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龙记+番外 by _吾涯(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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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龙记+番外 by _吾涯(下)(2)
·不仅没人,连船也只有两条,看样子已经在这里栓了很久无人问津··“少爷,那边有人·”·彭彧顺她所指望去,只见江边不远有一浣衣的女子,孤零零的只她一人,似乎正抻长脖子往他们这里瞧。·彭彧不禁有些奇怪,心说这天寒地冻的在江边洗衣服?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就听李祎说:“她那个位置一眼可以看到渡口往来的船只,也许是在等什么人,你去问问她,兴许能打听到有用的信息。”
“你是人肚子里的蛔虫吗”彭彧疑惑地瞧他一眼,“而且为什么是我去”·李祎:“你不是最擅长干‘搭讪’这种事了尤其对方是年轻姑娘”·彭彧:“……”·他为什么总觉得这条龙在影- she -什么·彭彧顶着一脑门子的“莫名其妙”,脚下一拐走到了女子面前,对方的目光之前一直巴巴地追在他身上,可等他真的过来了,又变作说不出的惊恐,手里攥着的衣服掉进江水中亦浑然不觉,睁大眼睛,在原地颤抖不止。
彭彧也不知这位到底什么毛病が眼看着那衣服就要被江水卷走,只得无奈弯腰,一伸手勾回来放在盆子里,感到水温冷得刺骨,再看对方冻得通红的十指,叹口气,给自己找到了开场白:“姑娘,这么冷的天……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女子浑身一抖,好像被他的话音劈回了魂,紧接着用力咬住嘴唇低下头去,双手捂脸,竟然哭了··彭彧:“……”·彭少爷一时间束手无策,很是头疼地朝李祎投去求助的目光,谁料这厮竟然见死不救,负手背对过他,他只好轻咳一声:“不是,姑娘,你哭什么我长得没那么吓人吧”·女子闻言哭得更凶了,边哭边说:“骗子……明明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彭彧因为离得近,还是把这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听进了耳朵,不由微微一怔,觉得内中似有什么隐情可寻,便蹲下身尽可能温和地问:“姑娘,你说谁一定会回来的”·谁料对方完全不搭理他的好意,抬起一张哭花的脸朝他大喊:“骗子你们男人都是骗子”·彭彧:“……”·强强年下·他招谁惹谁了他·自诩从来不欺骗女人的彭少爷无端被扣了这么一顶帽子,只觉自己冤得肠子都打了结,他朝比自己更无辜的老天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耐心行将耗尽,语气也差了几分:“不是姑娘,你就事论事好吧,到底哪个渣负了你,你针对他,能别把我们男人一竿子打死吗”·姑娘一眨眼,又扑簌簌落下两行泪:“他不是渣”·彭彧:“……”·真是没法交谈了·彭少爷败下阵来,几个大老爷们轮番上阵,结果一个比一个裹乱,那姑娘也不知脑回路是怎么长的,逆着她说她就反驳你,顺着她说她又开始哭,最终还是潜岳出马才终于从她口中套出了真相。
原来这姑娘有个成亲两年的夫郎,就是漓江上的艄公,于一个月前失踪在那段出过异象的水域,姑娘久等郎君不回,便只得每日来这江边浣衣,眼巴巴地瞧着开阔的江面,希望能盼来那只载着郎君的乌篷小船。
她这一等就是一个月,今日终于等到一只船在渡口靠岸,却发现并不是郎君,再想想自己连日所受的委屈,一时间悲从中来,啼哭不止··潜岳一边安抚她,一边听她罗列夫君的种种“罪证”:“我叫他不要去拉那几个客人,他偏不听,谁都知道江上出了事,谁都不敢去拉客,为什么他偏偏要去说什么他们开的价钱高,走这一趟能让我们母子半年吃穿不愁……也得有命消受才行啊”·彭彧忍不住看她一眼,估摸这姑娘也就跟潜岳差不多大,居然都有孩子了,再看她衣衫单薄�
车闷し羟喟祝畚词┑牧成夏芤伎闯鲆坏忝廊说暮奂#上勉俱灿肫犊嘌诼窳烁銎咂甙税耍负跸Т×恕!に秸獯笾旅靼琢耸窃趺椿厥�——男人一心挣钱养家,不顾危险也要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可惜天不遂人愿,钱没赚来,还把命赔了进去。
他摸了摸鼻子,思索一番上前冲对方说:“姑娘,你别哭了,小心哭坏身子·这样吧,你看我这位朋友懂些通灵的道术,兴许可以帮你找找人,不过我们几个刚到此地,也人生地不熟的,不如你引我们找个去处我这里有银子,不会白麻烦你。”
他说着掏了一锭银子朝对方递过去,那姑娘抬起泪眼,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抽噎两下,慢慢抹去满脸涕泪,却没接他的银子:“我们虽然穷,但不需要别人施舍,带个路而已,公子无需破费,几位请随我来吧。”
她收拾了东西,抱起木盆在前引路,彭彧不尴不尬地一耸肩,也追了上去。·他说什么“人生地不熟”自然是随便扯来的借口,心中自有别的计较——一般来说艄公都不会太有钱,为了生计早出晚归,自然会选择离江近的居所安置家人,干一样的活儿,赚差不多的钱,他们的住处很有可能会扎堆。
果不其然,几人没走多久便远远看到一座小村,因为临近饭点,已飘起了几缕炊烟·女子把他们引到村口,伸手一指说:“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再走个大概两刻钟就能看到镇子,那里有住店的地方。”
·“还要那么久啊”彭彧故作夸张地一声哀嚎,腆着自己二尺厚的脸皮,“姑娘,我这都饿了,要不……哎,这村子里有没有能待的地方啊不过夜,让我们歇个脚就行。”
女子一阵沉默,似乎在思考这个“外乡人”为什么这么不见外,半晌终于妥协:“那好吧,几位随我来·”·村子里的土路并不好走,彭彧被她引着七拐八绕,隐约听到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叫,看到几条摇尾乞怜的瘦狗。这里居住的人家大多家门大开,因为家里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眼望去就是破败的大门与破败的房屋,说环堵萧然只怕也不为过。·彭彧皱了皱眉——这村子里简直暮气沉沉的,除去一点炊烟无半分活气,无端让人不太舒服。
他眼睛很不老实地四下张望,一不留神差点跟人撞个满怀,忙后撤一步要说句抱歉,谁知对面那人高马大的兄弟“嘿嘿”一笑,拍着手绕他转了个圈··竟然是个傻子。
彭彧无声地跟傻子对视三秒,收回了已经滚到舌尖的道歉,觉得说了恐怕对方也听不懂。·“几位不要理他,请这边来·”·彭彧连忙追上她的脚步,把那傻子甩在身后,眼珠却没停——这一路上他看到无数撑着拐杖在家门口翘首张望的老人,或者愁容惨淡的女人,或者牙牙学语的孩童,唯独没有男人。
当然也零星有那么几个,比如刚才那看上去身强体健,面容也尚且端正的傻子,或者面黄肌瘦、麻杆儿似的病鬼··女人终于带众人停在一处小屋前,一推推开了大门:“这是那傻子的家,不过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住过了,我每天替他收拾着,几位若不嫌弃可以在此暂时落脚,我便住在对门。”
“不嫌弃不嫌弃,”彭彧忙说,“不过那傻子是怎么回事”·女人叹了口气,唏嘘说:“他本来不傻,他契兄弟是第一个消失在漓江上的人,他受了刺激,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契兄弟”·女人点点头:“几位先休息吧,等下我端些饭食过来,望不要嫌寡淡才好·”·“麻烦了。”
一行四人暂且在小屋落了脚,彭彧拽过来一条小板凳,很没形象地往上一蹲:“所以这村子里的男人大部分是漓江的艄公,全都一去不返,如今只剩下老弱病残了”·他不等别人附和,又自顾自地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不告官啊”·李祎也踩着个小板凳,站在矮墙边不知朝对门看什么,听到他这话便接了一句:“告官你想想你之前的遭遇,如果此事真是巫族所为,你觉得官府能管得起”·彭彧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只好紧紧抿住了唇。·“她家里除了个一岁的孩子,居然还有个瞎眼的婆婆,”李祎从板凳上跳下来,缓缓踱出几步,“九渊,潜岳,一会儿填了肚子,你们去打听一下这村子里到底失踪了多少人,最好能问清楚姓甚名谁。”
强强年下·破败的小村里饭食自然也只有清汤寡水,两人草草垫了几口便去办龙王交与的差事——潜岳身为女子比较容易跟村民亲近,九渊嘴拙就在一边记录,两箱配合之下没出一个时辰,已经把所有失踪艄公的名单呈现在了李祎面前。
李祎把那张薄薄的纸推给红豆,那纸上列着二十来个人名,平凡无奇的人名下埋着他们乏善可陈的生平··红豆认真打量一番,在其中两个人名上踩下了爪印··李祎:“它说这两个人是明确地生祭给了朱雀翎,其他的它也无法确定死活……这上面一共记了二十七人,刨去两个,那还有二十五人下落不明。”
彭彧接话说:“也就是说死的那十七人里只有两个是艄公那其他人呢都是船客”·“也不尽然,”李祎说,“刚才打听到里此地不远还有一处船家聚集的小村,但是人口更少,大概有十几户人家,也许余下十五人有部分属于那里,但绝不会是全部。”
“所以……”·“所以锦余说‘几十只’船应该是对的,可关键就在于几十只船,连撑船的带船客大概有百余人,我们现在只找到了十之一二。”
彭彧皱起眉——剩下那十之八九去哪里了·李祎拿指尖一下下敲着小木桌的桌面,轻轻地说:“百余条人命……这个数量实在有些大了,巫族到底想做什么”·红豆站在桌上,拿两只细爪撑住身体,张开尖尖的喙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
“你说朱雀翎伤了人命,不能坐视不管好巧,我身为万灵之首,遇到这种事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他伸手在红豆背上摸了一把,“而今大局已乱,再扯什么两族恩怨实在不大合时宜——不如我们暂且冰释前嫌,同舟共济,你看如何”·红豆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眨么两下小豆眼,随即引颈长鸣,算是答应了。
彭彧一手托着腮帮子,总觉得这俩货都不是真心实意的,某龙还耍心眼说的是“暂且”··李祎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从包裹里翻出那只琉璃瓶,将里面的龙虱放了出来。
 · ·第60章 傀儡(二)·“不是, 你等等,”彭彧见他放龙虱,脑子里那根后知后觉的弦终于连通了, 一把夺过琉璃瓶把龙虱倒扣在桌上, “什么意思啊我们还真的要去找那些巫族”·李祎疑惑地抬起头:“不然呢”·彭彧干笑两声:“这跟咱们的‘正事’没太大关系吧……咱们还是专心找朱雀翎,别节外生枝了。”
李祎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圈, 似乎看出了某种佯装镇定,不由眉毛一挑:“怎么, 你怕”·“笑话, 老子怎么可能……”他话到一半突兀卡了壳, 十分尴尬地一转,干巴巴续上一句,“说不怕你信吗。”
李祎笑起来:“有我保护你你还怕”·彭彧登时露出“你怎么这么肉麻”的表情, 搓了搓胳膊:“你可拉倒吧,一会儿这个不灵一会儿那个不灵,就没见你靠谱过几回。”
·李祎:“……”·龙王一时哑口无言,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只好默默把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拿起扣着龙虱的琉璃瓶——这回彭彧没再阻拦。·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龙虱背上轻轻叩了一下,它便往前爬出几步, 振动双翅飞了起来。
龙虱腿上被某龙系了一根头发,吊出不长不短的一截,它在原地打转两圈,忽然飞高飞远了··“走吧·”李祎说··一行人跟那姑娘道了别, 作为午饭的回礼,彭彧还是留下了一点银子。四人两两成双离开小村,某龙却没引着他们去追龙虱,而是往繁华的城里去了。·彭彧忍不住拨弄一把对方的龙角:“我说,你这要去哪儿”·白龙龙身莫名一歪,忙稳定住甩了甩脑袋:“别随便碰我,龙虱飞得慢,等等再赶,不急——你们中午难道吃饱了”·彭彧恍然大悟——龙王自己也没吃饱,碍于面子还不想承认,拿他们几个当挡箭牌呢。
一听说“吃”,潜岳姑娘顿时两眼放光,连没吃饱被龙王派去干活都不计较了·两条龙瞬息千里,一念之间已在城中,繁华的城池和贫穷的小村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几人一路走一路逛,彭彧把仪容一整,浑身鸡零狗碎一收,拿出早年跟随商队学的南方话装起了当地人——不为别的,就为砍价··李祎跟在他身后瞧他,实在不是很能理解这位少爷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明明不缺那点钱,却偏偏把砍价当成一种爱好。
彭彧一路砍过大街小巷,什么北方没有的吃食都要买来尝一尝,到最后吃得潜岳捧着肚子,打着饱嗝说:“少爷,您别再买了·”·彭彧这才鸣金收兵,颇有成就感地回望被自己干到的摊贩商铺,再看一眼捧着一大堆“战利品”的九渊,大手一挥:“走着”·因为彭少爷这一通毫无节制的狂买,在城里浪费的时间远远超过龙王预期,以至于几人追上龙虱时,天色已经晚了。
两条龙落地化作人形,彭彧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环境似乎有点眼熟,貌似是在一条商道上——这路是条山路,蜿蜒的形状和群山的轮廓在他脑中渐渐和某种记忆重叠起来。
他往前后左右张望一圈,伸手比比划划不知在丈量什么,半晌露出雷劈一样的错愕表情:“这里……好像就是我们当年走的那条路·”·李祎向他投去视线,又听他喃喃自语:“可是怎么变成这样了当年这里堪称繁华,过往商队也多,绝不止我们彭家一家,这才三年,怎么能……”·强强年下·他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惋惜表情,眼睛里映出这条商道的现状——原本平整的路面因无人修缮而坑坑洼洼,更显得逼仄曲折,裂痕星罗棋布,内中钻出无数杂草,因天冷泛出些许黄茬,显得不伦不类。
他踢开脚下几颗碎石子,没有在路上找到车辙印,也不知这商道有多少时日没有过车了,他无声地叹一口气,抬头将视线投向远处··“看到前面那半棵树了吗,那里就是当年山上落石滚落的地方,往旁边一点有条通往山里的小路,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李祎顺他所指望去,只见确有棵仅剩一半的老树屹立不倒,许是被落石砸去半棵,剩下的依然顽强生长,抽枝发芽··这时面前忽有黑影一闪,他伸手去接,龙虱落在他掌心敛起了翅膀,他将其重新装进琉璃瓶里:“追踪不到了,不过应该就在这附近。”
黄豆忽从彭彧衣服里钻出头来,踩着他肩膀上的红豆蹦到他脑袋顶上,红豆拍了拍翅膀,用鸟语向李祎传达了“附近有朱雀翎的踪迹”··李祎似乎没料到第三段朱雀翎竟能出现得这么快,略加思索:“走。”
然而很快众人就发现,朱雀翎出现得快,拿到却不一定快··这群峰连绵林深千丈,两条龙想化了龙直接从上面飞进去,却又发现了类似衡山的结界,整个山林好像变成了一道屏障,将一切“外来者”隔绝在外。
于是二龙只好退而求其次,试图以龙身原形撞穿密林强行闯入,可刚卯足了劲,又“咚”的一声被弹了回来,眼冒金星地在原地缓上片刻,终于明白过来朱雀神到底有多无赖——这结界分明就是给他们龙族设的龙身进不去,只能化人形·龙王险些被气得当场撕破自己“风度翩翩”的伪装,好悬才克制住了,狠狠一闭狂跳不止的眼皮,呼出一口烦闷的浊气:“走。”
这个“走”就变成了货真价实的“走”,四人纵成一列鱼贯而入,龙王打头阵,两个凡人在中,九渊殿后··三年前的小路果然没了,密林让疯长的植物埋得不见天日,加上太阳落山,几人没走多一会儿,林子里便彻底黑了下来,虽然众人夜视能力都不错,可在这植被丛生的密林里,视野开阔不起来,再好的视力也于事无补。
李祎在前面打了个“停”的手势,示意众人原地休息:“晚上变数太多,等天亮了我们再走·”·“这里好多虫子啊·”彭彧抬手往脸上一拍,碾死一只正准备吸他血的蚊子,“怎么比蓬莱岛上的还猖獗你们两条龙都镇不住,居然还敢咬我”·“蓬莱岛上那都是猫猫狗狗,这里是豺狼虎豹。”
李祎说着往对方身上一打量,“把你那耳扣扣上·”·经他提醒彭彧才想起这茬,顿时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赶紧翻出玉耳扣扣好,围着他转的蚊虫瞬间“嗡”一声作鸟兽散。
他神清气爽地一叉腰,自觉出了一口恶气,余光扫到李祎招出一团龙火,浮在半空充当了照明··“到树上去·这林子很深,没个三五天恐怕走不到头,你们做好准备。”
李祎说着先行上树,递来胳膊拉了彭彧一把——此地古木横生,枝粗叶阔,让两条龙躺上去休息,居然纹丝不晃··潜岳猫似的翻到九渊旁边,将腰间的刀握在手上,适应能力极强地倚着树干睡了。
彭彧捧着那只装龙虱的琉璃瓶,看向半空中浮动的龙火,一时间睡意全无,没忍住轻轻地开了口:“哎,你说……那些人还能找到吗”·李祎半眯着眼,单手撑头:“找不到和找到尸体,你更愿意接受哪个”·彭彧一顿:“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李祎看着他的侧脸,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心事:“你是在想,如果他们还活着,兴许你的商队也还有救你想得太多了,且不说巫族能千里迢迢地把尸体拖到这里,据你所讲他们都已经中了毒,难道你还指望巫族会良心发现救他们”·彭彧紧紧地抿住嘴,决定今晚不再跟这条龙说话——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想法不切实际,可被这么不留情面地指出来,面子上多少还是有点挂不住。
