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龙记+番外 by _吾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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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龙记+番外 by _吾涯(下)
强强年下第48章 青丘(三)·那声音不怒自威, 在风声呼啸里剧烈地回荡起来,铺天盖地·彭彧敏锐地捕捉到狐四表情微微一变,便趁着他这愣神的功夫, 看准时机一把朝他指尖的骨哨抓去。
他这一抓大概已经是自身速度的极限, 可到底跟狐四差着天沟地壑,后者神色一闪迅速回魂, 持着骨哨的手回撤,同时抬脚猛地一踹——·彭彧本来指尖都要碰到那支骨哨, 让他这一踹直接踹中腹部, 整个人差点飞出去, 饶是这经过腾蛇蜕强化的身体依然感到胃部像被什么生生地怼了进去,险些当场呕出一口血。
他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直接带出了一身冷汗·便在他眼前发黑的当口,忽听耳边“叽”的一声,黄豆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不畏死活地冲着狐四撞去。
彭彧一时间也来不及拦, 那狐四轻蔑地瞥一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屈指一道狐火将它击个正着··“黄豆”·黄豆眨眼变成了烤黄豆,彭彧肝胆俱裂, 他虽然天天嚷嚷要吃烤小鸟,也没想过真的要让它死。
那一团火球从眼前划过,他脑子里某根紧绷的弦骤然断了,身体不听大脑的指引, 自作主张地朝对方招呼以拳脚··狐四脸上划过一闪即逝的惊讶,似乎难以相信这个凡人赤手空拳竟真的敢来送死,正欲给他一点教训,却见那团本该燃尽的火球凭空胀大一倍,一声尖锐的鸟鸣裹挟着热浪,直直朝他袭来·狐四本能抬手一挡,按理说自己的狐火不可能烧到自己,可那火焰不知怎么仿佛能烧穿一切,直接击飞他手上的骨哨不说,竟连他的袖子也燎去了半个。
彭彧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看到骨哨朝自己飞来,本能地伸手一抓,同时余光扫到了狐四被烧过的袖子,裸露出来的半截胳膊上现出一道疤——潜岳手里的那把斩鬼刀不但能斩鬼,对妖物也能造成额外的伤害,狐四胳膊上伤疤的地方,刚好是被那刀割伤的地方。
“果然是你”·彭彧双眼微眯,迅速握住骨哨后退一步,凑在唇边用力吹响——·这一声哨响似乎传遍了整个青丘,许是有那青龙的神力相助,最先清醒过来的自然是李祎,他龙身一顿,霍然从迷乱状态中惊醒,咆哮着甩开了狐十七,飞身上树化作人形,五指虚抓,不知从哪里抓出那把“独木”琴,十指连飞,铿锵琴音倾泻而出。
持续的琴声续上了短促的哨音,转眼将幻境一刀两断,方才那女声的主人也终于在此时现出身形——一只硕大的九尾白狐停在狐四身后,抬爪劈头挠下·狐四似乎全然未察身后有人,被破风之声惊动才仓惶躲开,似乎自知战局不利,竟头也不回地走为上计·彭彧完全没料到这厮竟逃得这么快,可一时间心如乱麻,也没想着要去追。他连忙奔向李祎,只见那人脸色苍白得可怕,双手依然拨弦不停,朝他递个眼色叫他不要过来。
随即那琴音骤然一转,彭彧只觉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凌厉地席卷开去——·那琴音追上狐四,准确地从他双耳贯入,他只觉自己太阳- xue -针刺般的一痛,脑袋几乎要在瞬间炸裂开来,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一步,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线刀光又从斜刺里劈下,逼得他狼狈地一跃跳开。
潜岳双目赤红,状若恶鬼,手里的刀还在滴着九渊的血——她被哨声和琴声从幻觉中惊醒,就发现自己捅错了人,顿时目眦尽裂,那始作俑者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了过来,九渊一把将她推开,说王就在附近不必担心,要她快去配合他们前后夹击。
潜岳慌乱之中也不知自己到底捅到了对方的哪儿,听他此言连看也不敢再看,连忙转身迎上来敌·她惊怒之中身体仿佛突破了极限,瞬间七刀连出,每一刀都狠辣地直逼要害,刀风虎虎,将空气割得四分五裂。
狐四险些被这突然杀出的姑娘活生生捅成血葫芦,连忙催动法术准备招架,却惊恐地发现内息似乎被那诡异的琴音搅乱,体内凝滞一片,竟然架不开防御·仓促之间他只得回击出一道狐火,可惜还未及碰到那姑娘一根毫毛,就被她灵巧地避开,后者又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再刺出一刀。
潜岳手里的刀几乎要挥出残影,刀风配合着曲调诡谲的琴音,仿佛一唱一和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狐四网在其中··法术被封锁大半的狐四就像一只落入猎人手中等待屠宰的动物,在潜岳泰山压顶般的攻击下,一切回击都显得蹩脚起来。
终于他一声哀嚎,整个人身形抽长成巨大的杂毛狐狸,带着一身刀伤狂奔远遁··由于体型相去太远,潜岳实在没能留住他,只好咬咬牙暂时放过,转而去扶九渊·那一刀似乎真的伤到了要害,九渊胸前血流不止,竟然连神智都不清醒了。
潜岳来不及细想,危急关头竟一把将对方扛在肩上,脚下步履如飞,寻着琴声的源头一路轻功疾走,转眼已出现在李祎面前:“救人”·琴声让这一打断骤然终止,李祎惊讶地抬头,见自己那皮糙肉厚的护卫竟然被区区一把刀撂倒,几乎错愕得说不出话。
他抬手一道青光覆上对方胸前的伤口,流淌的鲜血便徐徐止住了··“伤到心脏了,不过不要紧·”·潜岳紧张得还没缓过来,就被龙王一句话再次噎得差点喘不上气,瞪大眼睛问:“伤到心脏了还不要紧”·“他又不是人,没那么容易死。”
李祎睨她一眼,“狐四呢”·潜岳神色一顿:“抱歉,让他跑了·”·李祎倒也没有责怪她,往九渊身上不知拍了个什么法术,好好一个大活人瞬间化回二尺长的小灰龙,往她身上一扔:“接好。”
潜岳:“……”·李祎不等她发表一番抗议,已将视线转向那只九尾白狐:“此地花香浓郁,不宜久留,还请狐王速带我们离开·”·彭彧瞧了一眼那只狐狸,这货似乎从出现就一直保持这个蹲坐的姿势,待在原地没有动过。他正寻思这就是所谓的前任狐王?忽听耳边“叽”的一声,黄豆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头,拿尖尖的喙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强强年下·彭彧简直惊了,认真仔细将它打量一遍,发现这厮竟然连一根羽毛也没少,活蹦乱跳完全不像被火燎过。黄豆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歪过头来看他,又“叽”了一声。
这鸟到底是何方神圣被狐火烧了一遍居然完好无损·他正惊疑不定,就被一声脆生生的“娘”拉回思绪,狐十七化成人形猛扑到九尾白狐身边,对方却不给他撒娇耍赖的机会,抬起前爪一把抵在他额头:“十七,快引大家离开这里。”
狐十七微微一顿,随即顺从地化回狐狸在她面前卧下,狐王缩小身形爬上他的背,狐十七扭头说:“诸位请随我来·”·彭彧吊着眼角看了看这对举止怪异的母子,终于反应过来小狐狸说得好像确实属实——那看上去威风的狐王跟看上去威风的龙王一样,还是个半残呢。
他没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眉骨,回身把某龙从树上接下来,低声问:“你还好吗要不要紧”·李祎化成小龙落在他肩头,把霸占他地方的黄豆赶到彭彧脑袋上去了:“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狐王仰头嗷嗷了两声,又招过来几只狐狸,载着他们一并往上风处而去··一干人等在一处小丘上停下脚步,狐王屏退了那几只狐狸,很不讲究地引他们在树下席地而坐。
此时天已完全亮了,明朗的阳光从树叶间穿过打在众人身上,微风带来草木的清香,暂时没有花香搅扰··两只王纷纷化作人形对坐,彭彧看到那狐王的瞬间,实在没忍住睁大了眼,自觉以这二十年的阅历未曾见过如此美人——这人的容貌跟外面那些狐狸精完全不同,倒是跟龙王有异曲同工之妙,每一丝美感都仿佛是由时间积淀而成,些微的媚态也恰到好处地隐藏在了威严里,巧妙地融为一体。
他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心说狐王这么漂亮,狐十七怎么长成那样一副蠢样,是亲生的吗·“吾名‘听’,”狐王缓缓地开了口,朝李祎略一颔首,“此番承蒙龙族相助,我等感激不尽,只怕十七未曾向诸位言明那紫韵花,才使你们涉险,实属我过。”
李祎轻轻一扬眉:“所以你知道青丘漫山遍野都是那花”·狐听点头说:“那些花都是狐四弄出来的·狐族以前从未见过那种花,因而起初它小范围生长的时候,未能引起我们注意,后来等到觉察已经为时过晚。
狐四利用花香制造幻境,使我狐族自相残杀,一举夺得狐王之位·此乃家丑不可外扬,小十七天- xing -纯善,我未敢告知与他,给诸位带来困扰,我深表歉意·”·李祎看了一眼垂首而立的狐十七,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了敲:“他不知道,那狐三婶也不知道”·狐听:“修为低微的狐狸根本窥不破狐四的幻术,这事只有我和族里几位长辈知道,然我身负重伤,几位长辈又已年迈,身边亲信皆被狐四以幻术蛊惑,实在势单力薄。
狐四每日都在派人搜寻我,试图夺我内丹稳固狐王的位置,我躲藏还来不及,着实没有机会去清除那些疯长的花·”·李祎:“所以你知道他在找你,为何还躲藏在青丘为何不早点离开”·狐听:“龙王有所不知,青丘于我狐族有天然庇护,不论身份一视同仁,我只有待在此地方能彻底隐匿身形,一旦出去,暴露的机会反而更大。”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狐四其人心狠手辣,于同族都能下得去手,更不要提其他人·他那仙器又十分邪门,似乎可以增强他幻术的威力,配合紫韵花可谓无往不胜,此番若非二位琴哨合鸣,只怕还难以将其幻术彻底破除。”
“增强幻术的威力……”李祎低声重复了一遍··彭彧忍不住插话进来:“所以你们说的仙器到底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子你们把它夺过来不就好了吗”·狐听摇头说:“要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我们只知道他有一样仙器,却从未见他拿出来用过。
不过据我推断……”·她抬手在自己耳朵上摸了摸:“如果可能,大概是他扣在耳朵上的一只耳饰,毕竟他身上唯一多出来的东西就只有这个·我怕打草惊蛇,没敢贸然去试探。”
彭彧听罢微微一愣:“耳饰是一只玉耳扣吗那个就是仙器”·狐听:“你看到了”·彭彧一点头,心说仙器居然还能长成这个样子,他还以为得是什么一看就很厉害的东西。·狐听又说:“狐四的修为远在我下,全凭那仙器支撑,幻术施展出来的时候可以做到悄无声息,让人误以为其修为深不可测。
其实他只有幻术一门尚且登堂入室,一旦遭到破除,短时间内无法再继续施展,会迅速败下阵来·”·彭彧恍然大悟:“难怪他刚才跑得那么快·”·狐听:“不过此番我已现身,他大概不会轻易放弃这次机会,我可以以身做饵引他出来。
只怕他孤注一掷,以幻术- cao -控整个青丘的狐族,不知几位是否有能力对抗,如若没有……”·她微微一哂,续上话音:“还请诸位早些离开,虽然我修为大损,护送几位离开青丘还是能做到的。”
彭彧心说对抗个屁,龙王他老人家就半条龙灵便,九渊那不靠谱的玩意又被自个儿送出去的刀撂倒了,就剩一个除了跑路不知道还能干什么的狐十七,两个凡人,外加一只不怕火烧但似乎也没什么作用的黄豆。·就他们这几个货色对抗整个青丘狐族只怕某人那半条龙也得废了,骨哨还得被他生生吹薄一层。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那感情好,所以我们还是赶紧跑……”·“可以,”李祎忽然打断他,视线直直看向狐听,“如果仅以幻术来- cao -控,我想我可以对付得了——不过前提是,你得先借我一根狐毛。”
 · ··强强年下第49章 青丘(四)·他话音才刚落下, 狐十七倏地竖起耳朵,紧张兮兮抓住狐听的胳膊:“娘,他们……”·狐听一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问李祎道:“狐毛要狐四的狐毛吗”·李祎:“不, 给我你的。”
彭彧虽然没听懂这两位在打什么哑谜,却无端有股危机感袭上心头, 回头一看,只看见漫山遍野的狐狸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靠近, 密密麻麻, 让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靠……怎么这么多”·潜岳抽了刀挡在他面前, 刀刃上还残留着血迹·狐听迅速从自己身上撸了一根狐狸毛——狐族前任的王和龙族现任的王就此达成“残废同盟”,准备携手共抗来敌。
·李祎再次召出他那把独木琴,手指捻着狐毛续上最后一个弦眼, 徐徐拉长加粗,竟然化成了第七根弦··彭彧瞠目结舌,心说这琴居然还能这么用?·他正惊叹之际忽听潜岳一声厉喝:“少爷小心”·她一脚踹开离她最近的一只狐狸,同时护着彭彧向后撤了几步, 那些狐狸似乎得到某种命令,呲牙咧嘴地朝他们扑来。
李祎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一拨,无形的琴音像拉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竟然就让最近的一圈狐狸停下了脚步,狰狞的狐狸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狐十七捂住耳朵,却发现那要命的琴声好像不是从耳朵里刺进来的, 而是每一下都能拨在他心头上、嵌进他灵魂里·狐听迅速将他往自己身边一扣,抬手将狐王之力灌注给他,同时将异样的眼光投向李祎的背影。
似乎在所有族类的认知里,龙族素来以鳞甲坚硬、筋骨强健著称,她习惯- xing -地以为这条龙也是如此,却未曾想过他真正擅长的竟是偏向于精神干预类的法术——他将狐毛化成琴的第七根弦,将狐王之威掺杂在琴音里,从而迫使整个狐族听从他的命令。
这样确实可以将狐族的损伤降到最低,可他毕竟“非我族类”,以一己之力- cao -控整个狐族……得有多大的消耗他在跟狐四拼谁能耗得过谁·狐听略一思索,双手一掐,将自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施加在对方身上,将狐王之威悉数倾注于琴弦,身后九尾乍现,柔和的白光将两个人笼罩其中。
李祎明显感觉到了,十指不停,也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多谢·”·彭彧戳在一边,摸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举世罕见的一幕,一时间有点找不着北。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没想到最后变成了众人围坐一桌听龙王弹琴——虽说这琴声实在算不上好听,韵律狂乱且怪异,像是喜怒无常的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它会吹向哪里,是狂风呼啸还是微风徐徐。
李祎的手指每拨动第七根琴弦一次,那些包围他们的狐狸就退上一分,渐渐地退下了他们所在的山丘,即将往更远处退去·然而就在此时,他不知怎么突然闷哼一声,曲调节奏骤然被打乱,那些才退去的狐狸眨眼间卷土重来·狐听立刻感觉到了反扑而来的压力,正准备咬牙硬撑,却见对方手指在弦上迅速地一滚一拂,琴音倾泻间竟然将局势生生地稳住了·李祎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色更白了几分,微微喘息着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控制力突然加强了,那仙器太邪门,麻烦你们无论如何把它夺下来,否则我可能坚持不了太久。”
狐听立即应声,将狐十七招到身边,抬手在他额上一拍:“十七,去把狐四揪出来,你能找到他”·狐十七:“可这附近气味太杂了,我已经记不得他……”·潜岳箭步上前,把手中的刀一亮:“我刚刚伤了他,刀上还有他的血。”
狐十七立刻化回原形,抽着鼻子在那刀刃上闻了闻:“我记住了两位请到我背上来”·于是彭彧又体验了一把狐狸背上的疯狂颠簸,并且这回暂时得到了狐王的力量加持,还是在天上颠的。他只觉自己一身骨头都快被颠散了,简直不敢往下看,被放下来的时候差点扶着树吐出来。·他脚步虚软还没站稳,就听见狐十七一声凄厉的尖叫:“三婶”·狐四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高坡上,脚边竟趴着数只血迹斑斑的狐狸,全部被他剖出内丹,有的已经断了气,有的还在挣扎,也出气多进气少,俨然已活不成了。
而狐四面前有一眼熟的女子,正是狐三婶无疑,她双目无神地跪着,被狐四开膛破肚,一枚染了血的内丹竟被他生生地从身体里掏了出来··被取走内丹的狐三婶身形一点点委顿下去,渐渐变成狐狸的原形,似乎让狐十七的一声唤稍稍拉回神智,回光返照地抬了一下爪,虚软地说:“十七……”·狐十七扑到她面前,她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不停地念叨着“十七”、“十七”,缓缓阖上眼,最后的一丝活气也仿佛随着那不断重复的两个字抽离身体、消弭无形。
