主不相上下吧·”·阳明尊应和着点点头,旋即道:“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我二人同去,拿下空琉·”说话间,臻宇殿上又是唏簌簌的落下一片琉璃碎瓦,那竹宣阁的老先生已气的是两眼一翻倒了下去,被身旁的几个弟子扶着到了树荫下。
空琉见迟迟对付不下谢语栖,便开始寻思着脱身之法··谢语栖自然也看出了他这心思,忽然一改之前的游戏之态,衣袖一震,白光倾洒,叮叮数声将空琉的佩剑拦下,眨眼间便如离弦之箭冲向了空琉,化掌为爪合着数枚银针直向他的心口而去。
空琉狠狠一咬牙,干脆放任脚下趔趄,就着破碎的琉璃瓦往屋檐下滚去,临到檐角边忽然双手死扣边栏,巨大的坠势甚至掀翻了指甲盖,他浑不在意,借着惯- xing -如游鱼般飞跃了出去,直向着广场中间的石像飞去。
谢语栖眼见一招未得手,衣袖一翻,银针调转方向又追着他而去·也是此时,臻宇殿前的两位尊师也动了手,朝广场中的空琉抓去··空琉骂了句粗,吹了个手哨,那佩剑又如风般驶来。
空琉一手持剑挥开人群就往外跑··广场正中竖立着一块约七丈高的石像,那是范氏宗门开山立派的祖师爷,范崇明··石材取自景阳西南面的星水湖畔,那一处山灵水秀,吸天地之精华养出了这么快灵石,于是范家寻访名家刻下了祖师爷范崇明的石像立于广场正中,而它身后是庄严宏伟的臻宇殿。
于范氏宗门而言,这就是宗门的象征,是敬仰圣地··而此时——·谢语栖自那屋檐上如白鹤一般飞掠而来,一脚踏上“范崇明”的脑袋,挥手就是五枚银针往空琉周身- xue -位扎去。
空琉为求脱身更是手下不留情,剑舞如飞,剑气在那石像上割开数条裂缝··那一旁刚悠悠转醒的竹宣阁老先生一睁眼就看到碎了一地的琉璃瓦,然后循声望去便是站在祖师爷头上打来打去的两人。
他气的眉毛倒立,刚要破口大骂,只见银针猛敲剑身,逼着它转了向,继而剑光一闪,但听“喀拉”一声响,那祖师爷石像裂开一道巨口,下一眨眼竟是身首异处,那颗圆滚滚的头就这么凌空飞了出去·“老先生”一旁守着的几个学生间老头儿又两眼翻白的晕了过去,都慌了神,扇扇子掐人中。
而竹宣阁老先生却像是根本不愿醒来,紧闭着双眼,蹙着眉头,眼看着眼角都快溢出泪花了··而此时广场中却传来更急切的呼声,人头攒动,推搡着往两边散开,却因为人数众多,不少人磕碰着摔了一地。
而那飞出的石像头颅却带着石屑迎面砸了下来,虚天尊和阳明尊也顾不上去抓空琉,折身冲进人群,将落下的石屑尽数拍散,运足全身的气力要将那石头颅杂碎··谢语栖眼见不妙,欲抽手去帮忙,谁知空琉狡黠一笑,一脚踢去,谢语栖避之不及从石像上摔下。
空琉偷袭一招得逞,横过长剑当空一劈,石像整个炸裂开来,巨大的身子歪斜着倒压而下··“都闪开石像倒了快闪开”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一时间众人作鸟兽尽散。
谢语栖重重摔下,借力滚了几圈,却不待他起身闪开,头顶的- yin -影已飞速扩大,石像当头砸了下来·谢语栖只觉得今日自己大概是要交代在这儿了,曾想过无数种死法,被压成肉饼却是太惨烈了些吧。
那一刻他思绪飞速流转,只等着被压扁的那一瞬,忽然一道生猛的大力推来,只觉得被人扑着一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紧接着耳畔便传来一声巨响,石块炸裂,耳中嗡鸣。
待到尘埃散开些,耳鸣声渐弱,谢语栖便听到头顶传来深浅不一的急促喘息声,仿佛是刚从生死攸关的一刻逃离,尚是心有余悸·他睁眼看了过去,不由的愣住了。
倒是没想到这人会是范卿玄··范卿玄一身暗纹滚边的黑衣如墨,却是因为带着自己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而染了一身尘,而平日里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在如今却绷不住了,眼底的闪着寒光带着愠色。
被他这么盯了一会儿,谢语栖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然后从怀里拿出了那本《离魂禁鬼录》,讪讪道:“书给你抢回来了,你们祖师爷的头……我也不是故意砍下来的……他的身子我就更……”·“你闭嘴”范卿玄沉声怒喝了一句,便再不多言。
他紧握双手,缓了缓尚有些颤抖的鼻息,也顾不上被压在石像下的衣袍,扯破了后站起身,然后向谢语栖伸手··谢语栖看了看他被扯碎的衣摆,伸出的手顿了一下,旋即将那本《禁鬼录》拍在范卿玄掌心,然后自己蹦了起来,随意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范卿玄看着手中那本揉的有些皱了的书,书上带着些淡淡的中草清香,他又抬眼看了眼谢语栖:“你……”·“宗主”卫延气喘吁吁的扑了上来,身后跟着范宗几位尊师,他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下,朝范卿玄道,“宗主你没事儿吧可差点儿吓死我们”·范卿玄摇摇头,示意无事,问道:“空琉呢”·卫延答道:“溜了。”
阳明尊叹了口气道:“先收拾善后吧·这次的事恐怕得细细追查一下,这位谢少侠——”·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谢语栖忙道:“我不在你们祖师爷不是我砍的,琉璃瓦也不是我摔的,虽然可能是有些间接- xing -的关系,但这——”·瑶光尊道:“自然不会怪罪少侠。
谢少侠替我们查出空琉的身份,这份情还需谢的,不如晚间留下一同用饭,也好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顺道想了解一下此事的详尽·”·谢语栖沉吟了一下,刚要开口,远方就传来一个琉璃的急呼,呼啦一阵风儿似的卷了过来将谢语栖挤到了边上,拦在他们之间,只望着范卿玄道:“范大哥你可有伤着方才闹哄哄的,我问了好些人才知道这儿出事了,你有没有事”然后她又朝谢语栖瞪了一眼道:“又是你每次你出现都没好事你们九荒的人究竟安了什么心思想害死范大哥啊”·虚天尊皱起眉:“谢少侠是九……”·说话间,原本烈日高照的天空忽而就如巨浪翻腾蹈海,瞬间遮蔽了日光,天色急剧暗了下来,就像是急来的骤雨,黑云压城。
然而向来以除魔安良为己任的范氏宗门却是心如明镜,这绝非自然,而是鬼气临城·一时间广场上众弟子纷纷紧张起来··只看空中一朵黑云疾驰而来,靠得近了些便见云雾虚散,化作一个少女的身影。
“七爷”来的正是小铃儿,她一声疾呼,谢语栖便应了声,继而空中黑雾下沉,人群乱了阵脚,各自凝神驱散,只怕这黑雾另有蹊跷··趁着四下慌乱,天色正暗,谢语栖足下轻点一跃上了倒塌的石像,转身要走时却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黑衣身影。
对方也正抬头看着这边,谢语栖略一思忖,轻轻一勾唇角道:“范宗主,后会有期了·”·待他走后,空中的黑雾逐渐散去,再不见那少女的身影,如同有一柄天工巨扇将云层撇开,日头又渐渐露了出来。
阳明尊高声问道:“可有伤者”·四下皆是一片安好无事之声,然后便开始小声议论方才这些事··虚天尊却仍是盯着云层退散的方向眉头不解。
阳明尊拍了他一下道:“怎么了在想那谢少侠的事”·虚天尊点点头:“原以为他纵然不是世家大宗的弟子,总归也是正派之徒,却不想竟是九荒的……身边还跟着个鬼灵……实在是……”·一旁的瑶光尊也沉默了一会儿,道:“至少眼下他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若不犯,我们也且观望着,不必闹的太僵。”
虚天尊冷哼一声道:“如此最好,他若心怀不轨,必不会放他自在·”·阳明尊唏嘘着摇摇头,转身指挥着各门下弟子收拾善后·广场上一片狼藉,原本庄严肃穆的地方变得满地疮痍,那竹宣阁的先生是范氏宗门的老先生了,这儿的一花一木就跟他的子女一样,如今被人糟蹋成这样,更是欲哭无泪,只在心中不住咬牙道那石像怎不将那糟心小子砸死了干净。
那团黑云气势恢宏的退出了范氏宗门,沿着景安街一路往城外去了·然而方一出城,小铃儿就摔了个嘴啃泥·谢语栖站在一旁笑出了声··“笑什么笑,就知道笑话我”小铃儿嘴一扁,一双灵动的大眼滴溜溜的一转,作势就要哭了出来。
谢语栖忙打住,道:“我不笑你了,只是觉得凭你的修为,搞出黑云压城这般气势的排场来作甚也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小铃儿道:“还不是看你没了消息么。
范家那种地方我不敢进去,只好在门口晃来晃去还担心被发现呢·后来看到里头热闹着,大家都往那广场凑,门前也没人守着了,我才敢进去,就看到他们为难你来着。
急着为你脱身哪儿还管修为够不够撑排场啊·”·谢语栖笑着摇摇头··小铃儿拍拍手上的泥,问道:“怎样如意珠可有进展”·谢语栖看她一眼道:“有。
不过要等些时日,不急着取,眼下正无事,你可四处去玩儿几天,免得回去了你又闲闷·”·小铃儿闷哼一声,背着手往前一蹦一跳的跑了··看了一会儿少女在林间蹦跶的身影,谢语栖转身看向了景阳城的方向。
日影西斜,夕阳如火,天边鸣鸟铺展着羽翅划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谢语栖看的出神,远方的小铃儿一连唤了数声,他才应了转身跟了过去·· · ·第5章 风来·自那一日范氏宗门上闹了一通后,卫延一直闷闷不乐的。
范卿玄交于他的任务是跟着谢语栖,可当天就把人追丢了·谢语栖的轻功他是见识过了,那日和空琉你追我赶的飞了大半个范家都不见个大喘气,卫延是没打算能赶上人家了。
卫延在城中四处晃荡打听了几日,想着或许能遇上也说不定··景阳城市井繁华,大街小巷都是人声鼎沸·要想在这人山人海中找个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兴许这几日未见,人家早就离开了景阳也未可知。
·这几日里卫延虽说是在找人,可街上的光景仍吸引着他几分目光·总有三五成群的人围在一起热闹,也有三三两两的孩童在街上追逐,撞翻了小贩的摊铺,便讨得一顿追。
西市的几间茶坊前总是座无虚席,吹拉弹唱的声音隔条街都能听到,隔壁的菜馆酒楼更是生意兴隆,雅舍间亦是吟诗诵词颇有一番情致·东市的小商小铺居多,多是些新奇古怪的玩意,玲琅满目,车马络绎不绝。