他百无聊赖地揪下一片树叶放在指尖把玩,四下没了虫鸣搅扰,竟也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簌簌的抖动·他渐渐有了一点睡意,合眼靠在李祎肩上,竟是一夜安眠。
不巧的是几人运气实在堪忧,当天夜里便淅淅落落下起了小雨,并且一夜未停,让次日升起的太阳一蒸,整个林子浮起一片带着臭味的瘴气··好在几人事先从周淮那里拿了药,李祎从包裹里翻出一个绿色的小瓶,打开来,分给众人一人一颗服了。
因为雨水不断,林子里的路格外泥泞难走,几人本就缓慢的行程变得更加拖沓,三天的路走了五天,白日里瘴气蒸腾视野模糊,晚上各种奇木异草凑成了鬼影幢幢,尽管林子里不缺食物与水,也实在是对精神的一大考验与折磨。
彭彧实在想不通,巫族是怎么在这样一种环境里生存下来的。·第五天晚上他们终于接近了密林深处,这里的温度变得出奇高,植被反而稀疏起来,并隐约能看到有人类活动的迹象·然而几人走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李祎只得放弃速战速决出奇制胜,准备原地休息一晚再做打算··谁料就是这一宿的功夫里,他们竟然被巫族反将一军··彭彧正在梦里吃好住好地调戏李祎,无端感到一阵地动山摇,猝然惊醒竟发现是他们靠着的树在抖,并且这抖动极其骇人,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撞树,咚咚之声不绝于耳,数人合抱粗的老树被撞得摇摇欲坠,几乎是要倒了·他连忙抱紧树干,定睛向下望去,登时汗毛倒竖,丁点睡意全部从毛孔里蒸发了出去——树下不知何时密匝匝围了数十个人影·“怎……怎么回事啊”·他忍不住大叫一声,手里一滑,差点从树上摔下去,只见底下那些“人”个个行为怪异,乌压压一片脑袋看不见脸,他们好像不会抬头,也不会爬树,只听从某种命令似的不断用身体撞击树干,似乎不知道疼。
强强年下·彭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瞪大眼睛心说这群人都不要命了吗,而且他们的力气怎么能这么大?·李祎倏地伸手扣住他的腕子,沉声说:“不对,他们恐怕不是人……九渊,不要下去,从树上走”·他说着振臂一揽将彭彧拉到自己怀里,不由分说抓住一根树藤荡开身体,轻飘飘飞向另一棵树,稳稳地落下。·彭彧趁着这功夫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只看到天上地下排满了各色各样的虫子,可谓声势浩大、“五毒俱全”。
“怎么这么多”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紧紧捂住耳朵上的耳扣,同时伸手往怀里摸出了骨哨··之前居身的老树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向一边倾倒,彻底呜呼哀哉,九渊潜岳相继跃了过来,后者灵巧地用足尖在树上借了一下力,悄无声息地落到彭彧身侧。·底下的“人”合力推倒了第一棵树,似是见目的没有达成,猎物中途跑掉,他们又齐刷刷朝四人所在的方向转过身,千篇一律地迈出一只脚,再跟上另一只,姿势僵硬地向他们靠拢。
彭彧活生生被这一幕吓出一身白毛汗,只觉脊椎头皮一线似的麻了,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他们这……还是人吗”·“傀儡,”李祎说,“没想到这种- yin -毒的邪术真的有人用——得赶紧找到- cao -控他们的人藏在哪里。”
彭彧拉住他的袖子:“用骨哨,或者你的琴行吗能不能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没用的,”李祎铺展开感知的同时解释说,“他们没有神智,根本无法唤醒,而且- cao -控傀儡用的是蛊,只凭声音很难切入。”
他目光蓦然锁定向某一点,双眼微不可见地一眯,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擒贼先擒王——九渊”·白影飞鸟似的轻盈掠出,彭彧只感觉自己让人从背后一架,又不由分说地被九渊转移向下一棵树,无奈大喊:“这些东西不算妖邪吗为什么虫子都不敢靠近,对他们不管用啊”·“他们不算妖邪,”九渊抬手一挥,一股寒气裹挟着凌厉的风,刀似的刮在那些傀儡身上,让他们打着趔趄往后仰倒,不得不退开一段距离,“因为他们是‘人’。”
彭彧倏地一愣,忽在那些被刮得东倒西歪的傀儡里,辨出一张略显熟悉的脸。· · ·第61章 傀儡(三)·彭彧看到那张脸的时候, 整个人微微一僵,随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轻轻抽了口气。
那实在已经不能算得上一张人脸, 那人的容貌肿胀扭曲, 眼珠呆滞僵硬,裸露出来的皮肤全部呈现铁青色, 甚至依稀可见乌紫的血管,被龙火抖动的微光一打, 更显得诡异丑陋。
如果不是他还能动, 彭彧简直要怀疑这就是一具尸体。·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不确定地试探了一声:“小……小杨”·那傀儡自然不可能理他,反倒是潜岳听见了这一声,疑惑地看过来:“少爷”·彭彧没再接话, 只紧紧抿住了唇,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只傀儡——那傀儡似乎较其他的更年轻一些,也略显瘦弱,在人高马大的傀儡群中凹下去一个豁。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 咬紧了自己的牙,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何滋味,好像哪里破了一个洞, 漏进来酸涩的水,眼泪似的在胸腔里动荡难安,泄不出来,也排不出去··杨刀, 丁未商队年纪最小的一个,比彭彧还要小上一岁,是个喜欢白日做梦的少年郎。他真名本不叫杨刀,因着一腔“快意恩仇,扬刀天下”的凌云壮志,背着父母离家出走,还偷偷给自己改了名。
结果少年郎远不知世事险恶,出走没三天就迷了路,饥渴交迫之时为丁二带领的商队所救,从此唯丁大哥马首是瞻,也算是“浪迹江湖”了··彭彧看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也不知自己是怎样从那副面目全非的躯壳中辨认出内里跳脱的灵魂的,犹记得那少年跟丁大哥眉飞色舞地长篇大论、侃侃而谈自己远大抱负的模样——少年有着一身好功夫,使得一手九天揽月的“燕子飞”,经常被丁大哥教训屁股底下长了钉子,马车上坐不住半柱香,总要猴似的在树梢间游来荡去,再学上一口惟妙惟肖的鸟鸣,给枯燥的行商路上添一抹活灵活气的鲜亮。
可如今这鲜活栩栩的少年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傀儡,轻盈的燕子化作笨拙的家鸡,彭彧近乎仓皇地移开视线,只觉过往种种仍历历在目,并非时间就能粉饰太平。·三人换到下一棵树,九渊催动法术将林间水气凝成了冰,暂时将傀儡冻结其间,又欲招龙火一把烧净了这不人不鬼的邪物,结果被彭彧一把拉住胳膊:“等等,先别……别烧。”
九渊回以一个疑问的眼神,彭彧目光躲闪,给自己找了一个拙劣的借口:“你不要把林子烧着了,那样我们也跑不了·”·龙护卫认真思索一番,觉得他这话言之有理,因而手掌一收,干脆利落地妥协了。
这时不远处树丛之间忽传来一阵异样的抖动,彭彧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倏地飞出,一道白影紧随而至,喝道:“潜岳”·潜岳闻声而动,手中刀“呛”的一声,一线银光正迎上飞来的黑影,对方躲闪不及仓促招架,谁料那刀势如泰山压顶,竟然生生劈开招架,在其肩膀上狠狠留下一道血口·那人明显吃痛,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闷哼,这声音传入彭彧耳中,后者倏地转头,看到那黑影勾勒出的身形瘦小娇弱,竟是个才十二三的少女!·彭彧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血色登时褪了个干净,仿佛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冷水,浑身血液沸腾似的加速回流到心脏,胸腔里烫得骇人,四肢却冰冷下来。·“是你……”他紧紧地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里生刮硬闯出来,“是你把他们变成这个样子”·强强年下·黑衣少女闻声回头,这一晃神的功夫身后传来异响,再躲已来不及,一道白光骤然席卷向她,抽长成细细的线,牢牢将她捆在其中·“小心”李祎不知从哪里出现,忽见潜岳身后探出一颗傀儡的脑袋,抬手一挥将其击飞出去,“回树上去别碰那些傀儡,他们身上都淬了剧毒”·潜岳应声而走,纵身一跃已落回彭彧身侧,李祎紧随而至,五指于空中虚抓,黑衣少女身上细线骤然缩紧,扯出一丝将她凌空提起,不远不近地吊在了树上。
“放开我”她气急败坏地一声大喊,奋力挣动,“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闯进来有什么目的”·“这话我倒要问你,”李祎落到彭彧身边,伸手轻轻在他肩膀扣了一下,只觉这人脊背一线崩得笔直,“你又是什么人上来就对我们兵戎相向,这不是待客之道吧”·对方闻言一声冷笑:“客我呸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汉人,一天到晚想着把我们赶尽杀绝,还想要我们以礼相待见鬼去吧”·“把你们赶尽杀绝到底是谁把谁赶尽杀绝”彭彧被她出言一激,突然大喊起来,“我们好心载你们一程,就因为我多了一句嘴,你就要把我们整个商队斩草除根甚至不惜连累无辜的路人你们有什么好装无辜装可怜的我看你们被排挤也是活该自作自受”·巫族少女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到他的脸,顿时心下了然:“是你你居然没死,还真是命大啊你们商队豁出- xing -命也要保护你,你捡回一条命居然不知珍惜,竟然还敢来找事我看他们真的是白死了,我都替他们不值”·彭彧面色青白一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正欲反击回去,忽被李祎轻轻扣住了手腕,后者在他腕骨上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出声,冲那少女道:“把你的傀儡撤走。”
对方讥俏似的笑了一声,那表情在她那张尚带着稚气的小脸上显得格外违和:“你要我撤走我便撤走你当我是……”·“你的傀儡奈何不了我们,蛊虫也近不了我们的身,现在还没发现吗”李祎强行打断她的话音,“我想你炼制这些傀儡一定不容易,每损坏一个对你来说都是莫大的损失——孤家寡人的滋味一定不好过吧独自一人偷偷摸摸使用这些禁术,一定很辛苦,是不是”·他这话不知怎么戳到了对方的痛处,她一顿之后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闭嘴你知道些什么我是为了巫族,你们这些该死的汉人就该去死”·她说着口中突然开始念念有词,可一句指令还没出口,就被一声尖锐的哨音打断,指令被迫中断,她气恼地想再续上时,听到那个白衣的男人又开了口。
李祎指尖绕着一根不知何时从她身上顺来的头发,右手做了一个不甚明显的抚弦动作:“控制傀儡我不在行,不过控制人还是绰绰有余了,你是老实一点乖乖听话,还是我来让你乖乖听话”·巫族少女表情悲愤地闭了嘴,似乎自知不是他们几个的对手,终于不甘不愿地撤回傀儡,一直咚咚作响的树下安静下来。
彭彧目光飞快地向下一扫,除去被九渊冻住的傀儡,其余傀儡全部齐刷刷地后退,很快将杨刀的身影淹没其中,寻不到了。·他略显失望地移回视线,手腕轻轻一转回握了一下李祎的手。
李祎不着痕迹地放开他,继续“审问”巫族少女:“漓江上死的那些人,都是你搞的鬼”·少女被绑着依然气焰不减,一抬下巴:“那些人本来就该死,你们汉人没一个好东西,能活祭给我族圣物,那是他们的荣幸。”
“你族圣物”李祎微微地眯起了眼,“你说朱雀翎是你族圣物”·少女面上露出一抹得意:“朱雀是我族图腾,朱雀翎由古至今皆庇佑我族,自然是我族圣物。”
“你这言论可真是有趣,”李祎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手扣着自己太阳- xue -,轻轻笑了起来,“别人在你家地盘上掉了钱,你就能认为这钱是你的了你用这钱白手起家成了一番大事,还要向人吹嘘是老天眷顾你你们巫族人都是这个思路吗”·少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正欲张口反驳,忽然看到一只浑身赤红的鸟从高处飞下来,敛起翅膀落在彭彧肩头,亲昵地啄了啄他的头发。·她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剧烈颤抖:“你们……”·李祎一抬手将她放到地上,绑着她的白线却依然未解:“带我们去找朱雀翎,不是你们的东西总归不是你们的,如果你真的敬畏你的图腾,也不会用它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少女垂下头,看了一眼安静待命的傀儡和不敢接近的蛊虫,用力一咬下唇,半晌说:“好,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但你们得先答应我,拿到东西立刻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李祎轻轻地翘了一下嘴角,也不知信没信她这突然转变的态度:“你放心,不是人人都喜欢没事到毒瘴肆虐的密林里来的——往前带路吧。”
少女哼了一声,抬脚往林子更深处走去,四人也跳下树来跟上她,随即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些傀儡竟也不远不近地缀了上来··彭彧看了一眼前面的少女,天上飞的、地下爬的蛊虫,以及身后追着的傀儡,心说这哪里是带路,分明是“四面合围”,忍不住嘬了一下牙花子,轻声道:“我怎么感觉这情况不太妙啊……”·李祎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附在他耳侧说:“无妨,你就让她耍些小心思,看破不说破。”
彭彧回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不知龙王葫芦里又卖起了什么药,只好从善如流地闭嘴,没再吭声。·夜晚的路格外难走,好在有一簇龙火紧紧追着那巫族少女,也不至于跟丢了·几人从深夜一直走到黎明,天将初亮时,视线豁然开朗,几座林间小屋出现在面前··强强年下·彭彧还未来及细瞧,肩膀上的红豆忽然扑腾起来,引颈高鸣,张开双翅凌空飞起。·少女一见它去的方向,面色陡变,忍不住喝了一声:“停下不要过去”·她这一嗓子没能喊停红豆,反而惊醒了众人,李祎一阵风似的朝红豆飞走的方向掠去,惹得少女气急败坏地大喊:“给我回来”·一行四人全无人理她,接连追着红豆而去,少女一时间落在最后,看向几人背影的眼神变得各位怨毒,巴掌大的小脸上苍白一片,衬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愈发大,黎明时分晦暗的光影打在她脸上,从某个角度看去,竟不那么像人了。
她狠狠地一咬牙根,口中念念有词,终于施下了那道屡次被打断的指令,身后傀儡大军又吱吱嘎嘎地行动起来,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方阵,向着几人消失的方向追赶而去·同时无数蛊虫从林子里飞出,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一时竟数不清有多少,只能看到乌压压一片遮蔽了天日,将才亮的天色重新压回黑暗。
她脸上终于无法克制地露出一抹得意,嘴角轻佻地勾了起来,像蝎子翘起的尾巴·她身上还捆着滑稽的白线,整个人却昂首阔步,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彭彧追上红豆的时候,眼前所见的景象几乎将他整个人劈在了原地。·不远开阔处架着一口能塞进两个人的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难以言说的腥臭味,又似乎带了一丝丝甜·旁边一只破破烂烂的傀儡正举着一只巨大的铁勺,以一成不变的动作在锅里不停地搅拌,另一只傀儡连腿都没有了,只剩半截身子戳在地上,独臂攥着一把蒲扇,不知疲惫地将锅下生的火扇旺。
那火苗里隐约可见一段赤红的翎羽,可彭彧一时间没有发现,因为他的视线在接触到那两只傀儡时就挪不开了,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李祎顿时察觉到他的异样,扭头一看,却瞥到潜岳处变不惊的脸上露出错愕,继而伸手捂住了嘴。
他心下了然,没敢再出言刺激某人,忽然感觉到什么,回身见那巫族少女缓缓跟了过来,仰着下巴,挑衅似的看他··李祎皱了皱眉,正犹豫要不要干脆封了她的嘴,就见她已经转向彭彧的背影,声音里带着某种快意,报复似的说:“你认出来了吧不得不承认,彭家商队的人个个铜头铁骨,实在是炼制傀儡的好材料,如果没有他们,我的傀儡恐怕还得再延缓几年才能成功。”
远处还有几只缺胳膊少腿的破烂傀儡,她似是十分惋惜地看了一眼:“可惜再结实也只撑了三年,就剩下一个尚且完整的小瘦猴,要不是傀儡不够了,我还不舍得用他呢——他可比其他傀儡灵活多了。”
