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龙记+番外 by _吾涯(下)(4)

分类: 热文
拾龙记+番外 by _吾涯(下)(4)
·“随便你吧,”彭彧伸手在他胸口上戳了戳,咬牙切齿道,“你要敢甩下我一个人走,或者出点什么事,我……我就再也不让你管这事,天下爱他妈乱乱去吧,天塌下来也砸不到老子头上。”
李祎好笑地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少爷今天不太对劲啊……”潜岳把白虎旗收回身后,“他吃错什么药了”·彭少爷终于没能拗得过龙王,当天九渊便护送墨理回墨龙族,而潜岳继续待在神宫接应。
次日上午趁着没太阳,两人简单拾掇一下准备启程,白龙驮着一人一鬼,落在昆仑山下冥界的破洞那里··“我们真的要从这进吗”彭彧看了一眼那几支吞日箭,“这算偷偷潜入了吧不会出什么事吧”·“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去才更麻烦,根本不能自由行动了,”李祎说,“我们速战速决,拿了东西就走,只要离开冥界就出了他们的管辖范围,以我的速度他们还追不上我。”
让他这么一说,彭彧莫名觉得本来还挺高尚的差事变成了去人家地里偷棒子,诧异地瞧他一眼,没说话。·李祎先暂时阻断那几支箭的封印,十分干脆地把沈成钧推进洞里,自己也一跃而下,随后接住了跳下来的彭彧——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潜岳目送他们离去,随后百无聊赖地就近找块石头坐下,拿刀一下一下插着地上的雪。
黄豆在她肩头跳了两下,钻进她衣服里睡觉去了——“金乌”自然不能在地底出没,他们也没法带上这小东西··“对了潜岳,”那洞里最后传来某龙飘忽不定的声音,“忘了告诉你,冥界和人间时间不统一,你别守着了,回神宫去吧。”
强强年下·潜岳:“……”·这么重要的事情就不能早点说吗·彭彧被某龙接住が只觉两人轻飘飘地荡了一会儿,随后徐徐落地,他打量一眼周围——乌漆嘛黑的,似乎还有雾浮动,以他的视力都不能看得很远。
“这儿就是冥界”他轻轻挣开某人的搀扶,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什么都没有啊,怎么空荡荡的·”·沈成钧从他们背后冒出来说:“你想要什么这里就相当于你们人间的荒郊野岭,自然没有鬼了,只有酆都那边才比较繁华——之前没有逃出去的那些,估计已经被镇压了吧。”
彭彧点点头:“有道理,那白虎爪在哪里”·沈成钧还没接话,李祎忽然原地化龙:“上来指路·”·龙在天上能飞,在地底下也一样能飞,只要有风,好像没有哪里是他们去不了的。
彭彧裹紧了衣服,觉得这里的冷和昆仑的冷还不太一样,上面的冷至少龙气能抵御,这冥界- yin -风阵阵,直往人骨子里钻··“这地方连点阳光都没有吗”他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轻轻开口,“太惨了吧。”
·“反正鬼也不能见太阳,”李祎回他说,“坐稳·”·白龙一路疾飞,这昏天黑地里彭彧也辨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哪里都长一个样,渐渐的终于有了一些建筑起伏的模样,有了如豆的灯火——转眼又被甩在身后。
他们也不知飞了多久,好像在这不见天日的冥界时间都没了概念,彭彧险些在龙背上打起瞌睡,正在这时听沈成钧低喝出声:“等等飞过了,回去”· · ·第85章 失龙·白龙连忙停住, 又往回倒了一点,随后落地化人。
彭彧跟他并肩站着,眯眼打量, 只见前方一片怪石嶙峋, 似乎有个黑漆漆的玩意直捅天际——倒是和昆仑的那一根很像··他正打算开口,忽见李祎亮起明晃晃的龙目, 同时挑起一边眉毛:“一棵……树没叶子的树,还是黑色的”·“唔”彭彧纳闷了一下, 随后想起对方不像自己能看破圣物的伪装, 便随口接道, “在我看来就是白虎爪而已。”
“……等等·”·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俩字,齐刷刷看向沈成钧,李祎皱眉说:“在你看来这是什么东西”·沈成钧一头雾水:“树啊。”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它是白虎爪”·沈成钧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听别人说的,就前些天我们准备从冥界逃跑,有人从此处经过,无意中提到的。”
李祎眯起眼:“也就是说, 你是近期才知道这是白虎爪的那你为什么说它已经在这里待了百来年”·沈成钧更莫名其妙了:“它确实在这待了百来年,我很早就见过了,不过知道这是白虎爪确实是近期的事。”
李祎闻言不知想到什么, 脸色倏地一变,一把扣住彭彧的手腕:“不对,怎么就那么凑巧这个节骨眼上让你知道——这里有诈,快走”·他说罢一阵风似的卷着人平地掠出, 可随即重重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不得已后撤一步,脚腕又一紧,似乎被什么缠住了·原本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地方骤然亮了起来,彭彧被晃得本能闭眼,再睁开时只见李祎已化作原形,巨龙脚底以白虎爪为中心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阵图,白光将四野映得亮如白昼——照亮了远处影影绰绰的数道人影·他脑子里轰然作响,几乎空白一片,巨龙咆哮着一爪子撕裂方才阻挡他们的结界,直接将他撞飞了出去·彭彧就地一个打滚爬起来,却见那龙没有一并跟着逃出——从阵法里伸展出无数白色的丝线,看似不堪一击,可就生生缠住巨龙的四脚,将他困在了里面·彭彧浑身血液直接冲到头顶,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已经判断出这情况绝非自己二人能应付得了,飞快地右手摸向左臂,而左臂摸向腰间。·然而就在他即将摸到雀翎和狐尾的时候,余光忽见哪里似有白光闪过,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被一股大力硬从原地撞了出去——吞日箭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咳”·彭彧被那一箭之力- she -得半天爬不起来,几乎感觉浑身都不能动了,虽然筋骨被腾蛇蜕强化过,可到底肉体凡胎,哪里经受得起这惊天一箭,意识瞬间化作一触即溃的丝线,堪堪挂在了身体上。
白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四足踏地,生生将地面也踏碎了·他周身卷起刀般凌厉的罡风,眨眼将那些困住他的丝线斩断,整条龙即将腾空而起,而就在此刻,他忽觉脊背一沉——上方不知何时竟也张开一个阵法,又将他压回原地·彭彧行将涣散的神智让那一声龙啸硬按回躯壳,他抬起模糊的视线看了一眼,只感觉胸口撕裂似的疼,再不敏感的痛觉也在那神箭之下失了效。他吃力地撑起身体,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左臂摸去,同时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龙,只看见阵法里白光飞快流转,交织出一个个刺眼的光点,随后光点中升起什么东西来——竟是那八十一个童男童女·他霍然瞪大双眼,完全没料到消失在安平的孩子会在这种时候这样离奇地现身,那龙也显然和他一样惊诧,抬起的爪子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踩——就是这一眨眼的犹豫,上方的阵法再次向下压了一截·白龙的怒吼几乎要将整个冥府掀飞,可偏偏无法撼动那坚不可摧的阵法,脚下浮现的童男童女在一瞬间齐刷刷爆裂开来,里面涌出数不清细如发丝的虫子,顺着他的四足爬上他的身体。
他用力一甩龙尾,卷起的狂风又将那些虫子甩落下去,同时口中喷出龙火,烧得噼啪作响·可紧接着他就感觉到施用法术的消耗成倍增加,不要命地流淌出去,几乎瞬间将他的力量损耗一空。
强强年下·脚底下这一个是真正的伏羲伏龙大阵·彭彧紧紧咬着牙,终于忍着浑身剧痛让不听使唤的手指碰到了雀翎,一线红光带着惊天唳啸席卷出去,随后一把攥向腰间狐尾,狐嚎紧随着雀唳撞破重重阻碍从万丈幽冥脱出,在人间漫山遍野地铺展开来。·这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力气,他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虫子不断爬上白龙的身体,又不断被抖落……终于那巨龙一声凄厉的哀嚎,被虫子钻进鳞甲间细小的缝隙,一口一口咬到了血肉。
被虫子叮上一口不过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那些虫子到底不能完全钻进他皮肉里去,可仅仅咬上一口也足以释放剧毒,存纳在童男童女身体中的“恶欲”一股脑儿倾泻出来,白龙只感觉无数喜怒忧惧山呼海啸般灌入脑中,好像一个已经吃饱的人又被硬生生塞进整整三天的食物,几乎要将他的脑袋撑爆了·紧接着幻觉由那奔腾的恶念延展,铺天盖地地袭来,他瞬间分不清天上地下,只恨自己入冥界前不曾想起吃一颗周淮给的药,偏转龙头最后朝彭彧的方向看了一眼,龙啸声渐渐小了下去,整条龙也缓缓停止挣扎。·彭彧眼睁睁看着白龙的身形在白光中一点点缩小�
婧笥肽亲锟鍪椎陌谆⒆σ坏婪上蛟洞δ:磺宓娜擞啊K负踅约阂豢谘酪惨榱耍鎏痰男绕匙潘屏艘舻乃缓俺宄龊砹骸�“不——”·白光随着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漆黑一片的冥界中,他一颗心好像在沸水里滚过一遭,又被生生按进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积雪里。
他艰难地呛出两口血来,四肢的血液被疯狂鼓噪的心跳抽回胸腔,又从伤口流淌出去,他却似乎感觉不到,也好像忘了疼,竟摇摇晃晃地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彭彧!”·一线红光终于自黑暗中飞掠而至,朱黎落地化人,见到他这伤势顿时大惊失色:“此处发生了什么”·狐嚎也紧跟着闯入耳中,彭彧漠然地看了一眼同样满面惊骇的狐十七,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微不可闻地说:“来晚了啊。”
随后他忽然伸手攥住尚卡在胸腔里的吞日箭,猛地一把拔出·“……彭彧!”·朱黎险些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吓丢了胆,忙上前扶住他的肩头,彭彧被自己那一拔带得踉跄了一步,生着倒钩的箭尖带走大片滚烫的血肉,同时带走的还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好像被硬生生从心头拔除,灌进冥界冷入骨髓的- yin -风。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意识是模糊的,他的灵魂好像飘到了头顶,居高临下地睨视着浑身挂满鲜血的自己,落井下石地嘲讽道:“废物·”·随后他又一把将那胆敢嘲讽他的灵魂拽回躯体,双眼直视着白光消失的方向,本就漆黑的眼珠更胜过冥界的不见天日,近乎贪婪地将那白龙留下的最后一抹残影鲸吞入瞳孔,同时将数道身影一笔一划地刻于虹膜之上,紧紧用眼珠上反- she -出的冷光封闭起来。
他内心一片天崩地陷,所有柔软的东西随着消失的龙尾毛悉数坍塌,随后无数坚硬的东西像突起的龙脊,生生从地壑中拱出,化作接天连地的昆仑山脉,山巅覆盖着万年不化的积雪,内里却深埋着腾阳滚烫的岩浆。
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残破的胸腔抽满,并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说:“给我等着·”·“彭彧。”·他仿佛充耳未闻,并慢慢挣脱对方的搀扶,踩着不稳的脚步往前走,伤口淌出的血便沥沥落落地往后滴,及至走出冥界走回人间,自愈能力已强迫血不再流出,伤口表面覆了薄薄的一层皮,似乎已将那骇人的伤封住,即将愈合了。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突然接触到阳光,不由自主地用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发觉自己所在的地方并不是昆仑,扑面而来的竟是腥咸的海风··彭彧不禁微微一愣:“这是哪里”·“北海,罗酆山,”朱黎说,“这里是冥界入口,相当于正门,刚刚我们经过的那座城,就是酆都城。”
彭彧一路上心不知挂在谁身上,根本没在意到什么酆都城,此刻看到天看到地看到阳光,才好像终于从昏暗一片的幽冥挣出来。·他忽然手脚有些发软,不禁弯下腰撑住自己的膝盖,气喘吁吁地倒了两口气,感到有些耳鸣··“你伤得太重了,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回去·”朱黎再次上来扶他,并加了一些力气,“别逞强了,你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回彭彧没再挣扎,也没力气再挣扎,只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零星的云层:“你们来的时候……没看到有人从这里离开吗”·朱黎:“没有,如果有,我们早就追上去了——是谁把龙王带走了吗”·彭彧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又咳嗽两声,疲惫不堪地吐出一口气:“走吧,去冼州。”
 · ·第86章 烙契·“小白龙, 我救了你一命,你打算怎么报答我”·“……除了以身相许·”·“你给我当坐骑好不好”·“……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当坐骑”·“有一条龙当坐骑很威风啊……唉, 算了, 所以我捡你回来到底有什么用吃我的喝我的……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难伺候的龙。”
“……”·“我说你伤什么时候能好快走快走,不想再看到你了·”·“我叫什么我就不说, 有本事你猜啊,你猜出来我就告诉你。”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你这么条小破龙也能当龙王, 你们龙族怎么这么弱”·“唔, 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你回来的时候我在哪里, 你要是能找到,那你就来吧。”
强强年下·“……”·“你到底是公……呃不,是男是女啊”·“上送子庙找麒麟角你这跟老婆饼里找老婆有什么区别”·“抽龙筋……疼吗”·“你拿嘴喂我。”
“我养你行不行”·光怪陆离的片段在眼前一一闪过, 浮光掠影似的闪没了踪迹,那两个声音不断交织,终于拧成一股,忽远忽近的, 渐渐勾勒出一个人模糊的样貌,他睁大眼睛,就是瞧不清楚。
他身边似乎是一片漆黑, 似乎有很多人,有很多声音,可及至落到他耳朵里,又只剩下那一道声音、一个人, 模糊的面容渐渐剥落,清晰的眉目显露无遗··他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身边所有喧嚣悉数化作无关紧要的尘埃,轻飘飘从他无边无垠的梦境里摘了出去。
意识像是从深海中浮出的冰川,逐渐从黑暗里接触到阳光,他转了转眼珠,感觉眼前有一片光亮,随后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插进来:“不愧是精神力最强的龙,这么庞杂的恶念都没把你神智摧毁,现在我相信你一千岁就能统治整个龙族……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下意识地皱眉,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他正等着对方再说两句好让他判断出大概,可那声音却又消失了,他莫名被勾得有点烦躁,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所及是陌生的环境,他坐起身,却感到脑袋一阵剧痛,太阳- xue -仿佛被针生生地贯穿过去,“嗡”的一声让他险些栽倒··他勉强稳住身形,一手撑住额头,急促地喘息了几口,终于慢慢回想起来都发生了什么,随即面色一变,撑着额头的手滑向眉心。
“你醒了·”·房门被人十分没有礼貌地推开,那个略显耳熟的声音重新见缝插针地插进来,李祎在看到那人的瞬间瞳孔收缩,无数陌生的东西涌进脑海,一字字一句句——是结契的契条·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弹起来,双膝打软就要跪下去,可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一道刀光生斩出血路,一个念头在脑中赫然成型——“我凭什么要跪给你”·于是他咬紧了牙,已经弯曲下去的膝盖重新一点点地绷直了,硬顶着沉重的契文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眼前人。
边崇微不可见地眯了一下眼:“好久不见,常泽·”·李祎用力用指甲掐着手心,堪堪守住自己清明的神智,一股怒火从心头冒出,将成燎原之势:“敢在我身上烙契,你活得不耐烦了”·“这么跟契主说话可是不对的,”边崇弯了一下嘴角,“不过念在你第一次结契的份上,这次我不与计较,下不为例。”
“你找死”·李祎陡然拧起眉头,抬手便要给他一道风刃,可法术已到指尖却莫名自行消失,他一怔之下听到对方说:“服从契第三条,不得伤害契主,一切对契主不利的手段轻则无法施用成功,重则反噬于自己身上——常泽,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李祎猛地抬头看他,分明脸上无甚表情,可那眼神却好像想把他生吞活剥了,边崇面带微笑地坦然接受他的注视:“玉不琢不成器,你们龙族太野了,也需要管教才行。