像是杂耍卖艺里外三层的围着圈儿人,不时传来喝彩·又像是卦摊边上趴着个挽着双髻的小姑娘,有模有样的守在那儿·还有街头摆下的棋局,棋手对弈的聚精会神,观棋者亦是看的投入。
谢语栖闲来无事嘴里叼着根竹签跟着人群四处的逛,沿路的小吃摊点似乎挺合他口味··他去过很多地方,大江南北里唯独这景阳城最合他心意,冬暖夏凉,风景怡人,最重要的是大家生活的随- xing -,倒是很适合他的脾- xing -。
他朝那棋局瞟了一眼··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棋盘上黑棋白棋一片胶着,白子紧咬着黑子,黑子亦是步步为营的克制着白子,过往的人都在纷纷摇头,嘀咕着棋局太为刁钻了。
两个对弈人面色各异··持黑子的那人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的望着棋盘上的棋子,时而瞥上一眼对手的神色··持白子那人每走一步都要用袖子抹抹额角的汗,显然形势于他并不乐观。
谢语栖咬了咬竹签,眼珠转了转,四下略为计算了一番,伸手扒开人群··只看那白子的棋手伸手要落子,而偏偏这一步又是一招错手··谢语栖袖中的手指凌空轻弹,那人本要落下的手,转而去了另一处,白子落地。
“这……”这一步显然并不是棋手的本意,可棋子落地哪有悔棋的道理,他也只好认栽··然而对手却惊住了,这一步可是一招妙手,白子本命悬一线,却没想到被他这么一手救下了一命。
黑棋手跟着下了一子,白棋手再要下子,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撞到了另一处··这么一来二往,棋盘上的布局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白子如同绝处逢生一般,竟在活了过来,不仅如此反倒牵制了黑棋,有反败为胜的迹象。
直到白子最后一子落地,不少人都鼓掌叫好,黑棋最终是输了··那黑棋手输得蹊跷,棋局开盘白子分明连连失手,到了最后关头却走出了不少妙招,实在是委屈。
而胜了的白棋手却也赢得迷茫,就觉得被虚空中几番莫名的撞了几下,就赢了,莫非是高人相助·他们各有各的心思,谢语栖却挑了挑竹签,十分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人群还在议论纷纷,一声高过一声·还有人跃跃欲试想找那白棋手挑战一局··临着不远处的卦摊边,一个粗布衫的男子拿着布巾搭在脑袋上,正揉搓着一头- shi -哒哒的头发,他看了一眼街角的热闹,却嗤声哼了一下。
男子转而看着卦摊上趴着的小姑娘,道:“这摊子不用守了,你回屋歇着吧,过几日我……我再回师门领了任务去,有了俸饷哥再带你去看几个好些的大夫。”
女孩儿侧头看着男子笑了笑,然后伸手轻轻的推了他一把,朝里屋努了努嘴··男子又揉了几下头发,随即扯下布巾转身往里走了两步·这人正是前几日从范氏宗门溜走的空琉,如今他长发散在肩头,没有束发时那般精神,倒显得有几分慵懒。
“那你再守一会儿,我进屋收拾收拾,一会儿摊子收了来吃午饭·”空琉朝着女孩儿嘱咐了几句,见女孩儿重重的点头才撩开门帘钻了进去··女孩儿转过头又重新看向了街角的那处热闹的地方,一双玲珑的大眼忽闪忽闪,手支着小木椅,两只脚晃来晃去,使得木椅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忽然间女孩儿的眼中亮了起来,只盯着走出人群的一个白衣人,如同雨后一抹丽阳,秀色可餐··街上来往的人密密麻麻,总有人往眼前过挡住了视线·于是小女孩忽左忽右的探头去看,直至最后哐啷一声响,摔下了木椅。
待到女孩好不容易从桌子下钻出来,就看到那白衣人正眼中带笑的坐在自己的卦摊前,于是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谢语栖支着脸望着这一方小卦摊,饶有兴致的道:“小先生,会算什么卦”·女孩红着脸将头埋的低低的,伸手在桌上划道:我会算面相。”
谢语栖静静的看着女孩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着字,眼底微微有些异样的光彩,待到女孩写完,他才道:“小先生如何称呼”·女孩划道:“容儿。”
谢语栖笑道:“原来是容小姑娘,失敬失敬·姑娘会算面相,不如替我算上一算你看我命数如何”·容儿按捺下心如鹿撞的紧张心情,抬头看了看男子,霎时间脸又红了,只觉得双颊烫的厉害,似乎都要冒烟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心念闪烁: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他若是我大哥该有多好··容儿的正牌大哥空琉此时方整理完,搭着擦过头发的布巾正往外走,撩开门帘就会与屋外的谢语栖打上照面。
可正当他伸手要去扯门帘时,忽然停了一下,侧耳听着屋外传来的对话,悄然避到了墙边,然后将门帘微微撩开了一条缝朝外看去··谢语栖说了几句,容儿便弯起眉眼,笑出两个可人的酒窝。
空琉看在眼里不觉讶然,说实在的,自从六年前的那件事后,妹妹便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再没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如今再见竟有些隐隐的想哭··容儿吃吃的笑着,划道:“厉害吧”·谢语栖点头应了一声道:“厉害,这样吧,我也替你算一卦,算是回你的礼。”
容儿点点头,眼中满是好奇和激动,张了张嘴却又微微咬住了下唇,手上慌乱的想在桌上写划,可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谢语栖伸出手道:“手给我。”
容儿犹豫了片刻,有些踌躇的把手伸了过去··男子的手指有些冰凉凉的,轻放在她的脉搏上,那一丝清凉似乎能透过血脉传到心底,让最后那一点不安也消失殆尽了。
容儿看着他切脉时专注的样子,也看得出神,这世间竟有这样好看的人,好像从画儿里走出来似的··不知过了多久,谢语栖松开了手,容儿此时反倒有些紧张起来,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谢语栖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儿,又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旋即道:“张口·”·容儿听话的张开了嘴·她心里觉得奇怪,以前看着哥哥替人算卦都像是做法事似的,闭着眼摇头晃脑,口中振振有词,看着玄而玄乎的却是一本正经的忽悠别人,混点银子。
可这个男人使的法子却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方法,倒是更有得到高人的风范··谢语栖仔细查看了她的症状,然后凝神沉思了片刻·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脉象郁结,却并无外伤,喉头也未受损,若说是个哑巴,情急之下虽画不成句,字音残破,却是能“咿咿呀呀”的出些声音。
可她的情况却怪的很,竟连声音也出不来,是个无声的哑巴··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谢语栖想了想,从她桌上扯过纸笔,挥毫之间,字迹隽秀如行云流水。
容儿眨巴着眼凑了过去,张嘴无声的轻念着上面的字··捺如青鱼摆尾的收笔,毛笔在谢语栖指尖如飞一般的转了一圈后被夹在两指间··他满意的看着自己笔下的杰作,大致浏览了一下,随后“啪”的一下将它轻拍在了容儿的额头上,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这可是好东西,一般不传外人的,今日见你有缘便传你一份,你且小心收好·小先生是心中郁结,并无大碍,只需照着这‘符’上写的做,不出百日能有奇效。”
容儿从额头上取下那张传说中的“符”,对着太阳看了好一会儿,眼中光彩熠熠·然后她将“符”小心的收进了怀里··躲在门帘后一直屏息静立的空琉轻轻皱了眉头,直到妹妹朝谢语栖挥手告别,后者渐行渐远后,才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女孩儿一见兄长来了,只道是要吃午饭了,便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空琉却望着谢语栖离开的方向,朝容儿问:“来算命的客人”·容儿转身点点头。
空琉道:“看你们聊了许久,很是投缘么”·容儿笑了笑,两个脸蛋染上红霞,比划着道:“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人空琉嗤鼻冷笑一声,转而道:“最后他给你的符是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容儿便乖乖的从怀里摸出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然后递给了空琉··这原本的确是张用来画符的橙黄纸片,可上头写着的却并不是什么符咒··木香十克,茯苓十克,柴胡十二克,厚朴十克等等和一些煎熬的法子和忌讳。
空琉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哪里是什么灵符,分明就是道药方子··谢语栖精于医道,亦擅用奇- xue -暗杀,这早就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除去他杀手的身份,单是医道上的造化确实厉害,空琉倒不担心这药方会有不妥,相反的,能得他诊治竟是比寻了江湖名医更让人心安。
空琉将那张“符咒”还给了容儿,然后摩挲了一阵她的脑袋道:“走吧,进屋吃饭·”·女孩儿点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走去,余光扫过街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袍的男人不远不近的站在十几步开外望着这边。