狐十七整个人似乎被定住了,跪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狐四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三婶”·狐四一勾唇角:“没用的东西就该消灭,这还需要理由吗”·“我们一家人待你那么好,”狐十七定定地看着他,眼球上一点点爬满血丝,“就算你与我父亲不是一母所出,也从没有人因为你的血脉看不起你,尤其三叔三婶,什么时候不是想着你的我娘什么时候不在替你说话你就这么忘恩负义……”·狐四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有资格教训我你如果不是狐王的儿子,你能有什么懦弱胆小、愚蠢无知只因为是狐王的儿子就天生比别人尊贵吗”·“那我也没有像你一样歹毒残忍连同族你都下得去手,亲人你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干的”·强强年下·狐四张口正欲回击,却蓦地感到身后袭来破风之声——那两个凡人居然趁着他们争执的时候迂回到他身后,潜岳手里的刀裹挟着凌厉的刀风向他劈来·他之前被这刀伤过一次,今天又被伤了第二次,现在眼看着就要再有第三次,心里不可避免地一阵恐慌,铺展开的幻术登时出现了一丝破绽,无孔不入的琴音借由这一丝破绽插了进来,他浑身一顿躲闪不及,后背被刀刃豁开了一大条口子。
他立刻旋身回击,可还不等一道法术招呼出去,耳畔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将他才积攒起来的气势击得一溃千里·眼前最后划过的是狐十七毛发陡张的身影,血口獠牙扣在他喉管上,不带丝毫犹豫地咬了下去——·狐四脸上的表情定格成错愕,他大概到死也没料到那只懦弱的狐狸竟真的敢杀他,从曾经的亲如父兄到如今的兵戈相向,大概真的只需要一念之差。
狐四制造的幻术瞬间破除,李祎大概没料到“抢夺仙器”的任务竟然能超额完成,不遗余力挥洒的琴音一时间没了阻碍,顿时势如破竹,狂风过境般扫倒了一片狐狸,险些没能收住。
彭彧刚才那一哨差点榨干自己的肺活量,吹得自己脑仁直疼,只感觉更想吐了,强忍着不适抬眼看去,就见狐四已经被咬断了气,脖颈处鲜血横流,把狐十七洁白的皮毛都染成了红色。·狐十七肩背挺直,仰天长啸,凄厉的狐嚎直穿云霄抵达仙君殿内,一个人形负手而立,听身边人说:“狐四死了。”
“嗯·”仙长面无表情地一点头,“死便死了,反正是一颗不安定的棋子,弃之也不可惜·”·“那仙器……”·仙长一摆手:“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就当一点奖赏,赏给我们辛勤的龙王吧。”
狐十七一身长毛在风中浮动不止,他的身形似乎凭空拔高了一些,身后九尾抽出,于阳光下投出的影子好似九条游蛇,个个张牙舞爪、威风凛然··琴音慢慢止歇,脱离控制找回自我的狐狸们纷纷捂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惊愕之后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接二连三在狐十七面前跪倒,异口同声地说:“恭迎吾王。”
狐十七化回人形,身量较先前拔高了不少,容貌也似乎脱离了稚嫩的少年模样,而向成熟的青年靠拢了·他一挥手示意跪在地上的狐众起来,走到狐四的尸体面前,五指虚抓,将一枚杂色的内丹从他身体里抓出。
他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也洗去清脆的少年音,变得低沉起来:“狐四作恶多端,勾结仙族,更以幻术蛊惑人心,致使我族众自相残杀,抢夺狐王之位,重伤狐王听,乃至暗算前来协助的龙族,其心可诛,其罪无可赦我已代狐王听将此人斩杀,以其狐丹祭我族神木,佑我狐族万世不衰”·此言一出当即一呼百应,彭彧似乎听到了什么重点,目光微微闪烁,没有立刻问出来,只俯身从狐四耳朵上撸下了那只耳扣。·他正要把耳扣交给狐十七,对方却摇摇头推了回来:“我用不着这东西,我青丘狐族虽以幻术著称,却不应以幻术害人,让我以这番歪门邪道稳固自己的位置,我学不来。”
他说着轻轻地抽了一口气,略一阖眼,像是强忍下眼底的泪意:“现在狐四已死,后续事宜还需要我处理,请两位暂且回到龙王那边,恕我招待不周·”·彭彧带着自家护卫暂时告别狐十七,返回李祎身边的时候,就见这厮一手按住已停止嗡鸣的琴弦,一手撑住额头,面色痛苦地闭着眼,脸色比分别时还要苍白,几乎全身都被冷汗- shi -透了。
彭彧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龙王,询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李祎顺势靠近他怀里,往他衣服上蹭了满把冷汗,中气不足地哼哼了一声:“头痛……快要裂了。”
彭彧搂住他好一番安抚,手指覆上他太阳- xue -轻轻按揉,骂也不是怒也不是,只好说:“你不行就不要逞强,现在好了吧·”·“我以为你们没那么快的……一时间没收住,好像有点被反噬了。”
彭彧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您老人家自个儿都是条半死不活的废龙了,居然还看不起我们凡人。·他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转头问狐听说:“你们青丘有我们人能住的地方吗你们不会都住狐狸洞吧”·狐听脸色也很不好,但尚且能保持风度,冲他微笑了一下:“自然是有的,我引几位过去。”
于是彭彧卷着一干龙狐狸鸟,在狐听的指引下找到了一处小屋,此地位置偏远,林深人静,四面草木环合,若非有人带领还轻易找不过来。·狐听说:“我在这里小住过一段时间,绝对安全,几位可放心在此休息。”
彭彧也没推让,大咧咧地拖家带口住了进去,这小屋不大,但住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了。他隐约听见屋外有水声潺潺,四处寻觅,果然见一水潭掩映丛间,便上前拿水拍了拍脸,又深深地呼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风。·这里没有甜腻的花香,也没有狐狸骚味,天清气爽,让他被狐四踹过又一路颠簸而翻腾不已的胃好受了不少··他摸到床上和衣而躺,太阳- xue -针扎似的疼,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一块欣赏音律的好材料,奇绝的琴声和尖锐的哨声到现在还在两耳中穿堂风似的过来过去,搅得他有点心烦意乱,躺下了就不想起来。
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瞥一眼身边纷纷缩成二尺长的两条龙,忽觉这小小一条十分有趣,没忍住伸出戳了戳那条白的,又碰了碰那条灰的,随即把被子轻轻一带,将两条龙盖在了里头。
疲惫的身体很快放松下来,呼吸变得清浅绵长·在确定某人睡着以后,白龙伸出一只小爪将被子掀开一角,探头喘了口气,并且用另一只爪往灰龙脑袋上糊了一把:“起来,别装死。”
九渊捂住自己的脑袋:“王,您该剪指甲了·”·李祎:“闭嘴,你见过哪条龙剪指甲何况我还要留着指甲抚琴·”·强强年下·九渊十分委屈:“那您能不能不要挠脸看在我重伤未愈的份上,能不能对我好点”·“你还有脸说,”李祎从鼻子里喷了口气,“被一把刀撂倒的龙,我还是头一回见,以后别说你是我护卫好吗”·九渊:“……”·他哪里知道那姑娘能捅得那么准。
两条龙缩在被子里窃窃私语,你一爪子我一爪子挠得不可开交,要是龙王下半身能动,只怕尾巴也要加入战局·这时忽听“叽”的一声,某颗凑热闹的鸟头探了进来,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似乎在思考哪一条更好下嘴去啄。
于是九渊当机立断落地化人,干脆利落抛下自家龙王夺门而逃··李祎:“……”·大概是时候考虑跟这护卫绝交了·· · ·第50章 青丘(五)·九渊轻轻掩好房门, 一回身正撞上在门口守着的潜岳。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九渊身形板正地戳在原地,一向缺乏表情的脸上因为血气流失而略显苍白, 他目光在半空中游移片刻, 似乎在追着阳光下漂浮的灰尘··潜岳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伸手似乎想他胸口处按上一按, 可到底只虚虚一搭,没敢真的碰上去。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问:“你……没事了”·九渊简短地一点头:“王很擅长疗伤回春的法术, 皮肉之伤若能得他相助, 一般都不会有事的。”
潜岳只好攥了攥拳头, 又说:“那个……对不起啊·”·九渊:“不怪你,是狐四的幻术所致,你无需自责·”·潜岳:“……”·所以她还能接些什么·潜岳实在无法指望对方那颗榆木脑袋能开花发芽, 只得回以一个干巴巴的微笑,心说果然还是跟自家混账少爷交流比较容易,或者口是心非的龙王也行,至少一个是“嘴上说是身体也很诚实”, 一个是“嘴上说不是但身体很诚实”,怎么都比面前这个“嘴上不肯说身体也很抗拒”的家伙强一百倍。
门外的两个无声对峙,活似冷刀砍铁树, 不知是冷刀先卷刃还是铁树先开花·门内的两个已经在“神”鸟黄豆的撺掇下共枕同眠,四舍五入大概就是“生同衾,死同- xue -”了。
其实这事龙王十分冤枉,他坚信不是自己主动的, 全是那只傻鸟黄豆的锅——这鸟似乎以欺负龙王为乐,不论他变大变小总有法子在他脑袋上蹦跶,逼不得已化成了人,才终于让这厮转移视线去欺负彭彧了。·于是彭彧做梦都梦到耳边叽叽喳喳的聒噪,终于被吵得睡不下去了,翻身探臂一摸,似乎摸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这东西人形的,身上有点凉,挺长一条却摸不出二两肉,骨头很硬,手感着实有点硌人··彭彧激灵一下清醒过来,惊魂未定地看了他半天:“谁让你闷声不响变成人的”·李祎眼皮也不抬,伸手一指:“你家黄豆·”·黄豆:“叽”·彭彧心说黄豆在哪呢,听见它的声音才意识到这傻鸟又蹲在自己头顶上,一把将它薅下来,只感觉它的体温似乎比以前更高了,而且尾巴有点奇怪,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里竟多了两根黑色的羽毛。·那两根黑色尾羽均等分布,在一簇黄羽里怪碍眼的,彭彧心说这鸟怎么这么奇怪,还能换毛呢?手欠的指头已经摸到其中一根黑羽上:“真难看,我能揪了吗”·黄豆一脸天真:“啾”·彭彧:“你说的,那我真揪了啊。”
黄豆:“啾·”·彭彧:“我真的不客气了·”·黄豆:“啾啾啾”·李祎一言难尽地盯着这俩货,眼里除了鄙夷再没写其他的字,他眼不见为净地别过头去,随后听到彭少爷的一串哀嚎——黑羽没拔掉,还被怒气冲冲的黄豆啄红了手指。
龙王觉得彭少爷实在是自作自受,一点也不值得同情,正准备闭上眼再小憩一会儿,就感觉有个气息朝自己笼罩过来··彭某人拿胳膊撑在他头两侧,自上而下地俯视他:“我说,你见多识广,有没有看出来这小畜生到底是什么东西”·李祎莫名觉得这个姿势有点不对劲,但出于对彭少爷些微的信任,他还是十分正经地回答了问题:“应该是金乌一族。”
“金乌……一族”彭彧一脸找不着北,“金乌不是只有一只吗怎么出来一族”·李祎:“要是只有一只,那后羿- she -下来那九只算什么”·彭彧看了一眼黄豆:“可三足金乌三足金乌,它分明只有两条腿啊。”
“就不准人家是二足金乌”李祎实在没什么兴趣跟他讨论这个问题,随口敷衍道,“也许是金乌一族和什么东西的混血,毕竟真正的金乌不长这个样子——你快点从我身上下去。”
彭彧:“……”·他的身边似乎总是充满了混血与混血··李祎见他还不动地方,终于忍无可忍地叹了口气:“你问事就问事,撑在我身上做什么快点下去。”
彭彧面不改色:“不这样我怎么亲你啊,你都主动投怀送抱了,我再不礼尚往来,实在有点不解风情了是吧”·李祎微微睁大了眼——他居然连续用对了三个成语·这一回彭少爷吸取教训,没再像上次一样自讨苦吃,只在对方眉心鼻梁蜻蜓点水似的点了一线,最后用舌尖扫了扫他的嘴唇,一触即收一碰即走,若无其事地整理一下压皱的衣服,哼着轻快的小调出门去了。
彭彧十分欠揍地抛下龙王离开小屋,出门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斜,远远望到狐王母子在廊下对坐,狐听似乎正在安慰着什么,狐十七臊眉耷眼,似乎又从临危不乱的狐王委顿成了怯懦单纯的小狐狸。·强强年下·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去,可惜还是被狐十七发现了,后者一动耳朵迅速投来视线,同时抽回和狐听交握的手,清咳一声正襟危坐:“你醒了”·彭彧只好不尴不尬地点点头:“其实我们这次来……”·狐十七:“你们是为了青龙鳞吧”·彭彧一怔,没听出这话是敌意还是善意,狐十七已经续上话音:“狐四死后我们又抓出几个内鬼,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关于圣物的事——我想我大概没有那么大颜面能让龙王一路护送我回青丘,你们肯来此地定是有别的目的。”
他那笑容实在太过惨淡,彭彧甚至没好意思打断他,只快速地点了一下头。·狐十七又说:“你们这次帮了我们大忙,于情于理我们应当回报,只是……我们也不知道青龙鳞到底在哪里,甚至在这次事情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东西。”
“没关系,我可以找到·”彭彧转了一下眼珠,“今天我听说你们族中有一棵神树是吗”·狐十七:“是,那棵树自青丘存在时就已存在,算是佑护了我们狐族千秋万代——有什么问题”·彭彧:“可以带我去看看吗”·两刻钟后,彭彧捞上李祎,又唤了九渊和潜岳,浩浩荡荡奔赴“神树”之下。
一路上他发现那漫山遍野的紫韵花不见了,一问才知是狐十七已经召集狐众将那些花连根铲除,聚敛在一起焚烧干净了··这小狐狸效率还挺高的··青丘的神树跟龙王的老窝有些相像,但明显不是榕树,做不到“独木成林”,不过就肉眼来看这树少说也长了几千年,不知道有几人合抱粗,虬枝盘曲,人往树下一站感觉不到一丝阳光,可谓遮天蔽日。
树下有几个新鲜的小坟堆,埋的是狐三婶以及一干在狐四手下惨死的狐狸们——这似乎是狐族的传统,族人死后把尸首埋于神树之下,算是落叶归根··彭彧看了看那几个坟堆,觉得这树跟狐狸们也算是互利互惠了。他十分识趣地避过坟堆,从树的另一侧仰头向上张望,然而看得脖子都酸了也没能找到那半片青龙鳞,这树枝叶实在太过繁密,如果那半片鳞也伪装成树叶的样子,那他只怕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也找不到。·于是他沉吟片刻,拿着另外半片鳞踩着九渊的背登上了树,借着龙鳞之间微弱的感应,又寻找近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发现了那龙鳞的踪迹··随即一声惨叫把树下众人吓得纷纷一抖:“蛇啊——”·彭彧差点从树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扒紧树杈,跟那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竹叶青大眼瞪小眼。·白龙挂在九渊肩膀上,凉凉地哼了一声:“有爪子的你都不怕,居然还怕没爪子的——你不是有骨哨吗,吹一吹就跑了。”
“对哦·”彭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掏出骨哨十分友善地给那蛇吹了首小曲儿。·竹叶青吐了吐信子,表示自己很是无辜,它一直就在这树上住着,无端被人赶出老窝还没出说理去,何奈没拳难敌四手,很快为彭少爷的无赖气质折服,不情不愿地挪开身体,往别处落脚去了··彭彧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探臂往前一抓,在刚刚竹叶青尾巴的位置抓下一片树叶来。·那树叶一到他手里立刻化回龙鳞原形,两个半片之间断口完全吻合,接触的瞬间“啪”一声轻响,断口处虚虚地对合在了一起。
彭彧长舒一口气,跳下树来把龙鳞递给李祎,后者拿爪子往拿龙鳞上一按,一道青光注入龙鳞,鳞片上灰暗似乎褪去一些,生机多了一些··“好了,我的这一份完成了。”
他说着把龙鳞甩给九渊,“去交给青龙族,你知道该交给谁·”·九渊点了点头,又听他语调有些奇怪地一转音:“当然如果你伤还没好的话,可以再缓两天。”
九渊:“……”·他竟然还在计较这茬呢··彭彧把那龙捞到自己肩膀上,狐十七凑上前朝他一拱手:“龙王为四海安定殚精竭虑,我狐族也理应出一份力,因此这青龙鳞我们自当双手奉上,实在不能算是龙王相助我们狐族的回礼。”
彭彧有些惊讶地听着他这官腔,只见他双手掌心向上,微微躬身,以一个非常恭敬的姿势奉上一件东西:“此乃我狐族先祖的狐尾,佩戴此尾可号令整个狐族,无敢不从,请两位收下。”
“这……”彭彧看着那条巴掌长的狐狸尾巴,干笑一声,“这有点太贵重了吧”·狐十七保持那个姿势没动,大有“你不收我就一直捧着”的架势:“请两位收下。”
彭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肩膀上的龙则开了口:“我龙族素来不与某一族结盟,此番帮助狐听已是破例,这尾巴实在是不能收·”·彭彧正要点头应和,却无端被他一爪子拍到脸上,还报复似的拿爪尖挠到了唇角,李祎话音一转:“不过这位凡人没这个顾虑,你可以交给他。”
彭彧:“……”·这龙怎么这么记仇呢·狐十七瞬间领会了龙王的意思,不由分说把狐狸尾巴塞到彭彧手里:“几位此番帮了我们大忙,区区薄礼不足挂齿,以后若有用得到我们狐族的地方,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彭彧也实在不好再推脱,只得客气一番收下,把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放在手里把玩两下,在自己腰间别好。·肩膀上的龙没忍住往下轻轻一瞥,顿时眼皮狂跳——这位少爷身上的鸡零狗碎似乎越来越多了,光玉就别了三块,另一边拴一无香的香囊,脖子上还藏着枚铜钱,如今再添一条狐狸尾巴……龙王只觉得这厮总有一天得把自己挂成一只随时开屏的孔雀。
彭彧没能接收到龙王复杂的目光,头也没抬地随口问:“我说你们这儿除了那两间屋子,就没别的房子了虽然你们是狐狸,可未免也太简陋了吧。”
强强年下·狐十七沉默片刻,叹气说:“其实早就有族人反应这个问题了,我们狐族与人类接触得越来越多,各种习惯也越来越向人类靠拢,有人也曾幻化出房屋来住——可惜幻化出来的东西始终不是真的,建房子用的木料尚可就地取材,可若是砖瓦一类,就须到人类那里购买,我们拿不出那个钱来。”