感谢龙王为我们寻找到三族圣物,以后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此处是我的仙宫,你看这天上风光大好,你可以在此随意活动,只记住一点,不能回人间去·”·李祎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契条不能将怒火发泄到对方身上,兀自在心里烧得开了锅,滚烫的沸水一滴也无法泼出锅外去。
他眼睁睁看对方背着手扬长而去,这才觉得契条的压制缓缓减弱,不知不觉浑身已出了一层冷汗,他身形虚脱似的晃了一晃,重新跌坐回床上··头又不可抑制地疼起来,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暂时压下心头怒火,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根本无法与边崇对抗。
如果不是幻觉和恶念侵扰了他的意识,以他的精神力也不可能这么轻易被对方控制住,在他完全清醒状态下烙契根本是无稽之谈,九成九可能会被反噬·可偏偏边崇就借着那伏龙阵和虫子成功了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就为了在他身上烙一个契吗·那么现在想来,他们只怕早就开始预谋这一切,什么妥协与让步根本都是算计与利用·拿了他们龙族的眉心鳞,拿了他的龙筋做成吞日弓,利用他们取回圣物,如今还强行与他结契……到底还想从龙族身上压榨什么·他一口气梗在喉间,简直恶心得胃都要翻江倒海起来,像是生生吞下了一口苍蝇,偏偏那契条在他身上压着,让他轻易反抗不得,更不要提徒手撕了那道貌岸然的仙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知现在并不是报仇雪恨的好机会,坐在原地晾了一会儿身上的冷汗,顶着针扎似的头疼开始思考自己所面临的现状··在伏龙阵里消耗的法力已经逐渐恢复,但被那些虫子咬过的后遗症还在,他招了一片水雾凝成镜面,先是照了照自己的眉心,手指摸过去的时候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契的标记。
等等……红色的契·李祎忍不住皱起眉,在他印象里服从契是白色的,而平等契是金色的……红色的是什么契是在服从契上又加了某些契条·他懒得去思考到底加了那些契条,更不愿意在庞杂里契文里寻找,哪怕想到都觉得恶心反胃,比被虫子爬满全身还要硌应。
他随手拂去水雾,掐着两边太阳- xue -,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仙界想要圣物,强行给他烙契有什么用东西又根本不在他身上··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觉身上带着的什么东西有点不太对劲,伸手从腰间解下彭彧送他的那枚重明配饰,皱眉问:“你怎么在这里”·他问的当然不是配饰本身,里面有个声音讷讷地传来:“他们有吞日弓,我被- she -到只有灰飞烟灭的份,情急之下只好随便找个东西躲进来。”
强强年下·是沈成钧··李祎听到他的声音就莫名烦躁,想想这厮要是早点告诉他们近期才知道白虎爪的事,他也不至于被人暗算·现在彭彧挨了一箭生死未卜,他却偏偏下不去人间,不由语气更差几分:“滚出来,什么东西你也敢待。”
沈成钧:“滚不出去,天界阳气太足了,我出去会魂飞魄散的·”·李祎:“……”·“那你也不能待在这里面。”
他没好气地在身上摸索一圈,发现确实没有什么现成的东西能让他寄身了,只好从衣服上撕下一截,三两下扎成个小布人,跟重明配饰叠在一起,命令说,“进去。”
沈成钧不敢再忤他,乖乖化作一道黑影迅速转移,随后小布人挥了挥两只长短不一的胳膊:“居然可以动·”·“废话·”·李祎把木头重明别回腰间,仔仔细细地系好了,又听沈成钧说:“那个……对不起啊,我当时要是能跟你们说清楚,也许就不会……”·“你早干嘛去了。”
李祎全无心思听他道歉,强硬地打断他的话,一把将小布人揣进怀里,皱着眉思考一番,忽一震袖口,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落入手心——当时他在彭彧那堆小黄书里捡到的腾蛇鳞,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仔细将鳞片放到鼻端轻嗅,记住味道以后轻手轻脚地摸出房间——并不是每一个仙人都有资格建仙宫的,能建得起仙宫的仙人一定位高权重,能与腾蛇结契的也定非普通人,他顺着这个思路化龙溜出边崇的仙宫,还没飞出去多远就捕捉到了腾蛇的踪迹。
他落在另一处仙宫附近,四下环顾确定此时并没有仙人在,隐藏气息悄悄潜入,很快在空空荡荡的宫殿里发现了腾蛇··腾蛇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向外眺望,看到他来猛地起身——此时的腾蛇早已不是初见时小蛇的模样,而是好端端化成人形,身上气息稳定,没有半分寿命将尽的样子。
李祎不禁眯起龙目:“你果然没死·”·腾蛇张了张嘴,惊愕之色溢于言表,惊的却不是他能这么快找过来,而将目光直勾勾锁在他眉间:“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与你无关。”
李祎显然没有跟他解释的耐心,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他半刻也耽搁不得,语速很急地切入正题,“上次在腾阳降下天雷示警的是你”·“……是。”
“你一直都是他们的人,一开始在鬼城也是配合他们算计我们,什么与大阵同生共死、寿数将尽都是伪装出来的苦肉计”·“……是。”
李祎直直地盯着他瞧:“可你一直在偷偷帮我们,之前也暗示过我,你并不是自愿被结契的,也并不想做他们的走狗,对吗”·腾蛇抬起头来:“对。”
“你跟在他们身边的时间很长,一定知道得比我多,那么请你告诉我,天界此番种种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想要乾坤镜我能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将圣物也攥在手里我不相信天界诸神会在意那区区两千年的庇佑——腾蛇,如果你真心想要站在我们这一边,请你务必对我说实话。”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文里的反派一定会得到应有的下场,大家稍安勿躁,少爷怒气值100%,大招进度条90%· · ·第87章 坤君·腾蛇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紧紧抿住唇,看上去像是一个字也不准备多说。
李祎内心一阵失望,随后果断地放弃了跟他浪费时间, 正转身要走,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我本不想帮你,因为对我实在没什么好处, 可如若真的不帮,又对不起创造我之人的初衷。”
李祎脚步倏地一顿, 视线微微向后扫了一眼, 又听他说:“你知道所谓‘神’, 是如何而来的吗”·“由更高一阶的神封取。”
“那么至高无上的神呢最初的神呢”·李祎回转身来:“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我没空在这里耗费时间。”
“你不知道这个问题,就永远也不能理解神的初衷, ”腾蛇惨淡地笑了一下,缓缓站起身,“神来源于人们的‘信仰’,如果一个普通人因为某些事而被人敬仰, 敬仰他的人多到一定程度,这个人就具有了‘神格’。
当他获得的信仰越多,神格就越稳定, 地位越来越高,神力也会增长·”·李祎轻轻一挑眉:“所以呢”·腾蛇看着他的眼睛:“当这个神已经成了大部分人认可的对象,他便已经成为真正的‘神’,再经他手提点上来的人, 会自然而然获得部分人的信赖,那么这个人也就初具神格。
再经过一段时间的鉴定,如果人们发现这个人确实能堪此重任,则对他和提点他的神信仰都会增加,反之则都会减少——这是个同荣共损的过程·”·李祎张口似乎想说什么,腾蛇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我的意思是,神也会犯错,一旦与人们的祈愿不符,就会丧失民心,很有可能被从神坛上挤下来。
你们龙之所以在‘万灵之首’这个位子上待了数千年,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人们的信仰不倒吗”·“而今天界之所以一定要那四件圣物,自然不是为了什么庇佑,区区两千年他们还不放在眼里,真正原因是他们的‘天道’快要支撑不下去了,他们急需一大批信仰来为自己弥补神力,支撑神格。”
李祎微微一怔,只觉自己恐怕是脑子还不太清醒:“什么意思拿到圣物又跟维持神格有什么关联”·腾蛇踱开一步,捏着腔调说:“天下大乱之时,异象频发,万灵罹难,众神不忍,遂派诸仙人下界,不辞万险寻得散落各地的圣物,重镇四方,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强强年下·随后他又恢复正常的语气:“你觉得这个理由如何至于你们几个的功劳,抹杀掉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也许还能给你加上一句‘龙王常泽心系万灵,甘愿与仙人结契相助’,对龙族来说也算是不小的功绩了。”
见对方紧紧地皱起眉,腾蛇叹口气:“这一路过来你也看到了,妖族根本不信奉天道,人族对老天的抱怨越来越多,渐渐地开始不信任什么所谓‘神’,如果这个时候天界再不‘力挽狂澜’,那众神的地位真的岌岌可危。”
李祎沉默下来,思量再三终于重新抬眼看他:“但这些……也只是你的猜测吧”·“确实是我的猜测,”腾蛇坦然地一点头,“你要众神亲口说出他们的目的,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信与不信,龙王心中自有决断。
我帮你,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以我的胸襟恐怕还纳不下天下苍生——我只是单纯地替他不值·”·“他”·“就是那个创造我的人,”腾蛇忽然将目光放得很远,“自古多情不成神,可他却是因人世间的情爱所诞生的,那时候——大概四千年以前,天地间还没有这么安稳,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天灾,让生灵们无法平静地生存。
众神商量过后在众多族群中提点了龙、雀、虎、龟四族,各取其修为最高的,新封了四位镇守天地的神·”·“这样一来东西南北四方确实安稳了,可勾携四方、重中之重的中央之土反而空缺出来,好比一个人腹中空空,四肢再有力也调动不起来,根本达不到真正的平衡。”
他默默地垂下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接着说:“众神正焦头烂额,有一位神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以自己八成的神力,取其四创造了我,其四创造了麒麟,我无翼而飞,麒麟坚守不移,终于- yin -阳相合,五行统一。”
“随后他再取自己一成神力,广散给天下名山大川,生灵万物皆得此恩泽,迅速地繁衍生息起来·天下彻底安定,他却因神力耗尽而消失在世间·”·李祎听到这儿,觉得他说的东西莫名熟悉,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不等他抓住,腾蛇又说:“可就是这样一位神,他的功绩却被彻底抹杀了,各种古籍里甚至找不到他的名字。”
“为什么要被抹杀”·腾蛇:“人间是‘信仰’的主要来源,他的功绩全部在人间,如果不抹杀,只怕要成为下一个女娲或者伏羲神。
与他同时期的神还没有那么大能耐,自知未来几千年可能都积攒不出这么大的功绩,无法与之比肩,而且这位神本身已死,所获得的‘信仰’无处可去,实在很是浪费。”
“于是诸神索- xing -抹杀掉他的存在,将他的功绩均分给活着的众神,以这份信仰稳固了自己的地位·这位神彻底从人们视野中消失,甚至饱览天下事的白泽对他都知之甚少。”
李祎听他提到白泽,神色不由一沉:“你果然在监视我们,连我们接触了白泽都知道·”·“虽然我已成为阶下之囚,可这点自由还是有的,”腾蛇苦笑一下,“冒犯了龙王,实在对不住了。”
李祎也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想起白泽同自己说过的话,忽然心念一动:“你说的这位神是……”·腾蛇却没给他机会,自顾自地说下去:“龙王一定看过仙籍吧仙籍上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四圣出,镇天地四方,封四神。
木之青龙镇东,金之白虎守西,火之朱雀驻南,水之玄武固北·”·“唯中央之土无所立,遂聚地之浮- yin -为腾蛇,捏地之沉阳为勾陈,于是- yin -阳相合,五方相辅,乾坤定而日月平,万灵皆兴。
中央之土纳四方之气,万象更新,偶现乾坤神眼,添腾蛇蜕,辅麒麟角,或可成镜·”·李祎目光微微一闪,彻底想了起来:“但是……”·“但是这里面根本没有提及那位神,”腾蛇接上他的话音,“因为这仙籍被改过,我在天界待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接触到未被修改的仙籍,其实原话是这样写的:唯中央之土无所立,坤神见之,遂聚地之浮- yin -为腾蛇,捏地之沉阳为勾陈,于是- yin -阳相合,五方相辅。
坤神功成身殒,其恩泽降诸四海,孕天下万物·中央之土纳四方之气,万象更新,乾坤定而日月平,万灵皆兴·”·腾蛇说着一摊手:“所以什么乾坤眼,什么乾坤镜,根本都是天界自己编出来的,‘乾坤眼’一词的来源是坤神曾说过一句‘自诩这双眼已看遍天下,包揽乾坤’,至于乾坤镜就更是无稽之谈,腾蛇蜕和麒麟角不是什么制作乾坤镜的材料,只因为它们根本就是坤神身上分离出来的一部分,跟他合而为一之后,自然能发挥出他本来就该有的力量。”
“……等等,”李祎一双龙目里终于透出震惊,“你说坤神……他到底是谁”·腾蛇无奈地瞧他:“你还不明白吗你跟他一路同行了这么久,都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你真的以为他只是什么仙人的转世”·“哦对了,”他一抹额头,“我还搞清楚那个仙人仙号‘问闲’,确实是个没什么修为的散仙,因为他的力量早在前世散干净了,后来再积攒起来一点点,也就只够摸到仙格。”
李祎似乎还不敢相信,呓语似的说:“神……怎么可能转世”·“神确实不能转世,不过坤君是个例外,”腾蛇说,“首先他本身就跟其他神不同,七情六欲与常人无异,塞进轮回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其次,那时候的一任冥君跟他关系不错,拿了他的功绩问心有愧,便在他神魂还未完全散尽前偷偷收集起来,投入了轮回里,算是一点报答·”·“不过他到底不是普通人,转世的条件也很苛刻,别人死了就能重新投胎,他要等两千年才行。
他第一世转成了仙君问闲,可惜没活多久就死于非命,第二世……年纪也才及弱冠·”·强强年下·李祎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只觉本来就疼的脑袋更是为非作歹起来,用力掐着自己的眉心,许久才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想早点告诉你,”腾蛇眼里写满了无奈,“可惜我也才刚知道——坤神这个人真的是有毛病,他说他死了不想被人记得,给我设定两千年蜕一次皮,连同以前的记忆一起蜕了,给麒麟设定两千年的寿命,死后依赖地气新生,也不会记得之前的事。”
“我不甘心,所以找了处山洞把经历过的事都记下来,每当蜕皮之时窝在山洞里,醒来可以第一时间看到·可这一次出了点意外,我沉睡的时候被人掏了老窝,拖出洞来强行烙契,最近才有机会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找过去。
还好我把东西藏得够隐蔽,否则这些事再也没有机会昭告天日了·”· · ·第88章 密谋·“阿嚏”·彭彧莫名其妙一个喷嚏从梦中惊醒, 胸腔未愈的伤无端遭这一震,五脏六腑都齐齐撕痛起来。
他坐起身,原地把自己弓成一只虾米, 一只手把着床沿, 半天都没能从剧痛里缓过劲来··这一箭- she -得当真凶险,离心脏也没有多远的距离, 当时他正在气头上不觉得有多疼,自己一番生拉硬拽, 把伤口又弄得严重了三分。
他被送到济人堂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迷糊的, 也不知道朱黎和狐十七什么时候离开, 只记得周淮一张脸好像比铁锅的底色还黑··第二天他勉强醒过来的时候,直接被暴跳如雷的周大夫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惜他只清醒了那么一会儿, 也没力气跟他争辩,意识迷迷糊糊绕着整个大周边界游了一圈,终于磨磨蹭蹭回归身体,还上来就一个喷嚏把他给打醒了过来。
“少爷, ”一直守在门口的潜岳听见动静便进了屋,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摸,把他掀开的被子重新裹紧, “烧还没退,小心着凉了·”·彭彧抬起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好像不是他家,简陋的破床更像济人堂的风格, 难怪硌得他腰板直疼。
他慢慢调整过来自己紊乱的呼吸,清了清喑哑的嗓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接到朱黎消息的当天,”潜岳给他倒了杯水,“白泽也跟着来了,九渊是昨天到的。”
彭彧疲惫地撑着自己额头,觉得如果不撑一下,意识恐怕就要再将他砸回梦里:“我睡了多久”·“今天是第十天了,”潜岳说,“周大夫说您再不醒,济人堂的牌子都要砸在您手里。”
彭彧勉强一抬嘴角,算是应和了她这句玩笑,就着她的手咽下两口温水,仿佛枝叶枯萎的大树得到一点润泽,意识清醒几分:“有他的消息了吗”·这回潜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没有。”