容儿心生诧异,正要询问,却听空琉说:“你自己先去吃吧,我晚些再来·”·容儿又看了看街头站着的那个男人,也不再多问,揣着那张药方就溜进了屋子。
空琉和那男人对望了一阵子,终是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头发,道:“白闫师兄……”·男人面上带着不悦,直到听他唤出这一声才道:“被你唤了这么些时日的‘白眼狼’,如今看看,倒是你更像一些。”
空琉脸上讪讪的,一时语塞不知所措··白闫打量了他一番,一身粗布衫,刚洗过的长发松散的束在肩头,眼睛下也带着层淡淡的黑圈,全然不似初识那般精神。
他轻叹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这样师门里都在传你叛离了范氏宗门,你究竟怎么回事”·空琉看着他却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回答你这些问题”·白闫道:“原本也不指望你会告诉我。
自打你入师门那天起,就觉得你有事藏在心里,后来我们成了铁杆兄弟,无话不谈,我以为有些情绪是可以说的·可后来就算你被师父责骂,被同窗误会,你也依然是咬牙一个字的委屈都不说,包括这一次。
我不知事情原委如何,也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就只想来问你一句,你说的,我就信·”·空琉呼吸紧了一下,目光扭向街道对面,那角落里依旧围着一群人,棋盘边的棋手仍旧聚精会神的下着棋。
过了半晌,白棋手才落下一子,人群中登时发出一阵叫好,黑棋手脱力般后仰靠进竹椅中,看着输掉的棋局连连摇头··“原因我不便说,你也不用知道·确实如他们所说,我叛了师门,殊途陌路你也不用信我什么,省的最后刀剑相向的时候,你立场尴尬。”
空琉也不知为何,说完这番话,心里却梗的难受,甚至还有些恼意·他气的不知是殊途陌路,还是失败的自己··原以为白闫在听完后会骂他不知好歹,然后再愤然离开。
可谁知白闫不仅毫不在意,反倒说:“无妨·既然原因我不用知道,那我也不问了·我说过原本也并未指望你会回答我,我此番前来也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空琉不知该说什么,只生涩的扯了扯嘴角··白闫摇摇头道:“我知道,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或许连命也搭上了……可你还有个妹妹,我希望你能替她想想。”
空琉心念一动,抬眼看着他··白闫笑了笑接着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哥,那我自然是要为你担些事的,你叛了师门那是师哥没看好你,往后的事我替你担着。
你只需记着,不论发生了何事,一切有师哥·”·空琉的瞳孔微微收缩,忙摇头要开口,却被白闫抬手打断道:“不知师弟家的饭菜可够师哥厚颜无耻的来讨顿饭,可有我一副碗筷”·空琉无声的叹了口气,侧身让了让:“自然是有的,师兄何苦如此……”·白闫笑笑道:“有些事没有理由的。
走吧,别让小师妹等久了·”·里屋内容儿正支着脑袋看着那张“灵符”发呆,嘴角含笑·忽然门口传来响动,她忙抬头看去,见那眼生的男人也跟了进来,心领神会的跳下木凳,在柜子里翻出一副干净的碗筷,然后替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空琉给他添了张椅子道:“坐吧师兄·”·白闫瞪了他一眼,一把勾过他的脖子道:“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前在饭堂和我抢位子的时候怎不见你客气衣裳破了抢我衣服时怎不见客气还有——”·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行了行了”空琉窘着脸从他臂弯里挣脱,毫不客气的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就像以前一样使劲拍了下他的肩道,“吃你的饭吧,白眼狼”·容儿咧嘴笑了起来,饶有兴致的盯着他们。
空琉几时在妹妹面前出过糗,跟着也笑了起来,白闫自顾自的开始扒饭夹菜,直到吃了好几大口,空琉才抢了他的碗筷嚷着他俩还没吃呢,怎好意思自己全吃了·白闫也跟他打闹了起来,两人顿时挤做一团,桌上的菜盘大有被他们掀翻的意思。
容儿却看着心里暖暖的··哥哥已经有许久都不曾这般开心过了··日上三竿,临近七月十五中元节,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街上的人都纷纷往屋檐和树荫下凑。
不少店面更是在门前支起了帐篷,挡一挡日光··卫延擦了把额头的汗,哭这张脸蹲在墙头··他无精打采的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是他苦苦寻找的身影,而悲剧的是他饿了,更悲剧的是出门的急,忘了拿钱袋。
若非他一身翩翩道袍,路人怕是要拿他当乞丐了··卫延深深的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先回宗门吃点什么,整顿一番后,再寻宗主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方向··他刚一起身就看到一袭白衣施施然的走过,眼前立刻便亮了起来,提步跟了上去。
谢语栖笼着袖子慢悠悠的在街上晃着,似乎根本不在意烈日当头·走了没几步他不经意的侧头看了一眼,旋即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然后走进了一个叫做临酒舍的酒楼。
临酒舍是景阳城最大的酒楼,不少达官贵人都喜欢来这儿喝酒··他笼着袖子踏进酒舍,正四顾打量着··这酒楼也不愧称之为“最”,内里装潢极是高档典雅,雕栏画栋,錾刻流云,一派富丽堂皇。
酒楼内的富家子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也有一些花天酒地之徒叫上了几个姑娘,在一旁饮酒作乐··小二正忙活着,忽然远远就看他一身白衣,清清淡淡的在店里左右顾盼。
他生的清秀俊俏,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一丝闲雅·开张了这么久的酒楼,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客人,登时让小二眼前一亮,当是哪家的贵公子来了,追着他身边招呼着,生怕怠慢了。
“公子是一个人么”·谢语栖想了想道:“两个·”·店小二愣了一下,旋即往他身后瞧了一眼,只见卫延探头探脑的跟在十几步开外,正朝这边看。
小二心里不住窘了一下:这是个什么情况看着似乎不大像朋友或是兄弟的样子……·瞅着这气氛有些怪异,店小二便指着他们去了一处僻静靠窗的桌位。
小二仔细擦了擦桌子道:“公子要点什么”·“你们这儿有什么”·店小二笑道:“一看您就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儿的菜单都挂在墙上呢,您瞧瞧”·谢语栖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墙上密密麻麻挂着些竹牌,上面写着各色菜肴和美酒,至于价格嘛——·谢语栖差点没被手中把玩的银针扎到——太贵了吧·他忍着扭头走人的冲动,点了几个小菜和一壶茶。
那店小二还在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其他几个招牌菜,吹的天花乱坠,至于价格嘛,那自然也是绝不负其招牌的名号的··谢语栖打断小二的话道:“行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过来,有些话帮我转告一下——”·酒楼门前,卫延正扒在门边眼巴巴的看着里头的人,他很想把注意力集中到谢语栖身上,然而楼内香气四溢,各色菜肴简直让人垂涎欲滴,饿了大半天肚子的卫延根本就毫无抵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桌美食。
他正幻想着自己坐在桌边享用,就看店小二朝自己走来·以为他要来赶自己走,卫延忙退了两步转身要避一下,店小二却朝他喊道:“哎哎别走”·店小二拉着卫延道:“你是跟着那个白衣公子的吧他说,要办事得先填饱肚子,与其看着不如一起吃。”
卫延愣了一下,一时无措··转身走吧,宗主交待的任务还未完成;留下吧,人家已经发现了,若真一起吃个饭,左右也不自在……·小二见他迟迟不动,瘪了瘪嘴拉着他就往酒楼里拽:“发什么愣啊,请你吃饭呢,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的,我跟你说,咱这临酒舍的饭菜可不是谁都能请得起的,我是不知那公子和你什么关系,左右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啊。”
实则他心中想的却是,你赶紧去了,不然一会儿那白衣公子肯定一掌拍死我··在卫延还未弄清状况时,自己便已经被店小二按在了谢语栖的桌前··谢语栖支着脸望他笑了一笑。
卫延立刻就红了脸,讪讪的回了一个僵硬的笑容··谢语栖笑道:“紧张什么,请你吃饭·”·卫延纠结了一下,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愣愣的盯着桌上的碗筷发呆。
那日在宗门- cao -练场上见过后,便一直仰慕他功夫俊,寻着琉璃追问了半晌,如今有了机会单独聊聊,却反倒局促起来··卫延心知一直沉默不太礼貌,便深吸了一口气道:“谢,谢少侠,我叫卫延。
那日见过你的,不过可能你并没注意到我……呃……”·谢语栖想了一会儿,道:“是范卿玄让你跟着我的”·卫延其实是有些紧张的,本想着是该如实交待还是寻个理由搪塞过去,谁知谢语栖也并未等他回答,径自往下问道:“你们范宗主是个怎样的人”·卫延道:“宗主平日里虽沉默寡言,对人与事也严谨不怠,不过为人却是极好的,待我们这些小辈也挺好,既沉稳又可靠。