彭彧慢慢地攥紧了拳头,脊背绷得笔直,单薄的衣服上微微突起一道脊线,刀锋似的。·少女似乎隔空感觉到了他克制的情绪,不由笑得更加开怀,面上还要做出惋惜同情的表情,因而神色变得格外扭曲:“那些艄公虽然也算得上身体强健,可到底比你们商队的人差了一截——质量不足,那就只能数量来补了。”
她微微地一歪头,舔了舔嘴角呲出的小虎牙,视线在潜岳脸上转了一圈:“我还没有尝试过炼制母傀儡,很是好奇,不知几位‘客人’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呢”·她这话一出口,除彭彧在外的几人齐刷刷皱眉,前者倏地转身,面色沉静似水,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珠显得格外漆黑,眼角的弧度展平,像刀刻出来的。·少女被他这一看,心里无端“咯噔”了一下,不觉后退一步,只见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那步子似乎像他的人一样平静,甚至没有在地上踩出过多的声响。
彭彧缓缓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还不到他肩膀的少女,竟微微弯腰,一只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平视了她。·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开口说:“你长这么大,一定没人教训过你吧你久住山林,跟野兽待得久了,也就变得跟它们一样野,跟毒物待得久了,就变得跟它们一样毒——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人’吗”·少女一皱眉,这语气让她十分不爽,一挣肩膀试图从他手下挣脱出来,可对方手劲竟出奇地大,几乎纹丝未动。
“你不记得没有关系,”彭彧忽展开一个和颜悦色的微笑,语调十分平和,“我可以帮你记得·”·他说着蓦地扬起一只手,照着对方那张堪称漂亮的小脸用力掴了下去。
 · ·第62章 傀儡(四)·“唔”·巫族少女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出手打人, 还是照着脸打,一时间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 整个人被打得蒙了三秒, 随即露出难以言喻的羞恼表情,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仿佛想把他生吞活剥了。
·彭彧揉了一下自己的腕子,站直身体, 朝对方投下一片无形的压迫力:“我以前从来没打过女人, 不过我觉得今天也不算破例, 因为你根本不算个女人——哦,我不是说你不算‘女’,而是说你不算‘人’。”
少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想从对方身上生啃下一块肉来··彭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三年,我以为三年过去你怎么也得有点长进吧,谁成想你年纪长了, 心- xing -却没长,反倒变本加厉地幼稚、恶毒”·少女闻言气得跳脚,梗着脖子仰头大喊:“你说谁幼稚你算什么东西, 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不是东西啊,姑娘,”彭彧咧嘴一笑,“幼稚自然是说你, 你跟汉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拿无辜的路人来发泄——你被邻居家的小孩欺负了,可你又打不过他,就偷了人家的玩具来拆得七零八落,以此发泄你心头怒火”·他凉凉地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报复’这还不算幼稚你还自鸣得意,拿着被拆烂的玩具去跟欺负你的孩子显摆看着他被你气哭,你就觉得心头大快,仿佛出了一口恶气——是吗”·强强年下·少女脸上本就稀少的血色登时褪了个一干二净,好像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强加在面前这男人身上。
彭彧不躲不闪地迎着她的目光,摸了摸鼻子:“抱歉啊,我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男人,没空陪你玩小孩子过家家,你还是另寻高明吧·”·李祎站在旁边看他,觉得此人也当真神奇——分明内心已经气得快要开了锅,可面上却偏偏是笑着的,他耳朵上的玉耳扣像是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竟然浮起一点淡淡的红色,像是让墨晕染过似的。
彭彧整个人滑开一步,与那浑身都透着毒的巫族少女保持了安全距离,后者目光蛇似的追在他身上:“站住你真觉得自己无辜吗”·彭彧睨她一眼:“我从没说过自己无辜,但至少我的商队是无辜的,客栈的百姓是无辜的,漓江的艄公是无辜的——真正最不无辜的人是你,不管你以前遭遇过什么,现在你所作所为,都跟‘无辜’二字再无关系了。”
少女直直地盯住他,眼睛里仿佛也放着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某种欲望:“你就不愧疚吗是你害死了他们,你居然还有脸活在世上”·“所以呢”彭彧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那我应该怎样一头撞死在这里以死谢罪抱歉啊,我可不是那种人,我商队十二口人的- xing -命都加在我身上,我活着还来不及,哪顾得上死我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得比以前更好,省得让他们失望,更省得让某些小人得了志”·他眼睛里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却跟那少女截然不同,好像是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他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所以你跟我浪费口舌是想做什么呢拖延时间吗好让你那傀儡大军和蛊虫大军趁虚而入”·少女好像被他戳穿了心事,到底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面容变得格外扭曲,嘴唇几乎被自己咬破了。
“我也真是可怜你,”彭彧用余光不着痕迹地四下一瞟,“别人找帮手都是找人,找朋友,你呢就只能跟这些毒物为伍,因为只有没思想的虫子才会听命于你,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是不是我记得三年前你还有几个……”·“闭嘴”少女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几乎要支楞起浑身的毒刺把面前这个男人扎成筛子,“不准再说了,不准说”·随着她这一声尖叫,四面八方齐齐“嗡”地一响,无数蛊虫仿佛不惧龙威与麒麟角,铺天盖地地朝众人席卷而来,同时彭彧余光瞥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瞬间头皮一炸,几乎是下意识地拽住李祎的胳膊猛地一扯——·那只傀儡似乎与众不同,无声无息地从背后接近了李祎,他感觉到身后破风之声便欲躲开,谁料被彭彧没轻没重地一拉,整个人瞬间失了平衡往前栽去,踉跄一步勉强站稳,便见那人似乎是用身体挡在了傀儡面前,原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一击重重落在了他背上。·彭彧只觉自己肩背一线生生被砸了进去,好像后背撞上前心,一干内脏悉数被压扁了,他克制不住地闷哼一声,因为痛觉迟钝,那感觉反而非常奇怪,膝盖没由来地打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李祎连忙接住了他,同时看向偷袭的傀儡,正欲抬手催动法术,忽听彭彧低喝道:“杨刀”·即将招出的风刃蓦一偏,从傀儡脖颈处转移到了胸口,将它整只掀飞出去,胸前留下了一道骇人的沟壑。
九渊的冰紧随而至,将那傀儡双脚冻结在原地,使其再无法行动··彭彧弯下腰咳嗽了两声,觉得一边胳膊好像不能动了,正在这时无数蛊虫向他包围过来,翅膀嗡嗡的振动声落在他耳边,无端引起内心一阵烦闷,好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油锅,“砰”地一声爆裂开来——·“滚开”·他耳朵上的玉耳扣在一瞬间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鲜艳得仿佛行将滴落。
随着那一声破了音的厉喝,周遭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波及了开去,所有靠近的蛊虫齐刷刷被掀飞,所有靠近的傀儡摔了个仰面朝天,连两条龙都不得已后退一步,险些没有站稳。
再看那巫族少女就更惨了,和傀儡蛊虫之间的联系竟被这一下生生斩断,她整个人断线风筝似的摔出,后背撞在树上,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她腰间别着的什么东西因此掉落,是个二寸长的琉璃小瓶,磕在一块石头上,“咔”一声轻响碎成了两截。
被掀飞的蛊虫竟然就这样蹬了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李祎连忙拉起屏障将众人护在其中以免被埋个正着,只见那些蛊虫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四脚朝天抽搐两下,再不动了。
一干傀儡失去了控制,齐刷刷停止动作,纷纷以各式各样的诡异姿势僵在原地·几人面面相觑,同时将视线投向“罪魁祸首”彭少爷,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与此同时红豆高鸣一声,猛地向煮着毒的大锅飞去,接近之时双翅收敛,倏一下从火堆里钻过,朱雀翎瞬间附着在它身上,刺眼红光顷刻大盛,伴随着清越的长鸣刺破密林,遥遥向更远处散去。
·九霄之上的仙君殿内,边崇仙长负手而立,他远眺人间,眉头微微拧着,将那副永远“温文尔雅”的伪装轻轻揭开了一个角··“刚才那异动是怎么回事”身边的小仙恭恭敬敬地端着手,落后他半个身位,小心翼翼地问道。
“新的朱雀神要出山了,两千年后应该可以顺利接任——不过我想你问的肯定不是这个·”边崇捻了捻手指,自言自语似的说,“这异动有点熟悉啊,当年麒麟现世、腾蛇升空,似乎就出过这样的异动,难道是那一位……”·他没有理会身后小仙满脸的疑惑,自顾自地说:“但怎么可能呢,天界谁人不晓坤君已殒,死得连个渣都不剩了,除一双眼睛落在了问闲身上……唔。”
他目光微微一动:“难不成神也能入轮回那个凡人还不仅仅是问闲转世吗若真这样的话……”·强强年下·边崇倏地转身,冲那小仙一招手:“走,随我立刻上报天听”·赤红的朱鸟在火焰中身形抽长,逐渐长到一人多高,尾翎拖地,双翼拍打激荡起炙热的狂风,高亢的雀唳冲破一切阻碍,不消片刻,云端之上便传来回响。
三只同样赤红的大鸟自天边远掠而来,落地化作一男二女,皆红衣黑发,为首的男人单膝跪地朝红豆一抱拳:“吾名朱烬,救驾来……迟·”·他余光扫到四下一片狼藉,顿时眼皮狂跳起来,心下暗叫不好。
“你这迟了可不止一星半点·”红豆合起双翅,第一次口吐人言,是个清秀的男声,带着一点未脱的少年音,他化作人形冲到彭彧面前,十分担忧地唤了一声。·彭彧勉强聚集起行将涣散的神智,将模糊的视线定格在对方脸上,只见他的人形也跟他的声音一样干净俊秀,忍不住笑说:“你……你化形了。”
“还管我,”红豆满脸忧色,轻轻扶住他的肩膀,“你自己怎么样”·“不……不要紧·”彭彧说着,似乎是想证明自己真的不要紧,还撑着膝盖试图站起,谁料半边身子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肩背传来持续的钝痛,他整个人一歪,险些栽倒在地。·“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说不要紧”李祎抢在红豆之前将他接了个满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轻轻揭开他后脊的衣服,只见一道手臂粗的砸伤延伸下去,伤处青红透紫,皮肤竟已开始有溃烂的迹象。
“好厉害的毒,”他嗓音微沉,忍不住轻斥一句,“白痴……你拦上来做什么”·彭彧正想替自己辩解,被他一把按了回去,只得作罢。·李祎扣在他脉上按了一会儿,只觉那脉象乱得全无踪迹可寻,心头一团乱麻,当下化了龙身:“我带他回济人堂找周淮,九渊你看好那巫族,别让她跑掉”·白龙卷着人冲天而起,眨眼便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甚至没人来得及在意朱雀神的结界是什么时候破的。
潜岳仰着头直到对方彻底消失了踪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少爷他不会有事吧”·“麒麟角可以规避妖邪,对毒物也有一定的抵抗能力,应该会没事的。”
九渊安慰了一句,不敢怠慢龙王的叮嘱,快步走向那昏迷不醒的巫族少女··潜岳也跟上来试了一下她的鼻息,松口气说:“应该只是晕过去了,不然就这么死掉实在太便宜她了——你家龙王这捆……捆什么绳,多长时间失效”·“只要他想不起来撤就不会失效。”
九渊说着把那少女搬起来,“放到哪里去比较容易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并没有在意到地上破碎的琉璃小瓶里微光闪动,两只不足小指盖大的金色小虫徐徐飞出,分别飞向两人颈侧。
“嘶……”潜岳一把拍向耳后,拍下来一只奇怪的虫尸,却并未见血,“居然还有虫子咬我,刚才少爷那一下还没把虫子消灭干净”·皮糙肉厚的九渊压根儿没感觉到自己被咬,另一只金色小虫咬完他竟也自己丧了命,尸体掉进草丛里,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叽叽·”·红豆被一声熟悉的鸟叫唤回神游天外的思绪,扭头一看竟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黄豆,正站在他肩膀上好奇地打量他··“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你主人也顾不上带你了么”他伸出手指弹了它一下,被灵巧地躲开。
“你都不担心他吗”他又说,“怎么这样没心没肺的……我看你一辈子也化不了人形·”·黄豆显然对化不化人形没有任何兴趣,开始啄起了他的头发。
“黎,”朱烬走到他身后,“要我们把这里处理干净吗”·红豆微微一怔:“黎你在叫我”·朱烬点头说:“朱雀神`的名字唤为‘黎’,于黎明之时出生的朱鸟才有成为神的资格——如果不是玄武石的压制,您早该出世了。”
“黎……朱黎”红豆似是无奈地一耸肩,“说起来,那条龙也唤我为‘黎明’,现在看起来倒是天意了。”
他摸了摸鼻子,微不可闻地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红豆’·”·两人正说话间,那两个女- xing -朱雀族人其中之一快步走近,低头说:“烬哥,黎,那边有人过来了。”
 · ·第63章 同心蛊(一)·白龙带着人落在济人堂门口时, 周淮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此时天色尚早,懒散的冼州人还沉浸在“睡不醒的冬三月”里,似乎连疾病也姗姗来迟——自上次虫疫过后, 一切头疼脑热对周淮来说都是小打小闹, 不足以让他早开门哪怕半刻钟。
此时他才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还没走下二层楼梯, 就听“咣”的一脚,济人堂无辜的大门第二次被踹了个五体投地, 白影裹着一身寒气卷了进来:“救人”·周淮半梦半醒间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不过两位主角貌似换了个身份——吵着要救人的和气息奄奄的正好颠倒过来了。
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呓语似的喃了一句:“你俩这又是什么情……”·那个“趣”字让李祎如刀的目光生生斩了,周淮“咕咚”咽了口唾沫,两手一摊:“行行行, 好好好,我来人间这辈子还没治过什么疑难杂症,全摊你俩身上了。”
他让李祎把人放在简易病床上,自己慢吞吞地取了银针:“你不是有回春术吗, 什么伤还用得着我……”·他后半句话突兀地卡了壳,因为他分明看到两人交握的手间青光闪动,生命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彭彧的身体。·强强年下·周淮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xing -, 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搬个凳子在床边一坐,捉住彭彧两只手同时把脉,随即眉头皱紧了:“我给你们的药还在吗从那个红瓶子里倒一颗给他吃了。”
李祎依言照做, 周淮迅速除掉彭彧身上的衣服,只见那原本手臂粗的伤已经扩散至整个脊背,并且还有继续蔓延的趋势。他连忙施下几针截断毒素的走势,沉吟着说:“这毒太凶了,我不太有把握,你法术不要停。”
李祎听闻此言,心里“咯噔”一声,手上的力度更紧了几分··周淮寻了一把刀,把某人背后的伤割开放血,流出来的血全是乌黑的,他拿个盆子在底下接着,小心翼翼地不让血沾到自己皮肤上,自言自语说:“这么腥……这到底是什么毒,你们招惹了个什么玩意”·李祎言简意赅地答道:“巫族,你博闻强识,应该还记得三年前的事。”