彭彧似乎也不意外这个答案,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有气无力地一摆手:“你出去吧·”·“您真的不要紧吗”潜岳还是放不下心来,“周大夫说您现在最好休息,不宜劳心伤神,您……”·“我知道,”彭彧出言打断她,“出去吧。”
“……是·”·屏退了潜岳,彭彧一个人靠在床头发呆,眼皮又开始不自觉地往一起合,也不知这十天的觉都睡去了哪儿,浑身疲惫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他又迷迷糊糊梦到了许多奇怪的场景,最终却都无一例外归于那一条白龙,不安分地在他脑中翻腾,终于一口咬住他行将沉入深海的意识,并强行将其拖出海面。
天色不知不觉已然大亮,彭彧伸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满头冷汗,额头的温度好像降了下来。他扶着床沿起身,慢吞吞地拐进大堂,却发现这里空空如也,没有病人也没有大夫。·他正愣神的当口,周淮忽从后面钻出来,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你醒了正好,过来喝药。”
彭彧轻轻地嗅了嗅:“为什么有股酒味”·“里面加了瑶池玉露,”周淮看着他把药喝完,“这次多亏了白泽,否则你还不知道要睡多久。”
彭彧没吭声,只拖着脚步缓缓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感受到微风里送来的花香,觉得自己大概是又活了。·随后他瞳孔微微一缩,略带惊诧地问:“什么时候已经春天了”·“你才反应过来,”周淮不知在那里鼓捣什么,“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冥界一天人间一月,你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好久,你府里的人看到你这副样子,差点没把我济人堂的房顶给掀了,好说歹说才给劝回去。”
彭彧手指骤然加力,用力地扣紧了门框,同时目光直勾勾地投向天空——今日阳光大好,天上没有一丝云,他却不能看到九霄之上的仙宫,更看不到仙宫里的龙。
天上的龙自然也接收不到他的注视,李祎才艰难地消化了“那个凡人曾经是神”的事实,戳在原地思考半晌,才问:“你既然可以一直追踪我们,那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他现在怎样了”·腾蛇轻轻地说:“你放心好了,他不会有事的,腾蛇蜕已经回到他身上,所以我跟他多少有一点共鸣,如果他有事,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李祎这才稍稍宽心,暂时把那个不断在眼前晃的身影压下去:“那你可知道……天界现在到底要干什么吗费尽心机地把我弄上来,目的何在虽然三族圣物已齐,可玄武甲还没有下落,他们居然这么等不及吗”·腾蛇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弄过来我不清楚,但玄武甲用不着你们去找,因为它一直都在北海。”
李祎:“在北海玄武神在守着它吗”·腾蛇:“没有,玄武神尚在沉睡,只有拿到玄武甲才能将他唤醒。
这段时间我也打听了一下,大概知道两千年前四神之间有一个约定,只有当青龙鳞、朱雀翎、白虎爪三件圣物全部集齐之时,才能够开启北海玄武神设下的结界,去拿最后一件圣物玄武甲。”
强强年下·“是这样……”李祎思索一番,“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该打我的主意,毕竟东西不在我身上·”·腾蛇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他们觉得利用你威胁其他三族,能让他们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毕竟你跟彭彧关系那么好,现在那三族又基本听他的。”·李祎目光微微一沉,一时也判断不出如果彭彧真的受到威胁,以他的- xing -格会不会妥协。
“我说,”腾蛇忽然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才被签了契,边崇就这么放任你自由活动吗”·“别跟我提那个字,”李祎凉凉地戳他一眼,捏起那枚腾蛇鳞给他看了看,“我有你的东西,自然能找到你。”
腾蛇无语地瞧着不知何时落在对方手里的鳞片,叹口气算是认栽了:“好吧,不过你还是快些走吧,我目前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了,如果有其他消息再知会你。”
“对了,”李祎忽然目光一动,从自己身上拔下一片鳞来,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抹,“拿这个跟我联系·”·腾蛇犹豫一下还是接过,也在那片腾蛇鳞上重新施加法力:“你可小心一点,虽然契本身不能监视我们,可契主要想知道我们在哪里也就动一动手指头的事。
这仙宫到底不是我们的地盘,如果忤逆契主,那可有你好受的,反正我是被收拾怕了·”·“闭嘴·”李祎又从他嘴里听到那个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几分,“我没事不会来找你的——堂堂神兽被区区一个仙人烙契,你也真不嫌丢蛇。”
“唉,”腾蛇无所谓地一耸肩,“我脸皮厚,行了吧你厉害,你不丢龙,不也被区区一个仙人烙……”·李祎一爪子糊在他脸上,强行把那个字噎回了他嗓子里。
白龙一甩尾巴迅速消失,腾蛇瞧着他的背影,抹一把自己的脸:“多四只爪子了不起啊”·边崇也不知干什么去了,白龙回到仙宫的时候,他依旧没有出现。
仙人们似乎也跟龙王一样不喜欢被人打扰,仙宫四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李祎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觉得此处虽然比彭宅还要豪华,却勾不起他任何兴趣,除了床和水,其他东西一概碰都不想碰。
他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见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便拉起法术布下隔音,将两只龙角从发间放出,伸手摸向那枚银色的锁龙环,轻轻转过一个角度··片刻之后墨理的声音从那锁龙环里传出:“常泽”·“是我,”李祎说,“我不敢跟青龙族联系,只好联系你了。”
墨理沉默了三秒:“你终于传回消息来了,你那边还好吗”·李祎面带嘲讽地瞅了一眼仙宫,嘴角要笑不笑地翘着:“还好,还麻烦你通知彭彧他们,叫他们不要担心。”·“好,”墨理立刻答应下来,“听九渊说他已经把青龙鳞拿回去了,龙族这边暂时没有异状。”
李祎“嗯”了一声,忽然用力一闭眼,“墨理,我可以相信你吗”·这回墨理更长时间地沉默,许久才传出一声叹息:“我以为我失踪多年,早就不值得你这么问了。
虽然我修为大损,但骨子里流的血不会变,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自当要配得上这份信任·”·他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说:“这段时间我重回墨龙族,也调查了一番——我族应该暂时没有仙家的眼线。”
“那好,”李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我相信你,并且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彭彧自从彻底清醒,便不顾周淮的劝阻返回彭宅休养,但因为精神不济常常陷入昏睡,一睡过去就很难醒过来。这天晚上他好歹洗了个澡,站在铜镜前凝视镜中的自己,觉得那惨白的脸色实在很是像鬼。·他默不作声地瞄了一眼胸前狰狞的伤,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就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力气大得好像要把他门板敲裂了·他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谁啊进来·”·九渊很没礼貌地“咣”一脚踹开门,箭步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劈头砸下一句话:“王传消息回来了”· · ·第89章 坤玉韘·彭彧正低头系腰带, 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东西瞬间落地,他几乎是茫然地抬起头, 面上表情随即化作惊愕:“你说什么”·九渊语速很快地说:“就在刚刚, 墨理传信给我,说王……常泽通过锁龙环联系他了”·彭彧手指倏地扣紧, 声音不受控制地有点发抖:“他都说什么了”·九渊把一张信纸拍在他面前:“你看”·信上是墨理将李祎告诉他的事情全部用笔写了出来,腾蛇、坤神以及下一步的计划, 事无巨细。
信里所涉及的内容堪称惊世骇俗, 可或许是字迹太过厚重沉稳, 让人完全惊躁不起来,彭彧看罢竟然无甚表情,只将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最后那一句“身无大碍, 切勿挂怀”上。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不说话,在场的人也就都不敢出声·终于他慢慢抬起头来,将信纸折叠收好:“我知道了, 你们出去吧·”·九渊和刚进来的潜岳面面相觑,后者有些担忧地说:“少爷……”·“白泽呢顺便叫他过来。”
彭彧一句话打断她,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两人只好一前一后出了屋, 关门的一刹那,谁也没有看到彭彧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因受伤而急剧消瘦的身形脊骨突出,绷出一条笔直的线。他难以自制地浑身颤抖, 许久咬紧了牙关,从门后捡起那支他一路攥回来的吞日箭,用力插在案几一角。
李祎把消息传递给墨理之后,没过多时,边崇就回来了··强强年下·他听到脚步声立刻撤除全部法术,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床头一倚,阖眼专心地抵抗着那不断逼他“服从”的契,连个正眼都没给来人。
边崇也不知回来做些什么,还是单纯地溜达一圈巡视领地,缓缓踱上几步,又一言不发地走了·李祎却倏地睁眼,神色微微一动,揪下自己一根头发在小布人身上系个死结,再双指拂过施了个隐遁的法术,随后朝着边崇尚未完全消失的背影屈指一弹——·沈成钧:“……”·小布人准确地落在边崇衣服上,并迅速滑进他衣间的褶皱里藏匿起来,紧紧地扒稳了,随后李祎脑中响起沈成钧的哀嚎:“不带你这么坑我的我要是被他发现就死定了好吗”·李祎面不改色,同样用心念给他传音:“是你先坑了我一把,礼尚往来,而且反正你都已经是鬼了,再死也死不到哪去。”
沈成钧:“……”·他这边刚刚给边崇身上装了个小小的“眼线”,就觉腾蛇鳞忽然亮了起来,他捏在耳边细听,腾蛇说:“对了,我刚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坤君到最后不是只散尽九成神力吗,还有最后一成被他以防万一,封在了一个黑色的玉韘里,做成一个小小的法器。
那东西本来在昆仑,后来被我捡回老窝,你让彭彧去拿,也许能派上什么用场。”·“腾蛇的老窝居然在泰山”彭彧骑在九渊背上的时候还有点找不着北,“那可不算是‘中央之土’吧,东边是龙族的管辖范围。”
“龙蛇本一家,”九渊说,“而且腾蛇属- yin -,泰山山下也有幽冥入口,倒是挺适合他待的·”·一人一龙行动迅速,很快在半山腰上找到了腾蛇说的山洞,彭彧挑开洞口遮蔽的植物,一猫腰钻了进去,九渊在他后边说:“你小心点,伤没好还非要跟来,出什么事我担当不起。”
“死不了,”彭彧提着自家久违的“亮瞎眼”,在昏暗的山洞里寻找小小一枚玉扳指,“我不是怕你找不着吗·”·九渊自觉被人看扁,却无话可说——李祎传回来的消息中句句透露此人是“重点保护对象”,他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护卫,只好遵从自家龙王的意旨,暂时唯此人马首是瞻。
两人一左一右在这堪称“破烂”的山洞里寻找,彭彧心说“简陋”是不是他们鳞族的通病,好歹也是个窝,就不能打理得利落一点·两人找过一圈一无所获,只好重新开始找第二遍,终于是彭彧眼尖,在石壁上发现一个拳头大的小洞,伸手往里一掏发现还挺深,小半个胳膊伸进去才掏到底,摸出一枚黑色的玉扳指来。·“他可真会藏。”
彭彧说着吹去玉韘上的浮土,往自己拇指上一戴,发现大小刚刚合适··然而大小是合适了,他却没琢磨出这东西的用处,戴上以后根本无事发生,好像就是个普通的扳指而已。
彭彧一头雾水,心说听腾蛇的意思这应该是个挺厉害的玩意啊が怎么会没有作用呢。·他翻来覆去把玩半天也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正郁闷不已,余光忽见九渊抬手一挥,一道冷风骤然击出,径直打在石壁上,自接触点为中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圈冰凌,迅速扩大布满了半个洞- xue -。
彭彧不自觉地跳开一步:“你干嘛”·“原来如此,”九渊却没答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龙化人形也是需要消耗法力的,你戴上这扳指以后,我突然感觉到法力的消耗降低了不少。
刚才我那一下,换做平时也就只能凝出巴掌大一片冰来,你看现在的效果·”·彭彧抱起胳膊,已经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效果什么的咱们出去再说——你怎么跟你家龙王一样,以后干什么事之前先打个招呼行吗”·九渊:“……”·彭彧一刻也不敢多待,连忙离开山洞,只感觉被那破箭- she -伤以后耐寒能力都差了几分,哆哆嗦嗦地在原地打了半天冷颤,同时心里想:这玉韘的作用大概是降低法力消耗,并增强法术效果。
·挺好的,又不是一个能大杀四方的法器··他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腹诽一番,忽然心念一动,将那枚玉耳扣也掏出来,问九渊说:“试试”·灰龙把他扔到山顶,随后一飞冲天,两人便以泰山为中心开始了尝试——耳扣的力量果然可以在玉韘上叠加,玉韘原本覆盖的范围是方圆十里,戴上耳扣以后,就扩大到了方圆一百里,同时九渊施用法术的效果也相应翻了数倍。
于是彭彧直到被灰龙载回彭宅,都没能从寒冷里缓过劲儿来,正值春暖花开的三月份,他却蹲在火盆边上烤了半天的火,心里无比想念李祎那春风化雨似的法术,而不是像九渊那样冷得掉渣。
他好不容易烤热了几乎冻僵的手脚,又回到书案前,睨了一眼那支钉在桌角的吞日箭,转身面对墙壁··墙上被他钉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范围涵盖整个大周疆域,甚至比军队作战用的还要详细。
他还没看上两眼,白泽就叩门进来:“怎么还点起火盆了”·彭彧却没答他话,只朝他一招手:“你来·”·龙王选择了信任腾蛇和墨理,彭彧也选择了信任白泽,对此白泽表示:“只要不是关于坤君和圣物的,你大可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二人遂一拍即合,结成临时同盟,共同商议该如何对付那些有众神撑腰的仙家,把被抢走的龙捞回来··大地图旁边还钉了一张小地图,着重放大了北海那一块——因为玄武甲在北海,二人商量过后觉得最终一切都会指向那里。
这些天亏得有沈成钧,李祎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也印证了他们的猜测,仙人们似乎要在北海设下一个什么局,擎等着他们往里跳··彭彧转了转手上的玉韘,将它暂时取下,同耳扣一并收入怀中,觉得有了这东西,心里又多了一些底。
他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沓纸,无一例外全是墨理的笔迹,转头递给白泽··强强年下·“信里说他们提到了‘金乌’,如果要同时使用到金乌、虎骨和龙鳞的话……”白泽思索一番,抽过一张白纸,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我倒是听说过一种阵法,名叫‘四象吞日阵’,不过因为这阵法会带来天地异象,已经上千年没人使用过了,我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要这么干。”
彭彧一抬下巴,示意他继续:“你先说说看·”·白泽先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阵法用的应该是龙鳞、虎骨、雀羽和龟甲,我想既然他们已经拿到了八十一片眉心鳞,和八十一块虎骨,后两样东西应该也很容易弄到。”
他开始在那个圈的四个正方向落笔:“以这四样东西组成四象,还需要一个‘中央之土’,我想这‘土’应该用的是罗酆山,罗酆山下有酆都鬼城,连接幽冥,正好和金乌相对,代表了‘- yin -’。”
彭彧点点头:“这阵法有什么作用”·“作用……”白泽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所谓‘吞日’,当四象之力达到顶峰时,会出现‘天狗食日’的异象,而人的五感恰巧对应五行,届时可能会出现五感尽失的情况,罗酆山下的幽冥鬼族却不受影响——你可以想象得到会发生什么。”
 · ·第90章 布阵·彭彧皱了皱眉, 又问:“那……还有龙骨呢”·“龙骨可能是用来牵制龙族的,”白泽说,“尤其是牵制龙王, 如果在伏羲伏龙阵里加入龙骨, 阵法的效果又会翻倍。”
彭彧缓缓吐出一口气,照着他画的那张纸, 一点点誊到了地图上:“也就意味着不破解这个阵,我们就无法从仙家手里抢回玄武甲和……那要如何才能破解此阵”·白泽:“我也不太清楚, 我只是在古书上见过此阵的记载, 但没有写如何破解。
依我个人来看, ‘四象吞日’,在‘四象’上做手脚恐怕是不可能的,相反进入阵法的四灵越多, 这个阵就会越强·”·他站到彭彧身侧,伸手轻轻一拂,地图上便多了一个太阳的标记:“那就只能在‘吞日’上下功夫,既然阵法的关键是天狗食日, 只要不让食日状态发生,阵法应该就不会生效。”