其实别看宗门里的师姐妹们对宗主敬而远之,暗地里倾心仰慕的能排上一条景安街若不是看在——”·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卫延滔滔不绝,越讲越激动,意犹未尽之时却被谢语栖的笑声打断,他这才意识到讲的有些过了,虽说也是实情。
谢语栖笑了许久,眼角都溢出泪光了才堪堪喘过气来,道:“一条景安街就他这样的冰块儿脸,你们家姑娘怎么都喜欢这样的我看倒是像你这样温婉白净的更招人喜欢点。”
·卫延涨红了脸,忙摇头道:“不是啊,宗主真是好人,我根本就——”·“上菜啦”店小二哼着小曲儿,手中端着菜碟儿耍着花样踩上了楼。
这儿的饭菜也的确不负盛名,光是这菜香就让人垂涎欲滴,菜色更是缤纷诱人,令人食欲大增·卫延看的眼睛都直了··待到小二走后,卫延才咽了咽口水道:“这一桌菜可不便宜吧,我听说临酒舍的酒菜很贵的……”·谢语栖笑笑:“嗯,不错。”
卫延忽然就不好意思了,推辞道:“那这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听说谢少侠并非景阳人,既远来是客,断没有让客人请吃饭的道理,这顿饭应当——”·“看不起我是不是”谢语栖眼底带笑,见卫延语塞,无声笑道,“虽比不上你家宗主,也没穷困潦倒到请不起一餐饭,九荒的工钱还是很可观的。”
卫延本还欲客套一下,肚子却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于是他也只能红着脸埋头吃饭,若是再拒绝倒显得自己矫情了,想着多少先填饱了肚子,日后再找个机会还上人情吧。
“你们范宗那个赵‘小姐’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谢语栖突然的发问,卫延不由愣了一下:“没,没有吧·你指什么地方”·谢语栖支着脸,随口道:“什么地方么,像是- xing -别咯——”·“噗——”卫延一下被饭噎住,痛苦的咳了半晌才缓过来,眼圈红红的:“谢少侠真会说笑,赵师妹当然是师妹咯,这话要是给她听到了,怕是又要闹起来了。”
“是么……”谢语栖喃喃着看向窗外··卫延端着半碗饭诧异的干眨眼,不明所以,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后,便默默的开始填肚子。
大约是饿得急了,一直到肚子撑的有些疼了,卫延才缓过劲儿来,桌上的菜已被自己吃的七七八八,差不多就剩个碗底了,谢语栖那边却几乎没有动过碗筷,倒是一壶茶喝了大半,此时正望着窗外兀自出神。
卫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景安街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推着车子的普通百姓之间,有几个身负长剑,穿着长袍的青年人聚在街头··这几个人卫延是认得的,自家宗门的弟子,是虚天尊门下的学生。
而他们前方不远处则负手而立着一个黑衣男子,正是自家的宗主范卿玄··范卿玄正和什么人说着话,对方手里提着鸡鸭连连躬身要拜,而范卿玄却拦着对方·看这情形,大约是遇上了曾经相助过的百姓,前来道谢的。
谢语栖看着那一抹黑色微微出神,杯中的茶水早就空了,而他却并未察觉,还端起杯子凑到了嘴边··卫延愣了一下,刚想出声提醒他一下,桌边踉踉跄跄撞来一个人,碰的碗筷叮咚一阵响,将思绪飘忽远去的那人惊醒。
卫延稳住晃动的茶壶望着那人道:“兄台你没事儿吧”·那人长得个头高大,虎背熊腰很是壮实,眉眼粗狂有些像北方人,看起来憨厚老实人的模样,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瞪着谢语栖,若眼睛能说话,此番定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因为他的目光中带着浓烈的狠戾。
卫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忙起身拱手道:“兄台可有事”·那人重重的哼了一声,鼻息带着怒气,直直的望着谢语栖道:“两年了,可让我一顿好找,原是来这儿逍遥快活了”·谢语栖神色淡淡的,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谁”·那男人险些吐出血来,一掌拍上桌怒道:“你不认识我两年前你潜入望风谷,自称是百凤堂的戏子,我待你百般好你却盗走了望风谷的镇谷之宝”·谢语栖瞪大眼,一时恍然:“你是那个谷主叫莫什么来着……”·“莫云歌”男子又是一掌拍上桌,震碎了手边的碗碟,登时汤水溅洒了一桌,哗啦啦的往地上淌。
这边的声响惊动了楼下的店长,体态滚圆的店长忙上来拦着道:“哎呀,你们说话便好好聊,可别动手伤了和气才是·”其实他想说的是,你们俩要打要杀赶紧走,别砸了我的店这儿的装修费可不便宜·然而莫云歌却挥手推了他一把:“少废话我和他哪来的和气”又转向谢语栖道:“我今天再给你次机会,将东西还来”·谢语栖道:“怕是还不回去了,若莫谷主想要,开的起价钱,九荒倒是可以另接谷主的生意。”
莫云歌眉梢气的直抖,一步上前似要动手抓人·卫延心叫不妙,抢身去拦他,莫云歌个子高大,足足高了他们两人一个头·只看他伸手一捞,然后扬手一放,卫延冲的急并未站稳,扭了个方向朝边上栽去,眨眼间一旁的桌子就被砸了个粉碎,连带着菜盘也噼里啪啦的碎成了沫子。
这一闹动静可不小,店长叫了起来,楼上楼下的食客也纷纷来看热闹,就连街上的路人也都驻足仰头看向临酒舍二楼··范卿玄也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站着的那个白衣人,眼底的诧异还未展开,就看到莫云歌动手了。
范卿玄足下生风一跃而起,伸手搭上二楼木栏,一个鹄跃翻身入内拦在了谢语栖身前··莫云歌意外,退了两步看着他道:“又是你们范氏宗门的人,如今连宗主也要插手我望风谷的事”·范卿玄并未理他,转身看了眼谢语栖,眼中似有询问,而后者似乎尚在状况外,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冲他笑了笑。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莫云歌在他二人间来回看了看冷哼道:“阿七当年的事我可以算了,不过你要随我回望风谷”·谢语栖皱眉:“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莫云歌眯眼:“别逼我动手,虽说我不曾强迫与你,但你若执意拒绝,我就是和范氏宗门闹翻也定要将你带回去”·“这话不对了,你纵是要翻脸,也该是与我们九荒才是,关范宗什么事。”
范卿玄蹙眉,不待莫云歌发作便沉声道:“今日我范某既在此,便由不得莫谷主带人走·”·莫云歌揶揄:“范宗主,此乃我二人间的恩怨,他既与你撇清了关系,你又何必再——”·“萍水相逢也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他与我范宗尚有人情。”
谢语栖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提起手边的茶壶浅酌了一杯清茶··莫云歌退了一步,如今范卿玄拦在这儿,若论功夫怕是讨不到便宜,更何况那谢语栖的身手也高深莫测,边上的卫延虽有些狼狈,但过招间也仍能察觉到他是个高手,被一手撂倒也确是他大意。
莫云歌强行按下心中的怒火,盯着谢语栖道:“好,今日我不动你,我希望你也记得在望风谷里,你与我风花雪月,谈天说地的那段日子·”·“噗——”谢语栖一口茶喷了出来,咳的眼角都挂上了水光。
一旁的范卿玄脸上也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呀然··待的谢语栖缓了一口气,面色窘迫道:“我何时与你风花雪月了不过是为了探你虚实灌你几天酒而已,谈天说地为的也是套出秘方的所在,别说的好像我们很熟,还有过什么似的。”
莫云歌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道:“随你如何想,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望风谷·”说罢转身就走,顺带还狠狠的瞪了一眼躲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老板和店小二。
目送着莫云歌离开后,范卿玄转身看向谢语栖,后者的脸色仍有些微红,不时的咳几声··似乎感觉到了范卿玄的目光,谢语栖抬眼看了他一眼,道:“你看什么”·范卿玄道:“你拿了他什么——”·“打住。”
谢语栖瞪眼道,“这个话题结束了·”·范卿玄:“……”·这时酒店老板颤颤巍巍的凑了过来,肚子里组织了半晌的话,刚一抬头,视线就撞上了范卿玄面无表情的目光,顿时给吓得退了半步。
他一转眼又看到谢语栖和气生风的模样,便不由得往他那边靠了靠道:“这位公子,那个……这菜钱和这桌……”后面的声音小到几乎咽到肚子里。
谢语栖这才四顾看了一看,无声叹息··好端端的酒楼给人弄得乱七八糟,一地狼藉··他也不好意思,苦笑道:“对不住,赔多少,我一分不会少。”
店老板一听不是个赖账的,忙喜笑颜开,道:“公子是咱们这儿的贵客,遇上这等事儿也确是咱们招待不周,便给你打个八折吧……一共是一百两。”
谢语栖心里咯噔便凉了半截,虽说并不是付不起,可这一百两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他这样日夜走在刀尖儿上的人,挣钱可不容易啊··内心纠结惆怅了一番,只能哀叹时运不济。
正自想着,却看范卿玄先他一步将银票递给了老板··“你做什么这钱我出的起·”·范卿玄打发走了老板后淡淡道:“还你个人情罢了。”
