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雪 by 临世写尘(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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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雪 by 临世写尘(中)(3)
· ·朝雨咬牙坚持着,杀手便笑道,“你还在等什么等你的朋友下毒吗”· ·朝雨闻言一愣,一旁树上的鸡鸭早便陷入了沉睡,杀手却似个没事人般,嬉笑地望着朝雨,“挺好的计策,可惜,不该对我用的。”
说罢,腾出一只手来,从腰间摸出个梅花镖,直向屋舍的- yin -影处丢去·· ·月光下,梅花镖在半空与一根银针相撞,跌落在地,衣轻尘自- yin -影中缓缓走出,含笑地望着朝雨,无奈道,“失败了,怎么办”· ·朝雨骂道,“你还笑过来搭把手啊”· ·衣轻尘便从腰间取下匕首,冲了过来,杀手竟用那只腾出的右手,又从腿上拔出柄弯刀来,一刀抵御衣轻尘的攻势,一刀压制朝雨,一心二用,全然不见差错。
 ·衣轻尘与之较量片刻,心中无比佩服,“你这刀法可真厉害,也不晓得你和沉生打谁会赢呢”杀手尚未问出“沉生是谁”这句话,衣轻尘便转头望向身后自己原本躲藏的- yin -影,“你说呢木头。”
 ·杀手方才意识到那儿竟还藏着一人,可待得反应过来时,双腿已再站不住,双刀跌落在地,整个人都扑倒在了地上·· · · · · ·第96章 - yin -谋中心·花沉池缓缓自- yin -影中走出,斗笠上的黑纱与衣袍被夜风拂动,只往那儿一站,了无生气,全然察觉不出是个活人。
杀手望了花沉池片刻,方才了然,“活死人啊......本以为不是洞天福地,古代陵墓,封印什么的便不会遇上这种怪物......是我轻敌了......”· ·杀手将双眼合上,脖子一抬,摆出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
朝雨见之,颇为嫌弃地骂道,“没人要杀你,我问你,你可还记得月家最初对皇族效忠时许下的承诺”· ·杀手闻言睁眼,眼底华光熠熠,好似听见了头狼呼嚎的野狼一般,“至死莫敢忘却。”
 ·朝雨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杀手怀中翻出谕旨,呈到他面前,“你就丝毫没有怀疑过谕旨造假的可能”杀手闻言缄默片刻,方才半信半疑地望向朝雨,“你想说什么”朝雨长叹一口气,纠结道,“我怀疑,国师,要反......”·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无不为之一怔,连花沉池都有些难以置信,衣轻尘的吃惊自不必多说。
 ·杀手闻言沉默许久,好半晌才道,“话可不能乱说·”· ·朝雨抬手揉着太阳- xue -,头疼道,“从始至终你只是通过国师接到指令,这本身就很奇怪,你都没有怀疑过吗”杀手默了默,但从眼神中可以读出他应也是有过怀疑的。
 ·朝雨便又道,“这老不死的一直不满陛下对长公主的宠爱,费尽心机要拖公主下水,从很久前便勾结势力似有所动作,陛下一直以为至多只会是朝堂之争.......”· ·“若他胆敢软禁陛下,擅自动用月家势力......我便不得不怀疑,十数年前鲛珠被盗一事,会否也有他在背后参与指使......”· ·朝雨的一席话惹得在场所有人无不为之震惊,最为震撼的当数衣轻尘。
他原本以为从鲛珠失窃到江陵暗杀,不过都是食髓教一手策划的- yin -谋,自己只是一个没有靠山没有本事,被他们精挑细选来承担罪名的替罪羊·· ·可朝雨的一席话却让他发现了另一种可能- xing -,如果国师与食髓教有所牵连,那么十数年前鲛珠从守卫森严的皇宫中被不留痕迹地盗走也就不无可能。
国师想要害死长公主,觊觎皇位,联手食髓教入侵中原......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可这到头来只是你的猜测,谕旨却是白字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我如何信你”杀手倒也清醒的很,“风花雪月四家从来只凭旨意办事。”
 ·朝雨闻言皱了皱眉,“你便不能传书回皇城月家人手里,让他们帮着查查”·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杀手耸了耸肩,表示无奈,“月家的人都很冷漠,家族中人只凭族长文书办事,且你们是我来到中原后的第一桩任务,若连第一桩都要劳烦族人帮忙,日后岂有立足的根本”· ·月家人不肯帮忙,朝雨只能自行想办法,期间衣轻尘与花沉池去屋内晃了一圈,被屋内的血腥惨状所震撼,荷姑与她的母亲皆被人快刀砍死,渗了一地的血水,眼下血已凝固了,尸首便歪躺其上,衣裳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皆是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花沉池蹲下身去检查尸首,衣轻尘看得心底不大舒服,便站在门口未有进去,转而望向倒在地上的杀手,“你为何要杀她们”· ·杀手却习以为常道,“谕旨的旨意便是将偷窃鲛珠的罪名转嫁到衣白雪头上,你们在我来此之前来过这个村子,有那般多人证,你自然百口莫辩。”
 ·衣轻尘心中一沉,愧疚地望向屋内,默默地合上双眼·· ·朝雨闻之,亦有些不忍再听下去,“牵连无辜之人下水,你就不会有一点自责吗”杀手却不以为意,“你以为月家是凭什么爬到这个位置,又凭什么养出这般多杀手的旁人算得了什么,我们可是连血亲都敢杀......”· ·“你把鬼面郎君藏去哪儿了”衣轻尘不愿再听杀手的残忍言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将杀手打死。
杀手闻言眨了眨眼,愣了许久,望了望朝雨,又望了望衣轻尘,方才疑惑道,“那个红衣服的女人,不是你们的人”· ·凭空又冒出一号人物,直听得衣轻尘万分头疼,头疼的不仅是这个案子的复杂- xing -,而是通过这个案子,他看见了一场所谓“嫁祸”凶案背后的庞大脉络,牵涉了无数势力,甚至牵扯了江山皇权和无数人的- xing -命。
 ·明里的,暗里的,究竟还有多少人参与在这场凶案之中· ·衣轻尘只觉得十分迷茫·· ·朝雨提起杀手的衣领,质问道,“什么红衣服的女人,你说清楚点”· ·杀手被花沉池的迷药折腾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朝雨将自己提起,又狠狠摔在地上,却也不如何气恼,只觉得有些好笑,“原来不是你们的人啊,那就很有趣了。”
 ·在杀手的描述中,当他从正门被红姑迎入家中后,便十分利落地杀了父女二人,他本意是将屋中所有人一起灭口,可是待他走到鬼面郎君休憩的屋子后,竟发觉有个红裙女子早便站在了床畔。
他想要连那个女子一块儿杀掉,可那女子只稍稍动了动手指,凭空拨出了一道琴音,自己便晃了神,待他回过神来,屋中已再见不着人的踪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晃神了多久。
 ·朝雨不敢轻易听信,却又不敢不信·衣轻尘却信了,特别是在杀手提到“琴音”二字时,衣轻尘便隐约有了个猜测·· ·他思索片刻,将花沉池从屋内喊了出来,拜托花沉池给杀手喂了一颗不会立刻至死的毒.药。
杀手并不畏死,咽下毒.药后,反倒笑问衣轻尘,“你这是什么意思”衣轻尘倒是干脆,“你的命在我们手里,日后便莫再想着偷偷摸摸加害于我了。”
 ·杀手嗤笑了声,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月家的杀手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牺牲自己的- xing -命·我并不畏死,可你很幸运,眼下的我尚有想要再见一次的东西,所以我暂且不会再对你出手了。”
 ·衣轻尘也不知该如何接下这句话,便干脆不再搭理此人,转头与朝雨说道,“这边的案子你让守在红姑家的捕快来负责吧,你与我们一并回客栈去,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朝雨望着月下衣轻尘略显疲态的双眸,只觉得眼前景象似曾相识,好像十数年前,在长公主的寝宫之中,衣白雪说出“我要带走玉琅王冠”时,便是这样的眼神。
 ·朝雨莫名的就有些慌了,“你应当不会再做傻事吧”· ·衣轻尘愣了愣,他方才确有一瞬产生了想要奔赴京城,与国师决死的念头,但他知道这是不现实的,也是徒劳的,很快便放弃了,他想与朝雨说的是关于梦貘与真真的志怪之事。
 ·他冥冥中觉得带走鬼面郎君的红裙女子应当与真真是有些牵连的,因为真真先前许诺过他,会找另一人来代替她的位置·红裙女子不仅能凭空出现,还能凌空拨弦,这种可不是寻常人类能够做到的境界。
 ·若非受真真所托,这样的非人存在又为何要插手这些事呢· ·衣轻尘心中乱糟糟的,只与朝雨交待了一通自己的盘算,便觉得脑袋凭空疼了起来,连带着脚步都有些趔趄,花沉池忙将他搀住,探手摸了摸衣轻尘的脑袋,“烧了......”· ·衣轻尘将脑袋搁在花沉池胸口,轻叹了一口气,无所谓道,“我便这孱弱体质,改不掉了,睡一夜便好......”· ·朝雨觉得深夜露重,一直站在凶案现场任凭衣轻尘吹- yin -风也不是个事,便拽着躺倒在地的杀手往红姑家去,杀手却直勾勾地盯着衣轻尘与花沉池二人,一面被朝雨拖走,一面嚷嚷道,“喂,这便是你们中原人口中的断袖吗”· ·朝雨当即将他的脑袋重重一拍,“闭嘴”拖着他去寻守在红姑家门前的几名捕快,交代了一番荷姑的事,又领着捕快回了荷姑家,这样方才算是将野村的凶案交到了江陵衙门手中。
 ·朝雨得了余暇,正准备问一问衣轻尘准备与自己说些什么,结果就发现衣轻尘已在自己去红姑家的这段时间里,倒在花沉池怀中睡去了··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花沉池面上的神情似有些愧疚,朝雨蹙了蹙眉,正纠结着要不要将之喊醒商议正事,却在看清衣轻尘纵使睡着也眉头紧锁的模样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花沉池招了招手,轻声道,“抱着他,回去吧。”
 ·回去客栈的路上,朝雨将杀手给放了,因着他体内有花沉池种下的毒,若他再敢闹出甚幺蛾子,花沉池随时都能取了他的- xing -命,杀手对二人突然开恩般的举动倒也未有表现出如何吃惊,反倒十分自觉地与二人抱手表达感谢,潇洒离去。
 ·期间未有出声惊扰衣轻尘的睡眠·· ·待得杀手的身影没入夜色,朝雨方才意味深长地望了花沉池一眼,花沉池默默垂眸,将抱着衣轻尘的双手紧了紧,进入江陵城中。
 ·暌违许久的漫长梦境,梦中不再是无量静海,也不再是青山竹林,而是一间色调清冷,挂满戏服的房间·昏黄的铜镜前,坐着一人,站着一人·· ·坐着那人正提笔在自己的眉眼处上着颜料,站着那人穿着一身单薄的内衬,不时咳嗽几声,目光始终停留在铜镜上,面色忧虑道,“当真不会被认出来吗”· ·坐着那人闻言搁笔,转过身来,绘了妆的半张脸正是妩媚动情,未加修饰的另外半张脸却能看出是个男子,与江止戈有着八分相似。
竹取看了片刻,突然笑道,“你果真厉害,上了妆后简直是另一个人·”· ·江九曲得意地昂起下颌,亦笑道,“只要我愿意,谁也辨不出真假。”
竹取闻言又咳嗽了几声,颇为担忧地望着面前嬉笑之人,“九曲,你......”江九曲疑惑地“嗯”了一声,竹取思索半晌,摇了摇头,未再多说什么。
 ·光景转瞬,依旧是那个房间,那面铜镜·· ·江九曲正坐在镜前含笑地清洗妆容,竹取则坐在床榻之上,唇色泛白,笑得虚弱,“听闻今儿的演出十分成功,你果真很有天赋。”
 ·江九曲将耳铛摘下放入匣中,闻言勾起唇角,眯起双眸,翘了个兰花指,唱道,“究竟是君弃奴家去,功名登高楼,不见眼底决然意,一道白绫啊,誓天意......”· ·竹取闭目听了一会,认可道,“唱得竟是比我还要好了......只是,台上台下,莫要入戏太深......”· ·镜前,江九曲望着自己的脸,惨然地笑了笑,没有应答。
 ·“你当真不打算回家去吗”竹取突然出声问江九曲,“有家的时候,多陪陪父母兄弟吧,莫等到似我如今这般境地,再追悔莫及。”
· ·江九曲摇了摇头,“不回去,也回不去了·”· ·竹取试探着问道,“你和他们吵架了”江九曲却觉得有些好笑,“如果真的只是吵架便好了......”竹取便更加好奇了,“那......回去道个歉总会有办法的。”
 ·江九曲伸手托起自己的下颌,细细端赏起镜中的自己,“奴家啊,回不去了,这张脸,这双手,这颗心,都回不去了......取郎,奴家问你,若是有朝一- ri -你发现你与辉夜姑娘不是亲兄妹,你当如何”· ·竹取咳嗽了几声,眼皮跳了跳,责备江九曲道,“说了让你莫要入戏太深,正常些说话。”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辉夜,她本就不是我的亲妹妹啊......”· ·江九曲闻言愣了愣,竹取却笑得颇为欣慰,“这很重要吗她是我的家人,从父母将她带回家门的那一刻,她抱着我的腿笑得那般开心,唤我‘兄长’时,她究竟是仙,是人,还是灵兽,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一切都离我而去,陪在我身边的家人只有她啊......”· ·“这样啊......”江九曲闻言喃喃地低下头去,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倏而苦笑两声,“那若是她骗了你呢......”想了想,似觉得有些荒唐,便摇了摇头,自行止住了这个问题。