“不让食日状态发生”彭彧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可能, 依你说,在场的四灵越多,四象之力也就会越早达到顶峰,除非让他们全部躲得远远的……那恐怕我们的战斗力要直接被砍去十成之九, 干脆不要打了,还是投降比较干脆。”
白泽无奈说:“所以他们这个阵法选得十分微妙,能想出利用此阵的人一定是个高人·”·彭彧一想到那个“高人”是什么人,脸上的表情就更淡了一点。
他似乎是站得累了,把那张小地图从墙上取下,平铺到书案上,自己也坐下来,呓语似的说:“不可能撤出四灵,不可能阻止食日状态发生,不可能……”·“叽。”
黄豆不知从哪飞出来,落到砚台边上,两只细细的鸟爪沾了满爪的墨,它还不自知,又跳到地图上,顿时留下一串黑色的鸟爪印··彭彧正莫名烦躁,一时不察被它弄脏了地图,瞬间怒从心头起,一把将它抄在手里:“你就别来给我捣乱了行……嘶,等等。”
他不知联想到什么,心念一动,转头问白泽说:“黄豆也是金乌一族,既然我们不能阻止食日状态发生,那再送一个太阳上天可行吗”·白泽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还能这么玩,沉默半晌斟酌着说:“听上去似乎可行——只要金乌还在,- yin -阳平衡就不会破,五行可以继续维持。
但黄豆毕竟不是真正的金乌,力量也远输于金乌,恐怕达不到想要的效果·”·彭彧:“我用坤玉韘可以加强它的力量吗”·白泽:“那玉韘最多只能覆盖方圆一百里,高度也是一百里,远远够不到金乌的位置。”
彭彧又不吭声了,把黄豆扔在一边,十指交叠托着下巴,忽然问:“怎样才算是能够代替真正的金乌是温度足够高,还是光线足够强”·白泽想了想说:“应该是阳气足够充足,所以两者都需要。
黄豆的温度达到顶峰时似乎可以比得上真正的金乌,但它体型小,所以光芒覆盖的范围不够大”·“那么……”彭彧又抽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我可以用镜子聚拢光线,使之达到金乌的亮度以及覆盖范围吗”·这回白泽没能答得上来,因为实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彭彧揣着这点异想天开的想法开始在庭院里尝试,从家里找了一些琉璃片出来,通过摆放不同的方位角度,再以法术辅助组成一个“镜阵”,发现确实可以让黄豆散发出来的光变得更亮也更大——就是这鸟实在不是很老实,经常离开设定的位置到处乱飞。
初次尝试取得成功,彭彧便胆子大了起来,他把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细细地规划起每一寸疆土,最后取“九九归一”,选了八十一个点,又在每个点上再设八卦阵,共计六百余片琉璃片,共同组成一个无比庞大的镜阵。
他规划完这一切就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接下来他又问墨理从墨龙族借了几条龙,连带九渊一起飞往实地查看地形,看是否能符合他的期望,如若不能再进行调整……又过去了一个月。
紧接着便是无数次的演算,将每一片琉璃裁成什么样的形状、多大的尺寸、摆放成什么样的角度,再辅助以多强的法术可以达到最佳的效果……这过程无比漫长且枯燥,彭府上下也没有一个人能帮得了他,连白泽都望尘莫及。
整个卧房已经被他搞成一团乱,碍事的屏风也撤了,一进门就是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各个角落里全部扔满了演算错误的废纸,彭家那万卷藏书的书库几乎被他掏了个底朝天。
潜岳每天进来清扫三次顺带送饭,经常她打扫完了,饭还摆在原处一口都没有吃··强强年下·彭家人哪里见过成天吃喝玩乐的少爷这么努力,一时间也不知该劝慰还是该支持,驴管家简直要- cao -碎了心,可彭彧一头扎进去就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跟他说句话嘴上是答应了,过上半个时辰也不见他有所行动。·好在他这努力没有白费,第一场秋雨降下来的时候,李祎传回消息证实了白泽的猜测——仙家们确实准备使用“四象吞日阵”,并且经过他的旁敲侧击,以及腾蛇偷偷去翻阅天界珍藏的古籍,发现这阵法一旦布下便无法拆除,以罗酆山为中心的整片北海,洋洋洒洒布满龙鳞、虎骨、雀羽以及龟甲,不是镇在山下,就是埋进海底,并从天界调来各种各样的神兽守着,根本没人靠近得了。
仙人们手脚奇快,这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大阵已经布完多时了··对方居然还颇为正道地来了一出“明人不说暗话”,给彭彧他们发了一封书函,挑明了北海有场“鸿门宴”等着他们,要他们识相的话主动交出青龙鳞和朱雀翎,外加白虎族手中一根白虎爪,不要自讨苦吃。
彭彧粗略扫了一眼,潦草地回了两个大字:等着。·他没说等什么,也没说等多久,信发出去也没指望对方答应,可谁成想三天以后边崇头一回带落款地回信了,信上只一个字:好··彭彧哭笑不得,心说这群仙人玩惯了手段,居然在这个时候“光明正大”起来,也不知道是太自信,还是太瞧不起人··但随后他发现这两者都不是,他们一来在等朱雀翎神力灌注完成,二来等冬天玄武甲浮出水面,三来在等天下更乱一点——人们只有在更危急的关头得到救助,产生的“信仰”才会更多,好比你让一个饿了一顿的人填饱肚子,他会谢谢你,而让一个饿了三天的人吃饱,他会感激涕零。
彭彧在想通这一点后,面色一凛,手头又加快了进度。·秋天的第二个月,朱雀族终于完成任务,朱黎带着朱雀翎和几个族人落足冼州,告诉他东南两方已经镇不住了,越来越多的异象不断涌现,他已经把余下的族人全部派出去镇压异象,青龙族也在坚持,但恐怕还是坚持不了多久··这个时候彭彧才意识到,他们和“神”之间终究是差着天沟地壑,神留下来的东西凑合凑合还能继续用,他们就算把身上最好的拆下来,聚集一个族的龙鳞雀翎,也比不上那凑合用的圣物。
偶尔发呆的时候他会想:如果我还是坤神,情况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也许他就不用这样费力地演算,一巴掌抽过去就能把那些仙人抽飞··可惜四千年过去,神也殒落了,仙人也没了,只剩他这个“凡人”还在蚍蜉撼树似的进行着抗争。
朱黎过来不久,白虎族也举族赶赴,说最后一根白虎爪的神力彻底耗尽,西方一片天塌地陷,好在人少,损伤却是最小的··彭彧想了想,招过那只名叫“阿岩”的小老虎,将坤玉韘中储存的神力九成分给了它,强行把它从一只小老虎变成大老虎,又致信边崇让他交还拿走的两根白虎爪——对方居然爽快地答应了。
白岩化成人形还是有点愣头愣脑的,捧着三根白虎爪不知该怎么办,还得白卓他们一手教他··白虎族找了个地方给白虎爪重注神力,彭彧也终于赶在第一场冬雪降临冼州之前完成了全部的演算,由九渊和朱黎接手,精准地裁割出六百来片琉璃片,又调动商队、墨龙和朱雀将琉璃片一一布置到事先设定的位置,以法术固定保护,使其不受雨雪影响。·琉璃的价格并不便宜,除了彭家也没人拿得出这么大的手笔··把一切分派下去以后,彭彧一头栽在床上,整整十天没能爬得起来。·周大夫早已经放弃了这个“不听话的病人”,好像随时准备把济人堂的牌子砸在他手里,每天面无表情地过来把一次脉、送二两药,随后一声不吭地调头就走。
有几次潜岳急了,拦在他面前质问“你不管少爷的死活了”,被周淮凉凉地一句话噎回去:“龙还没找回来,他才舍不得死·”·彭彧吭吭哧哧地咳了一个来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今夕何年。正是冬日里最冷的一个寒夜,他裹着两层被子缩在屋里烤火盆,一道金光忽从紧闭的窗缝里闪至,徐徐在他面前打开来。·那信上写着寥寥十六个字:三日之后,玄武门开,玄武甲现,请君入瓮·· · ·第91章 战即·利州, 柳家··“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拖长了音,梆子声一慢一快, 沿着街道悠悠地传来·柳怀止连忙叫回大门口玩耍的两个孩子, 正抱起那个小的,就听更夫的寒暄由远及近地响起:“柳先生这么晚了, 还不歇息”·“这就歇了,”柳怀止礼貌地回以一笑, “孩子贪玩, 这天寒地冻的, 他们也不嫌冷。”
“可不是吗,”提到“冷”,那更夫似乎感同身受, 立刻抱起胳膊,在原地打开寒颤,“要说今年冬天也真是够冷的,搁往年我这一件棉衣也就够了, 你看看我这,今儿个都套了两层。”
柳怀止把两个孩子赶回屋里去,又站在门口陪更夫聊着:“对了, 我这正好有烫好的酒,要不要来两口,暖暖身子”·“这太麻烦了……”·更夫还来不及拒绝,柳怀止已经回屋舀了酒, 装上满满的一葫芦:“快拿着,这么冷的天,没酒可怎么挨。”
更夫只好点头哈腰地称谢,喝了一大口酒,吐出一大团白气·他捧着酒葫芦暖手,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柳先生,您别嫌我多嘴——这两天没事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柳怀止诧异道:“怎么说”·“我从冼州那边听的消息,”更夫说,“似乎是从彭家传出来的,说这两天唯恐再出什么异象,能在家待着,就别出来的好。”
柳怀止皱了皱眉,那更夫又说:“柳先生开学堂这么多年,咱们利州的孩子们差不多都在您那听过课,我寻思着这事儿不告诉谁,也不能不告诉您哪·先生人脉广,要是可以的话,也上邻里八乡知会一声,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患于未然嘛。”
强强年下·“好,”柳怀止痛快地一点头,“我一定带到·”·更夫又道了谢,把酒葫芦别在腰间,敲着梆子走远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柳怀止心事重重地关紧了大门,进屋之前冲着虚空说:“众清,我知道你在,我这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说彭家往我们这装的琉璃片……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柳众清就戳在他身边不远,闻言一瞥房顶上的琉璃片——彭彧规划的时候选了一个点在利州,正好就设在柳家及附近几户人家的屋顶上。·柳怀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愿是我杞人忧天吧。”
这一声梆子不知怎么,顺着冬夜凛冽的寒气落入彭彧梦里。·彭彧抹了一把脸清醒过来,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攥着那信纸迷糊了过去——分明是能够激起惊涛骇浪的十六个字,到他这儿莫名变成往深潭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点可有可无的涟漪。
他慢慢摸下床,觉得屋子里火盆可能是烧得太旺了,烤得脑子有点晕,可手脚又分明是冷的·他顺手把窗子推开半扇,立刻让外头刀子似的寒风吹得一个哆嗦,同时远远听到一声喊更声。
原来梆子响并不只是他的梦··他打了个哈欠,把窗户重新掩好,同时将自己快要冻僵的爪子缩回狐裘袖子里,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潜岳·”·门口候着的潜岳立刻推门而入:“少爷,您叫我”·“去把他们都叫来,边崇来信了。”
片刻之后,彭彧、九渊、潜岳、朱黎、狐十七围坐一桌,彭彧把书案随便收拾出来一角,摊开那张信纸:“白虎族那边怎样了,能赶得上吗”·“已经在收尾了,”朱黎说,“我今天才去看过,他们说再有个三五天就能好。”
“让他们加快进度·”彭彧把北海的地图拽过来,一只手撑着腮帮子,眼皮几乎是要合上了,“据墨理传来的消息说,朝廷这几个月也派军队赶赴北海……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去送死的,还是去裹乱的。”
朱黎轻轻握住他另外一只手,渡了点热气过去:“毕竟人族也想拿到那两千年的庇佑,狐四死了,仙家没准又给了大周什么允诺,才让他们这么死心塌地·”·“我不是人吗”彭彧把眼皮掀开一点,“还是说皇家身上流的血,比平民百姓更金贵不成泼在地上谁分得出来你是皇上的血还是乞丐的血。”
一时间无人接话,他叹了口气,把那地图往前推一推:“叫你们来其实也没什么事,没发现什么变故,就还按我之前安排的来,你们做好准备,那天一早我们就启程。”
他说着忽然伸手敲了敲九渊那边的桌面:“你家龙王又传消息来了吗”·九渊不知为何目光有些躲闪,可彭彧眼睛半睁半闭,一时也没看着:“不是两天前才传过吗……他传一次消息来不容易,而且目前大局已定,有消息也顶多就是报平安,三天两头地传,反而给他增加危险。”
“唔,”彭彧诧异地瞧向他,“我就随口一问,你激动什么”·九渊紧紧地抿住嘴,不吭声了··一干人等各自散去,彭彧又猫在屋里睡了三天,第四天挣扎着起了个早,好歹捯饬两把,还没等出门,就见九渊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彭彧,独木琴不见了!”·彭彧一愣,随即无动于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管一把琴。”
九渊竟然有点语无伦次:“不是,有那张琴……王可以通过那张琴强行- cao -控整个龙族,如果那琴被他们拿去……”·彭彧走到门口的脚步倏地一顿,脑中一片白光乍亮——·原来如此这才是仙家费尽心机也要带走李祎的真正原因边崇用契控制于他,再让他用琴控制整个龙族,等于直接将他们的战斗力砍掉了三分之一·他竟早点没有想到这一点·彭彧猛地回转身来,回想起李祎在青丘控制狐族的那一幕,只感觉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 cao -控整个妖族”·九渊瞳孔骤然收缩,但随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独木琴的第七根弦一次只能上一根,龙族和妖族只能选其一。”
“是这样·”彭彧一颗心似乎又稍稍回落一点,“别慌,再让我想想……那琴是什么时候丢的你确定真的是丢了,不是忘记放在哪里了吗”·九渊:“不可能,琴就放在我床头,我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昨天晚上还在”·彭彧朝他一压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叫过管家来,让他调动全府的人去找那把琴,一刻之后传来回应——没有。
·“也就是说,”彭彧缓缓在原地踱起步来,“他们来过,就在昨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琴盗走,没有惊动任何人·”·九渊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摆摆手打断:“仙界高手如云,能做到这一点并不难,现在再去追琴也来不及了——你告诉我,那张琴到底是怎么- cao -控龙族的通过声音吗那让所有的龙关闭听觉行不行”·九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行,如果那么简单,王两千年前就不可能只通过一张琴登上王位。
据我猜测大致是通过龙威以及……意念反正服从的命令是直接从脑子里传出来的·”·彭彧目光微微一动,但紧要关头也来不及追溯他前面那句话了,正想说什么,九渊又补充道:“不过……锁龙环,戴着锁龙环的龙好像能不受影响。”
“也就是说,龙王不能控制龙王·”彭彧一摸下巴,“但锁龙环一共只有三枚,我们这边就只有墨理和青龙王,根本远远不够·”·强强年下·“还有一个办法,”九渊忽然直直地盯住他,一把扣住他的胳膊,“跟我结契。”
彭彧一愣,想挣脱不料对方力气太大,只得皱起眉头:“你疯了”·九渊却不听那套:“琴是我弄丢的,理应是我的责任,你跟我结契控制于我,就能抵抗独木琴,虽然只有我一个,但总归比没有的强。”
彭彧更加用力地甩脱他的手:“不行,是不是你弄丢的都不能这么干,现在琴在哪里还不得而知,如果根本没有落到他们手里,又怎么办我们去了看看情况再说。”
他说罢再不给对方机会,一连跨出去好几步,冲外面大喊:“潜岳周淮给的药都发完了吗准备启程了·”·北海之上碧波万顷,罗酆山就立在那碧波之上。
彭彧他们从冼州出发,与墨、青二龙族汇合,从南边北上的朱雀族也紧紧缀在后面。他把周淮配置的药分发给所有不管是不是人的玩意——为了防止仙家再使出紫韵花这种把戏,他老早就让周淮赶制了几千颗药丸,又免不了被狠狠地敲了一笔。
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彭彧也管不得什么钱不钱,能让他倾家荡产换来不打架他也乐意。一路上无比安静,龙、雀、狐三族紧密地挨在一起,会飞的载着不会飞的,乌压压一片自天空掠过。·仙人们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彭彧一眼就看见山巅之上负手而立的边崇,随后视线滑向他身后,便再也移不开眼。· · ·第92章 激战·彭彧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好像上一次看到他还是上辈子的事,他眼眶一热又拼命忍住,只看见那人盘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 膝间横着一把琴, 整个人低眉垂目,手指搭在琴弦上, 一动也不动。
彭彧心里莫名“咯噔”一声,无比盼望那人能抬起眼来看看自己, 可到底也没能如愿, 手指倏地攥紧, 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九渊,你老实告诉我,他上一次传来消息是什么时候”·九渊没答, 似乎很想装没听见,被揪了一把颈间的毛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就是……说‘四象吞日阵’的那次。”