谢语栖想了想,心里琢磨了一会儿上次发生在范宗的事,道:“这人情才值一百两我有点亏呢·”·范卿玄:“……”·说话间,跟着范卿玄一同出来的几个弟子也陆续上到了二楼,向着范卿玄恭敬的拱手行了个礼,而范卿玄也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谢语栖略是无语的盯着他们,名门宗派的礼节就是多,不过是上下楼的功夫搞得一别经年似的··当头的一个弟子看了谢语栖一眼,压低了声音对范卿玄道:“宗主,事情不太妙……我们还是换个地方细说吧。”
谢语栖本是退回了桌边,闻此探出脑袋道:“何事不妙”·那弟子暗自翻起白眼,倒是忘了这谢语栖也是功夫了得,即便刻意压低了声音,隔着这样的距离也依旧能听见。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腹诽,谢语栖不以为意的扬眉道:“偷听到你们宗门的私事不好意思啊,让我忘了也不太可能,不如就详细给我说说呗·”·范卿玄习惯- xing -的微微蹙眉,眉心的刻痕点染的面目如寒潭冰冷化霜。
“宗门出事了·”· · ·第6章 九尸·临酒舍二楼的食客本就不多,在一场闹剧过后更是走的七七八八·一时间这窗边只剩他们这些人。
卫延大气不敢出,眉心拧成了结··那几个范家弟子是虚天尊的入室门生,平日里在门下帮着打理内务,算是范宗里有些地位身份的学生,鲜少被派往山下··如今连他们也跟着宗主出来办事了,只怕这次的事态有些严重。
谢语栖靠在窗边,这些详细的他自然不清楚,只是凭着直觉感受到有些不妥,便问道:“出了什么事让你这宗主亲自调查”·范卿玄道:“宗门事出至今已有三日,门中上下共有近四百名弟子中毒,症状虽轻重不一,却都相似,神情呆滞,- xing -情暴戾,杀- xing -狂躁。
我们怀疑此事并非偶然,是有人蓄意谋划,意欲为何暂且不知,而此事需得尽快解决,否则门中四百多人- xing -情难定,若一时大意怕是会伤了更多- xing -命·”·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谢语栖点点头,牛头不及马嘴:“这可是你我相识以来,你说过的最多话。”
范卿玄自然不会搭理他这句可有可无的废话调侃,径自道:“此番出门正是要彻查此事,寻访医师替门下弟子解毒……只可惜,景阳城中似乎并无人知晓此毒详尽,一时难以配出解药。”
谢语栖略有沉吟,回想着方才范卿玄描述过的那些症状,神情呆滞又- xing -情暴戾这两点倒是似曾相识,只是喜好杀戮这一点却与他所知有所出入了··他正想的出神,范卿玄身后的一名弟子忽然冷哼了一声,朝他道:“传闻九荒第一人妙手神医,医术连江湖上被公认为第一神医的毒医圣手都难以逾越,这毒对你来说很困难么掀房揭瓦是厉害,这解毒自然也不在话下的吧”·听明白了他话中的讥讽之意,谢语栖眉目间仍旧风轻云淡,不予理会。
那弟子却仍不依不饶的说道:“你若是胆怯了也无妨,亦不会有人指着九荒的杀手,能出手救人的·更何况你那些邪魔外道,也的确不是能搬上台面的东西。”
几日前谢语栖和空流在范宗臻宇殿上那一战众人有目共睹··对一些资历老深的弟子来说,范宗的祖师爷那是神一般的存在,而偏偏祖师爷的雕像又毁在了谢语栖手里,难免心生恶意。
·这一弟子也就是这个心思,话里带刺,冷嘲热讽,对谢语栖九荒的出身便更为鄙夷了··谢语栖抬起眉眼看了过去道:“倘若我救了你们这宗门上下四百多人,你们范宗是否给我磕头谢恩呢”·范卿玄蹙眉道:“你若能救,我自然铭感于心……”·谢语栖轻哼一声,嗤道:“名门宗派的做派也不过如此,他方才也说了,我是邪魔外道,杀人救人一念之间,倘若此番我见死不救,也不在乎什么。”
那弟子闻此,厉声道:“宗主身份何其尊贵,你何德何能能受我宗主一拜托你救人是为你积福,省的你死后要下无间地狱”·卫延见他说的过分,拉了拉他:“师弟慎言……”·谢语栖嗤鼻冷笑道:“如此,我倒要给范大宗主磕头了。”
说罢他眉梢一挑,笼着袖子往外走道:“要救人就快走,省的死了还要赖我·”·范卿玄无奈的摇摇头,跟在其后··自那日空流叛出宗门后,门中便陆续有弟子开始出现中毒的症状,如今已有五日,不少弟子已陷入了深度沉睡,若非如此,四百余名弟子一旦毒- xing -发作,范宗怕是再难安宁。
而沉睡的后果则是,那些弟子的气脉逐渐变得虚浮,甚至偶尔会气脉中断,形同死人·如今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如今范氏宗门内的气氛格外紧张,几大尊师聚在臻宇殿,各个面色凝重,已有近半柱香的时间不发一言了。
大堂之上锁魂鞭捆着两个新染怪毒的弟子,他们目光呆滞,面色惨白,脖子上已渐渐有褐色的斑块浮现··瑶光无声叹气,率先打破了沉默道:“事发至今已有五日,事情毫无进展,且不说查明事情原委,就连这毒- xing -都查不明确。
毒医圣手的阳先生也束手无策,再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阳明道:“阳珏尚还留在宗门内,不如再请他来看看或许事有遗漏也未可知。”
瑶光沉吟着点点头,其实事发至今哪一天没有请阳先生来看过最后也只能说出个症状和猜测,终要确定毒- xing -和设法解毒,却仍无头绪。
说话之间,阳珏被弟子请了过来,他样貌清癯,也不过三十岁左右·不过显然这几日来也没有少折腾,眉间透着淡淡的疲惫和不耐,也是紧蹙着眉头,满脸郁结··阳明拱手道:“先生……还请……”·阳珏抬手道:“行了,我知道。”
他从怀里拿出一副蚕丝手套带上,然后捏着那两个弟子的下颌左右查看,然后翻起他们的眼睑,无非也就跟之前查看过的那些中毒弟子一个模样·他的面色却丝毫不见缓解。
一直没有说话的虚天开口道:“先生可有新发现”·阳珏不满道:“若有新发现我自然会说·他们症状一样,与之前也并无不同,能有什么发现”·瑶光亦蹙眉道:“那先生可有头绪这毒究竟能不能解”·阳珏脸色很是不好:“这毒自然能解,我的名号也不是吹来的,这招牌我还要呢。
只是如今这毒- xing -复杂,我需要几天时间整理一下·”·虚天迟疑,微微颔首,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次辛苦先生了,待事情结束后定当重谢·”·毒医圣手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点着那两个中毒弟子道:“从这几日来的观察来看,他们所中之毒类尸毒,却又不尽相同,也许是体质偏差所致,范宗乃修道大家,门中弟子与旁人不同也是正常……”·“再修道也是人非神,尸毒上了人身走到头也是同一个结局,你这么说可就有点不负责了。”
臻宇殿外慢悠悠进来一个白衣人,打断了阳珏的话··在他身后跟着进来的是范卿玄和门下几名弟子··阳珏原本正要发作,和谢语栖争上两句,碍于范卿玄在场便只好作罢。
倒是虚天皱起了眉头:“你来做什么”·谢语栖:“你以为我爱来若不是你们家宗主求着我来解毒,谁愿意来”·他话音方落,虚天便怒道:“上次你大闹范宗,毁去范祖师天像,损坏臻宇殿,这笔账还未算清,如今你还敢堂而皇之的回来”·谢语栖哑然失笑:“先说好,我可是被请来的,没空和你们理论是非对错。
你们是打算让我试试寻个转机,还是带着这几十条人命拖下去,前辈可以慢慢考虑·”·虚天尊脸色发黑,眼看着就要临界勃然大怒,范卿玄适时开口道:“既然是我范宗的熟客,范某也不客套,请吧。”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谢语栖撇撇嘴,心道我何时成了你们宗门的熟客你们家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尊师恨不得将我抽骨剥皮,何时客气过·当经过阳珏身边时,阳珏很是不客气的哼了一声。
谢语栖不由留意的多看了一眼,正巧对上他那双蔑视的眼睛,反而微微愣了一下··阳珏道:“昔时一别经年,仍旧是这副不目空一切惹人厌的模样·此番穆九让你过来,不会是受范氏宗门之托来救人的吧。
何时你们九荒也做事起救人的买卖了杀人不错,救人这事儿你们干过么丢了脸才是该哭的时候·”·谢语栖似懂非懂般的点点头,然后盯着那两个弟子瞧了一会儿。
单从表面症状来看,确是中了尸毒无异,可他们的样子却又奇怪的很··寻常人中了尸毒,如同行尸走肉,虽是活死人,可身旁一旦有动静便会有动作·而如今这两个人,不论在他们耳边说什么,做什么都形同木偶,半分反应也没有。
谢语栖沉思着,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认真凝重,与平日里嘻笑玩闹的判若两人,完颜如画,眼中如浸着一汪清泉,嘴唇轻抿,任何一个角度看去都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范卿玄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不自觉的有些失神,就连身后弟子的对谢语栖的几句嘲讽也未曾注意··虚天一声低喝道:“噤声”·那几个弟子尴尬的收了声往后退了两步。
范卿玄也才堪堪回神,意识到有些失态才重新整理了下思绪,重新看向白衣人··阳先生看谢语栖迟迟没有动作,嗤笑道:“看了这许久,看出了什么名堂么”·谢语栖也不看他,绕着那两名弟子走了一圈,然后抬头在四处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阳珏身上。
·“我倒想起来了,你也是个大夫·手套拿来用用,顺便给我找个碗碟杯子什么的过来·”·毒医圣手气的脸上青红一片,这分明是拿自己当医童使了。
他恨恨的将手套扔了过去,然后随手在桌上拿了个瓷杯,刚要回头,就听谢语栖道:“顺便在里头倒杯茶·”·阳珏怒道:“真当我是来给你打下手了还要给你端茶倒水你是来做客还是来行医的”·谢语栖愣了一会儿,道:“这两者不冲突吧”·阳珏简直想拿杯子砸死他,又听他道:“况且这茶也不是我喝的,是给他喝的。”
“什……”阳先生正诧异,就见谢语栖手中白光微晃,拿银针往其中一人的耳后根处扎了进去··“啵”的一声轻响,那人灰白的肤色上绽开了一朵血花。
只是血色青黑,粘稠如浆,还有一丝清甜的味道散开在空气里··“你做什么”阳珏茫然的问··谢语栖道:“茶呢”·阳先生这才极不情愿的倒了半杯给他送了过去。
当谢语栖拿着茶水凑近那道伤口时,粘稠的血似乎活了过来,寻觅着朝那杯茶水探了过去,然后滑进了茶杯,方一触及茶水,顷刻间便化成一滩黑水染黑了整被茶··那一刻谢语栖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眉间也少有的皱了起来。