转而从柜子里取出一叠折子戏递给竹取,“这是辉夜新写的戏文,说的是一个弑兄杀父的疯女人的故事,我看着挺喜欢的,可惜管事的不给唱,说是太可怕了,不适合孩子们听。”
 ·竹取随手翻了翻戏文,品味道,“不经意间得知自己并非家族亲生的孩子,便觉得自己曾经所享受的爱都是虚无的,觉得身边的人都在欺骗自己,这样的人会否太贪心了呢她虽不是个疯子,却是个十足的自欺欺人者,她是有多狠心,才会看不见家人待她的好,只想着自己被骗呢......这样的人,往后注定只能活在痛苦之中吧。”
 ·未将戏文看完,竹取便将折本合上,丢到一旁,不欲再看下去,“确是个疯癫的戏文,大抵只是辉夜发泄情绪的产物......”江九曲闻言托着下颌,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本戏文,“你就不好奇这个女人的结局吗”· ·竹取摇了摇头,因着咳嗽剧烈,便躺下身来盖好被子,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咳嗽,江九曲看着如厮痛苦的竹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 · · · ·第97章 牵梦之术·光景再转,周遭的景象竟是变作了一座古老的高墙院落·· ·衣轻尘正站在一座苍老且枯的花树下,枝丫并屋檐上都压着厚厚的积雪,一个穿得十分臃肿的小男孩从大开的厅堂内跑出,在院落中的雪地上留下一连串小脚印来,一个身着红裙的侍女不紧不慢地从他身后跟了上来,似是在小心翼翼地看护这个孩子,孩子却并未等待侍女,而是一口气奔至院落的大门前,冲入一个男人的怀中,“爹爹,爹爹”·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男人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抬眼将目光投向厅堂,往那处招了招手,“九曲,你也过来。”
小男孩的目光追随着男人向后望去,一名衣着相貌都与小男孩极为相似的男孩正胆怯地站在厅堂门后,闻言方才小心翼翼地跨出门槛·· ·江止戈看不下去了,便三两步跑了回来,握住江九曲的手腕,将他往男人那处带。
 ·直到二人一并走了过来,男人方才从行囊中摸出两包热乎乎的糕点,递到二人手中,满面欢喜地夸赞江止戈,“九曲啊,你可得多向兄长学习,今次他课业又得了第一,可真给我们江家长脸。”
 ·江九曲抱着那个有些烫手的纸包,闻着其中逸散的甜香,露出个羞涩且骄傲的笑容,点头道,“嗯,止戈兄长是最厉害的......”· ·眼前大雪纷扬,画面转瞬变作一个- yin -暗的小巷。
 ·衣轻尘等了半晌,什么都未发生,尚且不明白是甚情况的他便翻身上墙查探·方一上墙,便瞧见院落内有一众穿着书童服饰的男孩正在打闹,其中四五名稍高大些的孩童正将江九曲围在墙角处,出言不逊道,“喂,豆芽菜,你哥那么厉害,你怎这般没用听闻你课业又得了个垫底可真丢人啊。
拳脚也钝,课业也不好,你二人怎会是兄弟呢”· ·江九曲闻言攥紧手心中的课业纸,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你们懂什么,止戈兄长是最厉害的,只要止戈兄长厉害就足够了”那群熊孩子便又嬉笑起来,互相调笑道,“喂,你听见了吗他竟然说什么‘只要止戈兄长厉害就足够了’,有没有点进取心啊他再厉害关你屁事他能养你一辈子吗”· ·江九曲忙争辩道,“会的,爹爹说了,我们是兄弟,只要止戈兄长好好的,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平平安安,富足地生活在一起......”· ·那群熊孩子还想继续嘲笑江九曲愚蠢且天真的想法,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男孩的怒吼,“喂,你们在对九曲做什么”一群熊孩子忙作鸟兽散,一面逃一面取笑道,“哎呀哎呀,是止戈兄长来了呢”· ·江止戈气势汹汹地赶走了那群生事的孩童,将江九曲从树下扶起,颇为气愤道,“你为何不喊我”江九曲只拼命将那张写满先生批注的课业纸往身后藏,“只是被笑一笑,没事的,反倒是兄长你,绝不可以同他们打起来,兄长你是好学生,不可以打架的,更不可以被爹娘他们晓得。”
 ·江止戈却有些莫名,“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是我弟弟,兄长保护弟弟不是应当的么”江九曲却惶恐道,“不可以,兄长绝对不可以做坏事”· ·江止戈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一把抓住江九曲的右手,又伸出自己的左手,将二人的手腕并在一块,两条一模一样的红绳便露了出来。
江止戈爽朗地笑道,“反正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你被欺负了就喊我的名号,我们是兄弟·这个红绳就是证明,哥哥就是要一直保护弟弟的”· ·江九曲愣愣地盯着江止戈的眼睛,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口中喃喃道,“兄弟......”· ·“只要是兄弟,兄长就会陪着我一辈子吗”· ·江止戈却被江九曲的言论给逗笑了,“你在说什么胡话,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这不是应当的嘛你放心,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知不觉间化作了鲜红的血雨·· ·天色黑漆漆的,瞧不见一点儿日光,光景又回到了江家府邸,仍旧是那株长着古怪花树的院落,此时那株花树上已开出妖艳的桃花来。
 ·血雨仍在继续,雨滴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且淅沥的声响,连带着屋中那人呜呜咽咽的哭声都被掩去不少·· ·衣轻尘站在原地,循着呜咽声往厅堂中看去,江九曲双手拿着一个溅了血的花瓶,正满脸是血地跪在父母的尸首旁痛哭,“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是捡回来的......哥哥......你别不要我啊......你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就因为我是捡回来的......”·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吗......”· ·血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吞噬眼前的世界一般。
 ·衣轻尘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停留在江九曲身上,并未注意到身边早就站了一人,待他意识到时,那人已在雨水中站了很久了·· ·她着一袭红纱,长且曳地的长发披散而下,脑后挽了个简单式样,怀中抱着个用红绸包裹严实的琴状物事,见衣轻尘望来,颇为知礼地欠了欠身,“衣公子。”
 ·衣轻尘猜测此人多半便是在月家杀手眼皮下带走鬼面郎君之人,正欲问她为何要将鬼面郎君带走,红纱女子却先他一步开口道,“公子不必多虑,我是受人所托前来保护公子你的。
你要找的人已被我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待他苏醒后自会回来......”· ·衣轻尘想了想,又准备问她是否是真真派来的帮手,女子却似会读心一般,又先他一步答道,“是慕容公子找到了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便让我先一步来帮衬公子。”
 ·“其实我们先前也是见过的,在石林村的湖边......”· ·被如此一点提,衣轻尘方才明白对眼前女子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原来如此。
那你家少爷又是何许人物”红衣女子摇了摇头,客气地答道,“具体的,您还是回去后问慕容公子吧......”·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说来......公子你从渭城偷跑出来,慕容公子倒是担心得很呢。”
 ·衣轻尘“唔”了一声,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应当没给他添麻烦吧”女子轻笑着摇了摇头·衣轻尘心下清楚,既然是慕容千请来的人,定是不会害自己的。
只是她为何一直不肯现身却要与自己在梦中见面呢· ·衣轻尘的这些疑问红衣女子自然是听见了,便十分恭敬地答道,“我的身份有些特殊,不宜轻易现身露面,至于为何会选此地相见......”· ·“便是要将那人梦中的真相呈现给公子你......”· ·衣轻尘还想再问“那人”是谁,周遭的画面却突然定格,雨水停滞在半空不再下坠,衣轻尘疑惑地四顾,红衣女子愣了愣,猛然转头看向一个方位,倏地,虚空之中裂开一道缺口,红绳似群蛇般从缺口中冲了出来,袭向二人。
 ·红衣女子见状,平静地说道,“牵梦之术中的媒介,似乎想将我们赶出这里......”· ·衣轻尘听得云里雾里,“牵梦之术”· ·红衣女子未立刻出声解释,抓着衣轻尘的衣领子轻盈地向后退开几步,避开红绳的攻势,“牵梦之术,顾名思义,便是将两个人的梦境牵连起来。
施展这种术法需要有特殊的媒介,可以是信物、贴身之物,但必须是与牵梦双方都有关联的事物......”· ·说罢,又一簇红绳袭来·· ·碍于衣轻尘在场,红衣女子不敢贸然与红绳缠斗,生怕毁了这片梦境,只偶尔会在逼不得已时凌空拨动琴弦震退红绳,其他时候都是在不断闪躲。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遭的红绳越来越多,红衣女子看着那漫天飘舞的艳红,喃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抓着衣轻尘又避开了一道红绳的袭击,闪身到了裂缝附近,裂缝内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虚空,衣轻尘望而却步,“当真要进去”· ·红衣女子不欲废话,抓着衣轻尘直接跳了进去。
 ·裂缝之后,竟是衣轻尘最为熟悉的无量静海·· ·二人彻底进入无量海后,身后的裂缝便自行合上了,红衣女子领着衣轻尘走出一段路,来到仍坐在原处弹琴的梦貘身旁,梦貘听见二人靠近的动静,只轻笑一声,“独孤家的人到此有何贵干”· ·红衣女子略微叹了口气,将在鬼面郎君梦境中的遭遇告知了梦貘,梦貘闻言笑道,“牵梦之术原来如此......”· ·衣轻尘虽与梦貘不是很熟,但托了厌喜与真真的福,也算是有数面之缘,便试探着问道,“这个术法可会害命”· ·梦貘倒不认生,浅笑着摇了摇头,“取决于施法之人的目的。
术法是一门极为玄妙的学问,在与梦有关的术法中,牵梦之术不过只是入门的皮毛罢了,在这之上还会有很多分支,比如修改记忆、制造心魔,或者换.....”说到此处,梦貘似意识到了什么,很明显地顿了一顿。
 ·“......总之,这些术法都是要以牵梦之术为基础,才能够做到·”· ·“回去后立刻找到那江家的两兄弟,看看他们的精神有无变化。
眼下他二人的梦境纠缠在一块,记忆势必会互相影响......”· ·衣轻尘又问道,“那可有解开牵梦之术的法子”· ·梦貘点了点头,“不过当务之急,应是尽早找到这两兄弟,时间拖得久了,依着那位鬼面郎君的脾- xing -,恐会闹出些乱子。”
 ·衣轻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xing -,忙转头去问红衣女子,“鬼面郎君在哪”· ·红衣女子闭眼,淡淡答道,“城西坟山......”· ·历经梦境中的跌宕起伏,衣轻尘醒来后下意识地支起身子去看窗外,浅白的光线照入屋中,正是江陵午后特有的日光,他将梦境中梦貘的叮嘱反复回味数遍,方才起身穿靴,披衣出门,跑过走廊时,正撞上端药上楼的花沉池,花沉池不解他为何如此着急,衣轻尘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一把拉住花沉池,与他道,“你先跟我一块儿去,我在路上同你解释。”
 ·二人纵使马不停蹄,终归还是迟了一步·· ·抵达坟山时,山头上已燃起熊熊大火,山下聚了不少围观的行人,却没有人提出打水灭火,只因火势实在是太大了,且有依凭着山风与树木不断加大的趋势,根本来不及施救。
 ·衣轻尘犹豫片刻,告诫花沉池在山下候着,自己却突然冲入了火海,花沉池想要去追,却被周围的行人拦了下来·· ·不知在火海中跑了多久,衣轻尘只觉得周遭的气温很高很高,空气也变得稀薄起来,若是再找不到鬼面郎君的踪迹,他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怀揣着如厮想法又寻了一盏茶时辰,终于在火海中寻得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眼下鬼面郎君正站在一座被铁链缠绕的陵墓上头,陵墓的样子很古怪,鬼面郎君的状态却更加古怪。