彭彧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北海上空凛冽的空气瞬间钻进了肺里,几乎不记得那到底是多久以前——李祎的消息全是由墨理转述, 他居然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用力稳定住自己险些乱起来的呼吸,就听边崇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几位这阵仗……是不想跟我们好好谈判一番了吗”·“谁他妈要跟你谈判。”
彭彧直接把话头撅了回去,“你干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有资格跟我说‘谈判’俩字吗”·边崇也不恼, 只微微一笑:“那看样子诸位是想要来硬的了——恕我直言,你们还是直接把圣物交出来的好,这样还能减少一些损失。”
彭彧一阵冷笑,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耳扣和玉韘全戴上了:“别废话了, 打是不打打就留不打就滚,你娘没教过你,能动手的坚决不动口吗”·他说着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龙族迅速往两侧滑开,朱雀族变后队为前队,齐刷刷投下一片离火。
彭彧视线飞快地往四下一扫:“果然军队也来了·”·大周军队装备精良,在岸边铺展开一线也不知有几万人,人人手里拿着大- she -程的强弩,已经瞄准天上的朱鸟,看上去准备- she -下一片来的。
彭彧眯眼一瞧:“还敢穿铁甲——十七,陪他们玩着”·无数狐火点着了大周军队,九渊说:“四象阵已经开启了,朱雀族先入阵,阵南的力量恐怕会先达到顶峰。”
“我知道,”彭彧说,“看样子他们想等我们主动把阵法力量送上顶点,要我们自取灭亡——没那么容易,我们先去找玄武甲,只要玄武甲到手,我看他们有什么办法从我嘴里抢食。”
灰龙引着龙族掠过罗酆山上空继续往北而去,朱雀族还在不遗余力地轰击着山上的结界·那山上植被不生几根,却漫山遍野全是白瓣紫芯的小花——这花不但被改良得耐寒,还耐寒得过头了。
彭彧眼观八方,只见无边海面上远远出现了几座小岛,因北海长期低温,岛上和罗酆山一样,只零星有一些常青的耐寒植物,显得格外萧索。·“好大一个王八壳,”彭彧说,“这居然就是玄武甲这么大……要怎么取出来”·九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王八壳哪里”·“那边,左手第三座岛。”
彭彧伸手一指,脑子里忽有种奇怪的感觉冒出头来——不对··还不等他搞清楚这奇怪的感觉是什么,身下的龙倏地身形一顿,闷哼一声说:“王拨琴了”·彭彧心里狠狠一揪,这才恍然大悟——仙族没有乾坤眼,根本不知道哪一座岛才是真正的玄武甲,否则哪能留给他们“先机”那信里的内容根本就是在诈他·他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整个龙族都被那无孔不入的琴声震得乱了阵脚,与此同时朱雀族那边传来几声凄厉的尖鸣——还是有朱鸟中箭了。
大周军队的箭也许是施了什么法术,朱鸟一中箭立刻全身麻痹,直直坠进了海里,彭彧看过去顿时大惊失色,只见海面之下不知何时浮现出大量- yin -影,几乎将整片海水染成黑色,朱鸟一摔进水里,立刻被那些黑影吞没,眨眼便没了踪迹。
·“那是什么……”彭彧睁大眼,只觉浑身一凉,鸡皮疙瘩都爬了起来,“虫子又是那种虫子可它们怎么……突然长得这么大”·发丝粗细的虫子居然长到了手指粗,几千条缠住一只落水的朱鸟,后者根本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
彭彧还没移回视线,一道似鹿又似羊的白影忽从后方直插过来,白泽大喊道:“彭彧!我之前料错了,他们拿龙骨不是为了压制龙族,他们控制了蜃!”·强强年下·他话音还没落下,漆黑的海面上忽然翻腾起数道似龙的身影,张口一吐,海上迅速升起厚重的白雾,眨眼将那几座小岛淹没。
“- cao -”·彭彧终于没忍住破口大骂,同时感到身下的龙再是一颤:“撑不住了,你快点跟我结契”·彭彧一咬牙,只得将左手拍上九渊眉心——路上九渊强行在他左手手心里画了结契的契文,而右手是解契的契文。
白光闪过,彭彧便觉自己的意识瞬间和身下的龙连通了,对方连抗拒都没有一丝,直接顺服于他。·无数陌生的东西涌进他的脑海,他咬紧牙关接受了庞杂的信息,并迅速从中找出一丝异样,试着唤道:“潜岳”·朱鸟背上的潜岳很快回应过来:“少爷”·是同心蛊·彭彧顾不上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忙道:“快点让朱雀族撤离强弩的范围。”
“不行啊,”潜岳说,“他们那弩动过手脚,长眼睛似的,根本躲不开- she -程·”·“那就先去烧死那帮搅屎棍”·朱雀族齐齐调头,放弃了继续轰击罗酆山上的结界,转而将沿岸的千军万马烧成一片火海。
这时候天边忽插进一道黑影,一条黑龙载着人疾掠而至,黑龙口吐狂风吹散一片海面的浓雾,龙背上那人将手里的弓箭拉到满月,一箭- she -出··海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一条蜃被- she -死了·彭彧惊疑地看向那龙,并不认得前来相助的人是谁,忽见墨理贴了上来,一爪子扒下龙角上的锁龙环扔给对方:“墨问,现在墨龙族你修为最高,你拿着”·墨问也不客气,迅速将那锁龙环戴到自己龙角上,便听墨理一声咆哮,已同众龙族一道被琴音控制着强行往玄武甲的方向而去,并降低高度迅速隐进浓雾里。
彭彧身边没了龙族,瞬间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他看着那些龙消失在浓雾中,一颗心已经吊到嗓子眼。墨问背上的人冲他草草一点头,又继续去- she -杀海里的蜃··彭彧看清他的面容,不禁微微一愣,只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人的画相——先帝李冼·然而此时他也来不及细究,正琢磨着该怎样扭转这被动的战局,忽听远远传来一阵虎啸——白虎族赶到了·几只白虎刀般切进大周军队,瞬间将他们最后的阵脚也打乱,彭彧立刻让白虎族伙同狼族去收拾残局,将朱雀和狐族重新调去轰击罗酆山的结界。·他身上两件法器力量相叠,数百只朱雀同时丢下离火,将那数十仙人维持的结界炸得遍地开花,竟也即将把结界攻破了·边崇神色微微一凛,忽抬手一招,刚才的晴空万里瞬间乌云密布,数百道天雷同时落下,轰然击中毫无防备的朱雀族··“小心”·一时间无数“烤家雀”噼里啪啦地坠落,彭彧一嗓子几乎喊破音,最后那个尾音还没落下,忽觉一片灼眼的强光里似乎钻出什么东西,可他被天雷影响了视线,也看不清楚,只无端有种危机感,顺着本能迅速地一偏头——·尖锐的破风之声直从他耳边惊掠而过,他耳朵上登时一凉,随即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那玉耳扣竟被吞日箭- she -碎了·飞溅的碎片径直炸进他耳朵里,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竟一时被甩得有点蒙。
许久他才感觉有什么灼热的液体从耳侧淌下来,耳边嗡嗡作响,除了苍蝇叫似乎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好在另一边没受影响,他暂时也无暇顾及,驾着九渊迅速向低空掠去,龙口一张吐出寒气,眨眼在海面上凝出一层厚厚的冰,接住了掉落下来的朱鸟。
没了玉耳扣,他手上玉韘覆盖的范围骤然缩小,彭彧咬咬牙,只得让九渊拔高靠近剩余的朱雀族,并感觉边崇手上吞日箭的箭尖如影随形地追着自己。·好在仙家的结界支撑这么久也到了强弩之末,不知是谁投下一根压弯骆驼的稻草,结界爆发出一阵强光,骤然破裂开来··彭彧目光倏地一凝,正欲让朱雀族乘胜追击压上去,忽听北边远远传来一阵惊天异动——海里的蜃已基本被李冼- she -杀,浓雾逐渐散去,他放眼望去登时瞳孔收缩,只见几百条龙钻入水中,竟然合力将小岛大的玄武甲顶了起来。
与此同时海面上无数气泡翻腾,整个海面仿佛烧开煮沸了般,深海里似乎有个巨大的黑影在徐徐上浮——·玄武神苏醒了·· · ·第93章 金乌·玄武神苏醒, 就意味着四象之力全部聚齐,那个大阵就要成了。
彭彧一颗心好像没着没落地悬在半空,一时竟没了对策, 下意识地看了边崇一眼, 对方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又放出一支吞日箭··彭彧一偏头避开, 束发的发带也被刮断,整个人披头散发、半脸是血, 看上去似乎跟恶鬼无甚差别。
九渊身上也道道挂彩, 坚硬的鳞甲在那神箭之下根本不堪一击··深海里的- yin -影以“龟速”继续上浮, 彭彧也指望不上一只缩头乌龟真能帮他什么忙,朱雀族的离火已经攻破结界,全部落在罗酆山上, 漫山遍野的白花眨眼被火焰卷了个干净。
仙人们又拉开一个什么防守的阵型,看上去还能再撑一阵,彭彧自知在“吞日”到来之前他们是解决不掉边崇了,狠狠一咬牙根:“黄豆”·“叽”·黄豆倒是毫无畏惧之心, 打输打赢似乎跟它也没太大干系,纯粹是觉得好玩。
拳头大的小鸟身形逐渐抽长,羽毛伸展, 拍打着翅膀直冲天际··这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那“食日”之景降临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彭彧心里也十分没底,虽然他们做了几个月的准备, 可到底没有用到过实战上,如果他那镜阵不成功,还是没有办法将局势完全逆转。
边崇似乎对他这“小把戏”不屑一顾,甚至不去管那四象阵是否成功,只不断向他放出吞日箭·彭彧不胜其烦,躲得愈发狼狈,雪白的狐裘早让血给染成了花的。·强强年下·太阳的光芒愈发暗淡下去,各地不明所以的人们纷纷出来观望,又大惊失色地奔回屋中。
利州百姓得了柳怀止的消息全部闭门不出,整个利州大街小巷了无人烟,活似一座死城··柳家的大门不知怎么没有关严,林景安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站在门口看天地异象。
也没人指望得上一个三岁小孩能懂什么危险,柳众清很想让那夫妇两个把孩子抱回去,可这两口不知干什么去了,他一只鬼又不能同普通人交流,只好亦步亦趋地贴着房檐下的- yin -影跟在林景安身后。
天地间彻底陷入黑暗也不过半刻钟的事,所有人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不敢出门,唯独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那完全黑下去的天色又一点点亮了起来,起初只是星子一般,随后光芒渐渐扩大,天空中勾勒出一个浑圆的光球,内中似有漆黑大鸟拍打双翼,光芒便随着翅膀的扇动一圈圈扩散出来,并越升越高,越来越亮。
柳众清亦翘首观望,他三十余年的人生鬼生加起来也没见过如此奇景,不由一时看得呆了·再回神时那大鸟已升至最高点,与真正的金乌平齐,他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细碎的光线一闪而过——镜阵启动了·散布各地的镜阵在同一时间反- she -出无比灼眼的光芒,甚至比太阳的光线还要亮,那些光芒无一例外全部打在同一个点上,滴水不漏地回馈给天上的大鸟。
光团的亮度陡然提升,那光芒被无限拉开延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满整个天空,随即洒满整片大地·黑暗在强光之下一触即溃,仿佛遇到什么洪水猛兽,夹着尾巴溃逃千里。
天地间重新亮如白昼,好像太阳根本不曾消失过,满头雾水的人们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出来观望,柳众清却好像发现什么异样,偏头看去瞬间瞳孔收缩——一片琉璃片似乎承受不住这样强大的能量,竟有一角崩开了·“景安小心”·那崩裂的琉璃片边缘锋利如刀,好巧不巧正朝着林景安脆弱的脖颈飞去,柳众清来不及细想,顷刻化为灰雾,直向着飞溅的琉璃片撞去。
琉璃片发出“砰”的一响,被灰雾炸成无数细小的粉末,在林景安身边扑簌簌落下·这时候柳怀止终于发觉孩子不在身边,忙出门来寻,一边数落着一边将她抱起,不由分说地扛回屋内。
林景安还看着刚才自己站过的地方,伸出短短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叫着:“叔……”·柳怀止似乎没听到这话,关闭房门的同时冲着门外喊道:“众清你是不是也在外面赶紧回来”·同琉璃片一并消散的灰雾到底是不能给他答复了,那支碧玉簪子“咔”一声轻响,簪体上裂开一条缝隙,没能引起任何人注意。
好在那琉璃只是碎了一角,对镜阵整体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边崇的表情终于变了,一成不变的面具被强行撕破,他浑身倏地一顿,竟然呕出一口血来··四象吞日阵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干扰,四象之力没能吞没金乌,反倒疯狂逆行,结阵的几个仙人首当其冲,被骤然反扑的力量冲了个人仰马翻,紧接着就席卷到了边崇。
他踉跄一步才站稳,彭彧也刚从五脏六腑挤压般的剧痛里回神——仅仅是刚才那短暂的黑暗,他已经感到五行逆乱,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意识是无比清醒的。
他赶忙咽下一口已滚至喉间的血,视野才清明起来,就看到无数漆黑鬼影已从罗酆山下冒出,又被紧随而来的金乌光芒杀得片甲不留··视线再往上,则正巧看到边崇受创的一幕,不由内心大呼好机会,抬手就要让朱雀族群起攻之,却听白泽的声音插了进来。
白泽一蹄子将一个仙人踢进大海,直接送他去见列祖列宗,拍着翅膀急忙冲至彭彧面前:“等等,你不能杀他我刚刚看过了,常泽身上那个契是‘同生契’,你杀了边崇,他也活不了”·“……什么”·彭彧心头一凛,忙落下已经抬起的手,同时向那依然在抚琴的人投去视线,又听白泽说:“白色的契代表‘服从’,金色代表‘平等’,而红色代表‘同生共死’,你杀了一个,另一个也……”·彭彧眯眼细瞧,果然在那人眉心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红点,内心一腔岩浆终于在瞬间点燃,炸了个满堂开花:“边崇”·边崇抹去唇边一丝血迹,面上又挂起了一成不变的画皮,举起手中的弓,再次瞄准彭彧。·彭彧只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炸了肺,架着灰龙在接连落下的天雷中疾穿而过,径直飞向对方。·一支箭又擦着他身侧划过,他连理也不理,朱黎从旁边并过来,他在龙背上蓦地起身:“九渊,去把那张弓给我夺过来”·他说罢身形一跃直接在空中换乘,准确地落在朱黎背上,同灰龙一左一右向边崇包抄过去,后者正准备拉弓,忽被疾掠而至的灰龙喷了满脸冰渣,就这一愣神的当口,彭彧已摸下那片雀翎,化作一条红色的长鞭,鞭梢甩上弓身,猛地一扯,神弓瞬间脱手。·彭彧一把将神弓接在手里,灰龙也在边崇身边飞了半圈,一爪子硬拽下他腰间的箭筒,直接甩给彭彧,后者拈弓搭箭,箭尖直指边崇。·边崇先被抢弓再被瞄准,不由一愣,但随即又微微笑开,似乎笃定了对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彭彧全然不管那套,玉韘扣上弓弦,神力之下就是千钧沉的弓也被他生生拉开了··他眯眼始终瞄准着边崇,后者不躲不闪,甚至抱起胳膊,彭彧却在这时倏地将指向偏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吞日箭离弦而去,擦着边崇的脖子直- she -向他身后。
这时候边崇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再次变了,猛一转身试图将箭拦截,但为时已晚·吞日箭尖鸣着直朝李祎飞去,锋利的箭尖准确擦过独木琴,将七根琴弦全部斩断,随后贴着他臂下的空隙钻了出去。
彭彧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箭的轨迹,放箭之时无比沉稳,过后反而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强行将自己砸落胸腔的心脏按住が将弓背在身后,同时摸出重明骨哨。·强强年下·李祎被突然斩断琴弦,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朱红大鸟已掠至他头顶,哨声响彻耳畔。
琴声强行中断,被控制的龙族一下子失了方向,齐刷刷停顿下来,再让那哨子一吹,全部如梦初醒·被顶起的玄武甲重新落入海中,砸起惊涛骇浪,海浪拍上罗酆山的山体,继而将九渊之前凝出的一大片冰推向岸边。
·白虎族彻底将大周军队撕碎,不知是谁带头,接二连三在岸边起跳,随后在冰上借力,一跃而上罗酆山·几只白虎同山上镇守大阵的神兽厮打起来,一时间血肉横飞,彻底将阵法击破。
四象之力没了阵法的约束四处乱窜,将整个山体都震得地动山摇起来,再合海浪翻滚,组成了一对“山呼海啸”,几乎是天将倾颓之势··无数震耳欲聋的声音冲击之下,李祎好像终于找回了一点清明的神智,他捂住脑袋,抬眼便看到那道骑在朱黎背上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在瞬间沸腾起来,化作白色巨龙,咆哮着朝边崇扑去。
 · ·第94章 夺契·彭彧看到那龙好像想跟边崇同归于尽的架势, 不免一阵心惊肉跳,连忙道:“九渊,快拦住他”·灰龙立刻放弃与边崇纠缠, 龙身一转缠上那白龙, 两条龙登时扭打在一起,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 掀起一片尘土飞扬。
彭彧已经来不及管其他,只招呼朱雀族牵制边崇, 自己从朱黎背上一跃而下, 冲到那两条龙身边又吹了一通骨哨·白龙在契和哨声之间不断挣扎, 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还是迷糊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扑腾,一时竟连九渊也镇不住他。
彭彧险些被两条龙砸个正着, 连忙闪到一边,就见一灰一白已经扭成了麻花,灰龙很不凑巧地龙头在下,重砸之下“咚”一声撞在一块大石头上, 仅剩的一只龙角也别断了。