“钱”彭彧抬起头来,目光微微一闪,“这还不好办吗,我听说你们青丘盛产玉料,还有一种叫……青什么玩意的矿物,可以做染料,你们随便挖一点去卖,不就能卖好多钱,换好多建房子的材料了吗”·狐十七一怔之下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可人类对玉料的要求不是很高,我们怎么才能挑选出他们满意的”·“这个就包在我身上,”彭彧勾住他的肩膀,“你要信得过我的话,我找人来帮你挖,开采贩售一条龙,最后这个钱呢咱们就五五……啊不六四分成,你六我四,你看如何”·李祎:“……”·潜岳看着俩人勾肩搭背地走远,难以置信地自语道:“少爷这是……要把生意做到青丘来了”·作者有话要说:青丘之国,其阳多玉,其- yin -多青雘。
——《山海经·南山经》·青雘(音同或),青色矿物颜料·· · ·第51章 腾龙·转眼自青丘一别已过旬月, 那枚青龙鳞交与青龙族后,一行四人便返回冼州,临走前彭彧突发奇想, 从狐十七那讨了几朵没处理干净的紫韵花, 回去带给了周淮。
此时冼州已彻底入冬,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 彭府上下早早燃起火盆,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彭彧回家后第一件事是去拜了拜他已经入土为安的老爹, 反正彭家人不拘泥礼法, 什么守孝三年的玩意也就免了, 他老人家投胎都已经断了奶,也用不着设什么灵堂,挂什么丧幡了。
彭少爷该吃吃该喝喝, 也懒得给他爹吃斋念佛,就是那间正房依然留着,自己依然跟龙王对门而居,“少爷”的称呼也依然没改——彭彧认为自己尚且年轻, 并不想天天被人喊“老”。
偶尔站在庭院里茫然四顾,惊觉如此热闹一个彭府,真正姓“彭”的似乎只剩下自己一只, 彭家三代单传至今,硕果仅存的也就他这可怜巴巴的光棍一条了··他牙疼似的抽了口冷气,觉得自己没能“空前”,只怕是要“绝后”了。
但随即他又心理素质超群地给自己找到一点慰藉——龙王连自个儿爹娘都不知道是谁, 九渊被全族抛弃,潜岳姑娘是让云游的和尚送给彭家的,黄豆貌似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一只。
彭少爷自觉在这场“比惨大会”上略输一筹,心甘情愿地拱手相让“惨王”宝座,瞬间满血复活,又是铁打的好汉一条··这会儿他正摆弄着一封狐族来信,随手折成纸船,又放在火上烧了——信里说龙族的药很管用,狐听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散步奔走不在话下,又说跟彭家的合作十分愉快,青丘已经开始大兴土木,举族上下一片欢腾,继续保持联络一类云云。
彭彧眯眼吹了声口哨,摸了摸腰间别着的狐狸尾巴,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了那枚耳扣造型的仙器。·当时他把这东西从狐四耳朵上撸下来,狐十七不肯要,那他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事实上他觉得这东西十分合自己的眼缘,白玉质地,约莫一指宽半指厚,做工精美线条流畅,形状也非常契合,可以完美地扣在耳骨上。
他把这东西把玩半天,实在是心里痒痒,趁着四下没人,索- xing -往自己左耳上一别,准备试试效果··谁料这刚一别上,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自耳骨处袭来,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地碾住挤压,要钻到他骨头里去。
他一时间疼得说不出话,心说明明化了腾蛇蜕以后痛感大大降低了,就算耳朵比较敏感,也不至于这么痛吧·他捂着耳朵还没缓过神来,忽听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一抬头,只见李祎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张口就是一声质问:“你干什么了”·彭彧被这一嗓子吼得有点蒙,再加上疼出一身冷汗,气势莫名弱了三分:“没……没干嘛啊。”
李祎冲到他面前,一把拽开他的手,看到那枚耳扣的同时瞬间明白过来,两眼一眯:“谁让你瞎戴的什么东西你就敢往身上戴”·他说着就要去摘那耳扣,结果一扯之下竟没能扯得下来,反而疼得彭彧嗷嗷乱叫:“别碰疼啊”·李祎手一抖连忙回撤,虽然气他莽撞,却不能真的伤了他,只见那白玉竟浮上一点点粉色,慢慢充满整个耳扣,随即反向徐徐褪去,又恢复到最初状态。
他目光一顿再一沉:“仙器认主了·”·彭彧疼得呲牙咧嘴,这会儿才感觉缓解了些许,听到他说不由一怔:“什么意思”·李祎倚在桌边,一条腿撑着身体,慢慢放松了另一条:“有些仙器会‘认主’,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人使用,也算是一种人与器物之间的‘契’。
如今狐四已死,这仙器自然成了无主之物,现在沾上你的血,便是认你做了主·”·“这么神奇”彭彧往耳朵上摸了摸,无端觉得那玉扣微微温暖起来,“也就是说它以后就是我的了话说你刚刚为什么突然冲进来你怎么知道我在干坏事”·李祎在心里翻个白眼,心说你还知道自己在干坏事,轻哼一声:“我这些天在翻阅仙籍,刚查到关于此类仙器的记载——狐听说的没错,这东西确实可以增强幻术的威力,但绝不仅限于幻术,而是能够增强契主一切与灵术或法术有关的东西。”
彭彧没能理解他这拐弯抹角的解释:“听不懂,你说重点·”·李祎:“……”·强强年下·他头痛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叹气道:“拿你来举例吧。
我之前跟你说过,你身上的麒麟角可以驱邪镇煞,不过之前一直效果甚微,而今你戴上这枚耳扣,麒麟角的作用便可得到最大限度的加强,方圆数十里乃至百里范围内,一切妖邪之物会闻风而逃——我刚才感觉到了,所以才过来看看。”
这回彭彧终于明白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合着我现在是个镇宅神物了是吗”·李祎有些心力交瘁,自觉无法从彭少爷迷宫一样的脑回路里游出来,只好双眼放空,干巴巴地说:“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于是彭彧点了点头,认定自己已与对方达成共识,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推搡到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你才刚好,就别到处溜达了,能少站就少站吧。”
某龙这一个月里已经把下半身的知觉也捡回来了,龙筋基本长好,就是腰腿的力量尚且不那么强,走得多了会有些步伐不稳··李祎微微一怔,竟然一时没接上话。
彭彧顺势倾身,低头在他耳边轻轻一啄:“要不要再休息俩月你还是决定过两天就上路”·李祎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耽搁的时间不少了,再休息下去意义不大,而且周淮已经把对付紫韵花的避毒丹配了出来,目前看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那好吧,”彭彧说,“九渊潜岳那两个又不知道跑哪玩去了,我去通知他们,让他们早做准备·”·李祎正欲点头,又不知想起什么,一把将他拽了回来:“等等,你先把那耳扣摘了。”
彭彧一脸茫然,往自己耳朵上一摸:“为什么不好看吗”·“不是,”李祎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戴着它……岂不是告诉所有妖魔鬼怪你在这里还有天上的那些眼睛们……”·这回彭彧倒是秒懂了,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异议,缓缓将耳扣取下——这回竟然很容易就取了下来——放在怀里收好,就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可惜”。
彭少爷没能把自己打扮得更骚,自己心情颇为郁闷,其他人却恨不得振臂高呼“大快人心”·这郁闷直到两天后启程也没能烟云散尽,并直接在九霄之上化成了惊恐。
彭彧抱着白龙龙背在狂风里哭爹喊娘,潜岳乘着九渊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看戏。·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龙王自从龙筋基本恢复,上下半身可以协调统一,能在地上蹦跶得利索了,便自我感觉良好,自认为在天上也一样可以游刃有余,自告奋勇地要载着彭彧一飞冲天。谁料天不遂龙愿,许是太久没飞掌握不好平衡,好端端一条白龙在云层里七扭八歪、摇摇欲坠。·彭彧简直眼泪快要下来了,一颗心在万里高空中颠得七上八下,恨不得自己生出八只手,或者干脆长在龙王背上才好,他紧紧地扒住龙身,在呼啸风声里喊破了音:“你到底能不能行啊救命啊”·“闭嘴”龙王愤怒地回以咆哮,险些被自己的龙须抽迷了眼,“放手别揪我的毛别碰我的龙角”·灰龙在后面飞得四平八稳,呼吸了满口龙王气急败坏的尾气,潜岳十分担忧地问:“我们真的不去帮忙吗”·“我觉得,”九渊面露难色,“这个时候还是别去挑战王的自尊心比较好。”
黄豆“叽”地一声从潜岳襟前冒出头来,让高空的冷风一打,又哆哆嗦嗦地缩了回去·潜岳低头瞧它一眼,心说这小东西还挺精,它是怎么知道今天龙王要发挥失常的·白龙飞得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一会儿直插云霄,一会儿沉石入海,可谓跌宕起伏惊心动魄。
彭彧跟云层打了无数次照面,只觉一回生二回熟,八成是能跟它们做朋友了。·于是彭少爷索- xing -放弃了挣扎,双手离开龙背,安慰自己说听天由命吧··龙王终于还是没把他扔下去,渐渐在风里找到了感觉,慢慢把身形稳定住了。
彭彧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小命,双手合十,悄咪咪地拜了拜观音菩萨。·今天彭少爷吸取教训,没敢再散着头发出来,这会儿连忙紧了紧即将散掉的发带,轻轻一拍龙背:“我们要去哪里”·“衡山。”
白龙御风而行,自脊背延伸向尾巴的一线白毛在风中如草浪翻滚,又像骏马奔腾时肆意扬起的鬃,如果忽略之前的种种“不雅观”,还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他目不斜视地注视前方,将身形稳定在云层之下,彭彧一伸手便可摸到满手潮- shi -··“衡山”·彭彧抱住龙背向下望去,在这个高度上所有景致一览无余,一切与人类有关的东西都缩到微乎其微,只有亘古存在的山脉与江河勾天携地,肆无忌惮地铺展开来。·他莫名觉得自己曾见过这般景象,身心也似乎被划分出一块天空地旷的疆土,狂风穿堂而过,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如春生劲草,在空旷之中蔓长横飞··今年南方的雪似乎来得较北方更早,大地盖了细细一层白霜·他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想法——乾坤眼,如此大气磅礴一个名字,真的只是用来看穿妖邪伪装,寻找圣物的吗·他从龙背上向下俯瞰,忽然伸手一指,问道:“那是什么地方”·他所指的是一片湖泊与沼泽相连的水域,李祎扫了一眼:“云梦大泽。”
“云……”彭彧一句话还没出口,注意力就被其他东西吸引走了,再往南去是一大片相连的山脉,他微微睁大了眼,“那就是衡山怎么那么像一只鸟啊”·衡山群峰绵延数百里,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此刻被新雪所覆,仿佛行将乘云。
李祎说:“据传,衡山是朱雀神殒落的地方,山体是朱雀的躯干所化,故而成飞鸟状·”·“不太可能吧”彭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蓬莱岛那么大点地方,一片湖就能盛得下青龙神的骸骨,这衡山这么大……活着的朱雀神得有多大你说是大鹏鸟我还相信一点。”
强强年下·李祎听闻此言,话音里不由带上一点笑意:“所以说是‘传说’,四神中体型最大的应该是玄武,毕竟王八可以趴在那里不动,其他三神还需要矫健的身手,不可能有太大的躯体。”
白龙逐渐向衡山逼近,遥遥万里也转瞬就在眼前了:“况且朱雀一族殒落后,尸身会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很难有东西留下来·‘朱雀落地为山’一说,八成是人们看到山脉走向以后,因敬重和某种信仰而产生的联想与演绎。”
彭彧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解释还比较说得通,正想问一句“那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衡山吗”,突然眼尖地发现那巍峨群峰有些不对——乍一望去似乎遭霜雪覆盖而成全白,可仔细一瞧,才发现那白色似乎并不全是雪的颜色,而是像云或者雾气一样在山头飘浮,随着风向而时时变动。
这时九渊忽从后方追赶上来,与白龙并驾齐驱:“王,那山有点不对,好像是遭了山火·”· · ·第52章 山火(一)·听到九渊说“山火”, 彭彧登时恍然大悟——那白色不是雪也不是雾,而是起火之后烧出来的白烟·白龙一言不发,只拉起障眼法隐遁身形, 同时迅速降低高度, 直朝着那起火的主峰飞去。
彭彧被这突然的降落弄得有些不稳,刚想喊一句“你慢点”, 就觉龙身突兀地一顿——“咚”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看不见的结界上·李祎一声闷哼, 身体往旁边急拐, 猛一甩尾才算堪堪稳定住身形。
彭彧就更惨了, 让这一颠直接颠下龙背,手忙脚乱地抓住龙脊上的毛,整个人挂在了半空··龙王抬爪一抓把他甩回原位, 彭彧整个人死鱼似的往龙背上一趴,三魂七魄差点从天灵盖里飞出去,觉得今天这般实在不算一场愉快的旅行。·九渊因为略微落后而逃过一劫,见自家龙王“马失前蹄”, 连忙龙身一偏错过结界避了开去。
两条龙绕着群峰飞了一圈,发现这结界实在很是“坑龙”——结界顶上通天,底下却不接地, 明摆着是不想让人从头顶上过,非得一步一步从山脚爬才行。
于是颜面扫地的龙王出离愤怒了,心里把那群该死的扁毛畜生串成一窝烤家雀儿,还在嘴里嚼了个“咯吱”作响·他张口发出一声咆哮, 一道天雷滚滚而落,瞬间击中结界,后者一闪之后……毫发无损。
李祎:“……”·他这个龙王还是不要当了··两条龙终于为朱雀神的无赖气质折服,绕着结界灰溜溜地盘旋而下,在山脚一个名叫“衡镇”的地方暂且降落,彭彧双脚沾地就是一阵腿软,晃晃悠悠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就近扶住一棵树,弯下腰吐了。·李祎化回人形,面无表情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十分敷衍地安慰道:“没事吧”·彭彧心说没事个鬼,你来试试,一抬头看到镇子里人头攒动,百姓们纷纷从家中出来,往同一个方向张望。·离得近的几个聚拢在一处,对话声隐约传来:“山上又走水了都这个月第几次了。”
“少说得有四五次了,”另一个说,“虽说是‘赤帝峰’,可这么频繁地走水也不太对劲吧,无缘无故烧了几次,山上都快烧成白地了,还有什么东西能烧得起来”·再一个说:“前些天不是请了个法师来作法吗他不是说自己引了什么天水,以后不会再烧了吗”·第一个附和道:“可不是吗,这雪都降下来了,我还以为真的不会再烧了。”
第二个嗤笑一声:“算了吧,我就说那道士不可信,光天观的青岩真人都不敢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道士……”·他突然止住话音,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倒抽一口冷气:“不是吧,那法师好像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山上,现在还没有下山……”·几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了声“造孽”,纷纷闭嘴作鸟兽散。
彭彧终于从头晕目眩里回了神,叉着腰精疲力竭地靠在树上休息片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祖宗,你别告诉我咱们要上山·”·李祎十分配合地点了一下头。
彭彧顿时一声哀嚎,险些给他跪下:“咱晚点再上行吗我这真……真的撑不住啊”·李祎体贴地说:“要不你先在镇子里歇一歇我们上去看看,毕竟人命关天。”
这话在彭彧脑中自动变成了“你怎么这么弱干脆别跟来了我们去就行”,瞬间刺激到他因为“晕龙”而摇摇欲坠的神经,他外强中干地一挺腰:“不,不用,我还能坚持,咱们这就走吧。”
李祎狐疑地打量他一眼,觉得某人这副“恨不得去死”的尊容实在不像是“还能坚持”的,于是伸手从九渊那讨过来一个锦袋,从里面摸出一个黄色的小瓶:“喏,吃一颗吧。”
彭彧莫名其妙,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丸:“什么东西”·李祎:“止吐的,临行之前周淮给了不少药,你赶紧吃吧·”·彭彧就水吞了一颗药丸,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很快就觉得胃里舒服了些。几人混迹在翘首观望的人群当中,只见那山巅之上火似乎已经自己灭了,但白烟仍未散尽。·围观的镇民交头接耳一番,又纷纷散去,好像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四人观望片刻之后找个旮旯一躲,彭彧问:“怎么着,咱上山吗”·李祎点点头··彭彧:“怎么上”·李祎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似乎觉得“爬”这个字是对自己深深的侮辱,彭彧看他那眼神还以为他老人家有什么高招,正拭目以待,结果人家一转身找旁边的镇民一打听,往马厩里租了四匹马。·龙王神色坦荡地牵出一匹白马,一本正经地说:“这山道可以骑马,如果你非想爬的话……那也没人拦着。”
强强年下·彭彧:“……”·一行四人四马浩浩荡荡从山脚卷上了山,自那“大鸟”的尾巴往鸟头主峰而去,这一线山道并不陡峭,只以一个很小的坡度徐徐爬高。
几人游山玩水似的催马前行,马白在前面一骑绝尘,彭彧则落在后头瞧他,伸出手指冲着他的背影自上而下地点了一线:“白龙……马,蹄儿朝……唔,那边是哪儿啊”·九渊纵着一匹半黑不白的灰马从他身边一掠而过,十分好心地回答了他:“北。”