双目无神,长发披散,竟连衣轻尘靠近都未觉察·· ·衣轻尘唤了他一阵,见他没有反映,便又试着拽了拽他的衣裳,鬼面郎君方才缓缓挪过脑袋,疑惑地望着衣轻尘,“衣兄弟”· ·一瞬间衣轻尘竟产生了面前这人是江止戈的念头,可下一秒,鬼面郎君却突然四顾起周遭的景象,震惊地问衣轻尘,“这,这些都是我做的”·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轻尘不晓得眼下的鬼面郎君究竟是什么状态,只知道小命要紧,忙拽着他的手将他往火海外头带,“先出去再说。”
鬼面郎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袍,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脸蛋,神情有一瞬的惊异·· ·旋即化作了然·· ·待得二人终于冲出火海,与花沉池会和,已有不少捕快在火海外沿扑火了,衣轻尘未再多逗留,又领着二人一路往客栈赶。
 ·半道上,鬼面郎君突然松开了衣轻尘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衣轻尘以为他是为放火之事感到愧疚,赶忙凑上前去安慰,“江大哥,眼下山火的事还未有查清......”鬼面郎君的步伐稍有些不稳,晃悠了两下,面上的神情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变得妩媚狷狂起来,“查清这火便是奴家放的......”· ·说罢,看了看四周的景象,眉眼间闪过一抹疑惑的神色,“这儿是什么地方”· ·花沉池将衣轻尘护在身后,警惕地注视着鬼面郎君的一举一动。
 ·鬼面郎君观察了一番周遭风景,没有做出危险的举动,只抬起手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这种感觉......可恶......”衣轻尘见状,从花沉池身后探出颗脑袋来,试探着问鬼面郎君,“你知道你盗走的那颗鲛珠,很可能是假的吗”· ·“假的不可能。”
话虽如此,鬼面郎君还是将手伸进了衣襟内,摸索片刻,面上的神情却越发冷然起来·· ·花沉池早先在红姑家时便已发现鲛珠不在鬼面郎君身上,那时衣轻尘无法确定鲛珠究竟是被鬼面郎君自己藏了起来,还是被旁人给顺走了。
眼下一经试探,衣轻尘便也知晓了鲛珠确实是被其他人给盗走了,且那盗走鲛珠的人,除了月家的杀手,便只可能是小千派来的红衣女子·· ·衣轻尘本人则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但在月家杀手的自述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靠近过鬼面郎君,红衣女子却能在他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鬼面郎君身边·且衣轻尘是检查过月家杀手的身子的,也见过红衣女子的实力,所以月家杀手的说法十分可信。
 ·只是红衣女子为何要偷偷取走鲛珠是受命于慕容千,或者是那位独孤家主么· ·鬼面郎君摸索片刻,终是放弃地摊开了手,“看来奴家被公子你的好弟弟给耍了呢。”
 ·衣轻尘意识到鬼面郎君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看着你们两兄弟和和睦睦的模样,奴家心里便很不舒服呢。”
鬼面郎君捂嘴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的弟弟是那般天真乖巧之辈吗奴家实话告诉你吧,鲛珠,便是你那好弟弟......送给奴家的。”
 ·如此,衣轻尘却是愈发不懂了,鬼面郎君似也读出了衣轻尘心中的疑惑,颇为得意道,“说出来你怕是不信,玉面飞狐他啊,早便同我们食髓教敲定了一桩买卖......否则你以为食髓教如何这般轻易的便突破了镇南王府的防守呢”· ·此话一出,衣轻尘为之一震,花沉池稍皱了皱眉,未有言语。
 ·鬼面郎君十分满意地端详着二人面上的神情,得意地笑道,“你弟弟他,可是想毁了整个中原呢”· ·衣轻尘终是有些摁那不住了,“你在胡说什么小千他为何要做这些事镇南王府不是他的家吗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鬼面郎君闻言只轻笑了几声,“是真是假,公子你去问问你那好弟弟不就成了至于缘由,奴家与他作为同一类人,大致也能猜想得到。
这个中原,待公子你很不好呢,直到现在,仍想让你背负鲛珠失窃的罪名......”· ·“这样的中原,公子你为何还不肯舍弃呢”· · · · · ·第98章 衣轻尘的对策·话音刚落,鬼面郎君面上的神情忽然扭曲,只捂着脑袋喘息许久,方才逐渐平复下来,神色却又变作了江止戈般的凛然。
花沉池走上前去为之把脉,没有诊出异常,却颇为担忧地回头去看衣轻尘面上的神色·· ·眼下衣轻尘正低垂着脑袋,陷入深深的自责·· ·如若鬼面郎君说的话是真的,慕容千要借助食髓教的力量毁了中原,甚至不惜放弃父辈镇守的地界以及镇南王的荣耀与特权,而做这一切的缘由只不过是因为皇族待他衣白雪不公......· ·为此不惜发动战争连累天下百姓,实在是太胡来了· ·恍惚间,衣轻尘好似明白了那日自己将要离开渭城赴往江陵时,慕容千为何那般拼命阻挠自己了。
 ·他不禁开始思考,如果江陵一事自己从始至终未有参与,又会变作何等模样· ·江止戈会独自一人奔赴江陵面对鬼面郎君,而自己与朝雨从始至终滞留渭城,月家杀手回禀皇族鲛珠确为自己所偷,皇族发兵便会派兵来渭城捉拿自己......· ·慕容千则会率镇南王军队抵挡皇族来兵,死守渭城。
 ·又因为慕容千与食髓教有约在先,得到鲛珠的食髓教自岭南北上,与镇南王军队一同打垮皇族来兵,而后汇聚成一股力量直取京都......· ·慕容千的目的原来是这个吗· ·衣轻尘想到这些,一时间无法面对,面上虽仍在笑,心底却是万分苦楚,他的小千究竟是从何时起变成了这般模样的他明明是希望慕容千能够幸福安稳地活一辈子,永远不要被卷入这样的勾心斗角,活于兵荒马乱与黑白两道之间。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这一切,难道都是错在十数年前,自己将他交还给了镇南王府· ·衣轻尘笑得十分勉强,心中是深深的自责。
花沉池所能做的也只是走上前去,将他搂住,出声安慰道,“不怨你,你做的很好了·”· ·江止戈的神识回到鬼面郎君体内,见着眼前光景,隐约能够猜到是鬼面郎君同他二人说了些什么,不过眼下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去办,便开口问道,“衣兄弟,你可能想办法将我的身体寻回来”· ·衣轻尘回过神来,面露不解,“江大哥......你又想用什么古怪法子对付鬼面郎君么”· ·江止戈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尴尬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吧......我确有法子对付他,只不过先前的术法因为中途被蝠爷打断,所以出现了一些失误,眼下我与他皆无法正常控制自己的身体......这倒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啊......”· ·衣轻尘考虑到江止戈眼下的身体状况十分不稳定,用目光征求了一番花沉池的意见,花沉池默默地摇了摇头,衣轻尘会意,便望向江止戈,“回客栈后我帮你问一问朝雨姑娘吧,洞庭那边的衙门她应当还是比较熟的。”
 ·江止戈略微安心地舒了一口气,朝衣轻尘抱拳道,“谢过衣兄弟了·”· ·话虽如此,究竟该如何处置眼下记忆错乱的鬼面郎君仍是一大问题,若是放任不管的话,待到鬼面郎君的神识回到这具身体里,坟山起火一事恐又会再度出现。
 ·可若是将他放在身边,调查案子时又不得不分心看着他,束手束脚的·· ·若是将他关押,又有几个人能不眠不休地盯着他呢· ·回客栈的路上,鬼面郎君与江止戈的神识又错乱了数次,衣轻尘无法,只得拜托花沉池将之弄晕后背回客栈。
 ·三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朝雨正抄手在客栈门前等着,瞧见三人,三两步迎了出来,却在瞧见鬼面郎君的睡颜后露出疑惑的神情,“这是什么情况”衣轻尘只得又将来龙去脉与朝雨解释一番,朝雨听罢,蹙眉道,“鬼面郎君的事我知道了。
可是慕容千的事......你为何要告诉我你不怕我直接飞书上报给陛下吗”· ·衣轻尘无奈地笑了笑,“你现在上书过去,陛下恐也收不到吧所有书信都会经由国师之手,而国师本身就是想反之人,他究竟与食髓教有无联系仍是未知数。
若他当真与食髓教联手,对慕容千不利的事,他自会尽数瞒下......”· ·朝雨沉默许久,无言以对,好半晌方才向衣轻尘摊开掌心,问了他另一个问题,“慕容千将鲛珠交给鬼面郎君,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有啊......”· ·衣轻尘将慕容千计划背后的利弊与朝雨分析一通,“这颗鲛珠本身是真是假暂且不提,总之我是觉得国师与小千的目的应当还是存在一些冲突的。”
 ·“皇族派你前来监视我,国师却要拦截书信,还派出杀手,本意应当就是想让杀手直接在江陵取我- xing -命,这样便可直接制造出鲛珠为衣白雪所盗的假象。”
 ·“小千应当是一早就知道了鬼面郎君一定会来江陵,才把鲛珠交给了他,这样一来鲛珠被鬼面郎君带到江陵,月家杀手也会发现鲛珠在鬼面郎君身上,届时再让那名红衣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鲛珠......”· ·“保险起见再让她封了鬼面郎君的口,鬼面郎君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衣白雪的替罪羊.....”· ·“啧。”
朝雨头疼道,“这样一来鲛珠又是下落不明,长公主的病该如何是好......”· ·衣轻尘忍不住提醒她道,“眼下比起公主的病,岌岌可危的皇权更应在意吧”· ·朝雨果真不再说话,只懊恼地长叹一声,“鬼面郎君既已变作这般模样,江止戈约莫也难逃一劫,把他一人丢在洞庭,会出事的吧”· ·衣轻尘点了点头,“所以就要拜托朝雨姑娘你了。”
 ·朝雨挑眉,“什么意思”· ·衣轻尘便解释道,“虽然月家的杀手如今已被我等控制,但难保国师不会在江陵安插其它眼线,若我等在自证清白前堂而皇之地离开江陵,他亦能给我等扣些莫须有的罪名,比如畏罪潜逃且现在权势在国师手中,若是惊动了他,恐怕会很麻烦。
所以无论如何,在解决江陵这边的事情之前,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朝雨不大喜欢思考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直听得头疼,“你说的直接些,我要听结论,我们应该怎么办”· ·衣轻尘果真不再多说分析,与朝雨列出了几点要求,“首先,我希望朝雨姑娘你能够飞书联系一下洞庭那边的衙门,问询他们江止戈的事,因着飞书可能会被半道拦截,所以内容最好写成‘鬼面郎君假扮江止戈潜逃至洞庭,鬼面郎君晓得鲛珠去处’之类的,让他们务必先将江大哥控制住......”· ·朝雨忍不住同情了江止戈一把,“这样一来他恐要白受很多罪了。”
 ·衣轻尘却并不这么认为,“实属无奈之举,若是让我们去洞庭慢慢找人,指不定要找到何年何月·其二,我希望你代替江大哥的位置,去衙门将江陵纵火一案了结,证人便去请辉夜姑娘,相信她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无论最后衙门将案情定为竹取毁尸放火还是鬼面郎君故意纵火,总归是要有个结果的。
如此一来,我们若想离开江陵,便只剩下一件事情需要解决了......”·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什么”· ·衣轻尘却突然装出一副十分震惊的模样,向后退去几步,提高音量道,“鲛珠竟是被那鬼面郎君给偷了去你怎晓得他去了洞庭的”朝雨被衣轻尘突然提高的声调着吓了一跳,忙环顾四周,发现附近已有不少居民停下脚步看向这处,议论纷纷。
 ·朝雨忙伸手去捂衣轻尘的嘴,“你在说什么快闭嘴”· ·衣轻尘灵活地避开朝雨伸来的右手,仍不住说道,“那我们得赶紧去追啊说什么这几万两赏金可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说完这句话,衣轻尘便不再躲避朝雨的动作,任凭朝雨将自己的嘴死死捂住,慌乱带回楼上的客房中。
待到房门合上,朝雨又小心翼翼地将头伸出窗外查探有无闲人偷听,确认无人,方才将窗反锁,怒气冲冲地瞪着衣轻尘·· ·衣轻尘却不紧不慢地坐到了花沉池对面,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转着茶盏,含笑着问花沉池,“木头,我方才的声音可大”· ·花沉池淡淡地点了点头,“大,我在这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如此衣轻尘的目的便达到了·朝雨却不大明白衣轻尘要做些什么,她从以前就很不明白衣轻尘这人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的每一次举动都会出乎自己意料,自己仿佛永远都被蒙在鼓里,用虞封的话来说,她这些年是空长进了武艺,脑子却仍旧那般单纯。