周淮蓦地一愣,随即略做思忖:“这样……你借我一簇龙火·”·“什么”·“巫族的毒只有火能够烧干净,其他方法见效太慢,不做考虑。”
周淮说着抽出一沓符纸,每一张折成三角形,把尖插进刚刚割出来的伤口里,插了整整一溜,“快点,烧·”·李祎看着都觉得痛,还没来得及心疼,又被他这惊世之语骇到:“……烧”·“快点烧啊,你听不懂人话吗”周淮有些气急败坏起来,“再不烧就没命了,你赶紧吧”·李祎终于一咬牙,指尖弹出一簇龙火,在符纸上一点即着,“呲啦”一下烧了个热火朝天,火龙似的从彭彧背上舔了过去。他只感觉攥着的那只手猛地一抽,彭彧竟然被生生地烫醒了,仰着头大喊:“姓……周的你他妈想……烫死我吗”·周淮一脸的没有表情,却用惊魂甫定的语气说:“还好还好,能骂人,死不了。”
彭彧简直要被气个仰倒,重新昏过去之前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你这么个大夫……”·周淮嗤了一声,十分不以为意,待那龙火熄了,换个位置重新割开伤口放血,继而再插上一排符纸:“别愣着,继续烧。”
李祎简直目不忍视:“还来”·“这么大范围的毒伤哪那么容易拔干净,别废话,快烧·”·如此反复三次周淮总算是满意了,李祎看着他心惊肉跳:“三年前你也是这么干的”·“三年前”周淮又讨了一簇龙火烧掉盆里的毒血,所有沾过血的东西也一并丢进火里,“那时候他只是被蛇咬了一口,而且咬在脚上,也处理得及时,基本没有扩散,所以我只用药和烧热的银针就能解决。”
他把刀擦干净,又在火里烤了一遍,再次给彭彧把了脉:“这次不一样——行了你把法术撤了吧,别浪费命了,他死不了·”·他说罢跑到柜台后的药柜抓药:“余毒可能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虽然麒麟角本身有驱毒的功效,我还是给他煎点药比较妥当,万无一失么。”
这回李祎倒没再出言质疑,慢慢撤去回春法术,等了片刻确定他伤势没有加重,这才缓一口气··“你给他搬里屋去,别在这里碍事,我这一会儿要来病人了——嘶,我怎么觉得这话我在哪里说过”·周淮在那边自言自语,李祎也没搭理他,伸手避过彭彧背后的伤,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肩胛和肋骨断了,你不打算处理一下”·周淮头也不抬地说:“不碍事的,反正他现在自愈能力惊人,要不了几天就好了,就别浪费我时间了啊。”
李祎无声地翻个白眼,拿手指点着他,干巴巴地说:“我真的后悔把你放到人间来祸害人类·”·周淮:“……”·这货什么时候对人类这么上心了·李祎轻手轻脚地将彭彧就近转移,把人放下才发现这屋子似乎是当初自己住过的那一间,他没忍住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看到窗外正对着的那棵树覆盖着一层新雪,这才惊觉恍惚之中已过了将近半年。·他又悄悄把窗户掩好,不让外面的寒气透进来,从周淮那讨了个火盆,直接用龙火点燃··他在床边坐下,单手托腮,一颗心忽然自动摒弃一切杂念,觉得唯有此情此景无比亲切,可以让人无条件地扎根其中,再不要出去才好··他微微地合上眼,手指搭在对方腕上以便随时观察——谁料这一睡就睡过了头,小憩直接变成了安眠。
梦里划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片段,他不知怎么骤然惊醒,忽觉手腕上痒痒的,低头一看竟是只黄团子似的鸟靠在他手边,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他顿时激灵一下子彻底清醒,再一扭头,见窗台上还趴着只红豆,心中掐算一下时候——才不过两个时辰他才甩脱了这两只碍眼的鸟,才两个时辰居然又回来了·关键这段时间里彭彧除了诈尸似的骂周淮,压根儿就没醒过!·龙王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即将向胆边生,就要抓住那两只碍事的东西顺窗户丢出去,可一想到才跟朱雀族结下纸糊的“同盟”关系,又生生地忍住了,只想仰天长啸一声“天不助我”,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和颜悦色的询问:“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红豆听到他出声便醒了,把自己在窗台上展平,懒洋洋地说:“不放心,过来看看——你们走后巫族来了人,自称是长老,主动来向我们请罪。”
李祎见他单刀直入地说起了正事,也就没再纠结前一句,皱起眉头:“然后”·“他们说那小姑娘——叫螟蛉,你看这名字有趣吧,‘螟蛉之子’。”
强强年下·红豆张着喙打了个哈欠:“螟蛉的父母为汉人所害,死得非常凄惨,这姑娘从那以后就变得格外偏执,认定汉人都不是好东西,一心想报仇雪恨。
她开始琢磨巫族被列为禁术的傀儡炼制之法,因为她天赋极高加上机缘巧合,居然让她给成功了·”·“因为她父母生前在巫族地位很高,又跟巫族族长是至交,族长后来认她做义子,赐名‘螟蛉’,因而巫族的人轻易不敢动她。
可她所习巫术也确为人所不耻,少有人愿意做她的随从——三年前那几个,因为种种原因弃她而去,她为了报复人家毒杀他们,也炼成了傀儡·”·李祎一言不发,半晌只凉凉地哼了一声:“所以呢巫族把一切罪结都强加在螟蛉身上,推卸责任反正他们众口一词,她百口莫辩,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放过他们,把一个小姑娘交出来任由杀剐,他们不伤一根毫毛”·“开什么玩笑,”他双手环胸,眼里的琥珀像是凝固了,“如果没有他们的纵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能翻起什么风浪三年之内炼制出了百来具傀儡,我怎么一点都不相信她有这个本事”·红豆点了点脑袋:“我跟你看法一致,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他们就开始以各种理由搪塞,我被弄得烦了,而且刚化形人形不太稳,就让族人跟他们继续交涉,自己先回来了——哦对了,九渊和潜岳在看着螟蛉,应该不怕巫族从中作梗。”
李祎“嗯”了一声,语气稍稍缓和下来:“如此便好,她现在还死不得,那些死者的亲眷还等着她给一个交代·而且这姑娘虽然罪有应得,可一码归一码,该她承担的她跑不了,不该施加在她身上的,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放过那些人。”
他说着在彭彧腕骨上摸了一把,红豆偷偷瞧他一眼,忽然说:“你不喜欢我在这吧以前是鸟形你还能忍,如今化了人,想必你更不想看到我。”
李祎微微一怔,见对方撑起身体抖了抖羽毛:“我就是来知会你一声,朱雀族那边还有许多事情,最近族内不太`安宁,我先走一步·”·李祎挑了挑眉,没问他朱雀族到底出了什么事,红豆轻盈落在床边,似乎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你还记得衡山上的玄武石吗我的族人说如果不是那块石头的压制,我早就应该出世了,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我决定传信给玄武神询问一下。”
“那缩头乌龟会理你”·“……别这么说,”红豆无奈地瞧他一眼,“人家好歹也是神啊·”·一龙一鸟结束了交谈,红豆化作一道红光飞走了,李祎十分不客气地把黄豆扔在一边,后者“叽”一声,咂咂嘴,又睡了。
李祎攥着那人的手,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便莫名心安·他忽伸手摸向对方耳朵上的仙器,那东西已经红色褪去,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他又回想起彭彧之前那一下爆发,觉得此事实在蹊跷——仙器的力量是有限的,爆发的根源肯定不是因为仙器,那么就只能是来源于他自己,可他一个凡人,就算是仙人转世,一切也都该跟前世撇清了,哪来这么大的力量·区区一只麒麟角,能使妖邪退散已是极限,居然能够把它们杀死·难道他体内的力量远远大于一只麒麟角,只是机缘未到而未曾显露·李祎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与其纠结这力量是从何来的,不如关注要如何使用,回想起之前种种,发现某人似乎在动怒或者担惊受怕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力量更强,今日的怒气恐怕已达到非常可怕的程度,才迎来了一波爆发。
所以——这力量发挥出来的大小,跟“情绪”有关·想来当初在陈州第一次展露,就是在那个强化情绪的缚灵阵里,先是双眼突然能见鬼,随后重明之力再次激发,整个过程中某人的情绪好像都极不稳定。
李祎不禁轻轻地一翘眉梢,心说如果情绪真能影响到力量的施展,那最多可以影响到什么程度人的情绪变化多端,简直是不可预知的变数··这变数是否是可以和天界抗衡的筹码·他目光微微一动,随即皱起了眉——他居然在想让一个凡人跟天界抗衡他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不信任了还是……对这个凡人信任得太过头了·他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把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从头脑中赶出去,又怔怔出了一会儿神,觉得这么继续待下去也没有意义。
想来想去终于翻开彭彧的掌心,指尖在上面画出一个图案,白光一闪即逝。·他徐徐起身,在济人堂外落下一道结界,脑中忽灵光一现,片刻之后,他的人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彭宅··他在那万卷藏书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随即双眼微微眯起,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合书轻哼一声,把一切归位不留任何痕迹,化龙冲天而起·· · ·第64章 同心蛊(二)·白龙落地的时候, 九渊和潜岳正在轮番“审讯”那名叫螟蛉的巫族少女。
九渊一脸的焦头烂额,而潜岳则拿着一把刀,隔着虚空对螟蛉的脸比比划划, 似乎很想把这张精致的小脸划花了··李祎没有贸然打扰, 四下张望一圈发现红豆并不在,两只母鸟也缺了一只, 只有朱烬和另一只在跟巫族的几位长老交谈。
龙王并不愿意去跟他们的口水战凑热闹,因而脚步一拐, 拍拍九渊的肩膀把他叫到一边:“怎么样了”·九渊摇了摇头, 潜岳替他答道:“她什么也不肯说, 拒不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也不承认自己有帮手,我们嘴皮子都快磨烂了, 她就翻来覆去两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们这些该死的汉人,我呸’。”
她伸手在自己额上抹了一把,无奈地一摊手:“要我说干脆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这简直不见棺材不落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李祎没接她话头,只看向螟蛉那边——这姑娘被绑在树上依然神态高傲, 挑衅似的扬着下巴,一副“有种你就杀了我”的模样。
强强年下·他沉吟一番正欲上前,忽被潜岳拉住了袖子,后者压低声音轻声问:“少爷怎么样了”·“不碍事, ”他说,“不过现在还没醒,那边有周淮在,我就过来看看。”
潜岳如释重负:“那就好·”·李祎点点头,结束了这简短的交谈,朝巫族少女走去,在对方面前站定,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对方似乎没料到他的画风跟前面两个不一样,微微一怔,随即讥诮地笑了起来:“被汉人杀的啊,有什么问题”·李祎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亲眼看到的”·螟蛉满脸狐疑,上下将他打量一遍:“是与不是又怎样,板上钉钉的事,你还想翻出什么花来”·“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亲眼看到他们是被汉人所杀的,”李祎下了结论,自顾自地点点头,“据我所知十三年前,也就是你刚出生的时候,巫族内部曾有一场大乱——巫族数十年来一直分为两派,一派主‘纳’,接纳汉人的各种习惯并与之交好;一派主‘独’,认为巫族就该自立门户隐居山林,不与外界接触。”
“当年正值前任族长离世,需要新任族长继位之时,于是这两个派别产生了激烈的争夺,最终是‘独’派胜出了·”他说着看了对方一眼,“胜出的原因是‘纳’派的争夺者遭仇家暗算丧命,而你——恰好是那对夫妻的女儿。”
螟蛉表情终于微微一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当然没有关系,但是跟你有关系。”
李祎说,“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那对夫妻素来跟汉人交好,怎么可能是被汉人杀死的你难道就没有……”·“闭嘴”螟蛉用力一挣,还是没能挣脱两重捆绑,表情却变得扭曲起来,“你以为我会信你我是谁的孩子关你什么事,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了”·李祎面不改色,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那你敢把你们族长叫出来对峙吗既然族长都收了你做义子,你出了这么大事,她为什么连面都不露”·螟蛉用力咬住了唇,似乎很想用目光在他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李祎:“虽然那时候你才出生,可你这么机灵,这些年不可能全无耳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不信巫族能把这丑事捂得严严实实丝毫不露,所以你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只是不愿意深究,不愿意打破自己的幻想而已。”
“那又怎样,”螟蛉眼眶通红,“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把那些人炼成了傀儡,你们要杀我就杀好了,用不着牵扯其他人”·李祎闻言露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你还没有明白吗杀害你父母的根本不是汉人,汉人从头至尾被你们当了替罪羊,真正害死你父母的是你们巫族自己你却还要护着他们、替他们顶罪,被他们卖了还要帮他们数钱”·“闭嘴”螟蛉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双腿胡乱地蹬踹,“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李祎嘴角微不可见地一勾,也不再出言刺激她,只慢条斯理转过了身,踱出几步,便见九渊迎了上来,低声问:“王您说的都是真的吗真的不是在诓她”·“怎么说话呢”李祎凉凉地扫他一眼,似乎觉得某只护卫皮又痒痒了,“出家人尚且不打诳语,我堂堂龙王难道不如一个秃驴”·九渊自知说错了话,仔细地遣词一番:“那……您是怎么知道的”·“你忘了彭家有万卷藏书吗临走之前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翻了翻,没想到真的有记载。”
“连这种东西都有”·李祎点了点头:“那简直是个宝库,除去天上的,地下之事几乎无所不知,事无巨细——可惜就是没涉及太近的事,十多年前还是绰绰有余了。”
两人正交谈间,螟蛉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李祎还以为谁要杀她灭口,忙回转身去,却见这姑娘一脸惊恐地看向自己腰间:“瓶子呢瓶子呢你们把我的瓶子弄到哪里去了”·“什么瓶子”潜岳莫名其妙,“你不要污蔑人,我们可没有乱动你的东西。”
“那我的瓶子去哪了”·螟蛉双眼赤红,简直恶鬼似的,朝众人嘶吼了一通,又开始自言自语:“会在哪里掉了……一定是掉了你们快点去给我找”·几人面面相觑,半晌潜岳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xue -:“这姑娘没毛病吧别是这儿有什么问题”·“我看像,”李祎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她,“禁术之所以称为禁术,除了邪门、杀伤力大,一般还会对修习者造成伤害——我看她这个人就不太正常,没准被强行斩断了和傀儡之间的联系,收到冲击,更不正常了。”
他说罢抬手一指,螟蛉身上的绳索便自动脱落下来:“自己弄丢的东西,自己去找·”·九渊不由微微一惊:“王,您就这么给她松绑,不怕她趁机逃跑”·李祎仿佛胸有成竹:“放心吧,她现在没心思逃跑。”
像是为了印证龙王所言,螟蛉甩脱绳索,连自己被绑麻的胳膊都顾不上揉,整个人踉跄一步跌在地上,又忙不迭地爬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寻找那所谓的“瓶子”,东找找西瞧瞧,恨不得生出两只长长的触角,有八只眼睛八条腿才够用。