彭少爷登时被甩在了最后,向后一望只见重峦叠嶂了无人烟,无端打了个寒颤,连忙一夹黑马马腹,马儿一声长嘶,撒开四蹄追赶上前面三人··四人沿着山道策马而行,行至后半段因山路积雪突然增多,不得不放缓了速度,眼看着那余烟将尽的主峰就在眼前,可马儿似乎感觉到了前方的危险,怎么都不肯再向前了。
龙王又拿龙威迫使几匹马继续蹭了一阵,马儿们个个四蹄发软,不断喷鼻挣扎,几人没了奈何只好弃马步行·彭彧没忍住往两侧山麓上一瞧,只见那陡坡深不见底,植被上挂满雾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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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视线一错望向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潜岳,实在很想提醒彭少爷应该在“人之常情”之前加上个“怂”字,到底也没忍心戳穿他,只微微一抬下巴,同时朝对方伸出了手。
彭彧不明所以:“干嘛”·“我牵着你走总行了快点,别磨蹭了·”·彭少爷一脸不在状态地被龙王拉走,九渊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若有所思,回身朝潜岳道:“要不……”·谁知潜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步履轻盈脚下生风,将那棵铁树上生出的新芽无情斩于刀下。
九渊一脸挫败地跟了上去,只觉自己未来的路途像这山道一样道阻且长··几人徒步登上主峰峰侧一处缓坡,放眼北望,纷纷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前方山路焦黑一片,全部被怪火所焚,峰顶上白烟已偃旗息鼓,只有零星几处还在冒着一点热气,在风中苟延残喘。
彭彧牙疼似的捂了一下腮帮子,峰头上视线所及处竟找不到存活的植物,不由结巴道:“这……这山头是全烧完了吗什么东西都没剩下”·李祎皱了皱眉,觉得此处实在不太对劲——这片缓坡已经是赤帝峰的范畴,却并未遭火焚烧,从这里往通向峰顶的山道之间仿佛断了一线,北侧一片焦土,南侧完好无伤,甚至植被上挂的雾凇都未被高温灼化,依然在风中轻轻地打着晃。
他视线再往四下一瞟,顿时恍然大悟——一座道观立于缓坡西侧,牌匾上书“光天”二字,整座道观覆了薄薄一层积雪,显得萧瑟且肃穆··他正想着这道观里兴许有人,可以打探一番情况,便听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人”·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一个男人从那“光天观”侧冒出,此人约莫三十来岁,身长七尺,一身道士打扮,表情凝重,两条眉毛快要拧在一起,他将四人从左至右打量一番,露出惊疑的神色:“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山脚啊,”彭彧回以同样惊疑的表情,“你该不会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法师”·道士沉默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带着点审视的意思绕着几人踱了一圈,最终停在李祎面前:“刚刚那道天雷,是不是你弄出来的”·他这话一出口,众人纷纷惊了——那天雷不同于普通的雷电,速度快得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山下那么多镇民无一觉察,竟然被这区区一个道士给看穿了。
李祎略显讶异地挑起眉梢:“你如何知道”·那道士却不答反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不知道数月以来峰顶山火不断,危险非常吗”·彭彧正想答一句“要是不着火我们还不上来呢”,被李祎一摆手制止,后者的眼神里透出些许玩味——衡镇的镇民出于对朱雀神的敬畏,皆以“走水”避讳“火”字,而这道士却没有。
于是他得出结论:“你不是这里的人,是有人高价请你来此地作法,还是另有原因”·彭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仿佛听了一番神仙对话,云里雾里一句也没听明白,他没忍住凑到九渊跟前捅了捅他的胳膊:“你家龙王在说什么呢”·九渊回给他一个“我很想告诉你,但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面前两只继续神仙对话,道士反击回来:“这话我应该问你才是,能招来天雷,你又是何许人也”·李祎咧嘴一笑:“不巧得很,我不是人。”
道士闻言竟不惊不恼,反而一改前态放松下来,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如此便好,几位请随我来·”·彭彧:“……”·什么毛病·几人莫名其妙跟道士打成了一派,随他登上焦土横生的山道,道士边引路边说:“吾名怀明,应青岩真人之托在此地等候诸位。”
彭彧觉得“青岩真人”四个字有些耳熟,仔细一想,正是衡镇镇民谈论时提到的那个人,光天观也正是这个光天观··强强年下怀明道士继续说:“青岩真人是我师叔,自我师父仙去以后,我便云游四海,近月突然接到师叔来信,说赤帝峰上异象频生,而他自己年事已高,恐道术不济平定不了异象,便叫我来相助。”
李祎点了点头:“那么他人呢”·怀明微微一顿之后叹了口气:“等登上山顶,几位就明白了·”·彭彧随脚踢开一块已被烧白的石头,心说这奇怪的道士到底卖什么关子,目不斜视地盯着龙王的背影以防自己往两边看,徒步走完最后一段山路,终于抵达峰顶。·他一上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只见峰顶怪石嶙峋,既无霜雪也无雾气,四野植被早已遭怪火焚烧殆尽,可谓寸草不生,唯一段被烧得焦黑的树桩突兀立于怪石之中,树桩前似乎有一片灰白,彭彧上前一看,发现里面有几截人骨一样的东西——竟是一堆骨灰·他登时被惊得倒退一步,听见怀明重重一叹:“那就是师叔的遗骸,现在你们应该明白光天观里除了我,为何空无一人了。”
李祎微微皱眉:“他不是叫你来协助他吗,为什么他死了,你没事”·怀明:“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一月之前赶到此地,一直在光天观借住,与师叔多次来山顶查看,发现植物在屡次失火后越焚越少,最后只余下那一截断桩。
师叔说异象的源头恐怕就是在那断桩里,当时我们未敢轻举妄动,一并返回道观寻找法器,准备第二天再上去一探究竟·”·他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似乎十分疲惫地在自己眉骨上抹了一把:“谁料那天晚上,师叔竟背着我独自上山,我夜半之时被一声惨叫惊醒,慌忙赶过去,就看到……”·李祎接道:“看到你师叔被烧死了”·怀明用力点头,狠狠地一咬牙,才把剩下的话说完:“当时我见他整个人烧成了一团火球,想去救,可附近没有水,而且那火简直太可怕了,燃烧的速度极快,几乎就……就几个呼吸的时间,竟然就能把一个大活人,烧成了一堆骨灰”·他说着激动得大叫起来,李祎略一沉吟,续上他的话头:“因为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朱雀离火。”
作者有话要说:注:此处赤帝峰对应现在祝融峰,光天观即上封寺·· · ·第53章 山火(二)·怀明闻言微微一愣:“什么”·李祎却不再答, 往那烧焦的树桩旁走了几步,伸手似乎想去摸,身后怀明蓦地爆发出一声大喊:“别碰”·怀明整个人身体前倾, 脊背都紧张得绷了起来, 一手伸着微微下压,示意他把手放下:“别碰, 我怀疑师叔就是碰了那树桩才出事的,千万别碰。”
李祎似乎被他这善意的提醒感动, 嘴角轻轻翘起了一点, 从善如流地收回爪子, 若无其事地从树桩旁边踱了开去··彭彧见这破木头如此诡异,恨不得赶紧敬而远之,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亦步亦趋地追上了龙王。
怀明也紧随跟来,清清嗓子,又说:“那夜师叔仙逝,我无可奈何返回观内, 发现他走前竟然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他是心甘情愿蜕解的,叫我不要难过, 也不要去收敛他的骸骨,就让他葬在那山巅之上。”
怀明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仿佛现在还没能消化这个事实:“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再看下去, 信上又写,如果有非人之人欲登赤帝峰,叫我一定不要阻拦,并且要主动引着他们登顶,他们一来,这无名怪火自然迎刃而解。”
他追着李祎的背影,不知想起什么,脚步倏地一顿:“等……等等,信上说那非人之人应该身穿红衣,身形灵俊展臂如鸟……你们……”·“我们不是你要等的人,”李祎面不改色地接话道,“你师叔说的应当是朱雀族人,然而我是龙族。”
·怀明:“……”·“不过也无伤大雅,”李祎一耸肩,“反正朱雀族至今没来,我就先代他们来看一看——他们若能来最好,我正打算去找他们。”
他说着走到峰顶边缘,微微探身向外张望,彭彧追着他的目光一瞧,只觉举目千里无遮无拦,峰背悬崖接天连地,远处群峰连绵,江涛蜿蜒如练。·他站在这里让峰顶的冷风一吹,莫名感觉两腿打软,好像马上就要掉下去了,连忙后撤一步,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他正要叫那龙回来,谁料对方根本不是过去观景的,他往西北角溜达了几步,竟然就往下纵身一跃·“……喂”·彭彧登时吓得体温都从指尖飞出去了,本能地伸手一捞,只擦过对方一片衣角。他连忙站到某龙跳下去的位置往下一看,发现这人并没有消失在万丈深渊里,而正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这才一颗心砸回胸口,落下的同时惊起一片火花飞溅,气急败坏地大喊一声:“你他妈有病啊”·这声怒吼在了无遮拦的山巅远远地传开,崖下某人茫然地抬头看来,只见那人面色铁青地在视野中一闪而过,居然转身走了·彭彧不得不走,他只觉自己心肝肺都气得一并疼了起来——旁边不远就有一条通往崖下岩石的石阶小道,虽说凿刻粗砺不堪入目,可到底也能过人,这厮有好好的路不走,偏偏要用跳的·关键还一声招呼都不打·彭彧裹着一身冰碴子拂袖而去,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跟自己生气闷气来,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堂堂一条龙也不会摔死,可看到那人跳下去之后还满脸无辜,心里就塞满了一百个“不爽”。
李祎站在岩石上摸了摸下巴,莫名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可这下都下来了也只好先办正事,抬头便见一神异巨石闯入视线,活似一趴卧的巨龟,他踩着仅能容脚的石道闪至巨龟跟前,抬手往那石头上摸了一把,顿时心下了然。
强强年下·随即他又轻盈地飘回峰顶,在众人错愕的视线中负手走了几步,不动声色地四下一瞟,没看见彭彧。·怀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已经冻得瑟瑟发抖,说话都不那么利索了:“你看……到什么了”·李祎继续寻找某人的踪影,同时心不在焉地回道:“那下面有一块‘玄武石’。”
怀明咬了咬不断打颤的牙:“玄武石”·李祎:“天然成龟状的巨石,很可能会附带有玄武神力——玄武属水,可镇压此地的朱雀离火。”
怀明:“可是……”·李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摆手打断他,问道:“此地今年夏天是不是没怎么降雨”·怀明略显惊讶地一抬眼,又迅速地一点头:“你怎么知道确实如此,今年衡山一带降水奇缺,底下那湘江的水势都弱了三分。
我起初以为是天干物燥导致山火不断,可后来发现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李祎说,“玄武石会不断积攒水气,从而压制朱雀之火,一旦遇到久旱,所补充的水气不足,这个平衡就可能被打破。”
怀明思索着点头,随即又摇头:“可今年虽然旱,却也下了几场大雨,没有到成灾的地步,以往旱灾之年都未见起火,怎么偏偏今年出事”·“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在那树桩里。”
他说着又踱出几步,似乎想起什么,“嗯”了一声,“你既然都招了天水,居然不知道那块玄武石吗”·怀明闻言倏地一顿,面皮竟然微微红了,支吾说:“哪有什么天水,是我算出近几日会有降雪,哄那些百姓让他们稍安勿躁。
我要真能有本事招天水,还会眼睁睁看着我师叔死”·李祎嘴角翘起了一点,又迅速落下,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是视觉盲区,实在无法一眼找到那人藏在了哪,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开龙的感知能力去找一找,就听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伴着“叽叽”的鸟叫。
他顺着声音来源望去,看到黄豆正飞向一块大石头后面,瞬间心里有了底,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往那边靠拢··彭彧听着外面的交谈没了下文,有点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出去看看,可该死的自尊心又迫使他继续窝在原地,偏偏这个时候黄豆那小畜生放弃了潜岳飞过来骚扰他,他一边挥手去赶,一边努力控制住不要出声。·然而下一刻耳边就传来某龙的声音:“你生气了”·彭彧浑身一僵,实在不是很想回头理他,十分生硬地把挥在半空的手收在颈边摸了一下耳朵,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反向扭转了头。·李祎索- xing -绕到他面前,好整以暇地双臂环胸:“你也经常做一些‘找死’的行为,我可没责怪你啊”·彭彧登时惊了:“我什么时候……”·“嘘,”李祎把手指往他嘴唇上一按,“还有外人在,这事我们以后再谈,你就别闹别扭了,赶紧过来。”
彭彧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叫“闹别扭”说得好像他有多矫情似的,某龙活这三千年只怕没练别的,就学会怎么倒打一耙了吧·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起身整理一下衣服,顺着某龙给的台阶下去,一抬头只看到怀明正朝自己投来一言难尽的目光,视线在他跟李祎之间来回切换,似乎默默消化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信息,终于选择紧紧地闭住嘴。
彭彧莫名其妙地跟他对视一眼,心说现在的道士都这么敏锐了吗?·几人围着那半截树桩转了一圈,怀明没忍住开口问:“所以这树桩到底有什么问题”·李祎没答,只抬手一挥,劲风如刀般割出,“啪”的一声,竟将那离火都烧不化的树桩斜劈掉了一半·一线红光自裸露的树桩内部喷薄而出,不由分说地闯入众人眼中,彭彧没忍住抬手挡了一下,再看时,只见那枯焦树桩里火似的红成一团,竟然是一颗足有人脑袋那么大的鸟蛋!·彭彧不由瞪大了眼——那鸟蛋太过奇特,整枚蛋是举世罕见的红,仿佛行将滴落,又或要在人的眼球上燃烧起来,蛋壳上附着离奇扭曲的花纹,完全辨不出来是什么图案。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这……这是什么啊”·“朱雀蛋·”李祎面色平静,似乎这状况在其意料之中,“朱雀属火,木生火,这山上的树木全都变成了朱雀蛋孵化的养料,至于你师叔……”·他看向怀明:“朱雀与玄武都可以象征‘长生’,但玄武的长生是‘不死’,而朱雀则是‘生死轮转’,死而后生,- yin -阳交替无穷也。”
彭彧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两句,忍不住比了个“停”的手势,插话进来:“等等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这蛋就是朱雀神”·“不是,”李祎说,“朱雀神不管形魂都已殒灭了,这山是以它残余的神力为结界。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此蛋乃为衡山上下离火之气所化,而我们要找的朱雀翎,很可能就在它的身上·”·彭彧依然一脸找不着北,李祎沉默一下,只好继续解释:“朱雀族的‘长生’不是针对于某一个人的,而是整个种族,每有一个族人死去,他身上的离火之气就会散于天地之间,等这些‘气’重新聚集,又会产生新的朱雀蛋,这是一个大的轮回——我这样说你能懂吗”·这回彭彧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所以说,朱雀族生孩子,不是通过男女- jiao -欢,而是……呃,打散重组”·李祎:“……”·虽然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可这话为什么从彭少爷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呢。
怀明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李祎轻咳一声续上被彭彧打断的话音:“修道之人亦有‘羽化登仙’之说,而朱雀的‘长生’也是一种‘羽化’,二者在某种程度上殊途同归。
也许青岩真人正是因为这一点,加上自知年事已高即将乘鹤,才甘愿为这朱雀蛋牺牲的·”·强强年下·“可是……”怀明似乎有些难以接受这个说法,“师叔虽然年事已高,可身体尚且硬朗,在我看来他不是这么随意就……羽化登仙的人。”
李祎点了点头:“如此,那我还有一种猜测——也许是朱雀族与你师叔达成了某种约定,衡山一带敬仰朱雀神,我想你师叔断然不会拒绝他们的要求。”