 ·思及此,朝雨便更想从衣轻尘口中问出个究竟来·衣轻尘听到朝雨的问题,只与她对望片刻,突然笑道,“一会朝雨姑娘你便领辉夜姑娘去衙门结案吧......”· ·话虽如此,衣轻尘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歇,他一面说话,一面从花沉池袖中摸出纸笔来,待得闲话说尽,纸上也写了满满当当,朝雨接过细看,当即了然了衣轻尘的整个计划,信上说:你寻辉夜林门结案,告知光夜飞书洞廷林门,指名江止戈,言“毛毛出事”,哄鬼面郎君出逃洞廷。
江阡结案后,我等走水路往洞廷去,眼线必然尾追,择一船与鬼面郎君那只河心相遇,将船沉后,水盾夜奔渭城·· ·“辉”字错写成了“光”字,“庭”字错写成了“廷”字,“衙”字错写成了“林”字,“陵”字错写成了“阡”字,“随”字错写成了“追”字,“遁”字错写成了“盾”字。
 ·明明错了这般多字,朝雨竟是连猜带蒙的读懂了· ·朝雨看过以后将纸交还给衣轻尘,衣轻尘便将纸放在灯火处烧了,朝雨盯着那团火焰,眼皮跳了跳,很想说一句,“你纵使不烧,那些藏在暗处的国师眼线可能也看不懂。”
却生生忍住了·· ·纸张燃尽,衣轻尘含笑着望向朝雨,“朝雨姑娘,事不宜迟”· ·朝雨果真二话不说走去了门边,临行前,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头提醒衣轻尘,“你......‘衙门’的‘衙’写作了‘树林’的‘林’......还有......”说罢,合上房门,下楼去了。
徒留衣轻尘一人怔愣地坐在原处,尴尬地望着灯油上漂浮的飞灰·· ·花沉池瞥了他一眼,出言以示安慰,“字写的挺好看的·”· ·衣轻尘苦笑道,“谢谢啊......”· · · · · ·第99章 命数·晚膳过后两三时辰,朝雨方才从衙门回来,衣轻尘将晚膳上留下的几碟凉菜推给朝雨,让她就着馒头垫垫肚子,朝雨却无甚胃口,“最后罪过统统推到了鬼面郎君头上,戏班不用负任何责任,辉夜姑娘也答应了我等要求,我有些累了,想回屋中睡一会,无事便莫唤我了......”· ·朝雨回房后,衣轻尘不禁反思起来,这段时日自己会否太勉强这个姑娘了,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便是,人家毕竟是个姑娘,日后若再有事要办,还是多驱使驱使花沉池吧。
 ·“你也去睡吧·”花沉池从始至终只坐在桌案旁默着药方,眼见衣轻尘张嘴打着呵欠,忍不住提醒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赶早去渡口。”
 ·衣轻尘闻言又打了个呵欠,方才拖着身子坐到了空着的那张床榻上,伸出脑袋望向屏风另一侧熟睡的鬼面郎君,问花沉池道,“要不下半夜你喊我换班吧,纵你再不知累,也是需要休息的。”
 ·花沉池未有直接应答,而是说了句,“快些睡吧,莫叫他们久等了·”· ·衣轻尘闻言愣了愣,惊疑道,“你怎知道......梦里的事......”· ·花沉池淡淡解释道,“你体内有我的魂,隐约能感知到些......”· ·衣轻尘闻言却不知该如何接话了,思索半晌,只站直身子,走去花沉池身后将他抱了抱,将花沉池抱得浑身僵硬,他却毫无自觉,“木头,谢谢你......”· ·笔尖上的墨水滴了一大滴在药方上头,花沉池手抖了抖,将笔放回洗笔筒中,反手摸了摸衣轻尘的脑袋,淡淡道,“莫多想了,睡吧。”
 ·衣轻尘还想再说些什么,正欲张口,却在看见花沉池望向鬼面郎君那变得冷然的眸色后,选择了住口,而后走回床榻,裹被躺下,道了声“晚安·”· ·花沉池便也回了声“晚安”。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灯火吹灭后,整间屋子便陷入了黑暗,只余从窗户缝隙洒入的细碎月华,将花沉池望向衣轻尘睡颜的眸色映衬得柔软起来。
 ·距离与梦貘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衣轻尘照常涉过那片碧蓝的无量静海,以为自己要在湖心百无聊赖地吹上半个时辰的风,不想待他赶到时,梦貘早便在那处坐着了。
 ·梦貘分明只闭着眼,却已感知到衣轻尘的靠近,唇瓣未启,空灵的声响便自四面八方传来,“我此番回去,确实找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衣轻尘被梦貘突然改变的说话方式吓了一跳,梦貘却只轻笑一声,解释道,“现在与你交流的是我的神识,这样一来我便能时时注意到梦境内的变化,防止有甚不干净的东西进来......”· ·衣轻尘感慨仙家行事果真捉摸不透,盘腿坐到了距梦貘一米开外的地方,梦貘随手化出套白玉茶具来,为衣轻尘斟上一杯热茶,冒着白烟的茶盏浮于半空,飘至衣轻尘跟前,衣轻尘小心接过,捧在掌心未有即刻饮下,而是转头问梦貘,“你说的有趣的东西是什么”· ·茶壶在半空中顿了顿,梦貘轻笑一声,轻描淡写道,“我回去问了些朋友,他们有些人曾在数年前的六界海市上见过一次江止戈,当时江止戈曾花高价在海市上买下了一本与梦有关的术法书籍,我便又托人去问了那售书的摊贩......”· ·“和我想的一样,那本术法书里记载了比牵梦之术更高深的术法。”
 ·衣轻尘愣了愣,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更高深的术法就是你上次说的修改记忆”梦貘却否认了衣轻尘的说法,“是比这个还要可怕的术法......”· ·衣轻尘心中一颤,万分担忧地捏紧手心的茶盏,梦貘见状轻笑道,“不过可怕归可怕,他作为一名人类,能不能施展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今次我寻你来,是为了同你说另一件事......”· ·衣轻尘疑惑地候着下文,梦貘抿了一口茶,用十分严肃的声音同衣轻尘说道,“你弟弟为你寻来的那帮手,是魔族。”
 ·魔族· ·衣轻尘心中渐渐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慕容千从小就有一个改不掉的坏毛病,倔驴脾气·若有甚想要达成的目的,便会想方设法不顾一切不撞南墙不回头地去做,衣轻尘惯着他,所以通常只要不触及底线,都会尽量顺着他的意愿去办。
 ·或者说慕容千的坏毛病其实就是被衣轻尘给惯出来的·· ·慕容千移军渭城本就古怪,如果慕容千真的为达成目的不惜借助魔族的力量,便太荒唐了。
不论对方是不是魔族,既然请动了对方帮忙,便势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如此大规模的阵仗,慕容千又许诺了对方什么呢· ·衣轻尘的焦急暴露在脸上,被梦貘看在眼中,后者沉吟片刻,与衣轻尘解释了一番神魔的规矩,“神魔都是很重信誉的存在,契约的签订必然是需要等量的代价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这个代价的价值,却是由神魔单方面判定的,因而哪怕你弟弟只是拿出一颗普通的石子来,魔族若是觉得值当,这份契约便能成立。
不过我觉得那个红衣女子既然如此厉害,她的主子也必然不会是个傻子......”· ·梦貘此话脱口,衣轻尘心中便又咯噔一声,只觉得梦貘不如不解释,一解释反倒叫他更加心惊,一时心意难平,坐立难安。
 ·梦貘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过,你觉得你弟弟像是个傻子么”· ·衣轻尘细思梦貘此话背后的含义,回想起慕容千如今的本事,心中才稍安一些,“说的也是......”梦貘便继续说道,“神魔契约中,最为轻贱的便是对方的- xing -命,因此物毫无价值,夺取只需一瞬,分外无趣。
所以你当是不必担忧你弟弟的人身安全的·”· ·不知何处刮来的清风拂过静海,层层涟漪掀起,坐于其上的梦貘与衣轻尘却丝毫未受影响,衣轻尘轻抿了一口温凉了的茶水,静候着梦貘的下文。
 ·好半晌,梦貘方才打破眼下的安谧,轻声开口道,“......你不好奇自己身畔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神魔吗”· ·衣轻尘未有想到梦貘会提到这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思索片刻方才道,“我也不知道......明明以前从未遇到过,今年却源源不断地遇上。”
又以开玩笑的语气反问梦貘,“难道是我命里的劫”· ·“......你猜的不错·”梦貘如实道,“真真擅窥命数,她回去后大致看了看你的命盘,前期都很平缓,是普通人的命数,大概在十四到十六岁那年,命数突起波澜,应是遇上了甚不属人界之物,命数开始与六界牵连起来......”· ·“你死那年,命数波动最大,乃断弦强续之象,而后你的命数便和另一人强行缠绕在一块......其实你遇上的这些东西,本都不是你原本该遇上的,而是因为你与那人的命数牵连,故而被连累......”· ·衣轻尘品味了一番梦貘话里的意思,意识到了真真所指的那个与自己命数缠绕之人多半便是花沉池,“所以木头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只有一半魂魄的神,还能算得上是神吗”· ·梦貘微微叹了口气,照顾到衣轻尘的心情,特意提了一句,“其实这些话本都不该告诉你,只是眼下情况特殊。
他为救你将魂魄生生分了一半出来......”· ·“这样一来,若是在这一世劫数历完前不取回完整的魂魄,他恐难再回归九天......”·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梦貘道出了衣轻尘早便猜想到,却又不敢承认的答案。
 ·听完这一席话,衣轻尘反倒觉得舒了一口气,只勾唇轻笑,不再言语·· ·梦貘见他如此作态,有些于心不忍,觉得还是该将真相尽数告知与他,“接下来的这个故事,是真真回去后查出来的,你权当个故事听,莫太当真......”· ·“两百年前,昆仑山西王母宫发生了件大事,西王母殿下的四太子为救世上最后一株凤血梧桐,将昆仑山孕育千年的琼浆私自引入梧桐根部,救了濒临灭绝的凤凰一族,却被天庭降罪。”
· ·“琼浆的具体效用我也不大清楚,似乎是净化天河之物·这罪过不轻,但天河净化一事并非无法可解,又碍于西王母的面子,所以天庭只罚了他下界历劫赎罪。”
 ·“这路数......哎......其实于他而言就是走个过场,百年过后,他还是回他的昆仑山,当他的四太子,只是啊......命数从来都不太平,你越想它平平稳稳,它却偏能给你惹出些事来......”· ·“四太子在位时便是个沉默寡言,面冷心善之人,为神那些年救过不少人,却也得罪过不少人,今次他好不容易堕入尘世历劫,怎么着也得被磨去副傲骨。
你遇到的这些神,魔,怪物,一切本不该出现于人世之物,全都是他这一世所必须经历的劫数......”· ·“只是他将一半魂魄分给了你......你也必然得为他分担那一部分的劫数......”· ·“还有便是,他若想再重回昆仑,有朝一日必将魂魄取回,这日子宜早不宜迟,否则两人魂魄交融越深便越难分开,届时天庭若为保全他的魂魄,你的魂魄便可能会魂飞魄散......”· ·听到这些,衣轻尘非但不恼,反倒觉得一切都轻松了起来,连带着那被自己淡忘了的,自己与花沉池之间的距离,也再度清晰起来。
 ·他二人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前世不是,这辈子则更加不可能··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灵山弟子,一个是苟且偷生的鼠辈,哪怕后来自己改头换面披上了衣轻尘这个身份,他从灵山离开变作了背负三千人命的罪人,本质的差距却从未缩小过。
衣白雪曾也很努力地尝试想要向花沉池靠近,如今看来,一切都只是徒劳吧·· ·梦貘又为衣轻尘添了些新茶,语气有些怅然,“这事真真其实想了挺久要不要告诉你,毕竟如今你身边的神魔越来越多,隐瞒反倒会令她无法转达某些重要消息,所以不如尽数告知......”· ·“本来依着六界的规矩,这些话我们都不该告诉你,只是眼下你体内有那人一半的魂,命数又与他牵连不断,便又另当别论了......”· ·衣轻尘花了一盏茶的时辰平复心情,待杯中茶水见底,衣轻尘心情也好了很多,脸上再瞧不出原本惆怅的痕迹,只眨了眨眼,含笑地望着梦貘,眸中依旧澄澈,“既然这些都说了,不知能否再指点一些关于之后渡劫的方法”· ·梦貘虽是欣赏衣轻尘如厮开明的心态,只是有些话终归说不得,“劫数这东西,数量是死的,刁难的方法却是活的。
用真真的话来说,纵然我们今次告诉你有些事该怎么做,你照着做了,到了那一日,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改头换面变成了另一桩事·”· ·“其实你应当也明白,哪怕是真真,面对命数时,也只能说出那些含糊且大体的脉络,其实这些脉络便是劫数产生的根基,因为模糊且涵盖的范围太大,所以也是最难违背的部分......”· ·“终归改变命数实在太难,古来少有人能够做到,我们都希望你能是那个特例......”· ·意料之中的回答,衣轻尘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将手中茶盏搁到静海水面上,起身活动了一番关节,深呼吸了几口气,打算离开。