阳珏凑过来问:“这是什么东西血还会自己动的”·他之前在查验毒- xing -的时候,并非没有给他们放过血,却没想到这粘稠的黑血见了茶会有这样的反应。
谢语栖转身看向范卿玄道:“可有什么无人打扰的地方”·范卿玄道:“兰亭阁后有一处静室,平日打坐修习之用,无人打扰·”·“嗯,那就去那儿吧。
另外我还要去看看其余那些中毒的弟子·你带路·”·范卿玄点头··毒医圣手嫌恶的皱眉道:“这里不就有两个么还要去看那些人做什么,不过是同样的症状,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多费些时间琢磨这毒来的实在。”
谢语栖不以为然:“总归是没有头绪,浪费时间一筹莫展,不如多看看病人,或许还能发现些新线索·你要是喜欢,这两个就给你看好了·”说着朝范卿玄发号施令:“范大宗主,走啦”·一众人又浩浩荡荡的往后院去了,自从大规模的爆发了毒疫后,这后院就被设下了封印,将那百名如同丧尸的弟子隔绝在内,以防祸及同门。
这毒疫症状来的像尸毒,结界内一个个如同活死人,目光涣散四处游荡,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恶臭,让人反胃··不少弟子都捂着嘴鼻远远站在界外朝里张望··谢语栖一步踏了进去,全然不顾刺鼻的恶臭和脏乱的四周,他凝神朝各个弟子打量着。
那些木偶般的弟子也直勾勾的盯着他,只是不见任何情绪,亦不知他们在想什么··正如阳珏所说,这儿的弟子症状都与那殿中的弟子症状一模一样,倒真没什么好看的。
谢语栖不禁都有些犯困了起来,连着打了两三个哈欠··正是他打算转身离开时,游荡的人群中忽然跌倒了一人,然后跌跌撞撞的爬起身,耷拉着脑袋活像摔折了脑袋的木偶娃娃。
那人似有意无意的便谢语栖方向看了一眼,只那一眼让谢语栖愣住了,那是一双藏着话的眼睛·谢语栖往前不经意的迈了一步,挡住了随后赶来的众人。
谢语栖望他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再次神色木然的装作走尸··阳珏当先冒了出来道:“如何发现什么新状况了么”·谢语栖想了想道:“暂时没有,我要带几人去静室研究。”
阳珏皱眉:“这些人五感尽失,嗜血杀戮,脱离了这封印后果难料·”·谢语栖道:“宗主都没说话,你急什么更何况我既然能带走他们,自然有法子善后,不劳阳先生费心。”
说罢他径自点了三人,其中便包括了那个假走尸··阳珏看了他们一眼,不放心道:“你且容我先看看这三人,若真无碍让你带出去研究便是了·”他也不顾谢语栖愿不愿意,自顾自的查看起来。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谢语栖神色淡然,只作不经意间往最后一人的肩头推了一掌,将那人送了过去··阳珏在他身上检查了一会儿,又给推了回去道:“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谢语栖一扬眉道:“即是没问题,那人我可带走了,范大宗主没意见吧。”
范卿玄道:“自然·”·“我需要再借你们的药房一用·”·“行·”·宗主都发话了,其他几位尊师也难得的没有为难他。
谢语栖先绕去丹药房卷走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材,然后全部扔给了范卿玄帮忙拿着··范卿玄也不发不语的跟在他身后,他来什么都照收不误,丝毫没有怨言··这一幕看得几个弟子瞠目结舌,谢语栖居然拿他们宗主当提手不说,平日里一贯严厉的宗主竟然连眉头也不见皱一下,或者说是百依百顺·这是吹的什么风·阳珏看谢语栖挑走的那些药材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都是些寻常的药物,若要说能对付这次的毒疫,他是不信的。
“先就这些吧,帮我拿去静室·”谢语栖意犹未尽的摸了摸下巴,顺手又牵走了一瓶花露丹··那间静室在兰亭阁后,离着不远,是一处石室,如今正当盛夏,这儿却清凉的很,倒真是一处修心静气的好地方。
谢语栖满意的点点头道:“行了,你们都出去吧,留我一个在这儿就行了·”·阳明道:“只你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吧不如让阳先生也留下帮你”·谢语栖摆手道:“阳先生也忙活这许多天,该休息了。
再说我这外道人士用的法子怕是让你们看着不痛快,正好我也嫌你们碍事,所以不必你们麻烦了,请便吧,在下不送了·”·其实他说的也就是个客套话,然而听在这些白道人耳中却是刺耳,虚天当头便冷哼一声拂袖离去,随后便是瑶光,朝谢语栖笑了笑后也离开了。
阳明无奈摇头,道:“那解毒一事便麻烦谢少侠了,我们……”·“走吧走吧,不送·”谢语栖毫不客气的关上了静室的门,晾着阳明尊在屋外徒留一身尴尬。
·阳珏拍拍阳明尊的肩,拉着他往外走道:“让他去吧,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犯不着和他一般见识·”·静室内,谢语栖燃上了烛火,照的室内橙光通亮,随后拿起那杯黑乎乎的血水晃了晃。
烛光之下那血水也不尽是全黑,微微泛着幽蓝,若是细看还能见血水中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如同水蛇,甚是毛骨悚然··谢语栖凑近了杯子嗅了嗅,那股淡淡的清香已经不在了,只留着一股茶香。
他转动着茶杯,若有所思的看着里头的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杯中取出了一些放进小碟中,然后拿出银针刺破了指间,滴了几滴血在小碟另一头··血中的小虫慢慢聚在一起,仿佛是感受到了新鲜血液的芳香,往有着鲜血的那一头凑过去。
“这是……”谢语栖喃喃自语,想伸手去碰小碟,谁知指间伤口仍在,那血中小虫闻到了更为浓烈的血腥,纷纷激动的往碟沿涌动··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吓了谢语栖一跳,他猛然抬头看向身侧,瞳孔极速收缩,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差点让他心跳停止··脑中一瞬的空白消逝后,他认出了对方,紧接着就是一巴掌拍了过去,怒道:“范卿玄你有毛病啊一声不吭的站这儿是想吓死我不是让你们都走的么,你听不懂”·范卿玄紧握着他那只带伤的手,偏头避开他的一巴掌,蹙眉道:“手上有伤还敢碰毒虫,你还要不要命”·谢语栖挣开手退了一步,道:“这就嫌我不要命了你要知道我想做什么,岂非要吓死”·果不其然,范卿玄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谢语栖反倒笑了起来道:“你若是怕了,到时候可以闭上眼的,或者我的肩膀借你也行·”·这些话,范卿玄自然是不会理会的,他看着谢语栖捣鼓那些瓶瓶罐罐,忽然转了个话题道:“你认识阳先生”·谢语栖换了只手拿起那个小碟,且看且道:“算不上,阳珏和九荒做过买卖,碰巧那次穆九是派我去的。
如此而已·”·范卿玄道:“什么买卖”·谢语栖挑眉道:“范大宗主,我发现你很八卦呢·”·范卿玄盯着他,眼中波澜不惊,丝毫不为他这些轻佻的言语所动,犹如顽石。
谢语栖叹了一声,道:“这些是买主的私事,我本不该多言·不过看在你有趣儿,我心情好,告诉你也无妨·”·他将药草碾磨成末后,归类放好,又道:“三年前,阳珏委托九荒替他盗取九尸毒的秘方,至于他得到秘方所为何事,九荒也不会过问。”
范卿玄道:“望风谷的东西”·谢语栖微微一愣,讶异道:“你倒是知道的多·”·范卿玄道:“午间在酒馆听你提起过秘方,想着或许有关联。”
谢语栖点点头道:“秘方我曾看过几眼,我怀疑此次毒疫,也与这九尸毒有莫大关联·虽说毒症不尽相同,但也算有些头绪的·”·“这也是莫云歌追你至此的原因”范卿玄冷不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吓得谢语栖手抖险些碰翻了茶杯。
“你能不能不提这事儿”·范卿玄看着他眼底映着的烛光,轻轻摇头道:“他此番来景阳,我还是多有在意·半月前,望风谷的人曾在景阳城郊三里的洛河道与人有过争执,而据目击者称,对方几人像是我范宗弟子。”
谢语栖道:“你怀疑是望风谷的人所为”·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话题到处,对方沉默了下去,再不接话··一时间屋内静的针落地可闻,谢语栖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薄唇紧抿,眉心微锁,眼眸含霜,说不出的冷峻,若非是他成日板着张脸,能多笑一笑,倒也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啊。
何时能笑一个呢谢语栖暗自轻叹,思绪已从九尸毒飘到九霄云外,正想着如何逗他笑笑··范卿玄目光看了过来道:“怎么”·谢语栖收了思绪道:“你还不走留下当药童啊”·“……”范卿玄看了看那一桌的药罐,“需要做什么”·范氏宗门的宗主亲自当药童,这等好事不要白不要。
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明快的光,指着其中几味药材说:“这些三五七分好,然后碾碎了·另外无根水取三勺……”·范卿玄静默的听着,一一照做了,偶尔看向谢语栖时,他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认真的摆弄着那些取来的毒血,时而对着烛光细看,时而拿着银针拨弄,又时而会托腮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烛光轻晃,斯人如画,范卿玄也少有的这般心静如水··待到他将药材碾磨好,那人已支着头睡去··范卿玄无声摇头,起身想收整一下桌上的药材,谢语栖却忽然呼吸紧蹙的惊了一下,从睡梦中惊醒。