他觑着对方的神色,继续补充:“我曾听闻朱雀族中有这样一种仪式,如果朱雀蛋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破壳,可用其他动物或人来‘生祭’,以生为死,以死为生,破而后立。”
彭彧听了个云里雾里,觉得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真是麻烦,索- xing -转过头去把脑子放空·怀明却沉默下来,许久才有些生硬地说:“不管怎样,我尊重师叔的选择,但愿他已经……了却自己的心愿了吧。”
彭彧一摊手:“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你说朱雀翎在哪呢,蛋里我们要把这蛋凿开吗”·李祎诧异地看了看他,一点头:“你要是不怕朱雀族找你寻仇的话你就凿,最好把里面的雏鸟拖出来烤了,还能给我们多加一道菜。”
彭彧:“……”·李祎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正色下来:“我们暂且不要动它,既然朱雀族知道此地有一颗蛋,肯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我估计这蛋接受了生祭,要不了几日就会破壳,我们就在光天观暂住,等它破壳以后再做打算吧·”·他抬手掀过一块石头遮挡住树洞,几人又在山头闲逛片刻,便纷纷往光天观回返。
知道了怪火的源头,怀明整理出一番说辞去交代山下的百姓,还被彭少爷财大气粗地砸了一锭金子,让他挑好酒好菜上山来··于是素来清修的怀明法师硬着头皮光顾了镇子里的小酒馆,在一干人等异样的注视中——终于为“钱”这种俗物折了腰。
四人在光天观暂住下来,给冷冷清清的道观增添了一丝人气儿,有彭少爷这么个闲不住的在,身边少不了鸡飞狗跳··怀明简直不胜其烦,被逼问出了他是如何看到龙王招的那道天雷的,原来在道观后面有一小石池,名曰“雷池”,一旦赤帝峰顶有雷光划过,池中定会金蛇乱闪,仿佛重现雷电之象。
知道了这一点,彭彧看向怀明的眼神又开始充满玩味——合着这道士到底没什么真本事,装神弄鬼倒是挺在行··对此,怀明敢怒不敢言,只觉自己无端蒙冤,恨不得赶紧送走这几尊大佛,图个耳根清净。
几人在道观里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狂风大作,彭彧被无孔不入的凉风吹得尿意频频,一边暗骂这破地方实在该好好修缮一番,一边顶着瑟瑟寒风多跑了几趟茅厕。·李祎好像被他不停的起夜弄得有点烦,竟然很不仗义地搬着被子跑隔壁找九渊去了。
彭彧茅厕跑到第五趟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觉得自己这一宿片刻也没有睡好过。他头重脚轻地打了个哈欠,正要推门回屋,余光似乎扫到什么异样,扭头一看,竟见山巅之上遥遥升起了一片通天的火光。·作者有话要说:注:·1.雷池即指现在的雷池(当然是祝融峰上的那一个……)·2.本文中没有“凤凰”的概念,说朱雀是“五凤”之一实属混淆误传,象征南方与火的是朱雀,跟凤凰没有任何关系,而凤凰浴火重生也是近代才有的说法,并非古代神话传说。
3.关于朱雀象征“生死轮转”的设定是化用了古人对于朱雀的认识,这个具体可以去网上详细了解w·4.为了使设定不那么复杂,在此弱化“火神祝融”的概念,可以将赤帝直接理解为朱雀神,朱雀为道教所供奉的南方之神,本文很多设定都与道教有关。
5.那个……黄豆属于金乌一族,它真的跟朱雀族没有关系·· · ·第54章 山火(三)·彭彧看到那火光的时候不禁微微一愣, 心说:又着了可这山上都已经烧得只剩下石头,到底还有什么能烧的·他已经按在门扇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眯眼盯着那片火光打量半晌, 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脑子发木, 竟然也没有敲隔壁的门去叫李祎,径自往山巅走去。
他才经过山火焚烧过的边界, 便觉风中送来了一股热浪——怀明说青岩真人曾经在此设下结界,隔绝开山火以保全光天观, 山上的界线才会如此明显··彭彧顶着风往山上走, 衣服头发都被吹得向后扬去, 越靠近山顶,那气浪就越灼烫,仿佛一脚从冬天踏进了夏天, 还是在三伏天里、日正当空时走在毫无荫庇的旷野中。
他登上山顶时早已大汗淋漓,浑身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定睛一看,只见那焦枯树桩上升起一人多高的火苗, 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活蹦乱跳地四处飞溅,甚至蹦到了他脚底下·他连忙后撤一步, 身上的汗又要被热气蒸干了,忽觉那火焰里有光影晃动,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在里面扑腾。
他第一反应是这朱雀已经破壳了吗,可仔细一瞧, 不由倏地睁大眼——哪里有什么朱雀,分明是黄豆·这小畜生十分欢快地在火焰中飞上飞下飞进飞出,每次出来都带着一身的火,扑着翅膀等火自己熄灭了,又重新一头扎进去,并似乎以此为乐,玩得不亦乐乎。
彭彧简直为其深深叹服,心说自己站在这里都能感到如此炙热,那火焰中心得是多少度的高温?拳头大一只小鸟居然能在火焰中嬉戏毫发无伤……看样子李祎说的没错,这货可能确实跟金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叽叽,叽”·黄豆似乎是“玩火自焚”玩爽了,兴冲冲扑扇着翅膀朝他飞来,尾巴上还沾着一串火星·彭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之下让那双鸟爪往腕子上一抓,登时烫出了一溜水泡!·他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把黄豆甩脱:“你想烫死我吗”·强强年下·黄豆不明所以地“叽”了一声。
彭彧吹了吹自己烫红的手腕,好在他现在痛觉不怎么敏感,还不至于被烫得跳起来,身体的自愈能力很快让那红肿消去,皮肤又完好如初。·他盯着黄豆让它出去飞了好几圈,待体温降下来才准它落到自己肩头,再看那朱雀蛋,最后一截树桩也焚烧殆尽,遮挡树洞的石板倒塌,奇异的鸟蛋彻底暴露出来··噼啪燃烧的火焰缓缓熄灭,天色却随之徐徐亮起,彭彧看着那白光初露的天边,这才发觉竟已是黎明了。·那朱雀蛋仿佛吸尽了火光,内中变得透亮起来,似乎隐约可见雏鸟的轮廓·灰白的天空逐渐浮上一线红光,与那透亮的蛋壳遥相呼应,太阳从地平线下一跃而出,鸟蛋里也传来“咔”的一响,瞬间开出数道裂纹,难以逼视的红光自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迫不及待地四溅来开——·彭彧被那光芒刺得抬手挡了一下眼,山顶的热度逐渐退去,吹来的凉风终于刮醒了他因为睡眠不足而发木的大脑——他站在这里干什么这鸟破壳了,他是不是得赶紧通知李祎·彭彧激灵一下,无端有种不祥的预感的袭上心头,让他连忙抬脚往来路回返,然而正在此刻,身后一声清越的鸟鸣划破天际,他实在没忍住回了头,正好跟刚从蛋壳里爬出来的小鸟对上了眼。·那鸟全身赤红唯眼珠漆黑,出壳之时- shi -漉漉的身体已被热气蒸干,未丰的羽翼迎风而长,红羽抽长覆满全身,它拖着几条尾翎朝彭彧所在的方向迈出一步,可到底才刚破壳站立不稳,两只支楞八叉的翅膀胡乱扑腾两下,终于摔了个五体投地。·彭彧看见那只鸟朝自己爬过来,脑中警铃大作,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李祎推门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正撞上想要敲门而入的彭彧。·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片刻,前者看了看对方那一副“我想去死”的惨相,不由疑惑地瞅了一眼天边,确定太阳才刚出山:“没睡好还起这么早啊。”
彭彧没答他的问题,艰难地扯起嘴角干笑两声:“那个……我可能干了一件坏事·”·龙王显然并不认为彭某人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切都是小打小闹,于是兴致不高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想听。
可惜彭彧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今天早上……就刚刚,那朱雀破壳了·”·李祎闻言沉默下来,眼神变得有点奇怪,半晌问:“然后呢”·彭彧:“然后当时只有我在场……哦,还有黄豆。”
李祎表情更奇怪了,似乎已经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不其然,彭彧转过身去:“再然后就变成这样了·”·于是李祎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某人背上赫然趴着一只赤红的鸟,双翼舒展能覆满他整个脊背,尾羽一直拖过腰间,这鸟翅膀弯折处伸出两个小小的勾,正勾着彭彧的衣服,还试图继续往上爬。·李祎:“……”·他十分头痛地一捂额头,深呼吸两次才平定下自己的情绪,尽可能保持面无表情:“你先进来。”
彭彧自己也非常无奈,他一路连滚带爬地奔下山巅,谁料那鸟就像认定了他似的,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追,一边跑一边跌,最后竟然还扑腾着飞了两下。·此刻他艰难地把朱雀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换来它一连串不满的叫唤,细细的鸟鸣透着几分奶气的弱小,好像把整座山头都烧完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它一样··李祎瞥一眼那满脸无辜的小朱雀,只觉扁毛畜生就是扁毛畜生,完全跟“可爱”俩字八竿子打不着边·他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所以你一个人跑山顶干什么去了”·彭彧只好从实招来,说完觉得自己都找不出开脱的理由,于是抬手捂住了脸。·他在自己严重睡眠不足的脸上抹了一把,疲惫不堪地说:“那现在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李祎没好气地接道,“谁让你没事非要去看,现在它第一眼看到你,只怕以后要一直跟着你了。”
彭彧:“……”·他真的不想给一只鸟当爹当娘啊·李祎一把抄起那只赖在彭彧腿上撒娇装弱的鸟,十分不客气地揪住它的尾巴仔细打量一番,最后掐住其中一根,不顾对方的挣扎将它死死按住�
趴谘Я思干窠小!ば≈烊付偈辈黄颂诹耍鸷谄崞岬难劬γH坏厍屏饲扑坪踉谒伎颊飧鋈说降赘遣皇峭濉ぶ沼谒仔吕矗徽癯岚颍�“啾啾。”
彭彧适时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李祎:“我问朱雀翎是不是在它身上,它说自己尾巴上只有一段,剩下还有三段分布在别的地方,它可以带我们去找。”
彭彧点点头,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长舒一口气:“那不是挺好吗,有它带着我们去找,就不愁找不到了吧”·“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李祎说,“既然朱雀族连生祭的人选都挑好了,也应该知道生祭过后不久朱雀蛋就会破壳,那么他们人呢就差这最后一步,他们居然在这个时候消失了”·彭彧倏地一愣,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们在此处逗留三天,朱雀族竟然还没出现。·他想了想说:“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李祎:“但愿如此,不过我更倾向于他们出了什么意外。”
龙王是不是一语成谶暂且不得而知,但朱雀族目前杳无音信是真的,新生的小朱雀以长鸣召唤也没有得到回应·几人又在光天观住了两天,依然没等到他们来认领失散的族人,只好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寻找下一段朱雀翎。
两天里彭彧简直被那只小奶雀折腾得不胜其烦,这货好像确实把他当了娘,没日没夜地粘在他身上不肯走,甚至跟黄豆争起宠来。两只鸟经常打得不可开交,叽叽喳喳一通菜鸟互啄,搅得屋子里羽毛乱飞,彭彧经常睡着睡着觉就吃到一嘴毛。·强强年下·黄豆虽然体型小,但在灵活程度上确乎更胜一筹,十有八九都能大败对手,把飞还飞不利索的小奶雀欺负得哀叫连连,满脸委屈地勾住彭彧的衣服,细声细气地撒娇卖嗲。·彭彧一听它这么叫唤就不住地要起鸡皮疙瘩,心说这朱雀族什么毛病�
么跻彩巧衲褚宦觯洗砹四锊凰担尤换拐饷床恕!づ砩僖桨孜薰始窳烁霰阋硕樱坏貌辉菔毙惺蛊鸬璧闹霸穑祭聪肴ゾ龆ǜ∧倘钙鸶雒帧ぁび谑撬贸鲎约罕任幕交寡芬怀锏钠鹈芰Γ浯兔�——红豆。
李祎听罢投给他一个审视智障般的眼神:“你觉得它哪里长得像‘豆’”·彭彧不为所动,依然我行我素,并说:“咱们还剩下白虎和玄武没接触过对吧我要是能再捡个小老虎,就叫它‘云豆’,再捡个小王八,就叫‘黑豆’。”
他自顾自地摇头晃脑一番,又叹了口气:“可惜没有小青龙,不然还能有个‘青豆’·”·龙王实在没兴趣品尝他这“五彩豆烩菜”,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实在很想吼他一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吧”。
为了不让彭少爷深陷各种豆子的汪洋大海,龙王纡尊降贵亲自给小朱雀赐名——黎明··然而彭彧并不乐意接受他的好意,依然左一个黄豆右一个红豆,不亦乐乎。·龙王由此断定此人是个傻子,索- xing -不再管他,任由他被两只“爆炒豆子”折腾。
临走之前龙王在赤帝峰顶施展了“润物”,并让怀明见识了一番什么是真正的“天水”··细雪洋洋洒洒地飘了一宿,给那块玄武石画上一个白色的“王八壳”。
怀明面皮微烫,恭恭敬敬地将几尊大佛送到山脚,待他们走远了,终于气急败坏地爆发出一声大喊:“别再回来了”·彭彧吹了两声轻快的口哨,觉得目前为止这收集圣物的差事毫无难度,完全没有龙王说的那么吓人。他自我感觉良好地调戏一把肩头的红豆,又逗了逗头顶的黄豆,问李祎说:“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啊”·“你家红豆说要去湘江。”
彭彧一头雾水:“去湘江咱们不是去找朱雀翎吗那得找‘火’啊,怎么还找到‘水’里去了”·李祎:“我也不知道,你家红豆说的,你祈求一把它不要骗你吧。”
红豆叫唤着扑腾了两下翅膀,似乎对两人的不信任颇为不满··几人站在渡口等船,李祎看了看那几条乌篷小船,眼里难以抑制地透出嫌弃——龙王可能是被彭家给养刁了,坐过了豪华游船,对这种看上去就很“破”的小船完全提不起好感来。
片刻他忍不住问:“这里怎么没有你们彭家的船只”·彭彧双手环胸朝他一耸肩:“哪能每次都那么巧,而且我们彭家主要还是经营海船,或者在大河里行使的那种大船,这江南嘛……”·渡口的撑船人向他投来几道目光,他眼珠一转,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没过一会儿他又续上一句:“不过在北方待得久了,偶尔来南方换换口味,也还挺有意思的·”·李祎:“你以前经常来南方我看你住得挺习惯,完全没有水土不服。”
彭彧心说您老这么快就把我晕龙晕得要死过去的事忘了,虽然那也确实不算“水土不服”的范畴内——他一扯嘴角:“以前常来,不过十七岁那年在南边出了点意外,那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他说着摸了一下鼻子,故意把最后两句说得模糊不清,李祎正疑惑地想问他是什么意外,忽见潜岳凑了过来,只好将没出口的疑问咽回肚子··潜岳:“少爷,那边来了一只大船,我们走吗”· · ·第55章 漓影(一)·彭彧正想说“好”, 忽被一只冰凉的爪子扣住了手腕,回头发现李祎盯着那只船若有所思:“去把那船买下来,我觉得这水里有点不太对劲, 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彭彧一愣:“有什么不对劲里头还能有水鬼不成”·李祎摇摇头:“现在还说不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搭上无辜的人命。”
彭彧心说到底什么不对劲还能牵扯到人命了, 狐疑地看他一眼,某龙却不再答, 他只好截住那艄公, 说明来意的同时把钱袋递了出去··艄公顿了一下, 随即喜形于色——这位外地来的少爷实在财大气粗,出的价格是这条破船的好几倍。
两人十分爽快地达成交易,撑船的被天降“馅饼”砸了脑袋, - cao -着一口浓重的口音说了一大通吉祥话,还非常热情地教了几人这船该怎么划,随即攥紧钱袋,乐颠颠地跑了。
四人陆续登船——这船虽说是条大“乌篷”, 可到底也没比小乌篷大多少,能载七八个人,盛下他们几个还是绰绰有余了·彭彧和潜岳先行上船, 船身几乎没怎么晃动,待两条龙也一脚踏上,这船突然“吱嘎”一声,船身倾斜, 险些把彭彧直接掀进水里去。·李祎连忙跳到另一侧,船身这才堪堪稳住,他略显责备地看了九渊一眼:“你就不能等会儿再上”·九渊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虽然没说话,但龙王还是看懂了——“上次乘彭家的船分明晃都没晃一下”。
李祎默默赏他一个白眼,心说这两种船有什么可比- xing -吗,懒得跟他浪费口舌,一撩乌篷钻进船舱里去了··他随手捏个法术,乌篷船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徐徐离开渡口,往江心驶去。
彭彧诧异地一瞧他——难怪艄公说船怎么划的时候这厮一脸不爱听,闹了半天是根本用不着划··小船破开江面向远方驶去,眼看着那巍峨的衡山渐渐从视野中淡出,连绵的山峦化成模糊不清的远景,江水两岸一线银白,朝着看不见的远处无限延伸出去。
强强年下·彭彧一手放在红豆身上缓缓揉着它的毛,一手托着下巴,撑在船边赏景——虽然冬天的景色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他默默发了一会儿呆,忽见李祎又从船舱里出来了,手指放在唇边不知呼哨了一声什么,声音瞬间被船甩在身后,远远地散了开去。