 ·只是在说出告别话语前,衣轻尘又想起了一件事,便追问道,“江大哥和鬼面郎君二人的记忆何时才能分开你可寻着甚法子了”· ·一直静坐的梦貘这时方才缓缓睁开眼眸,眸中妖异的紫色微敛,“解铃还须系铃人,如若强行分开,难免会有一方或重创不醒,或灰飞烟灭,所以你还是去找那个施术的人吧......”· ·衣轻尘沉吟片刻,追问了一些关于这术法的详细问题,“他二人记忆混乱究竟又是怎一回事我觉得似有些不大稳定,常一会是江大哥,一会又是鬼面郎君......”· ·“还有,我猜测当一个人的神识出现在江陵时,另一个人的神识便会出现在洞庭那个躯体身上,事实当真如此吗”· ·梦貘闻言嗤笑一声,用一种颇为赞赏的目光看着衣轻尘,点了点头,“你猜的很对,至于为何不稳,大约是施法的时候被人打搅了吧需知晓,越是与三魂六魄七情六欲相关的术法,越是忌讳出差错。”
 ·“似那类以千百人命为代价复活一人的邪法,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后果便是不堪设想·”· ·“当然,这两兄弟天生命数相悖,无法相融,也注定只能互相夺舍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永远无法相融,届时分开也轻易些,反倒是容易相融的神魂......”· ·话至此,不必多言·· ·衣轻尘望着梦貘垂眸喝茶的侧颜,心中了然,不再过问,只十分客气地与之鞠了一躬,循着原路返回。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只是这一路似比来时要长了不少·· ·长到令衣轻尘想通了很多事,编排好了很多计划·· · · · · ·第100章 三件事·衣轻尘今次醒来的要比前几次早了不少,屋外尚弥漫着夜色,偶有虫鸣声响起,衣轻尘漫不经心地翻了个身,在被褥中摸到了个柔软物事,他好奇地又摸了摸,有些凉。
将视线向下投去,只见花沉池正伏在床榻边小憩着,一只手掖在被中,攥着衣轻尘的衣角,衣轻尘将被子掀开来看了看,不大敢再动弹了·· ·若非亲眼所见,衣轻尘还以为活死人是不需要睡眠的,只是看眼下花沉池睡得这般沉,他委实不舍得打扰,只轻轻将衣角抽回,起身走去茶几前为自己倒了杯茶水。
 ·他其实一点儿都不渴,倒水也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盏中盈满月色,他定睛看了许久,复又仰头去看窗外天际那轮高悬的明月,不明悲喜地叹了一声·· ·他记起来了。
 ·十数年前,在灵山居住的岁月·· ·说是居住,其实用蹭吃蹭喝来形容更为贴切·· ·那是从赵氏老宅赴往皇城,又从皇城回到灵山后的事了。
当时慕容千被慕容府的人接回南疆已有数月,衣白雪跟随灵山车马回到灵山,到灵山后,花沉池二话不说便将他丢去了霜降峰,至于后来他是如何说服门中那些顽固长老让衣白雪留下,衣白雪则一概不知了。
· ·只听沉生后来提起过,那是他十数年来头一次见到花沉池说了那般多的话,且态度之坚决,场面之僵硬,令他险些以为花沉池会和那群长老在众弟子面前大打出手。
 ·之后衣白雪果真在灵山安定了下来,不过他能够自由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花沉池的霜降峰,又因着霜降峰本无弟子,冷清得很,花沉池本人又不爱说话,所以就算能在其中自由活动,也无异于软禁。
 ·就是在这般背景下,衣白雪只能闲来无事尝试着吹曲儿自娱自乐,偶尔又会邀上沉生作弄出些幺蛾子来,但更多的时辰还是在药庐中度过的,因为花沉池带他上灵山的目的便是要用衣白雪体内的黑血试药。
 ·不得不说花沉池最初用以试验的药水真的是非常疼了,仿若辣椒油在经脉中一遍遍烧灼,衣白雪泡在那黑糊糊的药浴桶中,只疼得咬牙切齿,最后竟疼昏了过去,后来那个木桶壁上便留下了被他指甲抓出的十道痕迹。
 ·药浴从一天中的辰时开始,待得入浴服药等一系列环节结束,早些的话便是未时,迟些的话便是戌时,三餐皆由花沉池亲自下厨,饭菜也会被亲自端来浴桶边上,故而除了施药本身比较痛苦之外,衣白雪还是过得十分逍遥的。
 ·细想来,他在灵山待的这些时日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不过三件事·· ·第一件发生在他入住灵山后的第一周,也是花沉池匆匆从皇城赶回灵山的缘由,便是施药大会。
 ·那时的施药大会还不是在灵山四阁中办的,而是在主峰西侧寻一处僻静且开阔的峰峦,提前一月便遣人将其上摘种的草药统统拔去,而后搭出一座遮风避雨的三层台子来,里面由灵山长老与高位弟子坐镇,只诊治濒死、重病、身份不俗之人。
 ·台子外也分设百十来个摊子,摊上坐着的都是些诊治经验丰富,经过精挑细选的弟子,医治寻常病症根本不在话下,饶是如此,大会那日,场地中央依旧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挤得叫苦不迭。
 ·衣白雪初入灵山,尚无法适应霜降峰那般清苦的生活,花沉池又不许他乱跑,他便只得央求沉生带他前去施药大会凑个热闹,当时沉生恰被分了个清点药材的活,要做的便是站在台子最下层的屋中,接过来人手里在摊子上开出的药方,按方取药,核算记账,若是恰某味药材库存不够,还得跑回主峰药楼中去取,可以说是需求再多人手都不为过,衣白雪便被沉生抓去充了苦力。
 ·众人从清晨忙到傍晚,因着花沉池无暇,这几日的药浴便被口服药丸代替,沉生请求衣白雪千万别闲着没事去楼上晃荡,虽然花沉池忙得不至于会下楼来找他们的茬,但若是衣白雪闲上楼时恰被花沉池撞见,他沉生大侠的这双手恐不会因剑而伤,却会因抄书而断。
 ·衣白雪口口声声应下,可待他取药回来,沉生已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忙到无暇安排衣白雪做事,衣白雪又看不懂药方上的内容,呆站在里头又挤得慌,便出门去晃荡了。
 ·也便是这一次晃荡,让他遇见了个一位故人,长公主·· ·时逾数年,当他隔着茫茫人墙,再度看见长公主从鸾轿中探出的身影时,无论是形貌还是气质,都有了一定的变化,可他还是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彼时长公主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裙摆曳地七尺,头上顶了个银丝络蓝宝石点缀而成的华冠,一串串蓝宝石坠子自其上垂下,将一双盈盈眼眸半遮半掩,此外还戴了面浅蓝色的面纱,将其容颜遮去。
 ·饶是如此,在场之人无不为之惊呼,叹其姿容·· ·一众侍卫在身旁为她护驾,花沉池则与一众长老站在人潮围成的最中心处恭候,朝雨在旁搀着长公主柔弱的身躯,生怕她下一刻便会被一身的珠宝压垮。
 ·衣白雪挤不到人潮的最前列,一直蹦跳又太过疲累,便翻到了个摊子顶上,盘腿而坐,与长公主打了声呼哨·这声呼哨再普通不过,也不见得有多刺耳,离得近些的人群偶有两三会回头看一看衣白雪的动作,但多的还是被长公主的珠光宝气所吸引。
 ·衣白雪本以为人潮内的长公主定是听不见的,不想长公主却适时朝衣白雪这处望了一眼,在看见衣白雪的那一刻,双眸弯作月牙,似笑得十分甜美可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这一笑转瞬即逝,直将衣白雪看得愣了,目光追随长公主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长公主来到众长老面前,与几位长老交流了片刻,所有的长老都在认真倾听着长公主的病情,却只有花沉池,面色冷漠地瞪着衣白雪这处,眸中似有将衣白雪抓去千刀万剐的肃杀之意,衣白雪看得心中一紧,连带着想要与花沉池挥手打招呼的右手都僵在了半空。
 ·这夜回去,花沉池果真将衣白雪叫到了面前,问询他为何到处乱跑,衣白雪心一横,决心不能出卖可怜的沉生,便一口咬定是自己听闻长公主要来的讯息,不顾一切地要去凑个热闹,见见故人。
花沉池听后二话未说,只将一摞装订成册的书籍搬到衣白雪跟前,指着这厚厚一摞道,“这几- ri -你哪儿都不许去,在大会结束后将它们都给抄了交给我看·”· ·当时衣白雪看着这厚厚一捆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此后数日只能咬着笔杆在霜降峰艰苦度日,偶尔沉生会寻着空档来探望衣白雪,每每看见铺了满桌的,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张,都会长叹一口气,拍拍衣白雪的肩膀,感动道,“好兄弟今儿你记着我,此后在灵山,我罩着你”· ·衣白雪面上做出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心中却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直将花沉池骂了个千而百遍。
 ·不过如今想来,回想起那一摞书籍上的文字,其实都只是些很简单的认字内容,花沉池也并非有意罚他,而是为他寻了些认字的书籍来消遣,只是那时的自己并不明白花沉池的良苦用心,那木头也闷着不说,宁可自己将他当成恶人,以至于此后大半年里,衣白雪再一看见书籍文字,提笔的右手便会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第二件令他印象深刻的事,发生在入住灵山的那个冬天·· ·当时花沉池出于对衣白雪身体状况的照拂,特意筛选了原本换血药浴中几味辛辣药材,用温和些的替代,这样衣白雪再入浴时便不会似早先那般痛苦了。
这些话都是沉依无意间偷听到花沉池与宗主的交谈时方才获知的,她得知后的第一反应,便匆匆跑去霜降峰告知衣白雪·· ·衣白雪本以为往后入浴不痛乃是因自己痛习惯了,不想却是那个闷不吭声的木头在暗暗为自己考量,直将他感动了许久,默默记下了这份恩情。
是以在沉生与他提到一周后便是花沉池的生辰时,他便生出了要送花沉池一件贵重礼物的盘算·· ·只是花沉池的兴趣爱好他一概不知,问询沉生,沉生亦很迷茫,“我觉得大师兄不像是会对什么物事上心的人,这些年来唯独上心的便是医术,否则他也不会对你体内的黑血如此执着,待你这般好了。”
 ·衣白雪觉之有理的同时,又觉得心底有些别扭,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儿别扭,不待他想清这些,沉生便一拍脑袋,恍然道,“对了,大师兄前些日子一直在念叨雪莲,好像是雪峰附近的雪莲花要开了,但是那儿山峰险峻的很,寻常人根本摘采不到,灵山每年也会派些弟子去那儿碰碰运气,但通常只能收到些长在半山腰上,长势和品质都不怎好的,山顶那些吸纳灵气长成的,只能望之兴叹。”
 ·说罢,推了推衣白雪的胳膊,示意道,“衣兄弟,雪大哥,你看你,是吧,天下第一盗首,轻功绝世,这些问题在你眼里,肯定都只是些小问题......”· ·衣白雪琢磨了很久,觉得沉生说的有些道理,恰那时沉依也正愁苦不知该送何物,三人凑一块一合计,定下个计划来。
 ·沉依道,“我听闻三日后大师兄会奉命带些门外弟子去山下诊病,大概到第二日傍晚才会回来,雪峰离这处不远,你们抓紧些,应是能先大师兄一步回来的。”
说罢,又看向衣白雪,认真叮嘱道,“公子,你切不可勉强自己,若真采不到便放弃吧,没事的,礼物的事到时候我们再想些旁的法子·”· ·衣白雪应下后,便变着法儿向花沉池打听下山的具体时辰,第五遍问出口后,花沉池终是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疑惑地望着衣白雪,“你便这般在意”· ·衣白雪忙辩解道,“因为沉生说他想搬来霜降峰小住一段时日,你走以后床榻正好腾出来......”· ·花沉池斩钉截铁道,“不行。”
 ·衣白雪愣住了,“为,为何不行”· ·花沉池扶着矮桌起身,走去屋舍西北角,将鹤型铜炉口中衔着的莲花打开,往里头添了些香。
恰有回风穿廊,将这间书苑垂挂的竹帘吹得飘摇,袅袅娜娜的白烟自鹤嘴中倾吐而出,将花沉池整个人环绕其中,衬的他黑发乌亮,肌肤如玉,眸色也愈发深邃起来,“霜降峰,从不接客。”
 ·衣白雪私以为花沉池将自己与药材划分在了一类,便没再深究,他的最终目的还是套出花沉池下山后的具体行程,便改口道,“那,我去青灵峰住呢”· ·花沉池斜睨了他一眼,“不行。”
 ·衣白雪只好退而求其次,帮沉依套话,“那......木头你可有甚非常喜欢的东西”· ·花沉池将吹到肩头的细碎花瓣摘去,闻言愣了愣,“为何有此一问”· ·衣白雪便借口道,“不日前与沉生聊起这些,他言他除剑术外还喜欢美人、古琴之类的,我则是喜欢一切与白色和雪有关的东西,谈到你时......”· ·花沉池却垂眸淡淡道,“我无甚喜欢的东西,从很久以前便是这般,万象千篇,无波无澜,习医之人也不需要这类感情。”
不知怎的,一席话听得衣白雪心里很不舒服,便也失了继续追问的闲心,出了书苑去山门前吹笛子了··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三日后的清晨,衣白雪便被一众弟子来霜降峰请花沉池的动静给惊醒了,他将耳朵附在门板上,确认脚步声远去,方才将早先准备好的行囊从衣柜中取出,关上屋门,循着山路下山去了。
 ·彼时天正蒙蒙亮,空中布着点点星子,衣白雪路过竹林时特意环顾了周遭一圈,确认无人跟着,方才调转方向,进了竹林·· ·沉生早便在竹林中候着了,瞧见衣白雪姗姗来迟,只捂着心脏抱怨道,“可吓死我了我同你说,方才我听见竹林外边有动静,还以为是你,便凑过去看了看,结果才抬起头,便和大师兄对视了一眼......不过幸亏我躲得快,你说大师兄他看见我没啊”· ·衣白雪私心觉得花沉池应该是看见了的,但是为了安抚沉生这颗受了惊的小心脏,还是选择了睁着眼睛说瞎话,“没看到吧,否则早该来揪你了,哪能容你等到现在。”