“到底是什么东西”·潜岳好奇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见她突然扑到一棵树前,大喊着:“找到了”·她手忙脚乱地从草丛里扒拉出什么东西,是一个已经断成两截的琉璃瓶,她瞪大眼睛用力晃动那瓶子,可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强强年下·“东西呢我的同心蛊呢”·跟朱雀族交谈的几位巫族长老听到她之前那声尖叫,纷纷往这边赶来,此时又听了这么一耳朵,登时面色大变:“同心蛊原来族中同心蛊失窃,是你偷的”·“它不见了”螟蛉摊开手掌,掌心捧着两截断掉的琉璃瓶,皮肤已经被破碎的琉璃片割破了,“瓶子破了,它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混账”巫族长老两条摘下来能当拂尘使的长眉剧烈抖动,几乎要上天入地,他狠狠地给了螟蛉一掴,“偷族中圣蛊,居然还弄丢了你自己去向族长请罪”·螟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似乎在说“为什么连你也敢打我”,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琉璃瓶,将剩下的部分也捏碎了。
她满手鲜血,浑身颤抖,那状态好像一个濒临崩溃的人站在悬崖尽头,身后有无数双想要踹她的脚··终于那巫族长老做出了最错误的决定,他没有看到少女眼中近乎癫狂的情绪,兀自发泄怒火:“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早知如此族长当年就不该好心收留你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惹怒了朱雀神,你要我们巫族如何收场”·少女终于变成了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弯脊背的骆驼,她突然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起来,随后放软了声音,又轻又缓地说:“那就不要收场了,不是很好吗”·她说罢整个人骤然动了,那速度竟连两条龙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一道残影似的从众人面前飞掠而过,径直冲向空地上停着的那口大锅——一人多高的大锅,竟然就被她轻轻一跃,整个人“扑通”一声跳进了锅里·在场的众人简直猝不及防,谁都没有料到这个发展,谁也没想到这姑娘竟能自己往盛满剧毒的锅里跳那锅下没了朱雀翎,也没了傀儡添柴扇风,火已经灭了,锅里熬着的毒也已经冷却,没有把人煮成一锅人肉汤,却听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凄厉地传遍了整片密林。
那少女——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她整个人拉高了一倍,胀粗了三圈,面目扭曲肿胀,浑身青筋虬结,带着一身漆黑腥臭的毒水,哪里还有半点人样··她嘶叫着朝那几个巫族长老袭去,一口啃断了他的脖子,又满脸是血地转向下一个。
“走……快点离开这”·李祎挥手甩出一道结界,将那不知该怎样称呼的东西隔绝开来,三人伙同两只朱雀迅速撤出,飞到天上悬停,朱烬说:“这可如何是好黎才嘱咐我让我处理好此事,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还能变回来吗”·“恐怕悬,”李祎说,“那剧毒应该是给死人涂抹,把他们变成傀儡用的,她竟敢自己跳下去,这姑娘也当真疯了。”
潜岳骑在九渊背上接话道:“现在她变成了怪物,更死无对证了,我们怎么办就去告诉那些人是她一人所为吗”·几人一时无话,半晌朱烬叹了口气:“这事……还是交给我们吧,毕竟这是我们朱雀族管辖的范畴,于情于理我们脱不开干系,两位龙族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实在不好再劳烦各位。”
李祎拿鼻子回应他,轻轻喷气算是答应了:“你知道就好,具体怎么处理你们斟酌思量好了,不止是给百姓一个交待,也得给彭家一个交待·”·朱烬点头说:“那是自然,我们这就把那几只傀儡弄出来,送回彭家去,你看可行”·几人再落下时,螟蛉已经追着那几个长老往巫族聚集处去了,近处反而没有人,潜岳看了看满地狼藉,低喃一句:“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吗她不会把整个巫族都咬死吧”·“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九渊拍拍她的肩膀,又回身问李祎说,“王,那个‘同心蛊’到底是什么东西”·李祎正指挥着两只朱鸟收敛那几只破破烂烂的傀儡,拿树枝绳索做了个简易的网兜,听到他问,这才一捻眉心:“这词很耳熟,好像今天才见过,我想想。”
他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目光一动,抬起头来:“就是在那本记载巫族的书里——‘金色蛊虫,一对两只,一雌一雄,名曰同心’。”
“金色的虫子”潜岳微微睁大眼,“我……我今天才打死了一只·”·李祎眉尖一跳:“打死了”·潜岳:“打死了,我感觉有虫子咬我,伸手一拍就打死了,我当时还跟九渊说‘居然有虫子咬我’。”
李祎:“咬到你哪里了给我看看·”·潜岳偏过头去,冲自己耳后一指:“就这里·”·李祎拨开她颈后的碎发,只看见耳垂后面有一个红色的小点,像颗朱砂痣。
他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书上写,此虫咬过人后会立刻死亡,而咬的位置恰好就是在耳后……你应该不是把它打死了,而是它死的时候你正好拍到它·”·他放开对方:“所以,一只虫子咬了你,那么另一只呢”· · ·第65章 同心蛊(三)·潜岳愣了一下, 随即摇摇头。
李祎又问:“当时你是怎么被咬的跟我还原一下当时的情况”·潜岳:“当时我就跟九渊去……”·她才说到“九渊”,李祎便没再继续听了,一把将不在状态的龙护卫拽过来, 十分不客气地拨开他碍眼的灰发, 果然也在他耳后发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比刚才还要奇怪,九渊摸着自己的耳朵, 一脸找不着北地问:“王,怎么了”·“书上说, ”李祎努力克制一下情绪, “被同心蛊咬到的两个人, 会从此‘同心一意,互通心声’,基本等同是……咳, 喜结连理了。”
强强年下·九渊:“……”·潜岳:“……”·李祎清了清嗓子:“因为此蛊只要施用成功就不会失效,让许多巫族男女彼此得到了真心,所以被巫族称为‘圣蛊’。
不过这蛊要七日七夜之后才会生效,七天之内还能反悔, 可以将蛊解除·”·潜岳干巴巴地问:“解蛊的方法是什么要找他们要解药吗”·“呃,”李祎竟然难得地有些语塞,视线在两人直接来回切换, “解蛊的方法有点特别,要两人同时咬破对方的耳垂,把那个红点吮没,就可以了。”
九渊:“……”·潜岳:“……”·两人齐刷刷别过脸去, 齐刷刷耳根一红,以实际行动向龙王证明,这个解蛊的方法绝对实施不了。
·“这边弄好了,”朱烬走上前来,感觉到三人之间弥漫的尴尬,不由一头雾水,“现在就出发吗还是再等等”·李祎巴不得有人来给他解围,赶忙跟着他跑了:“现在就走吧。”
两只朱鸟化回原形,模样滑稽地衔着一个网兜,里面网着几只破破烂烂的傀儡往北飞去·关于巫族的一切终于还是被遗忘在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密林里,关于十三年前的真相,关于少女螟蛉最后的命运,终于是不可考了。
朱雀族再也没能寻找到那只“活傀儡”的踪迹,整个巫族也没有再出现过,或许是同那少女一并同归于尽,或许是顺遂了现任族长的愿,彻底消失在人们视野中,不与外族互通往来。
不论哪一种结局,巫族皆以“神秘”二字起,以“神秘”二字终,和他们那不为人知的巫术一道,彻底隐没在连绵的群峰里··两只大鸟飞往冼州,朱黎又伙同另外几个族人收拾了余下的傀儡,送回漓江边上的小村,在村民的啼哭声中寻一片空地,一把朱雀离火将傀儡焚得干干净净。
村里游荡的傻子突然又不傻了,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出来,在他们焚烧之前拉住朱黎的袖子,轻轻地问:“我可以再看他一眼吗”·傻子灰头土脸,可傻子的眼睛却出奇干净,干净的眼睛埋不住他内心的祈愿,朱黎一看到他,便知道这人是留不住了。
他慢慢地退后一步,让族人也退后一步,同样轻轻地说:“你去吧·”·于是傻子便去了,他认真地跪在那具傀儡身边,认真地帮他整理衣物,认真地帮他擦拭脸和手……也认真地消失在火里,化作一缕青烟。
一声叹息碎在了啼哭声里,朱黎带着族人给这些村民分发钱财,在漓江边上重新拴好乌篷小船,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走,像飘散的青烟似的,散了便散了,不留下任何痕迹。
李祎三人则回到彭宅,又在床边守上几天,彭彧终于醒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梦到杨刀了·”·傀儡杨刀还在庭院里戳着,虽然让龙王拿结界隔开不会被人碰到,戳在那里也还是怪吓人的,可没有彭少爷的命令,谁也不敢随便去动他,一院子的人就等着自家少爷赶紧醒过来,把这傀儡处理掉。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对杨刀有感情的,虽然都在同一个屋檐下,同样是彭家的人,可常年在外行商的商队,互相之间或许没几个彼此认识,更不要提彭府上下这些足不出户的下人。
反正死也死透了,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又变成个面目丑陋的傀儡,管你是杨刀还是杨剑,长得丑没关系,可你还戳在院子里吓人,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彭彧披衣起身,断掉的骨头还没长好,背上的伤也还没落痂,颇有些半身不遂地站在门口,视线往院子里张望一圈,终于轻轻叹口气:“烧了吧。”
彭府上下如释重负,行动力超群地把几只傀儡拉到城郊烧掉,龙火焚烧过后,连撮灰也不会留下,“快意恩仇,扬刀天下”终于要交给后人来完成··彭彧拿那只好着的胳膊扶住门框,露出一个堪称惨淡的笑容:“这回丁大哥走黄泉路算是有个伴儿了……不过他应该早就过了吧,但愿小杨下辈子……能真的‘浪迹江湖’,别再牵扯上这些事。”
李祎没接他话,只帮他把即将掉落的外衣重新披好,在他肩膀上虚虚一扶:“外面凉,回屋去吧·”·两人转过屏风,彭彧又说:“哎,要不你也别回西厢,就陪我在这睡呗”·李祎诧异地瞧他一眼:“为什么”·彭彧朝外面一努嘴:“九渊潜岳他们都没去解那个什么同心蛊,咱俩不应该也有点实质- xing -的进展吗”·“你还想要什么进展上次吃龙涎还没吃够”李祎十分好笑,“伤还没好就别瞎折腾了——说起这个我还是想说你,你那天到底发什么疯非要拦上来你是觉得我们龙扛不住傀儡一击,还是挨不过巫族的毒”·“你可别吹,”一个耳熟的声音忽从门外冒出,周淮端着碗药,门也不敲地闯进来,“这毒你还真不见得扛得住,所谓医者不自医,你的回春术可不对自己生效。”
李祎无声地白他一眼:“你能不拆我台吗”·“不能——来把药喝了·”·后面一句自然是冲病号说的,彭病号十分自觉地把药碗接到手里,看着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只觉跟螟蛉熬毒的大锅颜色差不到哪去,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真苦,”他一张俊脸都苦得不俊了,“你是不是又放了黄连”·“那还用说,”周淮面不改色地坦率承认自己的“罪行”,“一分钱一分货啊,你钱都出了,我当然不能在用药上吝啬,你说是吧”·彭彧:“……”·彭少爷这几日气虚体弱,没力气折腾,也懒得跟他计较,摆摆手让他跪安,改日再来进药——他回冼州的第二天就回到彭宅休养,虽然那时候他人还没醒过来,从来“上门看诊诊金四倍”的周大夫也没多要他钱,纡尊降贵地每日登门送药,着实让他感动了一把。
强强年下·如果药里能不放黄连就更好了··赶走了碍眼的周大夫,彭彧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后一靠,结果牵动背后的伤,又不得不呲牙咧嘴地坐直,十分怨念地叹气说:“我好怀念能躺着睡觉的日子。”
李祎在他身后放了个软垫:“你就忍忍吧·”·不忍也没其他法子,彭彧只好自认倒霉,只觉得嘴里的苦味半天也没有散干净,朝床头小柜伸手一指:“给我拿一颗。”
柜上放了一碟梅干,李祎拿“你事真多”的眼神瞧他,同时把碟子递来,可到手边彭彧又不接,眼珠一转:“你喂我·”·李祎:“……”·于是龙王眼里的“你事真多”变成了“你有病吧”,捏起一颗递到他唇边,彭彧却不吃那梅子,而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你拿嘴喂我。”
这回“你有病吧”变成了“你找死吗”,龙王拿出了毕生的涵养和对待病号无与伦比的耐心,终于堪堪忍回一句滚到舌尖的脏话,默不作声地运气三次,这才把那颗梅子叼到齿间,屈膝跪在床上向前探身,用眼神向他传递“赶紧叼走否则后果自负”。
·彭彧从善如流,迅速把那颗倒霉的梅子抢到自己嘴里,同时用舌头仔细在对方唇上游走一遍:“真甜·”·李祎:“……”·龙王默默承受了这一番“凡人的撩拨”,只觉自己三千年的龙生还没这位少爷二十年来活得精彩,一时间有些难以承受这份打击,激荡起的血脉全部滚向两颊,挂在了耳根。
彭少爷还没来得及欣赏对方这“面红耳赤”,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脸上无端挨了龙王一爪子,又挂起了光荣的“四道杠”··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化回小龙的某龙,心说这厮上次可不是这样的难道能自如化龙以后,他找到了新的不被调戏的方法·这可怎么是好·彭彧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扭头看向挂在自己肩膀上的龙,分明从那双浅色的龙眼睛里看见两个大字:“活该。”
彭少爷摸了摸鼻子,自觉“降龙大业”前路艰险,还得养精蓄锐从长计议才好··碍于身上的伤,彭彧难得消停了几天,寻找最后一段朱雀翎的事也不得不暂时搁置,不过红豆——朱黎说这个倒是不急,因为这段朱雀翎是朱雀族唯一明确知道所在的一段,就是距离有点远,叫他好生休养,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彭彧简直求之不得,巫族的这一趟说不心力交瘁是假的,什么蛊虫、螟蛉、傀儡、商队,一闭上眼就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转,想赶都赶不走,连续数日做梦梦到商队惨死的景状,还添油加醋地给了那些傀儡狰狞的脸一个特写,又把什么火和倒影强行揉在一起,炖成了一锅乱七八糟的大杂烩。·他正在梦里跟两个杨刀六目相对,似乎在分辨人杨刀和傀儡杨刀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杨刀,丁二突然跳出来拉走了人杨刀,说剩下那个就留给你玩吧,于是傀儡杨刀非常听话地抡圆了胳膊,砸翻了他们的小船··彭彧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心脏兀自狂跳不止,心说他梦到的都是什么跟什么。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觉得屋里火盆似乎烧得太旺了,浑身粘乎乎的,蛰得背后的伤很难受。·他瞪眼发了一会儿呆,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喝点水,忽听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又做噩梦了”·彭彧吓了一跳,一扭头发现是李祎那厮不知什么时候又化回人,强行霸占了他半张床,还霸占了他半床被子。
“你这样不太好吧,”彭彧干笑一下,“你不是不肯陪我一起睡吗”·龙王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躺在这里有什么不妥:“无所谓,反正你现在也干不出什么事来。”
彭彧:“……”·这话看上去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可为什么莫名让人不太舒服呢··彭彧自知龙王此言不假,实在不能指望他一个半身不遂能干出点什么坏事来,只好把自己烙饼似的翻了个面:“我还是趴着睡吧……黄豆呢”·“人家在火盆里,睡得挺好的。”
彭彧:“……”·他艰难地把脑袋扭向受伤的一侧肩膀,往地上一瞟,果然看到炭火里卧着只小黄鸟,忍不住抽口气:“你说它不怕火烧,那岂不是意味着……吃不成烤小鸟”·李祎无声地扫他一眼,为时刻被惦记着做成烤小鸟的黄豆默哀三秒。
“所以朱雀族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彭彧又把脑袋扭回来,“红豆一化形就跑得没影,不要我这个爹了”·李祎心说你当个什么爹鸟爹拿鼻子喷口气:“我也不清楚,他说族内不安定,可能因为这些年‘黎’一直不出世,鸟心散乱吧。
我看他手底下能用的鸟不多,估计要花一定时间把族鸟聚集起来·”·龙王一句话里“鸟”来“鸟”去,彭彧无端难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朱雀族的“黎”就相当于龙族“王”的意思,彭彧还是觉得这个称呼怪别扭的,又听对方说:“他询问过玄武神,玄武神回应衡山上那块玄武石跟他没有关系,应该就是一块自然形成的石头,上面恰好带了一点玄武神力——这应该确实是个巧合,只能算他倒霉。”
彭彧忍不住问:“既然朱雀族知道那里有玄武石会压制黎的出世,为什么不早做打算”·李祎:“据他们说,因为那里是朱雀神的殒落之地,怕随便乱动破坏了离火之气,让黎彻底不能出世,所以宁可晚一点。