彭彧疑惑地抬眼看他,见他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便也没问,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一倚,懒洋洋地叹了口气。·不消片刻,平静的江面忽然泛起涟漪,水声剧烈地激荡了两下,一条金红色的锦鲤破水而出,在空中来了个完美的“鲤鱼打挺”,将自己抛上乌篷小船,落地的一瞬间化成了人形。
彭彧不禁睁大了眼,正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称奇,便听李祎疑惑地“嗯”了一声:“奇怪,我叫的是湘水神,你是什么东西,湘君不干了吗”·鲤鱼化成的人形是个身穿锦衣的小童,约莫八九岁年纪,本来板板正正要给他作揖,听这一声“什么东西”,登时尴尬地僵住,哭笑不得地说:“湘君他外出了,暂时只有我。”
“外出了做什么去”·锦衣小童恭敬地垂下眼:“湘君听闻漓水异象,特意赶去协助漓君,已走十日有余了。”
李祎换上意外的神色——自数百年前灵渠修成,漓湘二江成功交汇,这两条江的水神似乎也互通友谊·他略一沉吟,暂且放下本来想打听朱雀翎的事,问道:“漓水出了什么异状”·小童说:“龙王可知漓水之上有一段水域江平如镜,倒影如画,许多文人墨客都喜欢乘船于此处吟诗作赋吗”·李祎点了点头。
小童:“就是那里出的异状,三个月内已有数十只小船在此段水域失踪,船上人至今没能找到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祎微微地皱起了眉:“那漓君可有去探查”·小童叹了口气,神色颇有些无奈:“去了,但也和那些人一样一去不返。
湘君屡次传书与他,未得回应,内心忧虑,故而亲自前往一探究竟·”·李祎手指扣了几下船舷:“连漓江水神也消失了如此重大的变故,为何不早些上报天听”·小童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支吾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近几年才被湘君点提到身边的,诸多事务尚不熟练,还请龙王恕罪。”
他朝着李祎深深鞠了一躬,后者显然也没有责备一条鲤鱼的意思,只兀自出了一会儿神,才问:“你叫什么名字”·“锦余。”
“你可知道朱雀翎”·锦余脸上划过一丝茫然:“没听说过,是跟朱雀神有关的吗”·李祎见他这茫然不像装的,便没有继续追问,彭彧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什么意思啊那我们现在是往哪边走”·他肩头趴着的红豆细细地应了一声,抬起一只翅膀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正好是灵渠的方向,过了灵渠就是漓水·”李祎说,“虽然不知道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不过既然顺路,不妨过去看看——最近出现的异状似乎太多了,只怕圣物神力将尽,什么妖魔鬼怪都要出来兴风作浪。”
彭彧点了点头:“所以既然事出紧急,我们为什么要乘船呢直接飞过去岂不更好”·锦余接话说:“漓水的异状似乎只牵连到船客,偶有游水的人反倒没事,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也许只有乘船才能发现异象的根源。”
李祎闻言眉头蹙得愈发紧——这就怪了,游水的没事,乘船的反而失踪怎么看后者也比前者多了条“船”,多了道防线吧·难道问题出在“船”身上·他不禁微微一顿,思量着说:“或许这事并不是异象,而是人为呢那些船家有没有什么问题”·锦余摇一摇头:“龙王放过我吧,我小小一鱼妖实在难懂人类的心思,我方才说的都是从湘君那里听来的,再其他……我真的不知道了。”
李祎瞧他一眼,没能从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锦余又说:“龙王要是没有其他的吩咐,我便先行告退了,湘君叮嘱我在他不在时看护好这片水域,我实在不能与你们同行。”
“你去吧·”·锦余得了命令,又朝他一揖至底,随即化回金红色一尾锦鲤投入江中,眨眼间消失不见··彭彧捅了捅李祎的胳膊,朝着鲤鱼消失的方向一努嘴:“他可靠吗”·“不清楚,不过我觉得他似乎没必要骗我们。”
小船四平八稳地在江中行驶,沿岸景色迅速向后倒退,彭彧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有意思,钻进船舱小憩去了。·李祎负手立在船头,把九渊支出去探路,潜岳则坐在一边逗黄豆玩。
红豆难得没有缠着彭彧给他当被盖,而是慢慢蹭到龙王身边,拿翅膀上两个小钩勾住他的衣服,故技重施地往他身上爬。·谁料同样是人模狗样,这龙王却不像彭少爷爱护小动物,倏地一撤脚把它掀了下去,居高临下地睨着它:“做什么别跟我套近乎,就算你们朱雀族真的有难,我们龙族也不会救的。”
红豆顿时发出一声细细的哀鸣,直听得李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忘了一千年前可是你们主动向我们开战的,你们好好呆在南方不好吗,非得跟我们云龙族抢半片天空”·红豆张了张尖尖的喙,到底是没有叫出声来,蔫头耷脑地就地卧下,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蜷成一团不吭声了。
·九渊很快无功回返,轻轻踢了一脚碍事的红豆,让它一边呆着去,自己则坐下来陪潜岳·红豆迅速意识到自己不被两条龙待见,摇摇晃晃地钻进船舱,委委屈屈地找彭彧寻求安慰去了。·冬日的白天格外短,这段水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乌篷船行至灵渠的时候已入了夜··强强年下·李祎缓缓将船停靠下来,看着前方等待通行的大小船只,嘴角微不可见地一扯··人间的工程似乎太寒酸了些,这灵渠虽然沟通了漓湘二江,可在通船这方面实在有些捉襟见肘——水深不足,水道逼仄,吃水稍微深一点的船只就要搁浅,只能通过陡门增加水深通行,然而陡门开闭又过于繁琐,这船不等个三日三夜,只怕是过不去的。
他冲着无辜的江面投去鄙夷的目光,决定弃船上岸,可一看彭某人正睡得不知天上地下,又没忍心叫醒··他看着某人嘴边即将流出的口水,抬手轻轻一拍帮他合上了下巴。
终于龙王决定暂且在船上对付一宿,反正对他来说睡在哪里也没什么区别——停船以后九渊便带着潜岳飞出去吃消夜了,此刻船上只有他们两个……哦,外加两只鸟。
两只鸟一红一黄地停在船舱顶上,难得和平地各自休憩,李祎也在彭彧身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缓缓入梦。·很不凑巧的是,龙王刚睡着,彭彧就醒了。·彭少爷先是迷迷瞪瞪地坐在原地醒盹,随后看到身旁躺着的人,不由愣了一下,眼角微微一翘,没忍住在他唇边轻轻一啄··随后他蹑手蹑脚地钻出船舱,像只刚偷完腥的猫,翘着尾巴站在船头吹了会儿冷风……然后往江水里贡献了一泡“甘霖”··他轻快地吹了声口哨,只觉通体舒畅,正准备回去继续睡觉,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非常轻细,如果不是此刻夜深人静,只怕很难听到——他起初以为是两只鸟谁的爪子在船舷上轻轻地挠,可仔细一听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因为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四面八方·他登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感觉那声音可能是从脚下传来的,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刮擦过船底,并且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他头皮发麻,瞬间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仿佛觉得整条船都细微地震颤起来。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脚下不小心绊到了船上的隔板,一屁股坐倒在地··他连忙一手撑住船舷试图爬起,视线便自然而然落向船外——借着一点不甚明朗的月色,赫然看到江水里闪过无数漆黑细小的影子,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还在源源不断朝小船接近·“……啊”·一声短促的惊叫破口而出,李祎终于被他惊动,一撩帘子钻出船舱:“怎么了”·“水……水里有……”他面色惨白地指着江面,又忽然眨了眨眼,惊慌的语气里带上几分迟疑,“怎么……怎么又不见了”·李祎顺着他的目光朝水里看去,指尖弹出一道龙火“呲啦”一声燃进水中,瞬间点亮了船身附近的水域一丈有余,可除了看到水中一些漂浮的细小颗粒和几根水草,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现。
龙火燃烧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熄灭,彭彧瞪大看着重新归于黑暗的江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李祎一把攥住他兀自颤抖的手指,只感到他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在他脉上一扣,那脉象简直快极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里疯狂奔涌的血流。
彭彧激灵一下,浑身一抖,终于惊魂甫定地缓和下来,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李祎见他脸上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才问:“你到底看到什么了”·“我也说不清楚,”彭彧抬手按了一下太阳- xue -,“很多,黑色的,非常快,可能是……虫子一类的东西。”
“虫子”李祎目光一闪,似乎联想到什么,“是之前见过的那种虫子”·彭彧却摇摇头:“不是,肯定不是,要比那个宽得多,而且短……不过跑得太快了,我也没看清楚到底长什么样子。”
李祎疑惑地打量他半晌,莫名觉得他这反应有点不对,试探地问道:“既然你没有看清楚它们长什么样子,为什么就认定那些是虫”·他觑着对方的神色:“正常人第一反应不应该觉得是鱼吗一两寸长的黑色小鱼,经常成百上千条地聚集在一起,造成这种效果也很容易。”
彭彧倏地一顿,抬头撞上对方问询的视线,瞳孔微微一缩,不知想起什么,紧紧地抿住了嘴。· · ·第56章 漓影(二)·他这一点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李祎的眼睛, 后者愈发奇怪地打量着他,似乎很想从他脸上寻找到什么破绽。
彭彧眉心微微一动,神色竟又出奇地平静下来, 似乎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说辞, 他抬手打断对方还没出口的疑问,清了清嗓子:“我认定是虫, 因为我听到了有东西刮擦船底板的声音,如果是鱼, 最多是撞击声。”
李祎:“你这么肯定”·彭彧不假思索地说:“我当然肯定, 因为……”·他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终于“心直口快”没能打败“有所顾忌”,他尴尬地偏过头,十分突兀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李祎简直要被他的欲言又止弄得无奈, 很想质问他一句“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可到底是不忍呵斥于他,只好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强行稳定住情绪, 换了个方式继续试探:“你是怕虫子吗”·“不是,”彭彧叹了口气,“我要是怕虫子, 之前彭府捞出虫子我早就吓死了好吧。”
他站起身来,在原地缓缓踱了几步,觉得身上的冷汗要被夜风吹干了,冰凉的手脚又因有龙气御寒而逐渐回暖·许久他思量着开了口:“这事一言半语说不清楚, 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未尝不可,但是……等白天吧,我现在真的不想说。”
他话说到这份上,李祎也实在不好继续追问,于是从善如流地一点头:“好·”··强强年下鉴于彭少爷被出现的不明生物吓到,龙王还是决定不继续在船上对付了,抄起一人二鸟去找九渊,后者正跟潜岳扫荡完一条小食街准备回返,见到二人从天而降,不禁愣了一下。
·随即他注意到彭彧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和明显低迷的兴致,把滚至舌尖的询问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伸手往前一指:“前面有家客栈,我们要过去吗”·九渊难得提出合时宜的建议,彭彧非常痛快地给了他面子,踩着尚且虚软的步子往客栈开了上房。·潜岳捧着一堆新鲜热乎的小食询问他要不要吃,彭彧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直接摆摆手关上了门。·她不禁怔在原地,对着紧闭的房门愣了好一会儿神,才转身问李祎道:“少爷这是怎么了”·李祎没答她的话,略一思忖:“你随我来。”
潜岳顿时疑惑更甚,不太想得通她出去吃个消夜的功夫这两位又怎么了——虽说时间确实有点长··或许是李祎的表情太过凝重,让潜岳也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把香气扑鼻的小食塞进九渊怀里,依依惜别之后追上了龙王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隔壁,李祎拉了个隔音的结界,开门见山地说:“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潜岳不自觉地板直了脊背:“你问·”·李祎:“你在彭家待了有多久”·潜岳疑惑地瞧他一眼,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些,出于礼貌还是回道:“十二年,我六岁时被老爷收留,就一直在彭家了,习武之后跟着‘乙丑’商队的胡大哥,不过跟在少爷身边还是近几个月的事,你知道的。”
李祎点了点头:“那你一定对彭家的事很熟悉”·潜岳:“也可以这么说吧,乙丑商队每次行商都不远,我回彭宅的次数很多,消息也就灵通些——你到底想问什么”·李祎:“你家少爷以前经常南下吗”·潜岳莫名觉得这问题有点不太对劲,犹豫了一下才说:“是,大概每一两年就会南下一次,不过少爷虽然能适应南方的气候,却不太喜欢,因而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大概两三个月就会回返。”
李祎又问:“那他最后一次南下是什么时候”·潜岳:“大概三年以前·”·李祎轻叩膝盖的手指微微一顿——三年前,跟彭彧说的“十七岁”对得上。
他抬起头来:“那么为什么这三年里都没有再去”·他这话一出口,潜岳看向他的眼神顿时浮上几分戒备——他问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潜岳就有些怀疑,但未能来得及细想,趁对方停顿的功夫她已回过味来,觉得这些奇怪的问题一定和少爷今晚的异常表现有关。
于是她没再老实回答,而是后退一步,稍稍架起了一些戒备:“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越是不答反而越能印证李祎的猜测,他两眼微微一眯,继续追问:“三年前他最后一次南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这回潜岳连反问也免了,整个人再退一步,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无可奉告,如果你真心实意想知道就不该来套我的话,你应该去问少爷自己。”
她说罢直接退到门口开门而出,凉凉地撂下一句:“时候不早了,打听这些不如早些歇息·”·九渊捧着一堆小食,造型滑稽地戳在门外,好不容易等潜岳出来,却见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快步离去,只好不尴不尬地僵在原地,心说这姑娘又怎么了之前还满心欢喜地拉着他逛了一路,怎么龙王几句话就让她连“吃”都不顾了·他默默感叹了一番女人心海底针,不是他这等“凡龙”能琢磨透的,觉得自己实在该去找彭少爷取取经,借鉴一下他泡到龙王的成功经验。
这龙护卫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家龙王和潜岳- xing -别不同来的··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抱着一大堆东西闯进了龙王屋里,低声下气地“兴师问罪”:“王,您怎么惹到她了”·“嗯”李祎抬头瞧他,却并没打算解释,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九渊不明所以,习惯- xing -地听从命令走到他面前,谁料对方竟二话不说截走了他怀里的东西··九渊:“……”·他实在没忍住一声哀嚎:“王,那是我给潜岳买的。”
李祎凉凉地一掀眼皮:“怎么,她还有心情吃”·九渊只好闭嘴,心说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明显王才是罪魁祸首,怎么还“恶人先告状”了呢·李祎从那堆小食里挑挑拣拣,先打开了一袋麻团,捏起一个放进嘴里咀嚼:“好吃。”
九渊:“……”·自觉存在多余的龙护卫十分凄惨地在客栈楼顶吹了一夜冷风,楼下的三个一个整宿没睡踏实,一个干脆没合眼,还有一个跟红黄二豆玩了半夜,最后死尸似的躺了一地。