沉生便连连点头,“你说的有理,有理·十分有理”· ·此去雪峰的只有沉生与衣白雪二人,沉依则负责在二人离开灵山的三日里与门中长老弟子周旋,雪莲取回后便算作三人一道送出的礼物。
 ·除此之外沉生还准备了一本珍贵药方,沉依也自行织了条兔绒围巾留以备用,所以到头来什么都没准备的只有衣白雪一人,衣白雪一番思量,觉得这雪莲是无论如何也要拿到的。
 · · · · ·第101章 雪山采莲·二人抵达雪峰时天已大亮,这个季节前来山上采莲的人有很多,但因着雪峰范围内道路错综似迷宫一般,加之积雪深厚,入眼皆是清一色的白,极易迷失方位,里头又有野兽游荡,多数人行至一半便会打道回府。
 ·衣白雪与沉生选定的山头在雪峰的最深处,那儿只有富有经验的灵山弟子才能抵达,为此沉生还专程去天茗长老那儿骗了一份地图来·二人将地图往雪上一铺,大致确定了个行进方位,便一前一后,踏着没膝深的积雪寻雪莲去了。
 ·沉生有过一次采莲的经验,所以避开野兽、探查雪下陷阱的方法都掌握的十分扎实,好几次衣白雪险些踩到雪洞,都是沉生及时拉了他一把,这些雪洞将衣白雪吓得不轻,最后干脆选择轻功前行,每行进一段路便在树梢上候着沉生,直将沉生看得既好气又羡慕。
 ·黄昏时,二人终于抵达了雪峰的最深处,寻到了那座传说中长着吸纳日月精华的百年雪莲,连灵山弟子都望而却步的高峰·直到这时,二人才意识到想要攀上这座高峰究竟有多艰难。
 ·因为这座山峰的峰壁几乎都是垂直的,表层结了琥珀似的冰晶,平滑且无着力点,加之山峰很高,高耸入云,直看得衣白雪都有了些打退堂鼓的心思·· ·沉生从包袱里摸出了些固定用的铁钎,尝试着在冰面上扎了扎,却只削出了些冰花,无论如何都没能扎进去。
沉生思索半晌,眼见夕阳西下,便与衣白雪提议道,“时辰不早了,入夜更是严寒,不若先找个洞窟避避风雪,再行打算吧·”· ·风雪大起来前,二人终于在山峰的另一侧寻到了一个洞窟。
沉生将干柴点燃,又取了些雪化水喝,匆匆洗了洗脸,因着白日里太累,连闲话都没说几句,便裹着厚实的毯子躺下了·· ·衣白雪却一夜未有合眼,只翻来覆去思考究竟要如何上山,想的脑袋都有些疼了,才在天快亮时稍微睡了一会,却又被早起的沉生唤醒,“公子你看,外边开太阳了,这样一来冰也会化掉些吧”· ·衣白雪穿靴起身,一面系衣一面走去洞窟外边,抬首去看日光下分外耀眼的冰面,陷入沉思。
 ·二人分了些干粮,就水当做早膳吃了,衣白雪待胃中食物消化片刻,便向沉生讨要了一捆铁钎系在腰间,沉生则是一脸欣喜,“公子你有办法了”· ·衣白雪取出一根铁钎来,在手中掂了掂,有些不大敢确定,“试试吧。”
 ·因着衣白雪本身气力很小,所以究竟如何才能使暗器击中目标时威力最大化,便成了衣白雪这些年不断尝试的目标·他凭借着手感,在距离山峰稍有些距离的地方丢出铁钎,在沉生的惊呼之下,铁钎便深深地扎入了冰壁之中。
 ·这还只是突破了第一个问题·· ·山腰以下的高度并不难攀登,寻常灵山弟子也能做到,真正困难及危险的是山腰至山峰那一段,稍有不慎便会坠崖身亡。
对于这一段路,衣白雪也无法做到十成的把握,硬要说的话,只有不到四成·· ·他斟酌了片刻行进的路线,将衣袖扎好,便要攀登·· ·沉生觉着不对,便忙拉住衣白雪的手腕,问道,“你这铁钎只埋了一段路,再往上呢”· ·衣白雪却不欲沉生担心,只道,“我自有办法。”
沉生却有些不安,“你可千万别胡来,送礼本是好事,若是惹得大师兄难过便有失本心了·”· ·衣白雪面上含笑地答应了,心中却抱着赌一赌的念想。
他其实想的十分明白,花沉池于他有恩,将他带来灵山的初衷无论是否只是为了试药,调理了自己体内的黑血却是事实,虽然直到现在黑血的医治仍无进展,自己也只剩下不足一年的寿数,若是能在死前还清花沉池的恩情,倒也能死的安心了。
 ·怀揣着这般想法,衣白雪很快便攀上了最后一根铁钎,剩下来的路便不如何好走了·· ·再下望时,沉生已只有手指般大小,衣白雪深吸一口,将灵山采药时特制的攀山铁镐握在手中,敲入冰壁里头,因着这处冰面确实厚实,又因着衣白雪的气力确实连一名成年女子都比不过,所以铁镐并未朝里扎了多深。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白雪并不在意,只又重复着又多敲了几遍,如此一来,每攀登一截高度,衣白雪便要花费一盏茶的时间用铁镐打洞·· ·待他攀到山腰时,天又渐渐昏黄起来,他已消耗了太多气力,攀登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眼下他只能站在崖壁上歇息,每一道寒风夹着雪花吹来,都会吹得脸颊生疼,呼吸时鼻腔内又凉又疼,呼出的热气凝成冰晶,悬挂在额前发尾,纵使眼下抬手扫去,很快又会重新出现。
 ·山下沉生的踪影已再看不见,衣白雪又走走停停了一段,直到月上枝头,衣白雪才终于看见了山顶的轮廓·· ·一株雪白,却更近似透明的花朵正在风雪中摇曳。
 ·在满月的衬托下,花瓣散发着盈盈的光辉,衣白雪看得心惊不已,只觉得此物世间当此一朵,极为珍贵,正是最衬的上花沉池的生辰礼物·· ·他打消了歇息的心思,一鼓作气攀了上去。
虽然最后确实登到了顶峰,却在最后一步时因为急功近利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他把手里的铁镐弄丢,坠到崖下去了,也不晓得会不会砸到沉生·· ·既然登顶,也暂且无暇顾及这般多。
他走到那株圣物跟前,双手于胸前合十,诚心地拜了一拜,方才蹲下身来,拾起一块冷冰冰的石子,挖开雪莲根- jing -附近的冻土,取出一块白布,将根- jing -连带着根- jing -附近的土块一并包好。
 ·沉生来时叮嘱过他,似雪莲这般灵物,切不可与生铁、肌肤等直接触碰,离开生长的土壤很快便会枯萎,所以必须用灵山特制的纱布裹缚根- jing -保证其- shi -度,亦不可塞入怀中闷着,否则花瓣便会枯黄,衣白雪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捧在手中最为妥帖。
 ·只是,他要怎么下去呢· ·衣白雪在崖边踟蹰许久,直望着手中仅剩的一根铁钎发愣·· ·身侧有流云飘过,乳白的氤氲流转指间,此地清寒无比,却也干净得令人心旷神怡,衣白雪只待了半个时辰,便已觉得清寒入骨,身体由内而外的感觉到冷,手脚也不自觉战栗起来。
 ·他知道指望不上沉生,只凭借沉生的轻功和他那畏高的心态,怎么都不可能会把铁镐给自己送上来·为今之计只能一步一步,慢慢下去了吧·只要撑过顶上这一段,抵达有铁钎支撑的山腰部分,剩下的路便会轻松很多。
 ·天已入夜,风雪只会愈来愈大,山顶无所依凭,空旷的很,只雪莲生长处有座不足一人高的石块·衣白雪纠结着是在这处等到天明,还是即刻下山·· ·他思索半晌,看着变得青紫的手指,决心一搏。
 ·他再度来到了崖边,崖下皆是一片漆黑,黑得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衣白雪望着来时的冰壁,思索着铁钎该如何着力·· ·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此山连上都不易。
 ·衣白雪将雪莲小心翼翼地束在腰带上,将铁钎嵌入雪莲用以遮风的石块缝隙中,而后扯了扯铁钎末端系紧的绳索,确认无甚闪失,方才拽紧绳索缓缓下山·· ·待得绳索绷直,衣白雪才不过下行数米,他凭借记忆,尝试着回忆上山时铁镐砸出的凹槽在何方位,因为入夜结冰的缘故,凹槽已经变得很小了,他只能用随身携带的细小暗器将凹槽砸出更大的缺口,再将手指放入其中。
· ·抓稳后,又去凿脚附近的凹糟,这样一来速度较之白日里慢了不止一倍,待得月上中天,他行进的路程还不及白日里的一成,手掌却已凿出血泡来。
 ·若换作常人,眼下定会被失足摔死、严寒冻死等恐惧所环绕,衣白雪却只觉得心中空空的,因他本就是将死之人,死已不足为惧,只是眼下长路漫漫,如此拖延下去,自己若是被冻死在这儿,尸首会不会就粘巴在这儿了· ·待得风雪越吹越厚,自己被彻底封在冰中,花沉池他们想回收尸体也回收不得。
待得百年之后采药技术进步,灵山后辈们再登此地采莲,无意间发现冰层中的自己,又会作何感想呢会被运回灵山解剖研究吧· ·衣白雪被自己苦中作乐的心态给逗笑了,笑了一会,雪花呛入喉咙,又咳了一阵,便不敢再笑了,只平复了一会呼吸,望着自己已经失去痛觉的手指,决心彻彻底底地赌一把,再这样拖延下去,真的会被冻死的的。
 ·他衣白雪活到现在,虽只有轻功能摆得上台面,但天才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也只有同被称为“天才”这点,会让衣白雪在面对花沉池时,心态稍平衡一些。
 ·他将扒紧冰壁的双手双脚一松,倾听着耳畔呼啸的烈风,以及越来越明显的失重感,任凭身躯下坠,只用左手护住腰间的雪莲花瓣,不让脆弱的花瓣被吹飞·· ·下落的时候,周遭的一切景物都自眼前极快掠过,衣白雪屏息凝神,寻觅着时机,待他觉得高度差不多时,便拔出腰间最后一根铁钎,极为精准地插入下坠途中的一个凹槽内,铁钎卡入其中,为衣白雪卸去了一些下坠的惯力,却远不足以止住衣白雪下坠的趋势。
 ·他又接二连三如此试了几次,速度终于越放越缓,直到第六次时,他终于将铁钎刺入凹槽中,稳住了身形·这一次,他选择的凹槽就在一根铁钎边上,也就是说他成功控制高度抵达了山腰。
 ·虽然虎口已经撕裂,连带着手掌已被冰凌划烂,鲜血淋漓,可他却毫无知觉·三四道血柱沿着手腕的方向向下流动,流入袖中,很快又被风雪吹做冰霜·· ·衣白雪庆幸于风雪麻木了自己的痛感,否则眼下的自己应当已经疼得握不住铁钎了吧·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腰间的雪莲,确认没有损伤,方才沿着铁钎缓缓下行,将与沉生会合。
如衣白雪所料,哪怕已经入夜,沉生也没有回到洞内休息,而是裹着一身厚厚的衣裳,手里握着那根铁镐,哭丧着脸望着上边,待瞧见衣白雪的身影出现,只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赶忙跑到崖下伸开双臂,生怕衣白雪会掉下来。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他刚一跑到崖下,面上便被水滴滴到,本以为是雨,伸手抹了抹,却抹到一手腥红·沉生心中一紧,抬头去看衣白雪。
 ·眼下衣白雪已将落地,脚下到地面只余三根铁钎的距离,他正欲松一口气,脚下却突然一滑,手未来得及抓稳,身形便直直坠下,吓得沉生一声惨叫,赶忙去接。
 ·沉生因为接住了衣白雪,双手骨折了半拉月,衣白雪也因为坠崖而扭伤了脚踝,双手严重冻伤、皮肉割烂、失血,被花沉池一怒之下下令呆在房中哪儿都不许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衣白雪坠崖被沉生接住后,昏迷了许久,待他醒来时,只记得自己昏迷前似将雪莲交到了沉生手里,并说了句,“木头的礼物,拿到了......”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眼下依旧是那个用以躲避风雪的洞窟,沉生跪在石床旁,见着衣白雪醒来,感天动地道,“我的祖宗你终于醒了”· ·衣白雪迷迷糊糊坐起,只觉得脑袋还有些昏沉,手掌也痛的紧,“眼下是什么情况......”沉生托出自己两个已被裹成粽子的手臂,望着洞窟外白茫茫的一片道,“风雪变大好几日了,且没有减弱的趋势,我俩残的残,伤的伤,干粮也快吃完了。”
 ·衣白雪支吾地看着洞外的风雪,只能寄期望于沉依发现事情不对劲,赶紧带人来救他们,否则他与沉生当真只能等死了·· ·往后的三日究竟是怎么度过的衣白雪已记不大清了,因为着实过的浑浑噩噩,又无甚闲话可聊,每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等着灵山派救兵来。
 ·只记得有一次沉生饿的实在受不了了,咬着野草根,就着雪块,惨兮兮地盯着那株雪莲,恳求道,“要不我们把那雪莲吃了吧,那是灵物,吃了后许还能撑上一段时日,否则我觉得我可能见不着明日的太阳了。”
 ·衣白雪却坚定地拒绝了他,“明日多半还是风雪,本就没有日头·”· ·后又不知昼夜地等了很久、很久,直到风雪中出现沉依尖锐的呼喊声。
起初沉生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灵山生出的幻觉,可待得几抹黑色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时,沉生方才意识到,救兵终于来了·· · · · · ·第102章 药- xing -·沉依望见洞内惨象,心疼地捂住了嘴,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瑟缩地躲在一旁。
花沉池缓缓走入洞中,眉头微蹙,周身弥漫着比这鹅毛大雪还要凛冽的气场,直吓得沉生坐地连连后爬,最后不得已将衣白雪推到跟前·· ·当时衣白雪因为养伤和保存体力的缘故,时常深眠,被沉生如此动作弄醒,眼中尚且迷糊,见沉生一直指着某个方向,便迷糊地顺着沉生所指的方位看去。
 ·一眼望入了花沉池眼中,被他眼底深邃的黑惊了个清醒·· ·衣白雪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道,“木头你们当真来了”复又感激地看向沉依。