九渊之前就已经受了不轻的伤,遭这一撞更是鲜血迸流,彭彧实在不忍心让他继续打下去, 正准备让他撤回,忽听那白龙喊:“夺契”·夺契·彭彧一愣,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两颗龙头正好扑在他面前, 某龙浅色的龙目朝他看过来,又喊:“快点夺契”·彭彧也不知他说的“夺契”到底该怎样- cao -作,这种时候只能硬着头皮上去,自知恐怕难以同时跟两条龙结契,先将右手掌心拍在九渊额头上,随后将左手覆上李祎眉心的红点。
他接触到那红色契文的一刹那,只觉比之前庞杂数倍的信息铺天盖地地涌进脑海,险些直接将他冲昏过去·他只好咬牙硬撑,意识似乎就跟身体勾着那么藕断丝连的一点边,竟然也没被彻底冲散。
这时候边崇已明显察觉他们这边的异状,正欲强行将控制权夺回来,被朱黎眼疾手快地喷了满脸离火,从地上爬起来的九渊又赏了他一头冰渣··这么一来一去的当口,契已经彻底被夺走了,彭彧掌心红光一闪,说不上来的力量瞬间充满全身。白龙彻底不再挣扎,彭彧跪在一边捂住头,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生生被数不清的东西撑爆了,一时间手脚发软,身体都好像不是自己的。·边崇被夺走了契,又呕出一口血来,不由怒从心头起,再招一道天雷··“小心”·那天雷直朝彭彧而去,后者却全然未察,情急之下朱黎一爪子抓住他的肩膀,硬将他拖离地面抓上了天。天雷“轰”一声炸出一个巨大的土坑,险些把白龙也波及进去。
朱黎顺势一甩把彭彧甩到自己背上,彭彧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胃里疯狂翻腾几乎是想吐。好悬他才终于忍住了,撑着身体坐正,手搭上了身后的弓。·“所以……”他喘着气说,“我现在可以杀他了是不是”·朱黎没说话,彭彧便当他默认了,挽弓搭箭一箭- she -出,却被边崇察觉,后者伸手一挥,竟然就将那神箭击飞出去。
彭彧并不死心,虽然以目前的局势看宰了这厮是迟早的事,可他心里想要手刃他的念头疯狂作祟,让他下意识地又摸向箭筒,随即心里一凉——只剩一支箭了。
他一顿之下再次搭箭,边崇看着对方瞄准自己,掌中法术已蓄势待发,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潜伏在他身上的小布人突然滑落,内中飞出一道黑影,沈成钧整个人挡在他面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就这一瞬间的光景,彭彧看准时机,倏地一箭- she -出——·边崇近乎惊愕地看向那支穿透自己胸膛的箭,整个人被惯势所带,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那箭一半没入他身体里,一半还在沈成钧的胸口中插着,后者顶着金乌刺眼的强光,冲他咧嘴一笑。
他身上覆着的铠甲也在两重重击下熔化了,高大的身形终于化作一道青烟,彻底消散在天地中·边崇还没回神,潜岳已从朱鸟背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手里斩鬼刀猛地出鞘。
边崇的意识在地上蹦了两下,视野一片天地倒转,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身躯,以及被喷出的鲜血溅了满头满脸、面色冷厉的姑娘··他招来的那一片乌云骤然散去,彭彧一抬头,却看到更高的云层之上似有影影绰绰一片人影,头脑剧痛之中甚至忘了思考,驾着朱黎朝山头俯冲,拔下边崇尸体上的箭,又抄起之前- she -偏的那支。
“看你妈……给老子滚下来”·他将染了血的搭在弦上,玉韘神力发挥到极致,朝着云层上方- she -了出去··那一箭穿破九霄,直入神界。
“彭彧!”·朱黎只感觉背上这人似乎是疯了,惊觉这还不算完——四象大阵彻底破除,原本的金乌重现天日,彭彧居然又把箭的指向对准了金乌!·“等等黄豆不能代替真正的金乌,你冷静”·彭彧浑身一哆嗦,突然被他一嗓子喊醒,手上的力度骤然卸了。随后他被朱黎放到山顶,远处龙族再次合力将玄武甲顶出水面,缓缓向这边游来。·潜岳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被九渊一把捞上龙背,直冲山底,她将白虎旗插在山脚下,朝幽冥入口一挥刀,刀刃上凛冽的杀气伴着边崇的血一并落入黑暗里·那深渊里一阵鬼哭狼嚎,白虎旗中滔天的白虎之力也悉数卷入··强强年下·这时候深海中的巨大黑影终于浮出水面,出水时却变作长长一条,是条通体漆黑的大蛇。
一道人影稳稳站在蛇身上,破水徐徐朝罗酆山靠近,陌生的声音同时传入所有人耳中:“谁在北海造次”·彭彧已经精疲力竭,只得勉强抬头看了一眼,发觉那人竟已落在眼前。他吃力地翘了一下嘴角,嗓音嘶哑地问:“你也来兴师问罪吗”·“不,”玄武化身的男人蹲下身来,与他视线平视,注视他良久才开口说,“你不要忘了,只有人间的神才是一心为了人间的——坤君。”
·彭彧一怔,再抬头时面前那道身影已在三丈开外,玄武站在山上的至高点,抬头望着天上的云层,轻轻地说:“虽然你已经不是坤君,也永远不能再成为坤君,可你要知道的是,该记住你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该忘记你的人永远也不会想起,纵使他们都不在了,这天下名山大川依旧是属于你的——不仅仅看在眼中,也要记在心里。”
他重新回到彭彧面前,似乎是意有所指地在他受伤的耳侧轻拍,又将视线滑过不远处的白龙:“别忘了在落下圣物时许个心愿,不管什么愿望,我都可以替你实现。”
他说着手掌一翻,将掌心一个黑色的东西递给对方:“拿着吧,下次再见,只怕又是两千年后了·”·旧的玄武甲被龙群推至罗酆山下,男人身影一闪已至其中,那条黑色大蛇盘在他身上,巨龟迈动四肢重新游向深海,缓缓消失在碧波万顷之中。
彭彧跪在地上向下眺望,目及尽处全部是残肢鲜血,飘飞的雀羽、崩落的龙鳞、浑身浴血的白虎,狼的尸体、狐的尸体,以及沿岸一线几乎全军覆没的大周军队……·海面上不知何时飞来数以万计的鸟类,正欢天喜地地瓜分着数不清的虫群,他又将视线落向掌心缩小到拳头大的玄武甲,忽然感觉心里像空了一块。
他说不上这感觉是从何而来,一切赢得胜利的喜悦都化作无关紧要的浮尘,像满天飘落的红羽一样尘埃落定·他似乎听到有人叫他,却听不出那人是谁,也并不想理会。
他忽然站起身向南遥望,明明隔着万里之遥,那些满目疮痍的土地却好像已经历历在目,每一道裂痕都似乎是刀刻出来的,每一条奔涌的河流里都仿佛流着沸腾的血··他缓缓地迈出一步,又将视线投向天上,云层已经彻底散了,模糊的人影也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黄豆似乎在天上流连忘返,两个金乌重叠在一起,他直勾勾盯着那能灼伤人眼球的光,让它们在自己视野里烧出一片漆黑··四件圣物终于全部聚齐,接二连三自他手中飞出,化作四道流光分别掠向四个方向——青光归于蓬莱,红光归于衡山,白光归于昆仑,最后一道黑芒再次沉入北海,重新化作一座小岛,准备迎接未来两千年的无人问津。
彭彧嘴唇微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行将脱口而出,眼前浮光掠影似的闪过无数片段——坠天的白龙、鬼城水牢、送子庙的麒麟、小舟上的孩子,蓬莱岛、青丘狐,朱雀蛋、同心蛊,死亡谷、白虎旗……·他以为自己的愿望是让白龙立刻复原,或者让彭老爷、丁二、杨刀及全部商队返生,再或者是关于自己的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却没有按他的心意走,他分明听到自己说——·“愿……泽被四海,万物常兴。”
 · ·第95章 落定·彭彧回到彭宅的时候, 几乎整个人都是飘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狼狈的德- xing -,不过就下人们的反应来看,八成是有点吓人。
潜岳似乎是怕他倒了, 一直扶他到东厢门口, 彭彧也没拒绝,一声不响地往前走, 可不知怎么脚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平衡顿失, 闷哼一声往前扑倒··“少爷”·潜岳也没料到这人竟能平地摔跤, 还是在自己天天住的房间门口, 手上没给大太劲儿,一时间没能捞得住他。
彭彧“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竟然就跌出一口血来··潜岳被他吓了一跳, 忙冲门外喊道:“快去请周大夫”·彭彧浑身抖得厉害,已经说不上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只感觉难受得恨不得去死。他紧紧地闭着眼,跪在原地不住地倒气, 怎么都缓不过来,一切声音落在他耳朵里都变成了蚊子苍蝇的齐声哼哼,吵得本来就痛的头更是好像插了几百根钢针进去。
他的意识始终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来回飘忽, 清醒的时候就想睁眼看看,毕竟那条龙怎么样了他心里还没数——虽然契已经夺到手,可他莫名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向他传递点信息也完全得不到回应。
等他真正睁开眼了, 又发觉眼前一片漆黑,这才想起来似乎是他长时间地盯着两个金乌真的灼伤了眼球·黑暗之中他十分没有安全感,耳朵也听得不太明白,心里无端升起一股难以忍受的焦躁。
晨昏不辨之中他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待到眼前又重新有了一点光,这才好像再次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雾蒙蒙一片中似乎有个声音插了进来:“醒了就别再睡了,你已经欠我半个月的诊金了,打算什么时候还”·他很快意识到这声音是周淮,毕竟不是每个大夫都会在病人重伤才苏醒的时候开口要诊金的,彭彧用力眨了两下眼,心说暂时看不清他的人,可为什么也听不出他的位置?·“说句话啊,你是聋了又不是哑了,你再不好,你家几十口人能架个大锅把我活煮了。”
彭彧皱了皱眉,心说这大夫确实是该活煮了——他哪儿聋了他分明听得清楚着呢··他很想回对方一句“告诉他们别忘了撒盐”,可估计是太久没说话,舌头有些僵硬,一时间没能找到感觉。
他忽然感觉床边一陷,似乎是周淮坐了过来··那大夫嘴上的功夫一点儿不比手上差,又说:“要我说你就是自作自受,你……虽然以前是什么神吧,可现在到底是个凡人,神仙打架你去掺合一腿干什么。”
·强强年下彭彧心说你行你上,不行就赶紧闭嘴,可对方偏偏不闭嘴,还专门捡他不爱听的说:“而且那个什么仙器,虽说是长了个耳扣的模样,可只要跟身体接触就能发挥作用,你不是精着呢么,怎么这回这么老实按它的形状别。”
彭彧默默别过头,彻底不想听了。·周淮才不管他听不听,自顾自地嘚啵了个爽:“你把它挂头发上不行吗……唉,算了,万一开了瓢,脑浆子流出来就不好玩了。”
彭彧:“……”·他真的很想问一句这厮到底是不是憋死鬼投胎,何奈身体和嗓子都不太配合,半天也没能问得出口,只得两眼放空地挺尸听完了对方的长篇大论,觉得才好一点的脑袋又不可抑制地疼起来。
终于他拿唾沫润了一下喉咙,又用舌头数了一遍自己有几颗牙,才算是彻底活动开,忙不迭说:“你……咳,彭家没人陪你说话是吗你要想聊,我找人陪你,价钱就从你诊金里扣,你看怎样”·周淮立刻不吭声了。
彭彧说完这话自己却觉得有点奇怪,倒不是嗓子太哑,而是听着哪里不对,终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听周淮说话这么半天,声音似乎全部是从左侧传过来的。·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伸手想去右耳那边摸一摸,就听才闭嘴的周淮又说:“你别乱碰,也别沾水。”
彭彧心想:“哦·”·闹了半天不是“耳朵聋了”,是“一只耳朵聋了”,这姓周的废话挺多,关键地方反而强行给略去了俩字。
彭彧面无表情地合上眼,一不留神又开始迷糊,睡过去之前心想诊金反正已经拖了这么久,那就干脆再多拖几天好了。·又醒过来几次之后,他终于能长时间地保持清醒,眼睛也恢复了正常,勉强能下床的那天他赶紧跑去西厢看了一眼,发现某龙似乎比他还能睡,近一个月过去居然还没有要苏醒的迹象··他内心不免有些忐忑,一把抓住偶然出现的九渊:“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醒来是不是因为那个契”·九渊眼神躲闪,看上去很想编个谎话来唬他,可到底不是那块料:“大概……是。”
彭彧:“那怎么办是不是我夺契夺错了”·九渊目光飘忽,半晌才轻轻挣脱他的手:“那个……我也不太清楚,你还是去问周淮吧。”
彭彧:“……”·两刻钟以后周大夫屁颠屁颠地再次光临彭宅,终于顺利要到了他的诊金,并额外收获黄金一袋,正拿有“一抓准”神通的爪子掂分量,就听彭彧问:“你赶紧给我说实话,那个契到底什么毛病”·“契没有毛病,”周淮说,“这么跟你说吧,边崇本来就想摧毁他的神智强行把他收为己用,他能坚持这么久已经不错了,那天你们一通折腾,又是骨哨啊又是夺契的,他受到的冲击太大,扛不住了。”
彭彧心里“咯噔”一声,瞬间凉了半截:“……什么意思扛不住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他醒不过来了”·“这我可不敢下结论,”周淮一摊手,“龙的恢复能力是惊人的,不到最后一刻发生什么都不好说……所以你还是抱点希望吧,他要是真放不下你的话,大概拼了命也得醒过来吧。”
周淮说着起身:“这段时间来济人堂的病人太多,我得赶紧回去了——现在朝廷乱了,冼州接纳了不少别处过来的流民,我不收他们的诊金,这点钱我就拿去进药材,就当是你做善事了。”
他刚走到门口,忽听彭彧轻轻地问:“那……我要是不夺契呢他是不是就……”·周淮打断他说:“你不夺契,那他只能跟边崇一起死。
龙都是有气节的,除非变成了傻子没有思想,否则没有哪条龙甘愿受别人控制,不管那个人是谁·”·彭彧瞳孔微微收缩起来,倏地跨出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等等,那我……我把契解开行吗解开了他是不是就能……”·“你要是想守着个活尸体过一辈子的话,你大可这么干。”
周淮把自己的袖子抽回,“不论结契、解契都是一种伤害,你没发现九渊那天回来神智都有些不太清醒他这些天已经有所好转,你再解一次契,等于把他重新打回原地,那他还能不能再爬得起来,我就不敢保证了。”
“哦对了,你别忘了好好答谢一番白泽,这些天他帮了不少忙·”周淮说完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迅速转身离开··彭彧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跌坐下来,眼眶不自觉地已经红了,他双手捂住脸,突然感觉无比疲惫,甚至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早醒过来。·“少爷”潜岳正准备去找他,就看到他坐在门槛上不知干嘛,忙唤了一声,“您怎么坐在这地上凉,快些起来吧。”
彭彧恍若未闻,直到对方又叫他一声才猛地抬头,一眼却没看到人,对方轻轻叹了口气:“这边,少爷·”·彭彧转向另一侧,潜岳说:“花飞和叶荣他们回来了,您要不要去见一面”·“嗯”彭彧一愣,“从哪里回来”·潜岳奇怪地说:“您忘了吗半年前您不就让全部商队停止行商了还派甲子和丁卯商队去救济陈州利州那一片,花飞他们半个时辰以前刚回来。”
也可怜陈州刚恢复一点元气,又被迭出的异象打回原形··彭彧用力抹了一把脸,借着对方的力气站起身来:“好,我这就去·”·他没敢再回头往屋里看,近乎仓惶地走开了,潜岳看着他的背影,难得发出了一点感慨:“好人总没有好报吗吉人自有天佑,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强强年下·片刻之后彭彧见到了花飞等人,甲子商队正在大门口装车,彭彧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药材一类。花飞老远就见他过来,正准备上前一步勾住他肩膀,就觑见他苍白的脸色,一时有些发愣。·她上上下下将对方打量一遍,尽可能轻快地打趣说:“少爷,咱们才多久没见啊你怎么变得这么……惨兮兮的扒了这身狐狸毛往大街上一戳,你可就是我们下一个接济的对象。”
彭彧勉强一抬嘴角,把自己游离的目光跟她对上了:“可不吗,我都这么惨了,你还不安慰安慰我,花姨”·花飞顺口就要接一句“叫姐姐”,却突然注意到什么,呼吸竟微微一滞:“少爷,你……眼睛怎么了”· · ·第96章 重瞳·“唔”彭彧听她说眼睛, 便下意识地揉了揉眼,“那天盯着太阳看太久,好像被灼伤了, 这两天才好……能看得出来吗”·“不是, ”花飞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心大的小铜镜来,“你自己看。”
彭彧正想说“你行个商还至于随身带着镜子, 臭美吗”,就从那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确实是太惨了些, 至于眼睛……·即使是彭家制造的铜镜, 清晰度也不是特别高, 他只好凑近细瞧,随即一愣。
·他分明在自己眼中看到相连的两个瞳孔,不由纳闷说这大白天的, 怎么乾眼坤眼一起出来了随后脑子里那根因受伤而迟钝的弦才后知后觉地连通——这好像不是乾坤眼。
他这些天心思一直都在李祎身上,根本没在意到自己身上的异常,此刻抬头向远处遥看,才发觉那“目极千里”的本事不见了, 再一回想,这几天晚上起夜虽然不是瞎的状态,却也习惯- xing -地提了油灯。
他一直以为是眼睛受伤才导致视力下降, 现在看来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如果他没有料错,他的乾坤眼好像已经被两只金乌的强光灼没了,现在取代它的是重明的眼睛·彭彧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如果他身上没有重明给的力量,那他现在岂不又变成了瞎子·他回想起之前在金陵的经历, 心跳陡然快了两分,他可实在不想再当瞎子了,现在右耳的听觉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要是再给他个瞎聋套餐,那他可实在承受不起。