第二天清早,没睡的那个率先出门,九渊迎上去问:“王,那咱们今天还走吗”·“走啊,”李祎不假思索地说,“为什么不”·一个时辰以后,四人重整行装,就近找到一处渡口又买了一条船,缓缓往漓江上那处发生异象的水域驶去。
彭彧睡了一宿好像重新满血复活,啃着一个早饭没吃完的包子,对着两岸风景点评说:“这个时间来这里实在有点晚了,要么再早俩月,要么等来年开春,现在就……青山也不青了,这片儿又不下雪,还赶上枯水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李祎心说本来也不是来赏景的,要不找朱雀翎,他才不乐意到处乱跑··彭彧把最后一大口包子按进嘴里,塞得自己腮帮子鼓囊囊的,含混说:“今年还好有你在,不然这个季节来游江,简直能冷到骨子里。”
强强年下·李祎没听出来他这话想表达什么思想感情,瞅着他没吭声··彭彧在他身边坐下,捞过红豆放在自己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它的毛,一言不合便切入正题:“昨天那个问题,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李祎倏地坐正了··彭彧余光似乎瞥到潜岳看了自己一眼,却没有偏头,依然目不斜视地注视前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你知道‘蛊’吗”·李祎明显没料到这个开头,不禁微微一愣:“蛊”·彭彧点点头:“古楚地信奉巫蛊,后来楚灭,巫蛊之术却未衰,渐渐地形成了以此为生的巫族,常年居住在深山老林里——三年前我随商队经过楚地,就碰上了一伙巫族。”
李祎认真地听着,小船缓缓破江而行,一时间无人说话··彭彧:“我们本来走的是商道,不应该撞上他们,可不知怎么就那么巧,他们好像牛车坏了,在路上走不了,就询问能不能借我们的马车载他们一程。”
“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巫族,只是偶尔听过一些关于他们的传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心没肺的,一般这种事不会放在心上,听过就忘了。”
他低头看了红豆一眼:“当时我们领队的大哥姓丁,叫丁二,虽然名字不好听,人却特别好·他跟我说别去理那些巫族,他们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可能你不知道怎么就惹了他们,一言不合放蛊给你看。”
李祎又一次听到了“蛊”这个字,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非同小可··彭彧微微一哂:“当时其实我也有点犹豫,本来是打算拒绝的,可那几个巫族里有个特别小的小姑娘,也就差不多十岁,眼睛特别大,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就显得特别可怜。”
“而且那几个巫族好像是经常在外活动的,官话说得很好,跟我们交流也很顺畅,我就觉得他们也许并不像传言中的那么神秘,可能也就是普通人,是我们对他们有什么误解。”
他说着慢慢地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才续上话音:“他们带个小姑娘,舟车劳顿,没了牛车想必很难赶路,我跟丁大哥一番商量,还是决定载他们一程·”·李祎轻轻地插话进来:“然后他们就算计你们了恩将仇报”·彭彧无奈地一摊手:“怎么可能,我们又没仇没怨的——其实一路上都相安无事,我们载了他们很长一段路,因为沿途无趣,商队的人又喜欢闲聊,那几个巫族人听见了就偶尔接上几句,后来也就渐渐地聊开了。”
“说不巧也真是不巧,那几日下了场大雨,我们走的商道有一段被山上冲落滚石给堵住了,我们要么绕远,要么从山林小路穿行,当时天色已晚,我们选哪个都不太好过——夏天林子里有很多毒虫,有时还会有瘴气,我们虽然备着药,可对付那些剧毒的东西总是不太好使。”
他说到这里突然止了话音,李祎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然后呢”·“然后……”彭彧苦笑了一下,“那几个巫族人可能是为了感谢我们的搭载,主动提出让我们从小路走,说他们有灵药专门用来规避林子里的毒物,拿出来给我们一人一颗分了,说保证我们平安无事地穿过林子,还能神清气爽,扫去一天的疲惫。”
李祎听到这儿,觉得一切尚且平静安稳,气氛甚至是和谐友好的,谁料下一刻彭彧便伸手紧紧抓住了船舷,方才还轻松的表情倏地褪了个一干二净。·他垂下眼说:“怪我嘴欠,我当时要不说那句话,就什么都不会发生,我现在想想,梦里都想回去掐死我自己。”
“我觉得他们的灵药实在新鲜,就随口玩笑说‘你们有这么好的药拿出去卖多好,即能赚到钱又能造福别人,经常进出山林的人一定很乐意买’,还说‘如果你们想卖,我一定第一个花高价购买,有多少我要多少,来者不拒’。”
李祎眉尖一动,觉得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妥,可仔细想想好像又没有哪里不妥··彭彧:“我那时候也真是太天真,以为世上没有什么‘钱’解决不了的东西,即便有也只能是钱不够多。
谁料他们那个巫族就真的那样封闭,几乎不与外人有什么交易往来——我话一出口他们的表情就变了,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尤其那个小姑娘,那眼神我真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瞬间就感觉自己可能闯了祸,丁大哥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把这茬给揭了过去,要我们每个人当着他们的面把药丸吞了,又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那片树林,在一个岔口跟他们分别。”
“我问丁大哥他们为什么要以那种眼神看我,他说他们可能觉得我们太贪心,或者觉得那药流传开来,任何人在山林里畅行无阻,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认为我们是想对他们不利。”
“天地可鉴我真的没有那意思,”彭彧在自己额头抹了一把,“丁大哥又说巫人记仇,虽然分别时他们什么都没说,还客客气气地跟我们道了别——他说我们不能再待了,得赶紧走,于是商队连夜赶路,跑出去了很远。”
他再次深呼吸:“那时正值雨季,路况不好,我们走走停停,但也远离了楚地千里,一直过了江·丁大哥说过江以后应该就没什么危险了,我们全都疲惫不堪,随便找了个客栈就住进去。”
“我们上午住店,一直到黄昏都平安无事,我便放松警惕,还嘲笑丁大哥小题大做,可谁知道等一入了夜……”·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紧绷起来,李祎明显感到他眼里透出惊恐,甚至呼吸都凌乱了几分:“入了夜我们睡得正香,突然不知有谁惨叫了一声,我惊醒之后因为屋子里没掌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听到有什么东西朝我爬过来,像是无数细小爪子刮擦过地板的声音,密密麻麻,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强强年下· · ·第57章 漓影(三)·彭彧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我当时害怕极了, 只能听到四面八方都是那声音,却看不见到底有多少。
我待在原地不敢动,直到丁大哥破窗进来把我救走, 我才知道整个客栈到处是他们的蛊虫·”·“那天下雨, 客栈生意不错,避雨住店的人很多, 我们也正是因为这个才住下来的,想着这么多人他们总会有所顾忌吧谁成想他们为了堵我们, 竟然无差别地放虫, 那个惨相我根本形容不来。”
李祎忍不住插了句嘴:“客栈的人全死了”·彭彧:“全死了, 有二十来个男女老少,尸体躺了一地,商队也死得七七八八, 最后只有我、丁大哥和另外两个兄弟逃了出去,那两个兄弟其中一个还挨了咬,没跑出多远也咽了气。”
他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血色又淡出几分, 好像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才能将这段血淋淋的往事从记忆深处抓取出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他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尽可能平铺直叙地说:“丁大哥机灵, 走的时候把商队装药的包裹带上了,里面有彭家自制的解毒丹,虽然对付那些巫毒不太好使,但到底能起到一些作用。”
“我们三个一路跑, 他们在后面一路追,我都不知道我们跑出了多远,最后一个兄弟也死了,我跟丁大哥都受了伤,解毒丹又只剩下一颗,不管谁吃了,另一个恐怕都坚持不到天亮。”
他把视线投向江面,声音微微地小了下去:“当然,你现在还能看到我,也知道最后一颗药是进了谁的肚子·我们终于逃出了楚境,放出信号弹引来最近的彭家护卫,我得救了,但丁大哥因为毒伤过重,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大记得了,只知道自己被送到济人堂,才堪堪捡回一条命来。
那只商队号‘丁未’,除了领队人,其他兄弟连尸骨都没能留下·从那之后我令经过巫族活动范围的彭家商队全部改道绕行,再不敢越雷池半步,丁未这支商队也就此空缺下来,到现在都没有填补。”
李祎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该如何安慰··彭彧:“我不知该怎样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只好去抚慰他们的亲人,商队的、客栈的·之后又去告官,想给他们讨还一个说法,可我几乎把能告的都告了一个遍,他们收了钱答应我一定会查,可我每次让人去打听他们都说‘已经派人出去了’、‘已经找到踪迹了’,再问便搪塞你说不要急,最后索- xing -推脱说林子里毒物密布,他们进不去,抓不到人。”
“我能有什么办法,”他苦笑一声,“逝者已矣,我总不能让活着的人再去为他们涉险·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一来二去已经过去三年,谁还记得。”
潜岳始终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插话:“少爷……”·彭彧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那之后我好长一段时间都没缓过劲儿来,伤好以后就一直待在彭宅也不想出去,南下之类的就更不要再提……如果不是你来,我想我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涉足南方。”
他伸手往前遥遥一指:“这里离他们的地盘已经很近了,你看那些山,很可能就有他们的足迹·”·李祎看他半晌,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只觉那指尖的温度好像冬日的漓江水一样冷,他心中有千头万绪却抓不住一个线头,舌头抬落再三,终于还是只说出一句:“有我在。”
彭彧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勉强翘起了一点:“你这是在安慰我吗多谢·”·李祎有些尴尬地放开手,别开视线轻咳一声,扯回正题:“所以你能不能回想起来,三年前那些蛊虫和昨晚你在水里看到的,可能是同一种吗”·他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彭彧,后者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支吾说:“我不太清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之前- cao -纵的蛊虫会飞,不然也不可能一路追了我们那么久。”
李祎疑惑说:“不清楚你被那虫子咬过,怎么会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总能大致……”·“等等等等,”彭彧突然打断他,“我什么时候说我被蛊虫咬过咬我跟丁大哥的是蛇蛊,不是虫蛊。”
“蛇蛊”·彭彧点头说:“他们用天上飞的蛊虫堵截我们,再放蛇来咬,还有蜈蚣蝎子蜘蛛一类的毒物·他们追来的时候一般都是晚上,我实在没看清楚那会飞虫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能入水,能上天,能遁地……”李祎缓缓念着,“他们这蛊术可真厉害·”·“谁说不是呢,要不然……”·彭彧的声音戛然而止,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江面豁然开朗——今日天朗气清,江面水平如镜,群峰明日映于水中,竟然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倒影。
“我们这是……到了吗”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好像生怕打碎这如画美景似的··李祎点点头站起身来:“应该是到了。”
“这附近居然一只船也没有啊,”彭彧四下环顾,“虽说是出了异象,又是冬天,可这未免也太冷清了吧”·不光没有船,连个人影也没有,除了小船破水的声音,甚至听不到其他声响,可谓万籁俱寂。
这时候红豆突然挣扎起来,在他膝盖上扑腾了两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彭彧投来疑问的视线,李祎一看便懂了,解释道:“它说它感觉到朱雀翎的位置了。”
“这么快”·彭彧心说这未免也太顺利了吧?他们才刚到,就找到朱雀翎了?·似乎为了满足彭少爷的一点小小心愿,下一刻异变陡生——··强强年下乌篷小船突兀地一抖,竟然就这么停了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漂在了江心,彭彧下意识地撑住船舷维持平衡,忽觉有震动传进掌心,非常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擦船底的木板。·这动静简直不要太熟悉,彭彧瞬间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果不其然,那做梦都不会忘记的声响如影随形地追来,密密麻麻在船底响了一片!·彭彧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整个人条件反- she -似的一跃而起,登时远离了船边。
李祎攥了一下他的腕子让他冷静,探身向船外一看,果然看到无数漆黑的影子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迅速向他们所在的小船接近·他盯着那些黑影看了三秒,忽然抬手引了一道雷,白中泛紫的天雷大刀阔斧般劈开水面,“轰”的一声在江中爆开大朵白浪,水花飞溅起半人多高,将那些黑色的不明生物炸上天,再噼里啪啦地砸回水里。
小船也被水浪殃及,荡出去好一段距离,在江中摇摆不定,好似岌岌可危·彭彧差点被他直接掀到水里喂了鱼,手忙脚乱地扶稳了,惊魂未定地叫道:“我说你能温和点吗”·李祎充耳未闻,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抓,从半空中截下一只不明生物,扫上一眼,回身递给了彭彧。·可怜彭少爷的小心脏还在刚才的惊魂里左突右撞,再让他这变本加厉地一吓,险些三魂七魄也从天灵盖飞出去·他瞳孔剧烈收缩,只觉自己一口气就要卡在嗓子里上不来,从头皮直接麻到了脚跟··李祎面不改色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别晕,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彭彧翻了个白眼,堪堪把自己行将飞散的魂儿拽回身体,徐徐吐出那口梗在胸间的浊气,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倒下来。·李祎也随着他蹲身,彭彧抬眼一瞧,见对方手里捏着一只黑黢黢的小虫,约莫一寸长,圆溜溜头尾尖,形似橄榄核,腿上有纤细的绒毛,整个虫一动不动,八成已经死透了。·彭彧微微睁大了眼,随即抬手挡开他的胳膊:“不嫌恶心啊你”·李祎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随手将死虫弹回水里,水面上已经漂起了密密麻麻一层虫尸。
彭彧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让他把船驶出去老远,整个人哆哆嗦嗦,全无风度可言。·李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这虫子有什么可怕的,把你吓成这样”·彭彧连忙扒拉掉他的爪子,战战兢兢地说:“你要是瞎的时候听见几千只虫子爬,你也害怕好吗而且你……你不觉得恶心吗”·“我觉得比那些头发一样的虫子可爱多了,软体的虫在手上爬才是真的恶心。”
李祎坦诚地说,“而且你放心,这虫虽然咬人比较疼,但是没毒,甚至可以入药,据说还很好吃——九渊你要不要试试”·九渊十分不解地看了一下自家龙王,并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造成了自己喜欢吃虫子的错觉。
彭彧听了这话简直一阵反胃,几乎要就地吐出来,好悬才忍住了:“所以这到底是什么虫”·“龙虱·”·“……‘龙’”·李祎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虽然叫龙虱,但跟龙实在没有什么关系,我们龙很爱干净的,身上不会长虱子,更不是龙跟虱子的后代——我也不太明白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安这么个名字给它。”