“……”谢语栖睡眼惺忪的盯着范卿玄看了许久,眼神陌生又警惕,似乎正在努力思考此人是谁··范卿玄也望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晌。
直到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那张枯燥乏味的脸渐渐重合,谢语栖才逐渐清醒过来,转眼看向桌上那些分好的药材,道:“弄好了那你睡去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想着自己医道有限,范卿玄点头道:“不必过劳,早些休息·”·谢语栖揉着眉心,略是疲惫的点点头,旋即又将目光投在了那些药材上,开始一点点的试毒。
范卿玄也未作多留,转身出了静室··谢语栖将药归成三类,正要去取些水来,忽然看到倚在角落的那三人··“……差点把你忘了·”他轻轻一勾指,银针从一人肩头钻出飞回他怀里。
那人眼神渐渐有了焦点,连着咳了好几声,声音沙哑如嘶··他一见谢语栖,就踉跄着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角哭,嘴中喃喃的说着话,谢语栖凝神听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辨出他在说什么。
那人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你……我,识你,谢,你救,大家”·“师兄,所害,范宗,难,望,施,手”·谢语栖一头雾水,而此人纵使尚存意识,体内五脏六腑也遭毒气侵染多时,如今舌根僵硬,吐字不清,思绪也断断续续。
·“你师兄是谁为何人所害”谢语栖问··那人道:“兄,张耿,为,毒,害救……师兄……范宗……我……我……啊……啊啊啊……”·谢语栖皱眉,如今他口齿不清,说的究竟是毒还是谷实在分辨不出……若能将毒- xing -减去几分,或许能了解事情始末。
谢语栖到桌边,称了些糯米,又拿了些药材碾磨成粉··那人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谢语栖认真的身影,也渐渐不再说话,静静地退回墙角蹲坐了下来··夜色侵染大地,范宗的灯火也相继熄灭,逐渐陷入了沉睡。
唯有一处还隐隐透着灯光,在一片死寂深黑的范家门院中孤灯一盏,如同启明灯··直到月落日出,天空破晓染上橙黄,孤灯才灭去··一夜无眠,谢语栖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往毒血中扔了一粒药丸,只看那浑浊的黑血微微颤抖,血中的黑色小虫如针椎刺骨,疯狂的扭动着往四周散去,然而药效很快溶解在水中,黑虫惊惶四逃不得出路,直至最后化成灰烟飞散。
血色很快转为透亮的鲜红,谢语栖拿起银针往血试毒,眼见针头仍是白色才微微出了口气··然而不过多久,血色又渐渐染成墨黑··谢语栖不由的沉吟皱眉,调整着呼吸,又往血中扔了另一粒药丸,这次的情形比之好了些许,却仍无法尽解。
谢语栖望着那毒血想了想,捏着药丸走到那弟子面前蹲下··“喂,吃了·”谢语栖将药递到他面前··那弟子浑浑噩噩的,呆愣着盯着药丸迟迟没有动。
谢语栖又在他面前晃晃手:“听得到么把它吃了·”·那弟子点点头,乖乖张开嘴把药吞了下去··随后谢语栖便支着头看他的反应。
约莫过了半盏茶,谢语栖看他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便问道:“感觉如何”·“疼……”·谢语栖:“哪儿疼怎么个疼法”·这两个问题对于意识尚为模糊的小弟子来说就犯了难,声音在嗓子口嗡嗡了半晌,却不知再说什么。
谢语栖:“……”·他突然觉得接手此次毒疫是不是在自找麻烦,这笔交易好像相当不划算,若是事后找范卿玄换如意珠,他一定不会给··正自天马行空的任思绪乱飘,墙角蜷着的另外两个走尸弟子有动静了。
两人忽然猛烈的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吼,然后抬头四顾一番,最后目光锁定在了谢语栖面前的小弟子身上,鼻尖不可见的动了动,随即就如发狂的野兽冲了过来。
”谢语栖忙扯开小弟子··那两人撞在药柜上扑了个空,而后他们掉了个头又朝他们冲去··谢语栖只得拖着那个意识朦胧的弟子左闪右躲。
两具走尸的行动却异常敏捷,几次都险些抓上他们··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小弟子口中仍在“啊啊啊”的说着什么,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寻了个间隙推开谢语栖,自己反倒往扑上那两人,在地上滚做一团。
“谢……走……我……他……”·“……”谢语栖再好的脾气也快气炸了,拧着眉拿了枚银针便往自己腕上扎了道血口。
一瞬间血如泉涌,血的腥香逐渐在屋内蔓延,那一头在地上扭打撕扯小弟子的两人纷纷顿住,抬头往空中嗅了嗅,望着谢语栖这边不动了··谢语栖放了半碗血,递到他二人眼前。
就这么一倾身的动作,那二人如狼似虎的扑上前去抢那白瓷碗,再不管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弟子了··看着他们抢食,谢语栖拿了绑带随意在腕上捆了几道,脸色有些发白的靠在椅中。
“我真是上辈子倒了八辈子霉,才会碰上那个范木头……”谢语栖喃喃着,指尖凌空轻划,银针带着微微的金光刺入那两人后心窝,霎时间他们僵住不动了。
谢语栖往墙角一指,他们则乖乖起身靠了过去,如同两只温润的绵羊··小弟子望着碗中剩着的小半碗血咽了咽口水··这样的血色和腥香很是诱人啊……·谢语栖看了他一眼道:“你何时能把话说清了,才能喝。
否则你的下场就是马蜂窝·”·小弟子很是委屈的点点头··未来几日,谢语栖都会给他塞几粒药丸,吃过之后仍是问他感觉如何·他自然说不清,只是气血比上之前好了许多,迷糊的时间少了,一天里大半时间都能明白自己身处何处,眼前此人是谁。
直到后来,谢语栖并未再给他喂药了,他觉得诧异··静室不大,抬头基本就能看到屋内的状况,屋中云烟缭绕,朦胧一片,依稀能见不远处的桌边靠着个白衣人,他正低头在炼药。
想着那或许便是今日给自己的,小弟子起身往那边凑了凑,正想表示下自己的存在,却看谢语栖拿了药径自服下,而屋内四处扔了许多染血的纸和布团··小弟子随手捡了一张纸,上面涂画着一些药方,字迹清隽如行云流水,甚是好看。
他又在纸堆里见了一些,上面依旧是药方,可字迹却开始凌乱起来,到后面几张甚至都看不出写了什么··地上染着血的布团就更是触目惊心了··他即便是意识模糊的时候,也依稀记得,那两个行尸弟子时而会挣开封印起来闹腾,怕是为了安抚他们,谢语栖又拿血来喂。
小弟子皱眉尝试着开口道:“谢,你姆事吧”·谢语栖咳了几声,低声道:“没事·”·“那,药……”·谢语栖以为他在问平日吃药的事,抬手在桌上摸了一番,期间还打翻了几个药瓶。
他颤抖着摸索了好一阵才将一个药瓶扔了过去:“你自己吃吧……”·小弟子看了看手中的药瓶,默默的倒出一颗吃了,顿了顿又道:“你吃,药是,啥么”·过了许久都不见回答,小弟子不禁伸手挥了挥眼前的烟云,只看那白衣人无力的靠在桌边,整个人都似陷进了椅子里。
小弟子试探- xing -的发出了些咿咿呀呀的呼唤,然后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又过了半晌,那白衣人才轻叹了一声,不着调的问了一句:“你说,一个杀人无数,声名狼藉的人,死后会下地狱么”·“”·谢语栖道:“我若就此死了,会去无间地狱的吧”·小弟子微微愣了一下,想了会儿才捡了几个自己能表述清晰的词说:“他人,不知。
少侠,不会·是好人·”·“好人……”谢语栖喃喃着这个词,嘴角的笑意微微泛苦,不住的摇了摇头··手下亡魂数之不尽,纵是身死犹不得恕,入阿鼻地狱,遭永世之苦方得归寂,这样的我,又如何得恕· · ·第7章 访客·这几日范宗内毒疫兹扰,闹得手足无措,有风声外漏,景阳城内也少不得人心惶惶。
范卿玄那一日离开静室后,原本是打算翌日再去,却不料后院封印松动,中毒弟子燥乱不断,不得不抽身前去查看坐镇··待到一切处理妥当,已是七日之后,范卿玄打发走了瑶光尊后,便往兰亭阁的方向走去。
前去听晨课的弟子三三两两的走在路上,不少弟子都在议论,说宗门来了个隐士高人,悬壶济世,妙手神医,不必再惶惶不可终日,此人实乃华佗转世,为救黎明苍生而来云云。
这些话听在阳珏耳中就很不是滋味了,同是在医道上钻研多年的人,就这么被比了下去,若说毫无情绪,那是虚伪·更何况此言吹的天花乱坠,实在不忍耳闻··他心里堵着口气,心里恨的牙痒痒,一脚迈出后院打算去静室瞧个究竟。
刚绕过院子就遇上了范卿玄,阳珏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忙扶着一棵白杨站稳道:“范宗主·”·范卿玄点点头··阳珏笑了笑道:“范宗主忙完了”·“嗯。”
阳珏双眼滴溜溜的四处转,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有时候觉得就像一双明镜,能照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凌厉的可怕·有时候又如一汪深潭,看不出喜怒,难料其意。
他正想着还说什么,范卿玄反而先道:“阳先生要去静室”·被一语道破想法,阳珏条件反- she -的摇头否认:“我就随处走走,老待在屋子里解毒,容易走牛角尖。”
嘴上说着,心里顺道也鄙视了一番谢语栖,只差没明面儿上摆着说:看那姓谢的可不就闷在静室七天不出来了,也没什么能耐··末了阳珏道:“我再去后院看看,日头渐渐烈了,想着或许会有些新发现……”·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范卿玄点头:“辛苦先生了。”
阳珏顿了一下,转身道:“宗主若是无事不如也一起去看看”·“不了,你去吧·”·阳珏讪讪闭嘴,正想着再劝劝,然而抬头对上他那一双冷峻的眼眸后,登时没了思绪,只得堆上笑脸抱拳告退,往后院走,避开了范卿玄的视线就闪身躲进墙后。
待到院外范卿玄的脚步声渐远,他才微微侧头往外窥视了一眼,见没了人后才轻手轻脚的钻了出来··兰亭阁后的静室内,云烟缭绕,充盈着药材的味道,清香中夹杂着些苦涩,虽然刺鼻却能平心静气。