他不禁搓了搓胳膊,接收到花飞询问的眼神,只好干笑说:“没事,不影响我看东西就行·”·彭彧又跟花飞交待了一番以后的事,后者疑惑地看他说:“少爷,您这是要当甩手掌柜了吗”·彭彧回给她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甲子商队匆匆而来,又载着满满一车药材匆匆而去,彭彧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叶荣上车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彭彧却莫名接受到了那目光里包含的东西。·他慢慢仰头呼出一口白气,又回想起玄武神说的那句话:该记住你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该忘记你的人永远也不会想起·只是不知道那条龙究竟是想做前面的那个,还是后面的那个··他走回西厢门口,犹豫再三还是进去了,在床边坐下说:“每次都是我守着你啊,就不能换换吗”·他转念一想,又叹着气改了口:“算了,你都惦记了我两千年,我再多守你两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俩就算扯平了吧。”
彭彧说着,下意识伸手想去摸对方的手,可这一握之下发现居然打不开,低头一瞧才发现李祎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攥得还挺紧,怎么都掰不开··彭彧也不想真的掰伤了他,只好拍拍他的手背:“我说,松手,你攥着什么好东西,给我喽一眼呗”·李祎也不知是真听到了他的话,还是单纯受契的影响,竟然真的慢慢松开了手指。
彭彧终于把那物件扒出来,看清之后不禁一愣,随即轻轻抽了一口冷气。·是那只木头重明··“你这龙……”·他还想说什么打趣的话,终于没能说出口,不堪忍受地别过头去,眼底有些发烫。
这一偏头就看到床头搁着的小黄书,恍惚之间似乎回到了某条龙第二次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翻到之前折过角、还没念完的那一页,慢慢地念出声来。
李祎终于还是没能撑过彭少爷的狂轰滥炸,在他抛出的杀手锏下折服··他醒过来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彭彧一连好几天也没回自己那边,就跟他窝着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从北海归来以后他也没有早起的习惯了,什么“天道酬勤”早被他扔到九霄云外,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
这天太阳才挂起来没多久,他就感觉身边有动静,可意识太沉,一时间没能醒过来··直到他感觉胳膊一空,这才骤然惊醒,发觉他始终搂着的人不见了,多出来一条小白龙,还正想往他衣服里钻。
彭彧心里一颤,看着那条不断挣动的龙,视线无端有些模糊。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轻轻将对方抱起来:“你可终于是……”·谁料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小白龙忽然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似乎十分委屈。
彭彧登时愣住——他从来没有听李祎发出过这种声音··小龙拿爪子扒住他的手指,继而竟张嘴轻轻地啃咬起来,彭彧被舔了满手- shi -漉漉的龙口水,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难以置信地猛然翻身坐起,语调不自觉抬高了几分:“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怎么了”·小龙被他吓得一个哆嗦,瞬间不敢动了,浅色的龙目里充满了惊恐。
彭彧再不敢相信也肯定对方不是装的,心里窜起莫名的恐慌:“你给我变成人……快点”·李祎立刻化回人形,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趴到了彭彧身上,后者握住他的肩膀,发现他不仅惊恐的眼神全然未改,还全身都是僵的,在不停地颤抖。·强强年下·彭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不祥的预感,试着唤道:“李祎”·对方听着他缓和下来的语气,慢慢不抖了,看向他的眼神却充满了迷茫。
于是彭彧又叫:“常泽”·这回李祎有了一点反应,目光微微一动,又发出一声龙的叫唤··彭彧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一把将他扣进怀中,附在他耳边不断用脸颊摩擦他的头发,轻轻地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李祎没挣扎也没动,好像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彭彧紧紧地闭上眼,感觉自己真的是太累了,甚至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他好不容易将龙抢回来,好不容易等他苏醒,最后回来的却是个被契冲击坏了神智的傻子。·边崇已经死了,他也不能再把他拉出来鞭尸,以解心头之愤··“小傻龙,”他终于只得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傻了我也要你,可你得知道,我喜欢的不是个傻子·周淮说了,龙的恢复能力是不可预估的,我相信你会好,我给你时间,我等得起……你先答应我你会回来的好不好”·李祎还是疑惑地看着他,然而因为契的作用本能地点点头,彭彧就好像得到了什么承诺,用力地微笑了一下:“那我就放心了,龙王从不食言,是不是”·李祎只好又点了一下头。
彭彧便如释重负地起床穿衣,让对方化回小龙趴在他肩膀上,思来想去还是又跑了一趟济人堂,随后无功而返。·周淮只给了他一点白泽留下的瑶池玉露,说:“听天由命吧。”
天气一天天暖和了起来,青龙族广布“润物”之术,朱黎和狐十七来看过几趟,之后因忙着早日帮人间回归正轨,也各自出力,没怎么再来过··倒是白虎族给他传来书信,说白卓有身孕了。
·彭彧忙回信道贺,又分派一番家事,安排商队之类,竟也忙了起来。·似乎签过契后他从那龙身上分得了一部分力量,虽然无法主动使用,但回春术却在偷偷帮他修复屡次受损的五脏,新伤旧伤一并痊愈,哪里也没有再疼过··只是被仙器炸伤的耳朵和那龙一样依然没有起色,他也逐渐将两者习惯下来,无非是一边听不到声音、辨不清方位,以及身后多了个不说人话的小跟班··李祎似乎变得格外黏他,他分不清到底是契的作用,还是对方潜意识里依然记得自己,自我安慰似的归结于后者,又觉得这么下去恐怕是不太行——那龙实在是太容易害怕了,别人尚且没什么反应,只要他大声说话,对方立刻浑身哆嗦,害他时刻得轻声细语。
他问过周淮又问过九渊,得到一个相同的答案——被“服从”一类的契摧毁神智以后,就是会出现这种状况,他们对契主言听计从,契主一丝丝感情波动都能够影响到他。
彭彧心里狠狠地一哆嗦,猛然回想起周淮说的那句话——没有哪条龙甘愿受别人控制,不论那个人是谁··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想个法子,在不解契不再次伤害对方的情况下改变这个现状。
这天阳光大好,彭彧喂过功臣黄豆便把龙带出来晒太阳,顺便打了几桶温水,刷马似的给龙刷毛。·白龙变成一人高,安静地趴在阳光底下,龙目眯着,似乎很是享受这个过程··彭彧耐心地给他擦拭每一片龙鳞,又拿梳子把白毛一点点理顺——这段时间龙虽然还是没有恢复神智,但身体倒是好了很多,反正彭彧不打算让他继续当什么龙王,施展什么润物,荤素不忌地喂着,一天恨不得给他多加三顿饭才好,再瘦的龙也被他给喂胖了,身上很快有了肉。·刚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鳞片都是暗淡的,如今也有了光泽,彭彧还记得第一回给这龙梳毛,居然梳断了三把彭家制造的木梳。·现在梳齿顺畅地在龙细密的软毛间走过,那龙似乎是十分舒服,竟低下头来舔他··“不准舔我,”彭彧别开脸,“你是龙,又不是小狗,哪有随便舔人的·”·对方好像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龙不能舔人,疑惑地看了他好半天,只好抖了抖毛,十分乖巧地把两只前爪缩在一起。
彭彧忽然按低他的头,用嘴唇贴上他眉心,轻轻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白龙目光微微闪动,尾巴轻轻地甩了甩··“可别让我等太久了。”
 · ·第97章 改契·阳春三月, 草长莺飞··转眼距离那场惊天大战已经过去三个多月,圣物落定之后天地间很快安稳下来,异象不再作祟, 受灾的人们相互扶持, 一切渐渐回归正轨。
彭宅也不例外··彭家商队陆续开始恢复行商,彭彧又从乙级商队里新点了一支, 编号丁未,算是彻底弥补上了长达五年的空缺··就是有一点, 龙还没好。
对此, 彭彧表示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 这龙说傻倒也不傻,就是莫名其妙不会说人话了,也不干人事儿了, 欺负同类——比如说九渊他还是挺在行的,并且还在往欺负不同类的方向迈进,有回爪欠把黄豆的尾羽揪掉一根,当场被发怒的黄豆烫伤了爪子。
彭彧心疼归心疼, 也实在拿他没什么辙,又不想动用契的力量让他服软,心说只要他别太出格, 也就随他去吧··结果这龙在彭家混了一段时间,算是混了个脸熟,渐渐地从见谁怕谁变成了见谁吼谁,天上地下到处乱窜, 今天揪老槐树的叶子,明天去水潭里偷吃锦鲤,后天干脆飞上房顶把瓦片一片片给薅了下来,还专门照着底下经过的人脑门砸。
彭彧算是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满院子逮龙,还不敢大声吼他,随后发现轻声细语的教训根本不管用,那龙看上去是认真听了,实际上根本没打算照办。·彭彧实在被他搞得有点心累,没忍住问九渊说:“你家龙王到底什么毛病”··强强年下九渊顶着满头满脸的血道子,看上去格外凄惨:“我觉得他应该是……释放天- xing -了吧。”
彭彧:“……”·得,龙王这压抑三千年的天- xing -一释放,彭宅直接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只怕往后都要鸡犬不宁··果不其然,他问完九渊还没过去几天,某条龙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彭彧自从北海归来就养成了“早睡晚起”的习惯,加上聋了一只耳朵,每晚睡觉把没聋的那只压在底下,整个世界都清静了·因为安静他就睡得格外沉,通常是搂着龙入睡,但那龙身体恢复以后精力明显比他旺盛几个档次,总是在他睡着以后偷偷溜掉,玩困了再溜回来。
这天晚上某龙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一爪子扒拉倒床头的油灯,很不凑巧地点着了那本倒霉的小黄书··床头本来放着的是彭府专用“亮瞎眼”,那灯有个保护用的小机关,倒了会自动熄灭,绝对不会着起来。
可巧就巧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被某龙打碎了十来盏,彭彧还没来得及去拿新的,随便点了盏普通的油灯放在床头。·事实证明人不该有侥幸心理,好久不做噩梦的彭彧莫名梦到自己被百来个黄豆贴着,热得受不了猛然惊醒过来,这才发现房间已经被烧着了大半。·而那罪魁祸首的龙正远远趴在房梁上,好奇地看着黄豆在火里飞进飞出··彭彧:“……”·在腾阳都没被燎成秃瓢的彭少爷,这回无端被自家龙点起的火烧卷了几撮头发,忙手忙脚乱地扑灭并喊人来救火,叫那龙三遍也不见他下来,自己反而被烟呛得睁不开眼,只得动用了契将他强行带出屋去。
经过这么一烧,整个西厢彻底没了,好在人、龙、鸟都没事·彭彧十分心痛地看着自家被烧塌的屋子,只好张罗人重建,同时把龙带回自己那边去住。·他寻思着这么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总有一天他家都得被那龙拆了不可,只得再次将“赶紧帮他恢复正常”提上日程,先去自家书库里找了一圈,发现并没有类似的记载。
他老爹到底是个正常人类,虽然好买书不看,可到底买的都是人间的书,关于头上顶的和脚下踩的还是鞭长莫及·彭彧思来想去又给白泽去了书信,对方回应说“契”这种东西目前还是天界用得最多,让他最好去找仙籍看看。
·龙族现有的仙籍着实不太给力,要想拿到有价值的东西就得亲往仙界去找,彭彧琢磨了三天,觉得也确实是时候往天界走一趟了——他们这两年千辛万苦地寻找圣物,被利用又被算计,最后才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仙,实在有点得不偿失。
作为一个伟大的女干商,彭少爷表示这亏本买卖他不干··于是他思量再三,把龙、雀、虎、狐四族的信物全部挂好,凑齐一身鸡零狗碎,就差上玄武神那再讨个王八壳,又戴上那枚坤玉韘,轻轻地转了转。
事实上里面的神力在大战那天就耗尽了,玉韘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痕,他将裂痕的那一面冲着四指隐藏起来,也没叫跟潜岳黏糊的九渊,更不敢骑半傻不傻的龙王,拿雀翎招了个羽族,准备载他去天上。
他站在门口等了半天,希望来个雕、隼一类有气势的猛禽,结果半晌之后天边悠悠飞来一只一人高的仙鹤,落在他面前啄了啄羽毛··彭彧看着那仙鹤细瘦修长的鸟腿,实在怀疑它到底能不能载得动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刚骑上去,就听九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上哪去”·彭彧头都没回:“上天”·彭少爷被仙鹤载着一飞冲天,他前脚刚走,后脚潜岳也跟着溜达出来,她正啃着块点心,抬头看向一人一鹤远去的背影,含混不清地说:“少爷这是……驾鹤西去了”·九渊:“……”·这姑娘可真挺会说话的。
天上地下时间不同,“驾鹤西去”的彭少爷这一走就是一个来月,回来以后关于在天上发生了什么只字不提,落地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状的东西,塞进载了他一来一回的仙鹤嘴里,算是犒劳了。
那仙鹤十分高兴,扑扇两下翅膀,拿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胳膊,彭彧回摸两把,目送着它远去。·这时候九渊听到鹤唳从屋里出来,跟他点头打过招呼:“你给它吃的什么”·“仙丹啊,”彭彧随手就要把瓶子递来,“要吃吗,也给你一颗”·九渊没接,疑惑地问:“哪里来的仙丹”·“太上老君那顺来的。”
九渊:“……”·他面带惊诧地看了对方半晌:“所以……你不仅上了仙界,还上了神界”·彭彧坦然地一点头:“是啊,那帮仙人又不顶什么事,就是群小喽啰,找他们能有什么用。”·他说着左顾右盼地找自家龙,九渊还想说什么,被他摆摆手拒听。
彭彧一时没找着人,寻思着不会他不在的时间里那条龙又翻天了吧,内心做了一番充分的思想建设,可最后找到他的时候却发现这厮竟一反常态地安静缩在床上,眼神有些飘忽。·彭彧心里一跳,还以为他生病了,赶忙上前摸摸他的额头,发现并不烫,不禁有些找不着北:“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李祎冲他摇了摇头,似乎没什么精神,慢慢地打个哈欠,竟然拉过被子窝在一边睡了。
彭彧简直莫名其妙,又戳在原地看他半晌,确定对方是真的睡了,才犹豫着绕过屏风走到外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摊开自己左手掌心,轻轻一划,红色的契文便一条条浮现出来··仙人们告诉他这契条并非是一成不变的,结契之后也可以随时增加,比如边崇弄的那个“同生契”,就是在原有“服从契”的基础上加了一条——目前通用的契皆有分享寿数、共生的作用,他实际上是加了一条“同死”,“死”不好听就叫了个“同生”。
强强年下·正常契因为某种原因解除,共享的寿命会自动还给双方,一旦加上这条“同死”,那就真的是“杀一个等于杀一双”了··仙人们还说增加契条容易,添上两笔就行,删减契条却十分困难——这也就是服从契变得越来越蛮不讲理,甚至被戏称为“卖身契”的根本原因。
彭彧凝视那些契文良久,忽摸下朱黎给的雀翎来,甩出一点离火,随后稍一犹豫,往手心烫了上去。·“嘶……”·他着实没想到被离火燎一下会这么痛,觉得身上的腾蛇蜕实在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他鼻尖被疼出了一层冷汗,再看自己被灼伤的手掌——那些契文果然不见了··离火不愧是能烧尽一切之火,在它之下契条也不能幸免··看到离火确实有效,彭彧稍稍放下心来,又探头往屏风里瞧了一眼,发现李祎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重新坐下去烧剩下的契条。
他也不知道那些契条到底有多少,密密麻麻可能是有一两百条,凡是他觉得没用的、不合理的东西,全都拿离火一一灼掉··屡次烧灼之后他手心也惨不忍睹了,甚至渐渐觉不出痛来,契文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一条“共生”,一条“同死”。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身为凡人实在太过脆弱,万一哪天“嘎嘣”了也并不想拉那龙一起陪葬,于是果断将“同死”也烫了去··契文消失的一刹那,他手心里光芒一闪,红色的契变成了金色的。
同时李祎眉心的红点也转成金色,一闪过后隐没下去,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梦中微微皱起眉心,又迅速舒展开··以前把“平等契”改成“服从契”的人不少,至于反着改的,彭彧恐怕还是几千年来头一个。· · ·第98章 得龙·彭彧自作主张地改完了契, 突然又有点后悔——那龙还没傻回来,他等于彻底没办法控制他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得有些多余,李祎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蔫蔫的, 也不折腾了, 一天到晚就是睡觉··他不声不响地睡了三天,这天早上驴管家突然慌里慌张地来敲彭彧的门, 彭彧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听对方说:“少爷, 您快去看看吧, 今早院子里突然多了好些东西, 关键还……还没人知道是怎么多出来的。”