便见一直站在洞口的沉依拼命朝他摆手,似乎很害怕的样子,直到这时,衣白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花沉池这回,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而且气得不轻·· ·花沉池全程只对衣白雪说了一句话,“回去后,哪儿都不许去。”
却对沉生罚了半年的禁足和整整一间藏书阁的抄书,哪怕沉生将自己骨折了的双手拖出,花沉池也未能回心转意·· ·回去路上,无人敢与花沉池搭话,花沉池也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回到灵山后也一直未与衣白雪说话,哪怕两人在霜降峰时常打着照面,一块儿吃饭,花沉池也全然无视衣白雪的招呼。
· ·这般尴尬的相处方式便一直持续到了花沉池生辰那日·· ·当时一众受花沉池照顾的弟子包括沉依,却不包括沉生,都手持礼物来了霜降峰,聚在山门前,好不热闹。
花沉池自药庐内出来,手中拿着一沓有待实验的药方,瞧见眼前众人,面露不解,“作甚”· ·众人皆有些畏惧花沉池,只有沉依手捧两个礼盒走到花沉池跟前,“今儿是大师兄你的生辰啊,你虽不记得,可我们还是记得的。
这个礼物是我的,这个是沉生师兄的,不过他眼下还在禁足,没法亲自来送,便只能拜托我了·”· ·直到送礼的人群三三两两离去,沉依仍未离开,花沉池望着满院花花绿绿的礼盒,只觉得太阳- xue -隐隐作痛,瞧见沉依仍不肯走,便晓得她还有话要说,便问,“有什么话,说吧。”
 ·沉依将双手背在身后,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就采雪莲那事吧......”花沉池当即面色一冷,“没有余地·”沉依赶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来替师兄和衣公子求情的......是这样的......”· ·便将三人盘算着送花沉池一个惊喜的计划托出,直听得花沉池半晌无言,沉依瞧见花沉池面上稍缓和的神色,试探着道,“这事儿,诚然不该瞒着大师兄你,但......毕竟是沉生师兄和衣公子的一番心意,大师兄你......看在他们这番心意上,便饶他们一次吧,或者将禁足的时辰减一减......”· ·花沉池抬手揉了揉太阳- xue -,有些头疼,“所以他去采那雪莲,是为了送我就因为我曾在主峰同宗主说过一次这事”沉依连连点头,花沉池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朵雪莲而已,却要将命搭进去”· ·“罢了罢了......我一会儿便去藏药楼将雪莲拿回来......”· ·当时衣白雪虽被禁足,却贴着房间的门板偷听了许久,待听到花沉池的最后一句话,那原本因为雪莲被交去藏药楼而赌气的心思当即烟消云散。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末了,却又觉得有些委屈,有些好笑·· ·有些满足·· ·至于那第三件事,便有些羞于启齿了。
衣轻尘每每思及此,便觉全身血液涌上脑袋,将整张脸沸得又臊又烫,转头去看伏在床畔睡着了的花沉池,月下,他的唇色已没有甚色彩,苍白得叫人心疼·· ·衣轻尘看了半晌,面上的温度方才徐徐褪去,勾起唇角,将那段令他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端出,反复品味。
 ·自雪山回来后数月,衣白雪与沉生身上的伤都愈合了七七八八,因着沉依求情,花沉池将禁足的日子缩短了大半,沉生方才得以早早恢复自由之身,却也再不敢随意出入霜降峰,只在花沉池离山的日子里,方才敢来与衣白雪胡闹。
 ·雪融春意至,漫山花袭人·隔年开春之际,花沉池收到宗主下达的命令,须得下山五日,当时医治衣白雪体内黑血的进程已至最为关键之际,容不得半点闪失,服药的频率也愈发紧凑。
临行前,花沉池将一个黑釉瓶交到衣白雪手中,嘱咐道,“一日三次,一次三粒,切不可断,否则前功尽弃·”· ·衣白雪是最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的,在灵山居住的这些日子,花沉池虽然尽心尽力,用了各种方法,但他体内的黑血却一直处于一种反复的状态,哪怕今儿换洗了遍,明日又会被骨髓中的毒所污染,如此一来二去,饶是花沉池还有信心,他自己却已经麻木了。
 ·之所以还在坚持服药与药浴,只是不想让花沉池失望·· ·衣白雪点头应下,花沉池便下山去了·花沉池前脚才走,沉生后脚便背了个包袱偷偷摸摸从后院竹林溜进了院中,瞧见衣白雪,朝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当真走了”衣白雪笑道,“走了。
这几- ri -你便睡在书苑里头吧·”· ·当时恰值灵山一年一度的弟子考核时期,考核极为严苛,分作笔试、殿试、亲手试验三轮,成绩会做一个排名,后五千名者,当年银钱扣半,前一千名,当年银钱加半,前百名则会由宗门补贴每人五千金,前三名在此奖励基础上更可入藏药楼挑选一件灵药。
 ·每个弟子的成绩都会划分到各自所属的长老名下,若是哪位长老名下的平均成绩是全长老中最低的,不仅会在所有长老面前抬不起头来,连带着今年的俸禄也会减半。
所以每名长老都分外看重此次考核,相对应的便在各自山峰制定了相应的惩治规则·· ·往年成绩垫底的一直都是天茗长老,但他老人家对此并不在意,对弟子们管教得极松散,所以每次遇上这种考核,沉生便会被扣下一堆银钱。
可今年,他想要攒钱给自己添置一把新剑,便不可再那般不学无术了·· ·虽然沉生有意向上,可青灵峰的那些弟子们却并不以为意,依旧吵闹的很,沉生所住的那间弟子房,便是青灵峰吵闹的根源,沉生在这般环境中读书,只读的头疼欲裂。
恰听闻花沉池将要下山,霜降峰又是所有山峰中最清静的,便灵机一动,打算搬去霜降峰住上几日·· ·穿堂风将书苑的竹帘吹得飘摇,沉生跪坐在地给自己铺床,一面铺一面同衣白雪吹嘘,“大师兄当年也曾参与过考核,但每每只要他参加,第一名便肯定是他,如此一来第四名便很可怜了。
这样持续了三四年吧,那个第四名受不了了,跑到霜降峰来跪下求大师兄,让他不要再参加考核,大师兄这才去跟宗主说自己隔年不参考了·.”· ·“这事儿想来也是有趣,说大师兄是个代长老吧,他确实占了一座峰头,却又未收一名弟子,说他是个弟子吧,却已甩开我们一大截,连有些长老都比不过他.....诶,你帮我压着被褥这角,又被风吹起来了。”
 ·简易的地榻铺好,沉生翻身往上一躺,舒展开四肢,任凭廊风吹过发丝,侧首从竹帘下半部的空档去看院中风景,正是一派清闲自在·· ·衣白雪看在眼中,无奈地笑了笑,“你既是想不被扣月钱,倒是好生学啊。”
沉生却抱紧了自己的被褥,“就睡一会,睡一会便起来看书......”衣白雪管他不得,只摇了摇头,走去后厨煮饭了·· ·衣白雪煮的饭是公认的难吃,所以花沉池临行前特意给他备了些耐久放的食物,他只需到饭点时挑出一些来热一热,便是一餐。
· ·衣白雪将菜热好,分了一半到空碗中,给沉生端去·· ·待他回到书院,沉生却早已睡得四仰八叉·书院里本就没有摆放什么大的物件,只书柜与矮桌两样稍大些,至于灯笼香炉之类的,都塞在边边角角做不得数,沉生睡相太过放肆,从墙角直直滚到了矮桌旁,紧挨桌脚,睡得口水直流。
 ·衣白雪看得好笑,想要上前去唤他,方才跨入门槛,便见沉生一个翻身,左手扫过矮桌,将其上摆放的笔墨纸砚连同两摞药方一并推了下来,衣白雪心中一震,却因着手中端了饭菜,无法第一时间去接这些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书桌上滚下,倾倒在地。
 ·穿堂风一吹,夹杂在书中的药方被吹得漫天飞舞·沉生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揭开脸上的书本,愕然地看着屋中的狼藉,旋即又哭丧着脸看向衣白雪,“我是不是,又闯大祸了......”· ·衣白雪既好气又好笑,只能帮着沉生一块儿整理。
整理途中,好几次衣白雪都记不大清这本书应该放何处,那瓶药应该摆在哪儿,只能大致摆个方位,等着花沉池回来后再行整理·· ·待到一切收拾完备,二人已是一身臭汗,饭菜也冷了。
 ·沉生这次却不敢再睡了,“同屋的师弟们只说我睡相不怎好,我便寻思着找个宽敞点的地方睡,总不能再睡出事了吧结果没想到越宽敞,反而越......”·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白雪想了想,提议道,“你去我屋的地上睡吧,那里不算太宽敞,我也没摆什么东西,你撞了便撞了,也不会惹事。”
 ·沉生一听,觉之有理,便将被褥搬去了衣白雪那屋·· ·入夜,衣白雪果真听到了沉生滚来滚去,碰来碰去的动静,他有些睡不大着,便夜起去院中散散心,待他散到下半夜,稍有些困意,回到屋中后,没走几步,便听见脚下传来什么碎裂的声响,他点灯一看,吓得心中咯噔一声,“沈沉生”· ·他万万没想到,沉生居然能将他放在柜中的药瓶给碰摔了,这药是花沉池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他每日必服之物,眼下却被踩成了一滩烂泥,粘巴在地上抠都抠不干净,衣白雪头疼地揉了揉太阳- xue -,沉生只跪在一旁连连道歉,衣白雪眼见碎都碎了,药也没了,再责怪沉生又有什么用呢只能自我安慰道,“木头的药庐里许还有些备用的,我明儿去找找......”· ·第二日,沉生便因太过自责,搬回了自己的青灵峰,最后考核成绩自然也是惨不忍睹,买剑的钱也未存够,最后还是衣白雪于心不忍,将自己做贼那些年的积蓄分了些给他,方才促成沉生的心愿,直让沉生感动了好久。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 ·沉生搬走后,衣白雪心底还是有一些愧疚的,他觉得自己许不该凶沉生,可他确实是有些气了,无奈之下,只得去往花沉池的药庐中寻药。
 ·花沉池的药庐是一间充斥着药香的小竹屋,房间正中央摆着三顶炼药的炉子,夹道两面全是储存药材的柜子,四角摆了些晾晒草药的竹匾架,正对门的那面墙上则放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全都是花沉池或成功、或失败、或还未用以试验的药品。
 ·衣白雪凭借自己对那药的记忆,根据气味、色泽等特征,将那些他觉得有些相像的药丸都挑出来挨个试上一遍,再凭借口感与味道排除了些,如此一来二去折腾到傍晚,筛选出了最有可能的两份药。
 ·一份用黑瓷瓶盛着,一份用油纸包着,他盯着两药思索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选择将两药都服下·· ·现在想来,衣轻尘只觉得自己当时的胆子是真的大,因着花沉池的□□也都是摆在药庐中的,若是自己当真的一不小心服下颗毒.药,等到被人发现时,恐怕尸体都要凉了。
 ·衣白雪将两药混着服下,身体并未出现异状,衣白雪只得强行安慰自己,没有症状就是服对了药,心里却盼着花沉池早些回来·而花沉池也确不负他所望,竟是当晚便回来了。
 ·当时衣白雪还在后厨热饭,听见院落中有动静,便探出头去瞧了瞧,便见花沉池风尘仆仆地走入院中,二人目光撞上,衣白雪颇为惊异道,“你怎这般早便回来了不是说要五日么”· ·花沉池朝后厨走来,“早些治好便早些回来了,根本要不得五日。
一周后的考核还需我亲自出题、督考,便早些回来准备·”说罢,接过锅铲,却在看见衣白雪那布满青黑色经脉的手腕时,猛地将之抓住,皱眉道,“你未有按时服药”· ·被花沉池握住的一瞬,衣白雪只觉得头皮一炸,呼吸一窒,而后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对劲起来,呼吸再无法平稳。
 ·强忍着想要平复下来,花沉池却转身熄了灶台中的火,拉着他往沐浴的房间走·一进门便让他将衣裳脱光,躺入桶中,花沉池则跑去后厨烧热水,调配药浴所需的药材去了。
 ·花沉池走开以后,衣白雪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发展到最后,只觉得腰部无力,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撑着木桶边沿,攥紧衣襟不断加重呼吸··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两种药混吃果真要出事· ·接着脑袋便开始混沌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花沉池求救。
 · · · · ·第103章 是我之过·(拉灯了,呜呜呜,原稿里有,但不能发)· ·    中途他确有反反复复醒过几次,却又很快被折腾得昏了过去。
直至不知第几次醒来,清晨的日光从窗棂的雕花缝隙照入屋中,衣白雪方才知晓早上到了·· ·他捂着脑袋坐起身子,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都很累,他的记忆停滞在昨日傍晚,花沉池因为自己未有按时服药而动了怒,直将自己拉去了沐浴的木桶边,而后便是一阵窒息感袭来,再往后......· ·衣白雪捂着脑袋的手猛地僵住,昨晚辗转不休的破碎记忆涌上心头,不是梦境,而是现实,他愕然地望着手腕处被勒出的红印,有些无措。
 ·独坐半晌,衣白雪将前因后果回忆了大半·他向来是个明事理的人,花沉池几次三番想要避开那时的自己,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限,且这事是因自己胡乱服药引起的,怎么算过错都在自己。