彭彧:“……”·李祎又说:“此虫擅游能飞,应该和你说的那种虫子对得上·不过龙虱如此集中地出现,还主动攻击船只,实在太不寻常,我更倾向于它们是有人控制……”·彭彧已经从之前的惊恐里回过了神,此刻飞快地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cao -控蛊虫有一个距离范围,并且这个范围不会太大,现在蛊虫在这里,蛊师也一定就在附近·他浑身汗毛一炸,李祎比他反应更快,他朝九渊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化龙飞出。
而就在此时,红豆不知怎么突然高声长鸣起来,扑扇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向空中·“红豆”·彭彧有些惊急地叫了一声,担心这飞还飞不利索的小朱雀一个不慎掉到水里去,连忙让李祎催船追随,只见红豆用力拍打翅膀向前飞去,长长的尾翎拖在身后,在空中划出优美的红影。
它仿佛受了什么指引,不管不顾地将众人抛在身后,李祎把船催得更快一些,只听它一声清鸣,前方不远处忽然闪过一道红光··彭彧定睛细瞧,只见那红光不是别物,赫然是一截朱雀翎!·他默默替小朱雀捏了一把汗,生怕这个节骨眼上有什么东西出来阻碍它,幸运的是什么都没有,可他心中石头还没落地,紧接着出现的诡异一幕让他重新一口气抽到了嗓子眼——·红豆竟然直直地从那朱雀翎里撞过去了·彭彧倏地睁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红豆显然比他还要迷茫,疑惑地叫唤了两声,又调转头来重新去够朱雀翎——依然毫无阻碍地穿过去了·它仿佛不信这个邪,又屡次三番地尝试,可无一例外全部失败,那飘浮着的朱雀翎仿佛只是一道虚影,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任它怎么尝试也碰不到一丝一毫。
红豆终于哀鸣一声,不情不愿地飞回彭彧肩头,这时九渊也落在船上化作人形:“王,附近什么都没有·”·李祎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于这个结果,只抬头望着天上的朱雀翎,呓语似的说:“当真奇怪,它怎么会出现在天上呢圣物分明是越隐蔽越好,哪有这样明明白白挂给人看的”·彭彧把脖子都仰得酸了,一时间注意力全被那突然出现的朱雀翎吸引,全然忘了虫子的事。他伸手安抚一番挫败的红豆,又揉了揉缩在衣服里睡觉的黄豆:“你说这东西会不会是假的也许朱雀翎根本不在附近,是有人故意做给我们看的”·红豆哀哀地叫唤两声,似乎对他的质疑十分不满。
“不大应该,”李祎说,“首先,如果是假的,你的眼睛应该能第一时间看出来,除非这是朱雀神故意弄出来的·其次,红豆是朱雀神殒灭之后,离火之气重新孕育而生,它的感应应该怎么都不会错,朱雀翎肯定就在附近。”
强强年下·“那……”·李祎抬手打断了他,忽不知想起什么,又说:“漓江上一段倒影如画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段呢”·他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尾巴,他顺着这思路低下头去看水中的倒影,随即微微一顿,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起来。
 · ·第58章 漓影(四)·彭彧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 忍不住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可对方好像拒绝接收似的理都不理,他只好直眉楞眼地问:“为……为什么”·李祎这个人也不知什么毛病, 自顾自地走到船头遥望江面, 感叹了一句:“真是好大的手笔。”
彭彧简直抓心挠肺似的痒痒,心说您老人家有屁快放没事卖什么关子, 把双臂往胸前一横:“所以你到底看出什么了”·李祎只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倒影。”
彭彧莫名其妙,两条长眉几乎要接到一起去, 实在很想把这厮倒着拎起, 将他肚子里的话一股脑控出来才好·他耐着- xing -子去看水面:“倒影怎么了”·“你仔细看看。”
彭彧和肩膀上蹲着的红豆齐刷刷低头, 只看见江面镜子似的倒映着群峰:“没毛病啊……等等,嘶……为什么我们没有倒影”·李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彭彧只觉才趴下去的汗毛又有重新立起来的趋势, 脊背无端一凉:“什么意思是我眼花了还是……我死了鬼投不出来倒影”·小船静静地停在江心,彭彧目瞪口呆地看向江面,远处景物一概正常,唯独他们所在的小船像个突兀的“外来者”, 水中没能投出船的倒影来,哪怕仔细寻找也只有个非常模糊的影子,与周围景致格格不入。
彭彧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就算他真的死了变成鬼,那船的倒影也该在,都已经是个死物了,没道理再“死”一次。
他脑子里忽有个大胆的想法冒出头来, 可这想法宛如天方夜谭,他一时间自己都不敢相信,因而没说出口··然而下一刻李祎就把这“天方夜谭”变成了“真凭实据”,他屈指一弹顿时狂风过境,生生把江面的“镜子”给刮碎了。
彭彧倏地睁大眼——随着那镜面破碎,两岸群峰、当空明日乃至朱雀翎全都剧烈晃动起来,竟然消失无踪·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待到江面动荡的水波逐渐平息成镜,消失的山日才重新浮现出来,一点点趋于稳定,恢复到最初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也只得消化了这个事实,“所以我们……其实是在水里一切都倒过来了水底下的东西才是真的,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倒影”·李祎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啊”彭彧满脸的不信,甚至在原地跳了两下,“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现在大头朝下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居然不会掉下去而且我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李祎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对他一连串的问题做出了总结- xing -回答:“与其说是在水里,不如说是在结界中,一个用‘倒影’制造的结界,应该是朱雀神的手笔——结界的存在自然是让你无声无息地‘误入歧途’,要是能被你感觉出来,那这个神未免也太废物了。”
彭彧忍不住嘬了下牙花子:“他们神都这么闲吗这里一个结界那里一个结界……”·他说着往水中看去,伸手指向水面上一道红光,与半空中的“朱雀翎”隔水相对:“你看那是朱雀翎吗所以那个才是真的”·“也许吧,”李祎说,“这个先不急,我比较在意的是那些迷失在结界里的人现在身在何处。”
经他提醒彭彧才想起了这茬——之前锦余说来此泛舟的船客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为“倒影”结界所困,可如今江面上一览无余,没有其他船只的影子,这些人又去哪里了·不在结界里,也没有回到现实中,难道这些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了·“这个结界的出现是有条件的,”李祎无意识地拿拇指指尖掐着食指指腹,似乎在认真思索,“- yin -天、雨天、雾天、风天、晚上都不行,必须在明朗的晴日,江平如镜,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我们今天运气好,一来便赶上了。”
彭彧心说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变相的“点儿背”··李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红豆:“以我对朱雀神的了解,此神经常不务正业——活着时隔三差五跟龙族打架,死了还给后人灌输思想、鼓动朱雀族继续挑衅龙族争夺天空,由此便可见一斑。
他弄个结界时不时拉机缘巧合的人进来欣赏一番、卖弄自我,这种事他干得出来·”·彭彧:“……”·这话怎么听着就这么别扭呢龙王跟朱雀族的梁子好像结得不小·他肩膀上的红豆听了这番诋毁朱雀神的言论,登时张嘴就要叫唤,结果被某龙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喙,蛮不讲理地把它的抗议扼杀在了摇篮里。
红豆发不出声音,只好无助地扑打翅膀,黑漆漆的眼睛- shi -漉漉的,似乎是快哭了··龙王全无同情心地睨它一眼,似乎在说“等你修为赶上我了再跟我支楞”,续上刚才的话音:“但他绝不会做出随意伤人- xing -命的事,况且这结界存在两千年,之前一直安然无恙,怎么到今天突然出事”·彭彧沉默下来,潜岳却突然插话:“我觉得可能跟那些虫……或者- cao -控虫子的人有关。”
强强年下·李祎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想法:“我们再往前走走看·”·小船在江中绕了一圈,终于没能发现新的线索,红豆把脖子抻得老长,直勾勾盯着“水里”的朱雀翎看,好像巴不得赶紧去“收复失物”。
这点功夫彭彧也没闲着,心说此处既然是朱雀神的结界,那就一定和青龙神的结界一样有薄弱之处,可以打破才对。·可他瞪得眼睛都酸了,也没找到这个“薄弱之处”在哪里,不禁质疑起自己来:难不成乾坤眼失灵了·跟龙王在一起混得久了,总是要担心哪里一言不合就“失灵”。
“一点痕迹都没有剩下……”李祎摸了摸下巴,自语似的说,“这朱雀翎色泽如此鲜艳,实在不像神力将近的样子,莫非……”·红豆忽然又扑腾起来。
“你说‘生祭’可以暂时弥补朱雀翎的神力”他眼神微微一变,“所以这些人很可能已经死了被用来生祭朱雀翎,连个渣也没有剩下”·红豆点了点脑袋。
“可目的呢”李祎又说,“生祭朱雀翎能有什么用如果从中搞鬼的是巫族,且不说他们能不能发现朱雀翎的存在,就算他们拿到了,又能拿去做什么肯定不是好心为其增补神力方便我们取走吧”·红豆颇为难地瞧了瞧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自己能解决的范畴,只好摇了摇头。
彭彧拍拍他肩膀说:“既然我们找不到那些人,不如先干正事咱先把朱雀翎收了,迟则生变·”·李祎略做思忖,点头说:“也好。”
于是彭彧一摊手:“所以我们怎么出去我刚刚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薄弱……”·李祎似乎心不在焉,伸手往下一指,直接打断他:“跳。”
彭彧没反应过来这个“跳”的内涵,一时间有些蒙:“什么”·“跳水里,自然就能出去·”·彭彧低头看了一眼江面,之前那一群龙虱给他造成的- yin -影现在还挥之不去,不禁浑身一抖,鸡皮疙瘩爬了好几层:“什什什什么你让我跳江等等,我不是很想学屈子……”·“屈子跳的也不是这条江,此结界以‘镜’为本源,江面是关键,自然也是破绽。”
李祎无声地白他一眼,见他这面有菜色的模样,忽然心念一动··他微微一顿,随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江面是结界的出口,朱雀神虽然经常惹是生非,却并不会把人困死,一定会给误闯结界的人各种提示,指引他们找到出口。
此地真真假假,那些想象丰富的文人们全须而退,定会把这当做一场奇遇,或写诗作赋,并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来·”·“而巫族从中作梗,以蛊虫惊吓船客,让他们不敢跳江,便只能一直困在结界当中,待夜深或无人之时再将他们逼出结界,生祭朱雀翎,神不知鬼不觉不留任何痕迹,外人只能当他们失踪,却无人知道他们已经死了”·“至于游水的人反而没事,是因为不论怎样他们都在水里,少了‘船’这一个‘避难所’,总能误打误撞离开结界逃出生天。”
彭彧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懂了——问题的根源不是江也不是船,而是人们内心的恐惧,如果那些人能够无视虫子及时跳江,有很大可能会全须全尾地平安回去。
巫族正是利用这一点才无往不胜——要想让猎物源源不断地落入圈套,最好的方法自然不是在陷阱周围插满毒箭,而是营造出平和安静的假象让其放松警惕,哪怕这个猎物逃了他们也定不会追,以免惊扰到其他猎物,可以细水长流。
虽然这“细水”到现在还是断了··彭彧忍不住皱起眉,手指紧紧地攥了一下——到底是“侥幸”和“恐惧”害了那些人,如果不能克服这两点……·“好了,”李祎说,“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他说着朝九渊递了个眼色,后者迅速会意,纵身越入江中,“扑通”一声,眨眼没了踪迹··彭彧头皮一麻,潜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祎,识趣地轻轻开口:“那少爷,我也去外面等你。”
彭彧:“……”·无关人等相继退散,彭少爷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缩着脖子说:“那个……我不会水啊……”·李祎全然没理会他这拙劣的借口,无声地叹口气,单手在船舷上一撑——居然也跟着跳下去了·“……喂”·彭彧简直欲哭无泪,心说这帮人也太不仗义了,正在“跳”和“不跳”之间首鼠两端,终于一咬牙一跺脚,深吸一口气把一只脚探出了船舷。
而就在此时,刚刚李祎消失的地方忽然浮起一双龙角,紧接着是龙头和龙身,他面带鄙夷地瞅了一眼两腿发软的彭少爷:“到我背上来·”·彭彧喜极而泣,赶紧抄着红黄二豆爬上龙背紧紧抱住�
憔跛氲赝乱怀粒乱馐兜乇丈涎劬Α!そ艚幼拍橇崆嵋欢叮醯米约旱乃胖匦绿さ搅说孛妫鲅垡磺疲杖环⑾肿约河只氐搅舜希砩弦路亢廖�- shi -,好像根本没有跳过水一般·他瞠目结舌地看了看九渊和潜岳,觉得自己好像做梦一样,再望向远处的群峰,依然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倒影,十分没底气地问了一句:“我们这是……回来了没有”·白龙没答,只往江面轻轻呵了一口气,江影破碎,这一次消失的是水中的倒影。
彭彧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再一抬头,只见不远处的空中一片翎羽红光逼人:“朱雀翎这回是真的了吧”·强强年下·潜岳疑惑地看他一眼:“少爷,哪儿呢”·九渊往她额头轻轻一拍,隐遁的朱雀翎就在她眼中现了形——她诧异地看向对方,发现这厮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过分亲密的动作有什么不妥。
红豆欢快地一声清鸣,朝着朱雀翎飞去,李祎化人形落在彭彧身边,踩得小船“忽悠”了一下··彭彧撸起袖子:“有点热啊……是因为朱雀翎还隔着这么远呢。”
李祎没接他话,却似笑非笑地一勾嘴角,轻轻地说:“居然就真的这么明明白白挂在天上,朱雀神果然与众不同……你们羽族还真是不喜欢沾水啊。”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红豆说的,然而红豆已经飞远,并没有听到··彭彧疑惑地看向他,李祎点点头算是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朝四下环顾一周:“那个蛊师只怕已经跑了,之前九渊没有追到他,估计也是因为结界——如果我们能早点反应过来,兴许还能把人抓住问个清楚,看看他们拿那些人命生祭朱雀翎到底是想干什么。”
红豆绕着朱雀翎飞了两圈,那段翎羽似乎收到某种召唤,红光剧烈波动了几下,随即一闪飞入它尾间·它周身光芒大胜,仰头高声鸣叫,随后扑腾到李祎面前,叽叽咕咕地叫唤了几声什么。
李祎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异样:“你说这段朱雀翎吸收了十七条人命,可锦余说有数十只小船在此地失踪,这个数量对不上啊……难不成一条船只载了半个人”· · ·第59章 傀儡(一)·“一条船只载半个人也不对啊, ”彭彧竖起一根手指,十分认真地说,“每条船至少得有一个艄公吧, 就算把‘数十’按最低二十算, 那还有三条船是无人船。
哪怕每个艄公都是半个人,那剩下还有七个名额, 也就意味着还有十三条船没载客,不载客就没钱赚, 他们闲的自己跑来游江, 要我我才不干·要是把……”·“行了行了, ”李祎无奈地打断他,“就你算得清楚你又不晕船不晕水不晕虫子了是吧”·彭彧转了转眼珠,哼着口哨溜达到一边不说话了。·李祎- cao -控着小船缓缓往渡口驶去准备靠岸, 忽然眼神一动,瞥到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他伸长胳膊够了过来,发现是一只漏网的龙虱, 估计是被他那天雷炸上船的,居然还没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里带了个“龙”字,他竟饶有兴致地捏住那龙虱端详起来, 甚至还伸出爪子揪了揪它后腿上的绒毛··彭彧刚一屁股坐在船舷上,转头过来就看到这一幕,登时吓得往后一仰,险些倒栽葱似的摔进水里去。李祎忙拉了他一把, 后者坐稳以后迅速挣脱了他的手:“怎么还有虫子啊”·“就剩这一只了,你怕什么。”
李祎面不改色,说着从自己发间揪下一根头发,系在了龙虱身上,随后从包裹里翻出一只琉璃瓶,把那被他折腾得半死不活的龙虱塞进去,又在塞子上开了几个通气的孔。
彭彧大呼小叫起来:“你有病吗居然还养着”·李祎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你懂什么,想找到那背后的蛊师,我们还得靠它呢。”
他把琉璃瓶收进包裹,甩给九渊背着,还叮嘱说:“记得喂,别饿死了·”·九渊:“……”·小船缓缓靠了岸,彭彧迫不及待地第一个下船,四下环顾说:“这渡口怎么没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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