彭彧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知道了,都是给我的, 搬到我屋里来吧·”·驴管家满脸惊愕地看向自家少爷:“两……两百多本书啊……”·彭彧睨他一眼:“两百多本怎么了,你觉得我看不完”·驴管家忙说不敢,招呼着下人们把书全部搬进屋,靠着墙角二十本一摞, 堆了十来摞,又把剩下的瓶瓶罐罐也一并挪进来——各种各样的仙药,几乎琳琅满目。
彭彧摆摆手让闲杂人等出去, 就见一道金光闪至,他接过那信纸,有些不胜其烦地看完了熟悉的长篇大论,又缩回床上补眠··那信上大致是说那天答应给他的仙籍仙药已经送到了, 天上地下有时差,余下的部分过程比较繁琐,叫他稍安勿躁多等些日子,天界肯定不会食言。
既然东西到了,彭彧也不好再游手好闲,睡饱了就开始啃那些晦涩的仙籍,好在他对天界文字比较熟悉,虽然连篇累牍,还是比人间的书籍容易理解。·他研究仙籍的同时也在鼓捣仙药,分门别类地挑挑拣拣,选了几瓶可能有用的给李祎试了试,结果这厮完全不爱喝,效果也约等于没有。
这会儿他正坐在书案前就着书啃点心,某龙突然不睡觉溜达下来,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靠近,胳膊一展环住了他··彭彧正看得专注,完全没感觉到有人靠近,无端遭这么一碰,手里的点心险些掉了,咳嗽一声扭头问:“怎么了”·李祎不说话,只抽了抽鼻子,似乎觉得那半块点心很有诱惑力,不由分说地从对方手上叼走。
“你要吃那还有很多啊……”·彭彧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他把那半块点心囫囵咽了,好像是没吃够,又过来舔他手指上的点心屑。·彭彧:“……”·所谓“十指连心”,这手指上被舔得发痒,心里也就不可抑制地痒起来。
彭彧连忙抽回自己的手,试图拍灭那一点悄悄冒出来的小火苗,谁料对方变本加厉,舔干净了他的手,又开始舔他嘴角。·彭彧:“……”·要说这厮龙形的时候动不动舔人也就罢了,对着一颗龙脑袋怎么都会限制人的想象力,可今天他偏偏是人形,喷出的鼻息一反常态的有些烫,那感觉像是被龙尾巴上的软毛擦过了脸。
彭彧在心里抽了一口冷气,觉得自己这心理防线怕是要崩。·他赶紧想把对方推开,可李祎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不但不肯走,反而愈发粘糊上来,舌头扫走了他嘴角的点心屑,又开始往他嘴唇上移动。
“不是,你……”·彭彧刚一开口,舌头正抵在齿间吐了一个音,就感觉被对方探进来的舌头碰到了,他不由浑身一顿,眼神变得有些奇怪。·李祎似乎对自己的“点火”行为浑然不觉,继续试图把自己往禁地里挤,彭彧终于忍无可忍,堪堪守住自己岌岌可危的意志,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推:“这大白天的……你作什么妖又不乖乖睡觉了”·对方被他强行推开,浅色的龙目里顿时神色一变,一只写着“无辜”,一只写着“委屈”。
彭彧装看不见,顺手拿过一瓶仙药倒了半碗:“我看你挺闲的,正好吃完点心也干,来喝点儿稀的吧·”·李祎:“……”·相信没有哪个正常人喜欢没事喝药玩,傻龙也不例外,李祎登时皱起眉头,抽着鼻子闻了闻那仙药,立马转身要走。
强强年下·彭彧一把将他扣住が心说这仙药长得像水,味道也像水,让这龙喝一口怎么就那么费劲?·他一手扣着那龙,一手拿起最后一瓶瑶池玉露,用牙齿咬开塞子,往仙药里兑了半碗··瑶池玉露实际上是一种酒,但闻着像酒,口感却并不像,喝了也不会醉·李祎闻到酒味也不跑了,自己凑过来顺着酒香寻去,很自觉地跳进别人埋的坑,把披着酒皮的仙药喝干。
彭彧叹口气,心说还好外人不知道这龙王是个酒鬼,否则一碗好酒就能把他拐走,实在是太丢龙了。·李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好像是没喝过瘾,四下寻找一圈,不知怎么又找到了彭彧身上。·他嘴上还有一点残余的酒味,往彭彧唇边一擦,顿时也蹭上了,他就好像找到了酒气的来源,才消停没两秒,又卷土重来。·彭彧:“……”·今天这一场“战斗”怕是不得善终。
彭彧到底是年轻,虽然- xing -取向不大正常,可这身体反应却诚实得很,无端遭他这一番“傻龙”式的撩拨,瞬间蹦出两只不安分的“心猿”和“意马”,一只把他的心脏敲成了擂鼓,一只引着血流奔腾而去。
脆弱的意志力遭这一撞瞬间土崩瓦解,彭彧心说这龙反正肉也吃了,戒也破了,那也没必要再谈什么清洁不清洁,润物不润物——索- xing -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彻底放任自己接触到了龙涎。
龙涎这东西简直不要太好用,没过两分钟他就感觉自己的鼻息变得跟黄豆的体温一样烫,忍无可忍之下一把捞起那煽风点火的龙,转过屏风扔进了里屋··“你可得对你自己的行为负责。”
彭彧喘着气,嗓音变得跟平常不太一样,“虽然你傻了,不过我觉得一个傻子不会干这种出格的事……还是说你们龙天赋凛异”·李祎自然没接他话,目光微微闪动,眼里的琥珀也跟着流淌起来,他再次将压在身上的人拽低,勾去初夏时单薄的外衣,又用牙齿叼开了他侧襟的系带。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严,一缕微风偷偷探头进来,又被这白日宣- yín -的一幕吓得一哆嗦·风声感慨着世风日下,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旋,重新从窗缝里挤出,擦过院子里老树的枝干。
老树听得这一声耳语,也被自家少爷惊世骇俗的举动惊住,树叶扑簌簌地战栗起来··风又不知吹过了哪里,好像一路经过高山,又掠过深谷,终于直入云层,将云层吹得变了形状,又莫名惊动飞鸟,在鸟翅下留下一声“呼”,像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悠悠地散了开去。
事实证明,彭少爷还是太低估这龙涎的威力了,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出屋子,精疲力竭地拿冷水抹了一把脸··他坐在门槛上吹风,这才发现太阳快要落山了,莫名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撑着脑袋眯眼冷静了一会儿,一道灰影忽从面前经过。
九渊本来都从他面前走过去了,不知怎么又倒退回来,盯着彭少爷这副衣衫不整的尊容半晌,觉得此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那种意义”上的“颓废”。
·于是他一边眉毛不受控制地想要扬起,语气也变得格外奇怪:“你们……咳,修成正果了”·彭彧十分吝啬地把视线赏给了他一丝丝,又移回来,随手拢一把衣服遮住胸前几道红痕,懒洋洋地说:“是啊。”
九渊听罢,另一边的眉毛也要扬起,再次轻咳一声维持住自己一贯保持的面无表情,看上去像条正经龙似的,意味不明地往屋里瞟了一眼:“那你……自求多福。”
他说完抬脚走人,留下彭彧在原地一头雾水——自求多福是什么意思·三天以后彭彧终于恍然大悟,九渊这话并不是在嘲讽他,而是真心实意地祝他“自求多福”。
他本以为某龙那天是心血来潮才来招他,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当晚他是心满意足老老实实睡下了,谁料第二天又开始故技重演,彭彧只好又给他伺候爽了……如此反复。
到了第七天彭彧就是惊为天人也遭不住了,心说这龙到底什么毛病が禁欲三千年一旦破戒就刹不住た哪有这么折腾人的。·于是他找到可以算是最了解龙王的九渊一问,后者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眼神飘忽:“春夏正是万物繁衍的时候……”·彭彧莫名其妙:“所以”·九渊支吾了一会儿,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半晌才续上话音:“其实你去天界的那一个月,王就已经有反应了,不过一直在忍,这两天可能是忍不住了吧……”·彭彧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什么玩意儿”·九渊咳嗽一声,专门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提那俩字:“我们龙其实是可以克制的,不过第一次往往不会——也就是成年的那一年,只要那时候发散出来,再到这种时候就不会特别难熬。
王那时候因为要接任王位,顾不上这些事,只能靠意志力强压过来,以后往年都是如此……现在他恐怕意志力有点薄弱,所以就……咳,你多担待吧。”
彭彧这回听明白了,咽下一口唾沫,干巴巴地说:“那……要持续多久”·九渊的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蚊子哼哼似的说:“这么多年攒起来的话,大概……得到夏天结束吧。”
 · ·第99章 尾声·彭彧整个人如遭雷劈, 站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来,再回神的时候,发现九渊这不靠谱的玩意居然已经溜之大吉了··他伸手慢慢从自己眉骨中间抹了过去, 深呼吸两口, 正抬脚准备回屋冷静冷静,忽然发现九渊并没有走远, 不远不近地戳在拐角处,用他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个……实在不行的话, 你让王在上也可以的。”
彭彧:“……”·强强年下·这护卫刚刚说了些什么·九渊见到他奇怪的表情, 自知多嘴, 连忙迈开步子走远了··于是彭少爷就开始了他痛并快乐着的日子,整个夏天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盛夏的暑气实在磨人,以前彭彧还能在龙王身上蹭点凉气, 今年这“突发意外”让龙身上也不凉了,只好在房间里多放些冰块,结果发现今年的冰块莫名用得比往年快许多,心说这温度也没差, 屋里不过多了一个喘气儿的,这冰怎么能化得这么快·直到有天晚上他喝多了水,躺下没多久就爬起来去了躺茅厕, 这才发现不是冰块的问题,是有个小畜牲在偷偷使坏。
黄豆好像是不喜欢冷气,白天尚且安静地缩着,一到晚上就趁人家都睡下, 飞到盛冰块的铁盆上方开始发热,把所有冰块全都灼化成水方才罢休··彭彧恍然大悟,并十分愤怒地赏了小畜牲一个鸟笼。·结果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枕边落着一只圆润的小黄鸟,还拿屁股对着他,再扭头一瞧——结实的鸟笼被它生生烧穿了一个洞。
彭彧:“……”·只怕是没什么能管住这无法无天的小畜牲了··彭少爷管不住小黄豆,也管不住某条龙,不禁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自从他把服从契改成了平等契,那龙就真的跟他平起平坐了,还不遗余力地榨干他每一丝精力,搞得他十分头痛。
对此,彭少爷只能保持高深莫测的微笑··整个夏天就在这两位的轮番折腾下过去了,彭彧也不知道他们龙是什么毛病が就好白日宣- yín -·他白天料理完龙,晚上还得盯着黄豆不要糟蹋普通人家都用不起的冰块,只觉身心俱疲。
暑气逐渐消退的时候,有那么几天天气变得十分异常,天色始终是- yin -沉沉的,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雨,可一连几天又不动声色,迟迟不肯落下来··空气变得格外潮- shi -憋闷,甚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彭彧心说这圣物明明都已经落定了,怎么还能有如此异状?略显担忧地观察了好几天,九渊突然跟他说:“好像不是普通的要下雨,可能是王要渡天劫了。”
彭彧倏地一顿:“什么”·“而且是大劫,”九渊说,“他坠天之前本就该有一场大劫,被抽走了修为这才一直延期,后来在蓬莱接触到了青龙神的遗骨,神力化成修为,已经将缺失的那些补足,这两年又日益精进,怎么看天劫都该到了。”
彭彧心里“咯噔”一声:“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渡天劫”·九渊看了一眼乌云笼罩的天空,厚重的云层几乎压得人呼吸困难:“龙渡天劫是本能的,就算神智不清醒,但只要能动就绝不会主动服软。
能当上龙王的人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虽然他这么说,可彭彧还是放不下心来,皱着眉头思索半晌:“我帮帮他行吗虽然坤玉韘没神力了,但我还可以找……”·“不行,”九渊打断他说,“渡天劫是一个人的事,谁也帮不了,你找的人越多,投入天劫的修为就越多,天劫的强度就会越强,而且是成倍增加的。”
彭彧闻言只好紧紧地抿住唇,在原地转了几步,苦于没有更好的对策,就见李祎忽从屋里钻出,站在房檐下,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云层··那一瞬间彭彧似乎在那双龙目里看到了什么疯狂流淌的东西,好像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陈列其中,却独独没有恐惧。·彭彧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嘴边却一句也没有说出口,终于是攥紧了拳头,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冲他简短地一点头。·李祎微微弯了一下眼角,似乎是笑了,但彭彧还没看清楚,就被骤然亮起的强光晃花了眼,错过了对方脸上的表情。·天色在云层重压下彻底不堪负荷,完全暗了下来,风中带来潮- shi -微凉的水气,伴着“轰”一声聋子都能听到的炸雷,大雨劈头盖脸倾盆漏下,眨眼将地面浇得- shi -透。
九渊撑起一片法术隔绝开雨幕,没让彭少爷当场“- shi -身”,李祎却径直踏进大雨之中,化作十数丈长的巨龙冲天而起,龙啸毫不示弱地还击着雷声,龙身灵巧地在接连落下的天雷中穿行,白色的龙和白色的雷,晃得人眼花缭乱。
彭彧只觉自己另一只耳朵也要被震聋了,眼睛不住地追随着那龙,觉得平�瓷先セ雇ε哟蟮牧搅丝罩幸膊还こさ囊惶酰纫槐壬踔撩桓鍪种竿烦ぃ徊涣羯窬捅宦掖艿睦椎缁蚊涣俗偌#坪跻∫∮埂!た伤植豢献孤洌缜康卦谠嚼丛矫芗睦妆┲写┬校韽艘皇中牡暮梗豢判囊哺橇纳硇嗡频钠呱习讼拢嫔先词裁幢砬橐裁挥校槐徊欢仙了傅陌坠庥车煤雒骱霭担缘糜行�- yin -晴不定。
忽然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猛然收缩,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声大喊:“李祎”·他的声音迅速被接踵而至的雷声淹没,却不知怎么穿过了遥遥万里高空,准确地落在李祎耳朵里。
白龙不幸被天雷劈中,身形急剧下坠,紧接着所有天雷都仿佛找到了他的弱点,蓄积着力量要落井下石砸得他彻底不能翻身··白龙龙腹朝上,或许是被天雷劈中的感觉太过熟悉,那些天雷的影子映在他眼中,似乎勾连起了什么遗忘已久的东西,在他脑中惊起一片浮光掠影,无限向外延展,行将接天连地。
“咦,哪里来的小白龙,还伤得这样重”·“我听说你们龙族渡天劫不是挺容易吗,你怎么伤成这样是不是你惹雷公不高兴,才给你落这么重的雷”·“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捡你回去我感觉不捡的话你可能命不久矣,可捡了的话对我似乎又没什么好处……我这个人一项不喜欢做没有好处的事情。”
“算了,我就吃亏一次吧……嗯,那我就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强强年下·那些声音落在耳边,似乎比震耳欲聋的雷声还令人惊心动魄,白龙不知被触动了哪一根弦,行将涣散的目光在瞬间重新凝聚起来,整条龙猛一翻身,强行扭转坠落的轨迹,身体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了开去。
天雷从他身侧擦过,留下不深不浅一道血痕,白龙似乎浑然不觉,朝天空逆行而上,发出一声更胜过雷鸣的龙啸,无形的力量随这一声龙啸席卷整个天空,逼退了酝酿中的天雷,甚至掀翻了蔽日千里的云层。
雷鸣声渐渐小了下来,终于不甘不愿地偃旗息鼓,被云层卷着销声匿迹··至此,暴雨平歇,烟云散尽··白龙乘着雨后第一缕阳光自高空归来,落地化人,他浑身- shi -透、半身是血,却无端并不让人觉得狼狈。
柔和的光线打在他身上,- shi -透的衣衫勾勒出已不再单薄的身形,他步伐平稳,徐徐朝等候已久的彭彧走来。·李祎上前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槐树下,彭彧后背抵在树干上,只感觉他身上的- shi -气与血气扑面而来,伴随着覆上的唇一拥而上,随即听到他轻轻地说——·“我回来了。”
 · ·第100章 番外:糖·夏天说来就来, 说走就走,几场凉雨浇灌之下,最后的暑气也溃不成军, 连秋老虎都没能冒头··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院子里的老槐还没落叶,临近中午十分, 整个彭府突然飘起了浓郁的炖肉香气,勾得人馋虫直往上反。
可惜, 炖的肉并不是给人吃的··“开饭了开饭了”·彭彧端着盛肉的大铁锅, 刚走到槐树下吆喝了一嗓子, 树上就一阵窸窸窣窣,随即几十条胳膊长的小龙接连飞出,欢天喜地地向他扑来。
可能是此人身上有“龙味”, 也可能是他每天来送饭被龙们记住了,小龙对他表现得无比亲近,往他肩头、胳膊、头顶一趴,伸出舌头“吧唧”“吧唧”地舔他的脸。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拾龙记+番外 by _吾涯(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