还说什么在玄武石的压制之下依然能降生的黎,力量会更强,有助于成为下一任朱雀神之类云云——正着反着都是他们有理,我也懒得听·”·强强年下·彭彧总觉得龙王话里话外透着对朱雀族说不出的嫌弃,现在红豆不在,这龙好像连表面上的谦和都不乐意继续保持。彭彧没忍住拿一根手指戳戳对方的脸:“我说,你们龙族到底跟朱雀族有什么过节听你提起好几回了,详细说来听听呗”· · ·第66章 同心蛊(四)·“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祎半晌才接过话音,“羽族跟鳞族素来都不对付,只不过我们与朱雀族的矛盾更大一点——四神所在的四族各有各的职责, 因为白虎和玄武只负责地上, 南半片天空是朱雀族的,北半片就归我们龙族管。
本来相安无事, 一千年前朱雀族突然发难,要跟我们争夺北方天空·”·他凉凉地一掀眼皮, 显然还对此事耿耿于怀:“他们还言辞凿凿, 说龙也可以去海里, 去地上,他们朱雀只能在天上飞着。
我们龙族三大分支,青龙族在蓬莱海边那一片, 墨龙族在人间,所以天上的战斗力其实只有云龙一族·”·“他们要我们云龙族去跟其他两族合并,把北方天空让出来给他们,他们把南方土地让给我们, 可龙族这么多年早就龙丁稀少,谁没事愿意多管半片土地。
我们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单云龙一族又打不过那么多扁毛鸟, 一开始我们是落下风的·”·彭彧安静地听着,只觉这嫌弃快要透过话语喷薄而出了,李祎接着说:“当时云龙族损伤不轻,我都被他们啄掉了好几十片鳞, 后来我把青龙和墨龙族都叫来才把他们赶跑,他们还扬言说让我们等着,总有一天要把北方天空夺下来。”
他十分无奈地叹口气:“你是没有见到那个场面,满天都是红色的鸟,一打起来羽毛乱飞,铺天盖地的,他们叫声还尖得要命,哪里是打架,烦都烦死了·”·彭彧在脑中描绘了一下那场景,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李祎:“我们四族繁衍方式都不太一样,其中龙族和白虎族最正常,就跟你们人类差不多,但是小辈要长到成年时间很久,长辈一般又只有一个子嗣,所以渐渐地数量就跟不上了。
玄武族反正一只能活几万年,虽然总数少,但有一只就多一只,总也不见少·”·“朱雀族最特别,就像你说的,他们繁衍不是靠- jiao -合,而是靠打散重组。
只要有离火之气,就会有朱雀出生,所以他们一直在增加,四族里数量最多的非他们莫属·”·彭彧眨了眨眼:“那他们想要多一点天空,也不是没有道理吧”·李祎轻轻“嗯”了一声:“是这样没错,可他们的态度实在惹人生厌。”
彭彧似乎是趴累了,又很不老实地撑着身体坐起来,伸手往背后抓去:“好痒啊……你说这腾蛇蜕能把痛觉降低,怎么不连痒觉也一样降低太折磨人了。”
李祎“啪”一声打掉他的手:“别挠·”·彭彧无奈道:“你怕什么,又不会留下疤·”·“那也别挠·”·彭彧只好耸了耸肩,又说:“身上都是汗,我想洗个澡。”
李祎投给他一个“大半夜洗澡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就要把他按倒勒令他继续睡觉,结果被他一骨碌滚下床,居然给挣脱掉了··一刻钟以后,彭少爷终于还是如愿以偿地钻进了浴桶。
他舒服地“唉”了一声,趁某龙不注意,把整个脊背都浸在水里,轻微的刺痛一下子盖过瘙痒,爽得他汗毛都炸起来了··李祎拿完衣服回来就见他作死,眉毛顿时扬起八丈高,就差把这人直接从水里拎出来,却见他背上的痂一沾到水就自动化开,露出大片粉嫩的新肉来。
龙王似乎觉得这一幕十分新奇,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伸出爪子在他背上摸了摸,又在他肩膀的淤青处按了按··彭彧无端让这冰凉的龙爪子一碰,整个人激灵一下险些就地蹦起,惊魂甫定地扭头看去:“我说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你不是已经不缺血了吗”·李祎拿比手更凉的目光凉飕飕地戳了他一眼:“我们龙体温本来就低,你想要热的,找红豆去吧,黄豆也行。”
彭彧:“……”·他瞅了一眼火盆里扒拉炭火玩的黄豆,觉得这温度可能有点“热情”过头,他一个凡人恐怕承受不来,于是笑眯眯地捉住了龙王的爪子,在水里泡热了:“没事,我们优势互补嘛,你凉,我可以热啊。”
李祎顿时眼皮直跳,谁料那厮还更不嫌肉麻地说:“你要不要跟我洗鸳鸯浴”·龙王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只觉这凡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脸皮真是愈发厚了。
他连忙抽回自己的手,顺势在对方唇边拍了一下:“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老实了,天下都安定了·”·“我要有那本事,”彭彧不屑地嗤道,“我现在就让人间改朝换代,再把天上那些仙人揪下来,按到粪坑里去。”
李祎不觉十分好笑:“改朝换代改姓彭吗”·“不,改姓李·”彭彧说,“当然不是你那个李,是前朝的李。”
李祎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揉起来:“前朝几位皇帝都跟我们龙族交好,如果能改回姓李,我们自然也愿意,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彭彧哼哼两声:“我就随口一说……这边这边,你用力点。”
龙王莫名其妙干起了下人的活儿,还被某人得寸进尺地呼来喝去,没揉两下就撂挑子不干,彭彧一声哀嚎,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差点扭断了腰。·他浑身- shi -淋淋地从水里出来,结果不小心脚下一个打滑,整个人眼看就要摔倒,李祎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谁料这厮把水扑腾得到处都是,自己也一脚踩在水上,两人“咚”一声,齐刷刷摔了个五体投地。
彭彧:“……”·李祎:“……”·强强年下·这个姿势摔得十分不巧,彭彧一丝不挂地压在龙王身上,看上去像是要发生点什么似的,彭少爷也果然没让人失望,一怔之后迅速找准自己的位置,把胳膊撑在他头两侧,慢慢地覆上唇去。·李祎出奇地没有挣扎,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很想再赏某人一点龙涎,可谁料这厮在这方面竟然吃一堑长一智,只拿舌头在唇上尝了个遍,死活也不肯进来,坚决不越雷池半步。
龙王颇有些郁闷,觉得自己无端被人占了便宜,还没能“礼尚往来”地送他一点回礼,一来二去间莫名被撩拨得有些心猿意马,不自觉伸手攥住了他的肩膀··彭彧忍不住微微皱起眉——龙王这手劲实在是有点大,虽然他现在痛觉不敏感,可正好被按到肩胛处的淤青,还是怪疼的。
他全把这当成了对方的“报复”,居然硬忍着没吭声,心说你都这么不客气了,那我就再不客气一点··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误会在两人诡异的脑回路中悄然升级,一个情不自禁按得更起劲,一个忍痛在对方身上搜刮,好一会儿底下那个终于觉出不对劲来,蓦地松了手,面无表情地说:“过分了。”
龙王实在很不想看到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原本系得好好的衣服被某人扯了个乱七八糟,这厮不走“深”,便来“广”·他伸手在自己锁骨边摸了一把,觉得那里的皮肤实在被吮得有点烫。
关键他刚才好像还挺享受来的·龙王满脸没有表情地自我检讨,觉得自己三千年的清心寡欲行将破功,彭彧则好不容易才坐直,浑身不住颤抖,脑门上疼出一层冷汗,只觉整条胳膊都不能动了。·俩人又以这个无比尴尬的姿势躺了半晌,纷纷默不作声地爬起来,收拾了满地狼藉··朱黎一回朱雀族便迟迟不返,没有他的带领,彭彧他们也无法去找下一段朱雀翎,只好一边等消息,一边百无聊赖地置办起年货来。·眼看旧的一年已接近尾声,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一切不愉快也便跟着旧年全部抛诸脑后,整个冼州已经热热闹闹地沉浸在了年味里··彭家作为冼州的主心骨,自然要第一时间做出表率,因而彭府上下年味较别处更浓,年货置办得也更早,离年底还有一个来月,下人们已经陆续开始忙碌··龙王从来没有过过人间的新年,甚至对“新年”这个词没有太具体的概念,反而因年关之时人间无处不在的爆竹声,基本躲得远远的,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接触。
随后他就被彭家壮观的景象惊呆了——从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整整热闹了一个月·这期间彭家不知道接待了多少拜年的客人,不知道收了多少年礼,龙王甚至怀疑整个冼州人都来了一个遍,甚至还有陈州利州那边来的,一车一车往院子里拉。
彭家送出去的年礼就更不用提了,比收到的只多不少,院子大门这段时间几乎就没怎么关过··更吓人的是年三十那天,李祎早上被一阵喧闹吵醒,伸手一摸摸了个空,起来才发现彭彧竟然已经忙去了。院子里一片欢天喜地,下人们高声叫着“少爷发钱了”,他走过去一瞧,只见庭院里摆着七八个能盛人的大箱子,里面满满的金银珠宝,一把一把地往外分发。
龙王活了三千年也没见过这种盛况,一时间看直了眼,再一扭头,发现人群中混着一抹不太和谐的灰影——九渊居然也在浑水摸鱼·龙王顿觉自己的颜面都要丢尽了,他的护卫居然在偷偷摸摸地在别人家蹭银子花说出去了他龙王的面子往哪儿摆·他立刻把对方从人群中扯出来,九渊还一脸无辜:“您又不给我银子,还不准我去别处弄点每次出去都让潜岳掏钱,我多没面子。”
龙王登时惊了:“你从人主子那里拿钱给护卫花,难道就很有面子了”·九渊:“……”·这时彭彧忽然过来,两人立刻结束“难舍难分”,九渊继续去蹭他的银子,李祎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发完钱了”·“没,让他们发去吧,往年都得发个大半天呢,今年肯定也不会少。”
彭彧大咧咧地一摆手,端起茶杯嘬了口茶,“今年陈州送来的东西有点多,虽然没什么好货,但总是人家一番心意·”·他说着把一样东西摊在桌上,是一卷卷轴,小心地展开来:“柳家也送东西来了,你猜是什么——颜老先生的真迹,这我可得好好存着。”
李祎往那卷轴上一看,只见苍劲挺拔的四个大字——天道酬勤··“字确实是好字,”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随即轻轻笑开,在自己唇边一抹,“不过好像跟你不沾边吧”·“怎么说话呢”彭彧板起脸来,“我不勤吗我今天卯时就起床了好不好。”
他说完这话,似乎自己也觉得“早起”和“勤”实在不能挂钩,脸上表情又瞬间破功:“本来还有一幅‘厚德载物’的,我更想要那个,可惜柳家搬家的时候给弄丢了。”
李祎笑而不语,忽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他眼前晃了晃:“给,送你的·”·那是个鸡形的配饰,下面缀了流苏,可以别在腰间代替玉佩用。
他看了看那只憨态可掬的鸡——应该说是重明,有些啼笑皆非:“……这”·彭彧:“我上次送你……呃也不能说是送,就随手给你那只鸡你不是还留着那个太便宜了,两文钱一只,这次换个好的给你。”
李祎的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精彩——他分明记得那只鸡在某天晚上滑倒以后,一并从怀里摔出去了··彭彧觑着他的神色,继续不遗余力地戳穿他:“掉在浴桶边上让我给捡到,你都没发现丢了吗”·李祎干巴巴道:“发现了,但是……”·“但是自己找没找到,说出来又太丢人”彭彧忍不住笑起来,伸出很欠的爪子在对方脸上捏了捏,“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强强年下·李祎微微睁大眼——他堂堂一条龙居然被说“可爱”简直是奇耻大辱·彭彧把那新的鸡配饰塞到对方手里:“这可是我亲手雕的,特意去找木雕大师学的,还专门找了‘有一点点’香的木料,雕坏了好几只呢。”
李祎把那鸡凑近鼻端,果然是“有一点点”香,不仔细闻基本闻不出来··他摩挲着那只鸡,心说难怪这段时间某人总是往外跑,还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鼓捣什么东西不让人看,原来是在折腾这个。
他心里似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一下子荡了开去,嘴角忍不住轻轻翘起一个弧度:“谢谢·”· · ·第67章 禁地(一)·这年来得快, 去得也快,龙王还在“饺子”和“元宵”这两样人间美味里没回神,上元节已经甩着尾巴走远了。
彭府的热闹终于告一段落, 冼州人赏完最后一波花灯, 放完最后一波爆竹,新年终于在烟火味里偃旗息鼓, 冼州又跟随着春天回归正道··彭家栽的几支腊梅正开得如火如荼时,朱黎终于传来了消息。
几人当下收拾行装, 正准备乘龙与朱雀族汇合, 却受到了一场盛大的迎接——百来只火红的朱鸟缩小成喜鹊那么大, 落了彭府院门前满满的一地··彭彧神色怪异地看着那满地朱鸟,莫名想起一个词——门可罗雀。
他堪堪忍住想把这些鸟一锅烩了的念头,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微笑:“所以红豆, 你这是想要我做什么驾雀西去”·红豆一挥翅膀,朱鸟们又呼啦啦散去,这些东西不知怎的掉毛如此严重,飘下来的红羽沾了彭少爷一身。
他算是明白当年两族大战, 龙族有多辛酸了··他十分同情地看了李祎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看上去俨然是已经忍到极限··一刻钟后两人两龙二鸟再次踏上寻找圣物的道路, 两只鸟分明都可以自己飞,可偏偏一只缩在彭彧衣服里,一只蹲在肩头,红豆简明扼要地交待起正事:“最后一段朱雀翎在腾阳。”
“腾阳”彭彧微微一愣, “那么远吗那里马上就要出大周边界了·”·红豆顶着风点点脑袋:“那里有一座‘火’山,山上寸草不生,山内有一洞- xue -,洞- xue -里炙热非常,常人不得进。
洞- xue -内有一‘火’池,池中全是熔化的岩石,朱雀翎就在那里面·”·彭彧疑惑说:“常人不得进你们不是朱雀吗,又不怕高温,你们自己去拿不就好了”·红豆突然沉默下来,半晌才有些难以启齿地续上话音:“这个……其实那里被朱雀族称为‘禁地’,我们进不去。”
“为什么”·这回红豆沉默了更长时间:“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反正前路遥远,我可以慢慢讲来·”·彭彧一点头:“你说。”
红豆:“朱雀神曾和青龙神是至交……”·他话才刚刚起了个头,就被龙王一声轻喷给打断,后者一边飞还不忘插话进来:“把你刚才的话重说一遍。”
红豆尴尬地轻咳:“朱雀神和青龙神是不打不相识的至交……真的,你别不信,他们虽然不对付的时间比对付的时间长,可真的是朋友·”·李祎没再搭理他,继续往前飞去。
红豆:“他们的关系挺一言难尽的,我姑且说着,你们就姑且听着·这段时间我跟族内打听清楚了,说这几段朱雀翎的位置不是乱摆的,而是各有各的作用——‘一镇衡山续余火,二护江河不结冰,三佑山川草木长,四立腾阳慑外扰’。”
“当时朱雀神落下这四段翎羽,正欲设下结界,偏巧青龙神过来拜访……咳,切磋,两人就打了起来,打着打着朱雀神计上心来,说要跟青龙神打赌,如果对方赌输了,就要答应他一个条件。”
彭彧津津有味地听着,心说这朱雀神……未免也太不稳重了··红豆:“青龙神就问他是什么条件,朱雀神说如果我赢了,就设个结界保护朱雀翎,不让龙族的人碰。
青龙神一听反正自己也没什么损失,便答应下来,还说如果是你输,那就设个结界,只能让龙族碰,不让朱雀族碰——朱雀神也答应了·”·彭彧听到这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觉得这两位神怕是要玩出圈。·“因为当时青龙神已经在蓬莱和青丘放好了圣物,神力大减,跟朱雀神四战两败一平,败的两处分别是衡山和楚界,平的一处是漓江,最后奋起反扑胜的一场就在腾阳。”
彭彧回想起那两处坑龙的结界,神色复杂地看了身下白龙一眼。·红豆:“朱雀神遵守承诺,战平处未设结界,而战败处设下了一个朱雀族不能进的结界,就是我们所称的‘禁地’,所以最后一段朱雀翎,只能劳烦龙族的两位,和人族的两位帮我们拿到。”
彭彧:“……”·他牙疼似的咧起一边嘴角:“我说爆炒红豆子,你们朱雀族不怕烫,偏偏你们去不了,那你觉得我们四个当中谁不怕烫”·红豆自知理亏,一时间接不上话来。
一行六只齐刷刷闭嘴,彭彧小心觑着龙王的神色,觉得这厮可能是想把红豆嚼碎吃了。·腾阳的位置非常偏远,几乎处于整个大周版图的西南角,两条龙一路乘风,高空之上畅行无阻,实在很是快活··彭少爷百无聊赖地坐在龙背上,身体是老实了,可思维却活跃得很,他天马行空地想,要是有朝一日能在天上弄出个“快龙驿站”,那得有多方便·龙王要是知道他这颗异想天开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非得把他和他肩膀上那只鸟一并按到水里洗洗不可。