然而屋内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内里气息虚浮,血气郁结更有几分气数将近的味道··谢语栖颤抖的摸向桌上的药瓶,却哗啦啦的碰倒了一片··他的状况似乎并不好,脸色苍白如纸,喉头似有刀绞,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额上渗出的冷汗滴滴滑落,呼吸乱毫无章法,胸腔窒息痛苦难耐,扯乱的领口下露出脖颈,上面隐约能见灰褐色的斑块,赫然便如那些中毒的弟子般··范卿玄刚要敲门就听到屋内传来呯呤嗙啷一阵响,伴随着一声模糊的惊叫,接踵而至的似乎有什么摔倒在地。·他来不及细想,猛的一脚踹开石室的门,就见谢语栖跌坐在地上,周围摔碎了一堆瓶罐··“怎么回事”范卿玄皱眉问一旁吓呆了的小弟子··小弟子脸色花白,一见来人是宗主,忙定了心神道:“谢少侠,吃毒,后,药”·“听不懂,说清楚”范卿玄厉声喝了一句。
小弟子吓得一个激灵,道:“他吃了那□□,试最后一味药”·“解药”·小弟子利索的在桌边一阵搜寻,然后手忙脚乱的将一个白瓷瓶递了过去。
范卿玄闻言二话不说,将谢语栖按下,不顾他毫无理智的挣扎,强行将瓷瓶中的药喂他吃下··“唔……咳咳”谢语栖十分抵制这解药,干呕着要将它吐出。
范卿玄眉心皱成川字,奈何怎生也安抚不了他,于是反剪了他的双手死死抱进怀里,以全身的力量将他牢牢困住再动弹不得半分··那解药逐渐生效,怀中的人也渐渐安分下来。
谢语栖呼吸尚未平整,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埋着头闷闷道:“放开……”·范卿玄依言松手,却仍旧仔细盯着他,怕是毒未尽解,生出意外·直到谢语栖呼吸平稳下来,他才放下手中的药瓶。
范卿玄抬头环顾四周,依旧还是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地上乱七八糟的扔了一地的纸团和白布条,布上斑驳的染着鲜血,触目惊心··范卿玄皱眉道:“你在搞什么”·谢语栖推开他踉跄起身:“看不出来么做药……”·范卿玄眉间染上一层戾色:“做药能搞成这样”·谢语栖咳了几声,漫不经心的道:“低估了这毒的厉害,捡了五成药- xing -,如今一试恐怕只该捡三成……”·看谢语栖往自己嘴中又塞了一粒药后,范卿玄忽然就怒了,上前一步抓了他的手。
谢语栖的手骨本就偏细,如书生一般,隽秀白皙··如今指尖多了许多细小的针孔,微微泛着乌青色,这也便罢了,腕上那五六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尚留着血痕··不用想也知道那白布上染的血从何来。
范卿玄盯着那些伤痕,目光如刀锋般凌厉,脸色黑的可怕··“宗主”小弟子看得心惊,忙在一旁拦着,生怕宗主一怒之下要糟糕。
“你干什么……放手……”谢语栖往后退了半步要挣开,却奈何怎样也逃不脱··范卿玄手中力道不觉重了几分,低喝道:“你拿自己试毒这玩笑开的太过了若有差池该当如何你可曾想到后果”·谢语栖半步不让道:“此毒已绝非普通的九尸毒,其中还加了别的东西,融成了新毒,不试如何知道毒- xing -”·“这么多人,你为何偏要自己试”·“我不会拿他们- xing -命当玩笑……”谢语栖有些脱力的靠上木桌,脸色微微泛白,因为气虚额上冒出些冷汗,他不由得咬住下唇。
“难道你自己的- xing -命就由得玩笑”范卿玄看他这副模样顿了一下,不由软下了语气道,“若要试毒让我来便是,你何苦为范宗至此”·谢语栖仍旧不服输:“我愿意,你管得着么再说……让别人试毒哪有我亲自来了解的详尽……你若想门下弟子少遭些罪就闭嘴乖乖看着”·范卿玄算是没辙了,在他谢语栖眼中,这一切他想做,便做了,没有缘由。
范卿玄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道:“既然试了,可有结果了”·谢语栖道:“毒得一味一味试,再寻了合适的药材与之相克·而这药- xing -不可太柔亦不可太烈,要把握中间的度,还得力求不伤人根本,你以为是说解就能解的”·他将桌上的毒血推到一边,列了几味药放在一起,道:“我找出了毒中的毒引,试出了最后一味药,若想此毒尽解,还需龙阳草……只是这龙阳草是稀世珍品,历来只作皇室贡品。
我尝试过用活血代替龙阳草的至阳之气,可是药效不尽人意……”·范卿玄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眼眸如浩瀚星空,深远而又明朗··谢语栖被他的目光怔了一下,问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范卿玄道:“行了,到此为止。
我不许你再胡来·”·谢语栖微微愣怔,似乎并未从方才的谈话中回神,这句话愣是在耳畔回响了许久才逐渐明晰··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龙阳草我来想办法,此后的事,交给我便好,你安心修养,明白么”·谢语栖饶有兴致的盯着范卿玄,直到他神色有些不自在了,谢语栖才笑了出来,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道:“范大宗主这是在担心我”·“……”·“不回答我可当你默认了。”
范卿玄皱眉道:“你为范宗尽情尽义,我自当保你周全·”·谢语栖哼了一声,往后靠进椅子里道:“就知道是这样无趣的回答·木头一样,怎么讨姑娘喜欢的”·范卿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直接无视了他这种无聊的问题。
谢语栖盯着范卿玄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说龙阳草你来想办法,莫非你有的别跟我说你实则是当朝天子,或是亲王私生子之类的,有幸得去皇宫御药房拿到龙阳草。”
范卿玄凛声道:“你倒真不怕死·”·谢语栖撇撇嘴·开个玩笑罢了,和这人简直聊不下去……·小弟子看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凝着起来,忙小声道:“宗主并非是皇亲国戚……龙阳草虽是皇室贡品,范宗是名门望族,有幸得蒙圣恩,赏赐有一些。”
谢语栖淡淡“嗯”了一声,旋即继续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小弟子登时有些慌神道:“我原本是在药房的,所以知道一些,并非宗主有意瞒你——”·谢语栖目光微挑道:“无所谓。
你们家宗主说了,往后交给他,我安心修养·”·小弟子求助般的望向范卿玄·要知道如今知道解毒之法的只有谢语栖一人,他若是撒手不管了,这事儿还有的指望么……·范卿玄摇摇头道:“待此事了,如意珠你拿去。”
谢语栖睁开眼看了过去:“此话当真”·“自然·”·“成交·”谢语栖一跃从椅子上坐好,支着头笑道,“明日将龙阳草送来,我给你做解药。”
那一瞬的笑意如春雪初融,暖阳拂面··笃定的话语,心生宁定··那小弟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喃喃喜道:“终于到头了,天佑范宗呢·”·谢语栖一拳敲上他的脑袋道:“醒着呢毒疫的事儿还悬着呢,这就不管了”·小弟子登时不做声了。
范卿玄看向他道:“那- ri -你与张耿同去,究竟发生了何事”·小弟子想了想道:“那日我们途经洛河道,见几个人在争执,师兄上前劝了几句,谁知他们好不讲理,将我们也扯了进去。
后来我们在返程途中又遇上了他们,住进了同一家客栈,这才得知他们是望风谷弟子·期间还险些又为洛河道的事吵起来,我们怕生事端便改去了邻家客栈,随后在夜间我看到有人潜入客栈,几名弟子便出现了此次毒疫的症状。”
谢语栖道:“如此说来,你该是见过凶徒的”·小弟子摇头:“那人蒙着面,看不清样子·不过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
范卿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吟着:“九尸毒,花香……”·“是驱尸粉·”谢语栖少有的敛容道,“看来此人非但要下毒,还想用这些走尸做些什么。”
闻此范卿玄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驱尸并非易事,更何况还是有灵力的活死人,要驱使成为手下傀儡,若是修为不够,反倒会反噬其主,最后沦为暴尸作乱。
而此次毒疫所中的九尸毒,依谢语栖所言,加入了蛊毒,如此想来,纵是修为欠佳的人也能驾驭这些走尸了··谢语栖道:“最多一个月,这些走尸会完全丧失五感六识。
只会辨别那一夜驱尸粉的香味,成为那凶徒的傀儡·”·他笼着衣袖靠进椅子里,道:“范大宗主怎么看你们的麻烦似乎不小啊,要不要我们九荒插一手看在你我也算熟人,你来开个价,如何”·范卿玄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谢语栖当他要拒绝,仍旧锲而不舍的道:“别忙着摇头啊,你既不好意思开口,那我开个价钱,你若不说话,这事儿就算成交了·”·范卿玄的目光微微有些凝固,不置可否的蹙紧了眉头。
谢语栖眼底萤火流转,忽而狡黠的勾起嘴角道:“简单的很,范大宗主,笑一个吧·”·范卿玄眉梢一跳,一把按住他顺势往脸上来的手,冷峻低喝:“胡闹”·谢语栖不满:“不收你银子,单是笑一个就为你赴汤蹈火,这买卖很划算啊,为何不答应”·范卿玄眼中落下一层寒霜:“正事岂容儿戏待我取来龙阳草,还请谢少侠,专心救人。”
说到最后四字时反倒加重了声音··说话间,静室外传来卫延的声音··“宗主,谢少侠·望风谷主莫云歌带着门下弟子前来拜会,说想见谢少侠一面。”
谢语栖登时头疼,忙摆手拒绝道:“不去不去,有完没完了”·范卿玄道:“人既然来了,何不去看看,究竟是否是其所为”·谢语栖一时语塞,纠结了半晌果断还是不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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