强强年下·彭少爷正在脑子里勾勒雄伟宏图,忽觉座下的龙猛地一扭身体,以一个高难度的动作来了个急拐,彭彧险些被他甩下龙背,忙手忙脚乱地扒紧,大喊道:“你干什么”·“坐稳”·彭彧稳定下心神,这才发现周遭的环境有点不对劲,分别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不知怎么竟然乌云密布,闪电接二连三地劈下,好像还是正冲着他们来的!·彭彧心说他们这又是惹着哪位神仙了,颇为郁闷地抱紧龙背,只感觉身下的龙秀了好一发飞行技巧,角度刁钻地在密集的雷暴之中穿行,一道道刺眼的白色闪电就从数丈开外的近处劈过,彭彧只觉眼花缭乱,浑身汗毛都要炸起来了。·两条龙在雷暴之中七拐八绕,眼看就要平安穿过,然而正在此时,云层里似乎是憋了一发大的,雷光连连闪动,一道比之前更粗更明亮的闪电正朝着九渊劈去·这闪电不知怎么竟然悄无声息,九渊飞在前头,半截身子早已经出去,根本无从觉察劈在他后半身的闪电,彭彧脑中一片空白,再去喊他定是来不及了,忽觉身下白龙一声咆哮,身形猛地拔高,将他生从身上掀下去的同时,已经闪至九渊上方,硬是用身体把那闪电截住。·红豆高声长鸣,身形拉大抽长,双翼舒展化作一丈来长的大鸟,使个巧劲把从龙背上跌落的人接到自己背上·彭彧整个人埋进了柔软的鸟毛里,顾不及调整自己的坐姿,胡乱爬将起来,便见那被雷击中的白龙仿佛失去控制,疾速向下坠去。·“李祎常泽”·他惊急之下喊破了音,好像跌下去的不是龙而是他的心脏,灰龙终于觉察,也嘶吼一声一头扎下,追着白龙俯冲而去。
红豆紧随其后,双翅收敛任由自己疾冲直下,彭彧连忙抱紧了鸟脖子,被狂风糊得完全睁不开眼,只听“咚”一声巨响,耳边再“呼”一下,大鸟收住下坠的趋势,拍打两下翅膀,迈开细长的鸟腿平稳地落地。
彭彧直被甩了个七荤八素,从鸟背上跳下来,连爬带跌地扑到白龙身侧。·龙王不到一年时间里三次坠龙,想必颜面也跟身体一样扫地,好在此处是片了无人烟的荒野,没有被大肆围观,还能捡回一点自尊··彭彧惊魂未定地滚到龙王身边,用力拍了几下龙身,大声喊他的名字,可半天也没得到回应。那龙不知伤势如何,眼睛半睁半闭,龙身也不见起伏,好像没有在呼吸,已经断气了似的。·彭彧只觉自己一下子被难以言说的惊恐攫住了,手足冰凉,浑身血液却往头顶上冲,几乎要把三魂七魄从天灵盖挤出去。他把手覆在白龙颈侧,双手兀自颤抖不已,却隔着鳞片感觉到了那龙跳动的脉搏。·“别叫了,”白龙龙须突然一动,好像他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麻。”
彭彧:“……”·一颗心这才“扑通”一声跌回肚子,他自己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滚到头顶的血液“哗啦”一下荡回全身,好像十分受对方传染,身体也瞬间麻了大半。
·他靠在龙身上好一会儿才喘匀气,伸手抹一把额头冷汗,觉得腾蛇蜕效果实在堪忧,只强健了筋骨,没把他一颗脆弱的心脏也变成铁铸的··“我说,”他倒了两口气,总算能说出完成的句子,“你还好吗”·白龙瓮声瓮气地哼哼道:“劈麻了,动不了。”
九渊绕着他走上一圈,歉疚的表情渐渐变作疑惑:“王,您好像没受伤·”·彭彧闻言也站起身来,目光仔仔细细在龙身上每一个角落抹过去,随即跟九渊得出同样的结论——他分明看到那雷是劈到了龙背上,可龙背肉眼看上去完好无损,连片龙鳞也没少,一丝血也没流。
他又打量一番趴在地上装死的龙,觉得放不下心来,又伸手去推龙身:“翻……翻个面啊你”·白龙好像是能动一点了,“顺势”一翻身,把肚皮朝上。
彭彧胡噜了一把龙肚子上沾的土,眼神更加奇怪——龙肚子比龙背还完好,根本没有任何伤··他不禁愈发狐疑,心说这龙总不至于故意掉下来吓他吧,又没什么好处,而且看他刚才那样子也实在不像是装的。
他拍拍龙肚子示意某龙赶紧起来,龙王又挺尸片刻终于爬起身抖抖毛,甩着尾巴抽掉身上的浮土,见彭彧一脸疑惑的神色,解释说:“刚才确实被劈中了,但是这雷好像有点奇怪。”
他伸出爪子指了指天上,彭彧抬头望去,只见碧空如洗,哪里有半点雷云笼罩的样子,若非确确实实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李祎化回人形,似乎是腿还有点麻,顺势靠到彭彧身上,后者觑他一眼主动递上肩膀:“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祎抬头看了看天,略作思索:“也许是有人在向我们示警……否则不至于落这种虚张声势的雷,只是劈麻强迫我坠地,明显是不想让我们再向前了。”
彭彧:“示警你说仙人吗他们会那么好心”·李祎摇摇头:“不是仙人,天上又不仅只有神仙——雷作为天劫中最常见的形式,通常意味着‘危险’,而我们龙族如果渡过雷劫,又可以获得招雷的法术,所以雷还意味着‘力量’。
这两厢叠加,很有可能是在提示我们前面有危险的力量会阻碍我们的行动·”·彭彧瞧他一眼,心说几道雷能读出这么多信息?试着接道:“所以说白了,就是腾阳有危险,叫我们不要靠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李祎忽然目光一动,轻轻念了两句什么,“腾阳……腾……”·“可我们在天上也没帮手啊,谁那么好心提醒我们,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彭彧又说,“难道会有人从中作梗,要抢我们的朱雀翎吗”·李祎一捻手指,似乎想通了什么事:“不是,雷这种东西更偏向于自然之物,所以所谓‘危险’应该是异象,地动、山崩一类的,并且……危险程度连我们龙都无法抵御”·强强年下·彭彧闻言无奈地一摊手:“又是异象我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异象还少吗所以这么危险,我们还要不要去”·“要是肯定要的,”李祎负着手在原地踱了一圈,“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三段都已经拿到手,没道理卡在这最后一截上——但既然能让他不顾被责罚的风险也要示警,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去看看那禁地情况如何,再做打算。”
彭彧不由轻轻一耸眉尖:“我怎么感觉你知道是谁在帮我们”·“嘘·”李祎伸出一根手指堵在他唇上,忽然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彭彧顿时目光微闪:“可它不是已经……”·李祎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出来,免得被天上某些耳朵听了去:“天不知地知,你知我知足矣——我们走吧。”
 · ·第68章 禁地(二)·一行半数以上都不是人的玩意重整旗鼓, 再次飞往腾阳,这一回一路畅通,再无任何阻碍··彭彧探头往下望去, 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山, 整座山体都是光秃秃的黑色,在一片绿意中显得格外灼眼。
红豆骑在他肩上说:“就是那里了·”·他说着再次化身大鸟, 率先俯冲而下,两条龙紧随其后, 还没有落地, 彭彧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这也太夸张了吧”他说, “离这么远就这么热,你是想让我们被烤成人干吗”·红豆稍稍放缓速度与白龙并驾齐飞:“我也没有办法,这里既是火山口, 又有朱雀翎,温度不可能低的,你看那边那些火山都是绿的,只有这一座不长草。”
彭彧对火山绿不绿没有任何兴趣, 已经开始扯自己的衣服:“停停停,别再靠近了,这温度, 落上去估计骨头渣子都不剩·”·白龙依言身子一摆,在空中悬停下来,思索片刻,抬爪招了一片云。
顷刻之间这一小片天空上风雷大作, 暴雨倾盆漏下,将浮起的热浪迅速浇灭下去,同时九渊轻轻呵出一口气,彭彧便觉周身气温陡降,空中的水气凝成了细细的白霜,徐徐落在他身上,他顿时舒爽得浑身汗毛齐齐打了个颤。·但很快他就爽不出来了,从汗毛打颤变成了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说:“……冷”·两条龙并不理他,继续向下降落,彭少爷在“冰火两重天”里左突右撞,还没凉快一会儿又热了,没热多一会儿九渊把法术增强,又开始冷了。
他一张脸面色青红交替,也不知到底是热的冷的还是吓的·终于缓缓靠近那座漆黑的火山,飞在前面的红豆突然一声哀嚎,整只鸟撞平在了看不见的结界上··他听见座下的龙轻轻喷了口气,好像是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红豆撤回身形,扑扇着翅膀飞到他们面前:“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再往前我过不去,只能在此候着。
一旦你们拿起朱雀翎,结界会立刻破开,到时我去接你们·”·龙王不置可否,似乎觉得他来不来也无所谓,红豆又说:“这山顶上已经被岩石封闭,那个洞- xue -就在半山腰,你们再离近一点就能看到了。”
白龙一甩尾巴,把那火红的朱鸟遥遥抛在身后,径直穿过结界往山头飞去,绕着山体游上一圈,迅速锁定了那个山洞的位置··洞外地势平缓,两条龙化人落地,彭彧往那黑漆漆的洞- xue -口一站,只觉里面出来微弱的气流都是热的,忍不住跺了跺脚,自语似的说:“这地面也好烫啊……我的鞋不会烤化了吧我不想光脚走路。”
李祎投给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冲九渊一努嘴,后者屈指一弹,彭彧便觉浑身起了一层冰碴子,不禁叫道:“你想冻死我吗”·九渊十分无辜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位少爷简直比自家龙王还难伺候。
李祎站在洞口伸手感应了一会儿:“有风,应该是通气的,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还是等一下再进去,不然憋死在里面可就太好看了·”·他说着招了风,朝洞口“呼啦”一下灌进去,随着进去的还有一只黄豆。
这鸟不知是嫌九渊的法术太冷,还是趋向洞内的热度,从彭彧衣服里钻出来,拦都拦不住地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洞- xue -里,彭彧无奈地抱着胳膊:“行吧,有东西替咱们探路了。”
“走吧·”·如果不算那只鸟的话,龙王依旧打头阵,九渊依旧殿后,一行四人鱼贯钻进洞- xue -,一簇龙火在前照明——龙火的温度在这蒸笼似的洞- xue -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很快彭彧就发现,这洞- xue -里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一马平川,洞内空间非常狭小,乱石密布,几乎没有正经路可以走,不是绊到脚,就是撞到头,或者侧着身子才能从洞壁间挤过去,彭彧只觉这地方实在太不友好,自己再胖一点只怕就要卡住。·这种时候就显出体型小巧的优势来——黄豆一路叫声都十分欢快,实在没有什么地方能挡住一只拳头大的小鸟。
这货要是会说人话的话,估计已经唱起歌了··山洞里不知有多深,除了源源不断从身后灌进来的风和一簇龙火,几乎没有声音也没有光,洞内空间时不时变得非常狭窄,四周都是灰黑的岩石,实在是对人心理素质的一大考验。
彭彧只觉自己才从遮天蔽日的密林里挣脱出来,又一头扎进了更加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中间那个年过得简直像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歇会儿歇会儿·”他冲众人一摆手,示意自己走不动了,叉腰往旁边一戳,抹了一把满头满脸的灰,成功把灰和汗混在一起,把自己变成了个新鲜出炉的花猫。
越往洞- xue -深处走,温度就越高,九渊的法术已经开到最大,他还是开始隐隐地出了汗,心说这破洞里热得连蝙蝠都不拉屎,也不知道到底还要走多远,可别到时候他们得化成青烟飘进去。
强强年下·几人喝空了两个水袋,就地坐了两刻钟休息,又继续前行,然而这一回没走出多远,在前打头的李祎突然停下脚步,彭彧一个不察,一头撞了上去。·他登时“哎呦”一声,脑袋险些在龙王坚硬的脊背上撞出个包,捂着额头问:“怎么不走了”·李祎过了三秒才慢慢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朝身后一指,随后让开身位。
彭彧往前一看,瞬间傻了眼——洞- xue -在一个很短的距离内急剧收缩,里面黑乎乎一片,哪里能过人,分明是个狗洞·“叽”·黄豆本来都飞过去了,见他们没有跟来,又重新飞回,站在那个“狗洞”上歪头打量着他。
彭彧眼皮狂跳起来,认真思索一番自己要以怎样一个姿势经过这狗洞,终于深吸一口气,学着龙王让开身形:“你们先·”·不料九渊投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十分自然地走到那狗洞前,一矮身,瞬间化回二尺来长的小灰龙,四不沾壁地飞了进去。
彭彧:“……”·李祎点点头,似乎觉得自家护卫一辈子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这里,也学着他化成小龙,轻巧地飞过洞- xue -··彭彧:“……”·潜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爷,我比较不要脸皮,先走一步。”
她说着蹲下身,仗着自己身形细瘦,也很轻松地爬过去了··彭彧:“……”·彭少爷尴尬地笑了一声,跟还在那里等他的黄豆大眼瞪小眼,终于忍不住敲了敲石壁:“要不你们走吧,我觉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快点过来,”李祎开始催他,“我们快要接近目的地了。”
彭彧只好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默默念叨着“脸皮是什么玩意能吃吗”,也学潜岳往那洞口里爬——然而他到底是低估了成年男人骨架大,完全不能跟小姑娘同日而语,洞里狭窄得超出他想象,根本施展不开胳膊腿,连匍匐前进都做不到。
他感觉自己被活生生卡成了人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尴不尬地卡在半当间儿,那滋味别提有多酸爽··好在这段路并不长,他又往前蹭了一点,被李祎一把抓住胳膊拖了出来。
彭彧长出一口气,拍拍自己满身的灰,抬眼一瞧,只见前面骤然宽敞起来,竟然别有洞天——这洞- xue -好像一个躺着的葫芦,他们刚过了最窄的那一段,彻底进入葫芦的大肚子里。
李祎突然收了龙火,却见前方隐隐透出一点光亮,几人在错综复杂的“葫芦肚子”中七拐八绕,面前终于豁然开朗,一线红光喷薄而出,铺天盖地地向他们席卷过来。
彭彧抬手挡了一下眼,待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定睛望去,只见前方有一巨大的洞口笔直向下,直径或有数十丈,里面泛上的红光同喷涌的热气一并蒸腾上来,只远远在这里一站,已觉浑身汗毛都被烤得要起火。·这次九渊走在了前面,掌中寒气不要命地往外铺,又迅速被热浪消磨掉·四人借着这寒气堪堪走到那断口前,彭彧踩上一块突出的石头往下一看,只见远远有一汪黑红交织的熔岩不断冒着气泡,一段朱雀翎就悬在那上面不远处。·他咽下一口唾沫,连忙退回几步,联想起之前的天雷示警:“这山……不是要喷发了吧”·李祎飞快地一点头:“很有可能,所以我们得速战速决。”
彭彧:“可我们怎么下去这里都已经这么热了,那底下温度得有多高咱们几个谁受得了啊”·李祎略一沉吟:“我下去。”
彭彧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颤:“你疯了”·“我化龙下去,”李祎说,“我的速度应该足够快,一去一来也不要两个呼吸,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那也不行”·九渊忽上前来:“王,我……”·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潜岳已经通过同心蛊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张臂拦上来:“不行你也不能下”·两条龙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说:“要不你俩下”·彭彧:“……”·潜岳:“……”·两个凡人瞬间蔫了,九渊又说:“还是我去吧,我可以催动寒气,怎么都有些作用,而且王的回春术不能对自己使用,我受伤了还能救我,自己要是伤了……”·“等等等等,”彭彧抬手打断他,“我们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一定要拼命吗”·李祎:“那你快点想,时间紧迫,没那么多功夫供我们浪费。”
彭彧在原地打起转来,自言自语说:“不怕高温……除了朱雀族还有……还有黄豆啊”·“黄豆”李祎忍不住嗤了一声,“它那么一点点大,还没有朱雀翎长,你指望它……”·彭彧却不理会,两眼放光地捉住在头顶上乱飞的黄豆:“黄豆,江湖救急你能不能……”·“叽”·黄豆好像早等着他这句话似的,甚至没有等他说完,便急不可耐地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兴冲冲朝着断口处一个猛子扎下·“我靠,它真的去了”·彭彧忙不迭上前,探头望去,只见拳头大一只鸟眨眼融进一片红光里,眯着眼睛凝神细瞧,才能寻找到一个细微的移动轨迹,渐渐缩成针尖大的小点,彻底捕捉不到。·忽然,那小点逐渐亮了起来,像是烧成一团火球,随即越燃越大,细细的小点中迸- she -出一线金光,逐渐拉宽拉长,肆无忌惮地铺展开来,太阳似的坠落下去。
那一团金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舒展翅膀,仿佛一只漆黑的大鸟,发出不同于黄豆的高亢尖鸣··强强年下·那团金光掩盖住了朱雀翎的红光,甚至连翻滚的熔岩也看不到了,彭彧只觉那光芒简直不能逼视,双眼被刺得生疼,好像眼珠都要被它生生灼化。·他不得已撤回视线,才退开两步,忽觉脚下的地面似乎开始轻微震颤起来,不禁微微一顿:“怎么回事”·“……糟了。”
李祎面色陡然一沉,语速飞快地说,“这里的平衡似乎是靠朱雀翎维持,我们一动朱雀翎……快点离开这”·彭彧让他兜头吓出一身冷汗:“可出去要很久啊,来得及吗”·“都这个时候了还谈什么原路返回”·李祎拖着他走了两步,就这么一言二语的功夫,地面已经从震颤变成了颠簸,好像整座山体都在剧烈地抖动。
他不敢再耽搁,大喊一声:“九渊”·两条龙同时化作原形,巨大的龙身一下子撞上岩壁,只听一声让人牙酸的巨响,山体居然就被他们撞穿了一个洞·与此同时更多的热浪紧追不舍地席卷而来,岩浆奔涌之声、洞- xue -坍塌之声和巨龙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简直震耳欲聋。
彭彧只觉自己的脑子都要被震蒙了,胡乱往龙身上抓了一把扒住龙背,那边九渊已经带起潜岳,千钧一发之际,两条龙顶着飞溅的石块一飞冲天,身后滚烫的岩浆接踵而至,几乎要燎着龙尾巴!·彭彧差点被身后灼热的气浪掀下龙背,就这么个惊魂动魄的节骨眼上,他脑子里首先想的居然是——·老子会被这高温燎成秃瓢吗· · ·第69章 禁地(三)·彭少爷终于还是保住了自己金贵的头发, 两条龙速度足够快,冲破山体的一瞬间就遥遥飞出去十几里,把致命的岩浆远远甩在了身后。
彭彧面无表情地拍灭发梢和衣角的火星, 看了看两条全须全尾的龙, 以及龙背上的潜岳姑娘,终于徐徐吐出一口长气··龙王招来的那片云已经散了, 彭彧坐在龙背上远远看着火山喷发,只觉那场面太过壮观, 他匮乏的语言根本无法形容。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奇景, 哪怕刚刚逃出生天捡回一条小命, 也忍不住把视线牢牢黏在上面,不舍得移开分毫··“连龙都抵御不了的危险……说的就是这个了吧”·李祎“嗯”了一声:“还好,这规模不算大, 范围内没有人类居住,大概过个两三天就不会有事了——我们快点离开这儿。”
红豆已经朝着他们飞来,彭彧拍拍龙背:“可黄豆还没回来啊”·“它不会有事的·”李祎说着又同灰龙飞出去一段距离,撤到了安全范围。
两条龙继续慢悠悠地往远处飞, 经过有人类居住的地方,看到人们已经拖家带口出来围观奇景·白龙尾巴一甩,在天上兜了个圈, 不知看到什么,居然不肯走了··彭彧还以为他在等黄豆,心说这龙什么时候突然变得这么好心,随后低头往下一看, 顿时恍然大悟。
腾阳此地火山众多,地热丰富,植被繁密,因此形成一道奇景——火山与温泉交错横生,放眼望去一片绿意盎然,到处是山,到处是泉,仿佛一个萝卜一个坑,泉是没拔的,山是拔完以后带出了泥。
撇去正在“拔”的那棵不谈,其余地方还是十分赏心悦目的··彭彧忍不住拍了一下龙背:“你也太不仗义了,黄豆还没回来,你已经想着泡温泉了”·白龙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二龙又在原地等候片刻,只见那喷发的火山上遥遥一点金光升起,像个浑圆的金球,内中黑鸟双翼扇动,不断向他们这边接近··彭彧看到它出现,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黄豆越飞身上的光芒便越弱,身形也逐渐缩小�
苌砗谏易咭黄嵘此频耐讶ィ爸练傻街谌嗣媲埃丫指闯扇反笮〉男』颇瘢街幌赶傅哪褡艚糇プ乓唤乇人硇位勾蟮暮焐嵊穑殖粤Φ厣茸帕街恍《坛岚颍�“叽叽”叫着靠了过来。
·由于不敢确定这厮身上的温度降下来了没有,他没敢贸然伸手去接,红豆则尾巴一甩,最后一段朱雀翎自动归位,红光刺得几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彭彧如释重负地长长叹息一声,只觉又一件圣物寻齐,身上担子又轻几分。二龙在天上首尾相接地绕了个圈,随即徐徐降落。·腾阳有许多温泉,不少都被当地百姓“圈地为牢”据为己有,但依然有很多“野生”泉眼,龙王选了一处最顺眼的,落地化为人形。
彭彧四下一瞧,觉得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龙王眼光确实独到——此泉眼三面环树,隐蔽又保留了一面开阔的视野,而且此地正处上风,就算喷出的火山灰被吹散,也绝吹不到这里来。
最为奇特的是,大泉眼旁边几步远还有一个独立的小泉眼,大概只能盛三四个人,仿佛特意为他们唯一的女- xing -设置的,可谓得天独厚··四人全部灰头土脸,此刻巴不得赶紧跳下水洗洗干净,李祎抬手拉起屏障架在两处泉眼中间,还没来得及叮嘱一句,就见彭少爷已经迫不及待甩去衣服,跳进热气腾腾的泉水里去了。
但随即他又连滚带爬地上了岸,在池边直跳脚:“烫烫烫烫死我了”·“白痴,”李祎实在没忍住嘲讽了一句,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不怕被烫脱皮你就下去吧,下水之前都不带试试水温,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彭彧:“……”·彭少爷整个人烫成了个刚刚煮熟的虾,赤身裸体地在原地蹦跶了好一会儿,九渊这才不紧不慢地催动寒气,徐徐降低两个池子的水温,伸手比了个“请”的动作。
彭彧这回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敢瞎往池子里跳了,先拿脚尖小心翼翼试了试水温,这才踩着池边参差不齐的石头慢慢走进去。·池水并不深,最深处也不过到他胸口,他这个“旱鸭子”也可安然无虞在里面泡澡,不用担心会被洗澡水淹死。
强强年下·他四仰八叉地往池边一躺,让水没过轮廓分明的锁骨,只露个脑袋在水面上,又抹干净脸上的灰,解去束发的发带,让一头黑发肆无忌惮地在水中铺展开来,莫名给人一种“他一个人就占了半边池子”的感觉。
李祎蹲身在池边看了他好一会儿,努力把“挚友”的影子从脑海中撇出,发现即便不将两人重叠,面前这凡人也还是怪好看的——此刻他闭着眼睛,被水打- shi -的眼睫和眉毛就显得格外漆黑,仿佛是山水画上挥毫泼墨的一笔,无需细细工笔勾勒,只那么随意地一泼,就已经露出骨肉淋漓的端倪来。
他眨了眨眼,再认真打量一番,似乎觉得二者之间那“八成像”也没有了,或许是他与那位挚友接触的时间太过短暂,那人的样子竟渐渐模糊起来,面前这人的模样却愈发清晰。
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陈列在那副俊朗分明的眉目之下,未曾显山露水,只等惊天一个大浪过后方得水落石出··彭彧被热泉蒸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齐声高呼“舒服”,意识有点不太清醒,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
他终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光彩流转的龙目,不由微微一怔:“干嘛这么看我”·李祎没说话,只自顾自地用眼神在他脸上逡巡过完整的一圈,随即缓缓起身,后退了一步。
“哎,”彭彧连忙捞住他一片衣角,抹了满把- shi -漉漉的水迹,“下来一起泡啊·”·李祎飞快地一点头,随后竟然整个人直直地往水里跳,彭彧忙不迭拿手挡脸,却没有水花飞溅,忽觉胸口一凉,竟是某人化龙形趴在了他身上。·彭彧:“……”·这都什么毛病·紧接着彭彧发现,连九渊也化了龙形入水,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龙们似乎更乐意以原形泡水,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伸手在龙背上撸了一把,并十分手欠地揪起龙尾毛。·白龙拿后爪踹他一脚,尾巴一扬甩了他满脸水··二人二龙在青天白日下坦坦荡荡光着身子泡澡,似乎谁也没觉出有哪里不妥,黄豆落在池边拿尖尖的喙去啄水喝,获得彭彧鄙夷的目光一枚:“洗澡水你也喝·”·“彭彧,”红豆难得全名全姓地叫他,踩在池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语气出奇地严肃,“朱雀翎已齐,我恐怕不能再陪你们同行了。”
彭彧正一手撸着一条龙,闻言倏地一顿,诧异地抬头看他:“为什么”·红豆:“漓江和密林的朱雀翎都被巫族动过,他们拿两段翎羽交替炼毒,以生祭暂补齐神力维持高温,这方法实在不能算是正道。
因而朱雀翎神力已经不稳,单以我之力恐不能将其修复完全,须得回到族中,召集族人一同灌输灵力才行·”·彭彧想了想说:“青龙族也是这么干的·”·红豆点点头:“灌注灵力需要一定时间,只怕不比几位寻找到白虎爪的时间短,所以我不能再耽搁,得速速回族,今日便算是与诸位道别了。”
彭彧虽然已经预感到他会这么说,可真的亲耳听到,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好像被无端挖走一块什么似的。回想起那日衡山之上才破壳的雏鸟,站都站不稳就认准了他,一路打着跌紧追不舍,还拿翅膀上的小钩勾着他的衣服不放……一转眼也背负起安定天下的重担,两千年后又是新一任的朱雀神了。
他终于没忍住轻轻地问:“那……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自然会的,”红豆声音里似乎带了点笑意,“等四圣齐的那一天,我定会与诸位再见的。”
他说着忽然探喙往自己尾巴上一啄,啄下一根长长的尾翎来:“这是我自己的翎羽,可变换成任何想要的形状,你拿着它,可以号令所有羽族,莫敢不从·”·彭彧微微一怔,犹豫着没敢接:“给我吗这不太好吧”·红豆却执意将那尾翎递来:“这段时间多谢几位照顾,朱雀族的事,你们也帮了很多,于情于理自当奉上一点谢礼。
我们羽族虽不如鳞族耐打,但好在数量众多,聚集起来也并不比谁弱·我知几位是为了四海安定之大志,与我族志同道合,故私人恩怨皆可抛诸脑后——这翎羽请你无论如何要收下。”
彭彧莫名觉得这场景跟狐十七死命要塞给他狐狸尾巴有点像,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翎羽接在手里,红羽碰到他的一瞬间倏地变小が自动游上他臂间隐去,化作羽毛状的暗纹。·红豆又说:“此羽可号令羽族,唯金乌一族除外,不过黄豆与诸位同行,也是认准了你们,彭彧身上又有重明之力,算我们半个羽族人,故此羽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等等等会儿,”彭彧一脸找不着北,“我怎么就算半个鸟……半个羽族了”·红豆却全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那条狐狸尾巴可号令狐族,收服了狐族,就基本等于收服了半个妖族,若再能得西方白虎族青睐,狼族也会甘愿被收于麾下——得狐狼二族,蛇族又受龙族统领,则妖族尽可握于手中。”
彭彧摸了摸下巴,心说自己这不经意间已经鳞羽在握,坐拥半壁江山了?·他这恐怕算是最有“势力”的凡人了吧这么一比……那人间的皇帝还算个啥·“几位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这就走了。”
红豆话音才落下,一声不吭的李祎突然开口:“我还有一事·”·“龙王请说·”·“你且附耳过来·”·红豆眨了眨眼,看看那张龙脸上一本正经的严肃神色,终于还是相信了“龙王真的有要紧事交待”,忙从那块大石头上跳下来,伸长了脖子准备洗耳恭听。
李祎慢慢地伸出爪子,似是想做一个拢音的动作:“我跟你说……”·谁料下一刻,这厮竟一爪子抓住对方细长的脖颈,用力一拽,将他整只鸟按到了水里·强强年下·红豆猝不及防之下浑身在水中浸了个- shi -透,红羽在水中炸开,登时“血溅当场”。
他忙不迭地扑腾两下翅膀挣脱上岸,蓬松的羽毛全部- shi -哒哒地黏在身上,俨然一新鲜出炉的“落汤鸡”··他忍不住悲愤地哀叫一声,龙王依然保持着面无表情,浅色的龙眼睛里却不加掩饰地闪动着报复的快意,甚至磨了磨自己尖尖的龙爪子,不紧不慢地续上话音:“我想这么干很久了,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从此以后我们恩怨两清。”
彭彧捂嘴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红豆拿离火蒸干自己- shi -透的羽毛,整只鸟蹦得离温泉池远远的,浑身上下写满了“龙族勿近”。
他眼睛戒备地盯着那条罪魁祸首的白龙,语速飞快地说完了最后一段告别语:“而今天下异象频出,江河倒转,火山倾覆,昆仑山乃‘天柱’自当险之又险,几位此去定要多加小心,切勿莽撞。
若有需要可用雀翎传信与我,我即刻带人赶到·”·他说罢深深地看了彭彧一眼,随即引颈高鸣,双翅拍打卷起狂风,整只鸟乘风而去,化作一道红光。·“叽”·黄豆蹦跶到他刚刚站过的石头上,歪着头叫了一声。
彭彧十分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摸着龙背上光滑的鳞片和柔软的毛,呓语似的喃喃道:“昆仑山啊……”· · ·第70章 锁龙(一)·昆仑山上擎着天, 下接着地,不周之风自西北来,呼号经年, 肃杀万里。
第一股暖流还没能卷上广袤的西北大地, 几人已经从温暖的腾阳一头扎进了雪被绵延的昆仑山脉··彭彧让凛冽的北风刮了一路,只觉御寒的龙气都不大够用了, 哆哆嗦嗦地拍了拍龙背:“我说,昆仑山这范围也太大了, 那个什么白虎爪……到底多大一点啊你可别告诉我我们要在这么大的范围内找一个小小的老虎爪子。”
“恐怕还不止, ”李祎说, “我们与白虎族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络了,如今一点他们的消息都没有,近年来也一直未曾听闻有白虎出没·”·彭彧一听就发了愁:“那可怎么办我们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瞎找就算我能看破那东西的伪装, 可也不能直接透过雪山看到地底下吧。”
座下的龙没再接话,九渊却忽然靠上来:“王,我之前忘了跟您说,前些天墨龙族来信, 说他们近日偶尔经过昆仑上空,似乎发现了墨龙王的气息,但再仔细查看时又不见了。
西方不是他们的管辖范畴, 他们不敢妄加搜寻,叫我们如有机会留意一下·”·“有这等事”李祎瞧他一眼,“具体在什么地方”·九渊:“他们也判断不出在什么地方,但两个月前昆仑突然有座山山体无故开裂, 出现一条长达数十里的裂隙直通地底,很可能与此有关。”
李祎沉吟片刻,似乎觉得除了这唯一的线索也没别处可去,虽然跟白虎爪无甚关系,可如果真能救出墨龙王,倒也不亏··于是他龙尾轻轻一摆:“去找,我们兵分两路。”
二龙一左一右分头而出,彭彧双手环胸,一边在千篇一律的雪峰中不停寻找,一边百无聊赖地没话找话:“那裂隙长什么样子横着裂的,还是竖着裂的这么多山,这么多裂隙,我哪知道那一条是最新的”·他本以为龙王要骂他废话真多,让他赶紧闭嘴,谁成想这厮居然和颜悦色地说:“我也不知道,凭你的直觉吧。”
“……你这么随便的啊,”彭彧只好干笑一声,恭敬不如从命地伸出一根手指,闭着眼在空中乱点一气,“那么就它吧·”·他睁眼一瞧,发现自己指尖所指的地方还真的有一座山,山体上蜿蜒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隙。
身下的龙陡然降低高度,朝着那条裂隙俯冲而去··“不是吧”彭彧哀叫一声,抓紧了龙背,“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啊”·然而龙王并没有理他,咆哮一声召回九渊,十分“当真”地飞到那座山体上空绕行一圈,随后找到裂隙入口,徐徐落了地。
彭彧:“……”·李祎面朝着裂隙的方向负手而立,只见远处群山高耸入云,这裂隙虽然裸露在山体外的部分不长,可走势赫然是正朝着最高峰去的·他皱眉思索片刻,突然抬脚往前走去。
彭彧连忙追在他身后,也不知道此处究竟是多高,但显然未到终年积雪的高度,地上积雪并不深,雪下面就是灰黑色的岩石。·他低头瞅了瞅四人留下的脚印,果然两条龙的脚印要比两个人的深许多,九渊留下的尤其深,几乎每一脚都能踩到底··他一直低着头,一不留神就撞上了前面那人的脊背··“有东西来过这里·”李祎不等他问,已经率先开了口··彭彧忙从他背后绕出来,往前一看,果然看到地上有一排新鲜的脚印�
凶畔掳痛蛄堪胩欤�“什么东西鹿吗还是羊”·那脚印落得非常浅,似乎只轻轻地碰了一下地,他蹲身比划了一下,发现一个脚印大概有半个手掌大,一直通到那裂隙之前。
几人一直走到脚印延伸的尽头,发现那东西似乎在这里徘徊了好一阵,地上留下了一大片凌乱的脚印,再往前看竟然空无一物,踪迹就这么断了··彭彧疑惑地前后打量半天:“怎么就没了到底是什么东西”·“是白泽,昆仑山的守护兽,”李祎抬头往遥遥雪峰上看了一眼,“它没有进去,应该是飞走了——既然白泽来过这里,就说明这裂隙一定有问题,我们走吧。”
四人按往常的顺序往裂隙里纵入,那裂隙非常窄,虽然不至于侧身才能过,但成年男人若想进去,也得缩着胳膊才行·彭彧抬头向上望,只见两侧石壁如刀刻斧凿,唯头顶一线天光乍泄,好像随时要往中间倾倒。·强强年下·他莫名打了个寒噤,不再抬头看天,而是专注于脚下,发现越往前走地势就越低,长长一条路也不知要通到哪里去··几人走了不知道多久,彭彧两条腿都酸了,忽觉前方的路逐渐开阔,而头顶的天空却越来越窄。待那一线天光彻底消失,两侧山体重新合二为一,就只剩下这条一人多高的通路,蜿蜒通向看不见的黑暗里。·李祎正打算招一簇龙火,忽见有什么东西先他一步亮了起来,还是从彭彧衣服里散发出来的。·彭彧低头拉开自己的衣襟,放出一只正在发光的黄豆。·一行四人齐刷刷盯紧了它,黄豆“叽”一声扑扇翅膀飞到前面,周身散发出柔和的黄光,小小一团居然将整条通道都照得亮起来。
“王,”落在最后的九渊忽然开口,“您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李祎凝神细听了一会儿:“没有,怎么了”·“我好像听到有喘息声,”九渊说着伸手摊在虚空中,“而且有风从深处吹出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互换位置,由九渊打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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