· ·饶是花沉池后来对自己做了那些事,同为男人的自己也能够理解,毕竟在当时情境下,欲望当真是不可控的·且自己不过是个男人,纵使被占了一两次便宜,也没必要像个姑娘家那般计较......· ·如此作想,衣白雪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去寻花沉池道歉,双脚方一落地,突如其来的无力感便将他绊了个踉跄,好在他眼疾手快扶住了茶几,没至于摔了个狗吃屎,再回过味时,才发现下身酸软无力,自腰以下都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他勉力起身,扶着桌椅墙壁,回廊扶手等一系列能够借力之物,一步一趔趄地去了书苑·往常这时候,若非主峰那边有甚要事,花沉池一般都会在书苑练字。
 ·去了书苑,才入大门,便可瞧见花沉池正端坐于矮桌之后,右手提笔,却似出神,久久未有落下一字··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书苑的格局除去山门前霜降花海外,整座霜降峰上衣白雪最为喜欢的风景。
此屋东南西三侧未设墙壁,只以柱撑地,垂挂竹帘,风穿堂轻吹,竹帘飘摇,可将屋中装饰与人皆看个清楚·衣白雪在门前站了许久,花沉池都未能发现他,足以见后者思虑之深。
 ·衣白雪的目光在书苑中搜寻片刻,想找一两个借力之物,奈何书苑外围的院落极为空旷,只一圈流觞曲水环着屋舍,沿院墙栽了一片花花草草,树了一两座细长山石,余下空处皆以黑白卵石点缀铺路,无物可依。
 ·衣白雪看了片刻,松手往前走出几步,既然如此,便不借力了吧·· ·方才走出几步,又是一阵重心不稳,身子前倾,双手撑地,在卵石地上磨去一层血皮,膝盖也被卵石磕的生疼。
 ·花沉池听见动静,抬头去看,瞧见来人,赶忙将笔往纸上一丢,起身扶起衣白雪,又将他身上的伤处挨个检查了遍,好半晌,方才轻声道,“骨头无事......”便从袖中取出瓶药来,为衣白雪小心翼翼地上药。
 ·衣白雪望着花沉池如厮认真的动作,心中的愧疚感便愈发强烈起来,忍了片刻,终忍不住道,“那个......昨夜的事......”· ·“是我之过......”· ·花沉池上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衣白雪,又敛了目光,语气有些凉意,“何过之有”· ·衣白雪便将自己能想到的,自己的过失,统统数落出来。
 ·花沉池听罢,面无表情地望着衣白雪,虽是面无表情,衣白雪却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复杂”二字,衣白雪一时语噎,不知该说些什么活络气氛,花沉池默了半晌,将脑袋凑上前些,又将右手放在衣白雪的脑后,往前托了托。
 ·额头相触,衣白雪有一瞬失神,花沉池只闭着双眸,一字一句道,“往后的路都有我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你是我的人......”· ·往事细数至此,掺着月色,一并融入茶水里,被衣轻尘一饮而尽。
 ·他在茶几前又坐了半个时辰,望了望昏睡的鬼面郎君,方才起身回到床榻旁,将花沉池摇醒,压低了嗓音,关切道,“一并睡吧,莫要冻着了·”· ·花沉池的眸子动了动,好半晌方才道了声,“好。”
 ·和衣相拥而眠,衣轻尘将花沉池的双手握住,捧在心口,用体温将之暖上一暖,虽是徒劳,花沉池却未有制止衣轻尘的举动,只问了句,“可是梦见什么了”· ·衣轻尘闻言,将双眸弯作月牙,由衷笑道,“梦见了还住在灵山时发生的一些事,比如采雪莲,药会......想来既是有趣,也是荒唐。
当初怎就那般轻狂天不怕地不怕似的,若是换作如今,我定是再做不出来了·”· ·花沉池却是破天荒地嗤笑了声,虽因着面部僵硬,笑意并不明显,但那笑声却在如厮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尤为刺耳,衣轻尘闻声愣了愣,难以置信花沉池竟是笑了。
花沉池却只抽出一只手来,揉了揉衣轻尘的发丝,将衣轻尘的整个脑袋都往怀中带了带,柔声道,“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先睡吧......”· ·一夜无梦。
 ·亦或是说,衣轻尘原本是要做梦的,却在似梦非梦的混沌之际听见了真真的说话声,“这般温馨,我都不忍打搅了......”又一温柔的男子声响起,“那便择日再说吧,也不是甚要紧事,你这几日也劳碌的很,好好休息才是。”
 ·衣轻尘认出了这是那个记不清容颜的白发青年的声音,正想张口询问,二人的脚步声却已远了,只有真真的嘟囔声自虚空中飘来,“要不我给他张个结界免得被旁人打搅你说呢”· ·“都听你的......”· · · · · ·第104章 海葬·衣轻尘又安安稳稳地睡了二三时辰,直至朝雨将门敲响,他方才揉着眼睛,惺忪坐起,惊觉花沉池竟早已将行李收拾妥当,正坐在茶几旁翻看着一本《药经》。
 ·衣轻尘将衣裳穿好,被褥铺好,分外好奇地问询花沉池,“你几时起的”· ·花沉池将一页内容看完,伸出手指来搭在书页上头,以食指扳过下一页来,抬眼答道,“半个时辰前。”
 ·衣轻尘明了地点了点头,朝雨只背着行囊,抄着手,倚靠在门框边的橱柜上,眉心微蹙,心事重重·衣轻尘顾虑到朝雨的心情,未再多做拖延,只将行李再度检查了遍,便领着二人往码头赶去。
 ·眼下这个时辰,卖早膳的铺子才开门不久,包子都还未上蒸笼,衣轻尘一一看过,无甚可食,只能将就着饿上一顿·· ·赶到码头时,船上已有了四五名客人。
船是楼船,分作上下二层,上层为露天的空旷甲板,客人们倚在栏杆上头有说有笑,似彼此相识,而就在这群人中,衣轻尘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衣轻尘与正背着鬼面郎君的花沉池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往船上走去,朝雨紧随其后。
 ·四人并未直奔甲板,而是先去了早先定好的房间,将鬼面郎君安置好,朝雨十分晕船,严重到哪怕船还未开,便已有些头昏反胃的迹象,花沉池为她看了看脉象,掏出瓶药丸来,令她服下休息片刻。
· ·四人在屋中坐了片刻,衣轻尘却突然起身走至窗边,将窗户大开,便见一抹鲜红的日轮自海天交界处微微探出个脑袋来,比红绳还要纤细的腥红连接着碧水青天,衣轻尘见之,便再挪不开视线。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朝雨捂着胸口,有些不大舒服,只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与衣轻尘讲解起江陵这边的风貌,“此乃江陵一景,船上那些人许都不是来乘船的,更有可能只是来看日出,日出过后便会离开,公子你若想看,可上二楼。”
 ·衣轻尘品味了一番朝雨的话语,赞同地点了点头,“朝雨姑娘你可要一同上去透透气”朝雨却摆了摆手,“不了,我睡会,顺带看着鬼面郎君......”衣轻尘便又转头看向花沉池,“木头你呢”· ·花沉池却显然在想旁的事情,直到衣轻尘唤了第三遍,方才回过神来,“嗯,好。”
 ·经过沿窗走道时,衣轻尘一面望着湖水,一面问花沉池,“你不常出神的,是在想灵山的事”花沉池垂了眼眸,若有所思道,“灵山一直依附于皇族,若国师要反,我担心灵山会受到牵连......”· ·衣轻尘沉吟半晌,因着灵山乃一大宗,背后的牵扯与变数委实太多,他当真不知该如何推算,只能出声安慰道,“你要相信药宗本就一大宗派,不会如此轻易被害的,若再不放心,你书信回去告知他们便是,有天清宗主坐镇,无需担忧。”
 ·花沉池却摇了摇头,“师尊他老人家已是半步仙道之人,轻易无权干涉宗派内务,只不过是个撑场面的......罢了,多说无益......”· ·便再闭口不谈,衣轻尘也不好继续过问。
 ·二人方一登上二楼,便有猎猎湖风刮过,将二人的衣袍发丝吹得翻飞·花沉池抬手压住斗笠,掩面的黑纱却还是被吹的撩开,花沉池觉之不妥,便要下楼,衣轻尘想要跟着,花沉池却摇了摇头,“你看吧,莫介怀我。”
 ·考虑到花沉池眼下正忧心灵山,应是无心赏日了,随他一人静静也好,衣轻尘便也不再坚持,只回身往栏杆处走去·· ·目之所及,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今日的辉夜正穿着一身粉白色的异域裙袍,面料上点缀着重重叠叠的粉色花蕊,头顶盘发,描眉点唇,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瓷罐,衣轻尘最是清楚此为何物,也顷刻明白了辉夜来此登船的用意,正犹豫着还要不要靠近,辉夜却早已发现了他,迎面走了过来,深鞠一躬,“衣公子。”
 ·衣轻尘礼貌地笑了笑,“辉夜姑娘今日好生漂亮·”· ·辉夜却轻笑着摇了摇头,“公子莫说这些客套话了,如今江陵火案已结,罪过归在鬼面郎君头上,兄长他倒是落了个清闲自在,尸骨化灰,盛入这一方小小罐中,百余年前,我二人当是想都未有想过会有如今的结局。”
 ·“兄长他呢,平生偏爱美景,最易触景生情,尤其喜好这无边的水域,他总时常站在这座码头旁,望着日出与我说,海面的尽头便是故乡......”· ·衣轻尘不忍打断,任由辉夜继续说下去,“终归是回不去了,家也没了,我呢,曾以为我好歹还有个兄长,算不得孤身一人,如今啊,却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 ·泪水盈了眼眶,滑落下来,不待她抬手去拭,便已被湖风吹走,“我的命数还有数十年,他还撒手了一个戏班子,一个毛毛需得我帮衬管教着,除此之外,我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只是兄长他已身化灰飞,不再被拘束于这片土地......”· ·说着,便将瓷罐的盖子掀开,从里头抓出一把灰白的粉末,朝空中一抛,一面抛,一面开腔唱着首童谣,衣轻尘倾耳细听,才发觉这是一首异域歌曲,不仅歌词完全听不懂,便连曲调都同中原、西域乃至苗疆迥然不同。
 ·骨灰散尽,曲终泪干,辉夜深深地吸了口气,复又吐出,语调里带着股哽咽的意味,同衣轻尘道,“听公子你们的安排,信已写往洞庭去了·今儿那人约莫便会乘船回来,他假扮了兄长这么多年,其实我也挺想去见见他的,只是想到见后还需分别,便不如不见了。”
 ·“他的罪行我从朝雨姑娘口中了解了一番,确是罄竹难书,但......我还是想托公子你为我给他带一句话,这话,也是我在整理兄长的书信时发现的......”· ·“‘须知红尘相守不易,眼前人自当怜惜,往后光- yin -不可错付、不应荒唐,百年转瞬,莫至死前方才觉孑然一身。
’”· ·说罢,辉夜便又朝着衣轻尘鞠了一躬,下船去了·· ·徒留衣轻尘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早已浮出湖面的红日出神,甲板上人已尽数散去,未有一人是留下乘船的。
 ·衣轻尘走去栏杆边,凭栏望着辉夜的身影远去,消匿在逐渐熙攘的人海之中,船夫一声吆喝,楼船逐渐驶离岸边,衣轻尘若有所思地品味着辉夜方才的一番话,偏过头去,但见日头照耀的甲板之上,一名身着戏服的苍白少年正伫立在那儿,目光亦是追随着辉夜的背影。
 ·似是觉察到衣轻尘的目光,少年转过头来·· ·这一次他并未点缀容妆,只本着一张病态却干净的面容,勾起嘴角,与衣轻尘感激地笑了一笑,而后转身,透明的身躯穿过栏杆,消失在湖面之上。
 ·都说江流东入海,这少年也必然能够回到他的故土·· ·这是衣轻尘眼下的唯一念想,他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却觉察少年原本站立的地方似隐约有个物件正在反光。
走过去将之捡起,才惊觉是一个十分精巧的腰坠·· ·腰坠通体暗金,似一铃铛状的椭圆球型,内部镂空,从缝隙往里看去,可以看见里头还有一个镂空的小球,如此做工,得是多厉害的工匠花费了多少时日,才能雕琢出这么一个·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轻尘将之略微摇晃,能隐约听出里头的小球中似还包裹着什么,附在耳畔又摇了摇,浪涛拍岸,鸥鸟啼鸣,一道空灵且远古的歌声自渺远处飘来,一瞬间,衣轻尘似看见了月下礁石,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正坐在崖边轻哼旋律,衣轻尘想要再凑近些看清,可一走近,眼前却什么都没有了。
· ·衣轻尘自觉未能帮上竹取什么,却凭空受了这一份厚礼,心底委实有些过意不去,便起身朝着竹取消失的方向道了声谢,将腰坠小心系挂在腰间。
 ·腰坠挂上的那一刻,从与花沉池相遇开始便隐隐作痛的心口,似乎便不那么疼了·· ·衣轻尘捂着心口的位置,若有所思地感受了片刻,确认不是错觉,方才意识到,或许此物便是真真先前同自己说的,对他和花沉池都有用的物事。
 ·凭栏吹了半个时辰的风,直将脑袋都吹得有些疼了,衣轻尘方才回了客房,刚一进屋,便见朝雨正趴在窗户旁透气,花沉池却并不在这儿·衣轻尘左顾右盼了一阵,问朝雨道,“你瞧见木头了吗”· ·朝雨难受得连头都不想回,只随意地摇了摇,“没回来过。”
衣轻尘便又退了出去,沿着走廊寻觅起来·· ·船上除他们四人外再无甚旁的客人,这也是朝雨早先便安排好的,为之后沉船做的准备·· ·衣轻尘沿着走道晃悠了一阵,突然听见旁边的屋子里传来磕碰的动静。
 ·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那房门推开,便见花沉池正站在屋子中央,斗笠掉在一旁的地上,自大开的窗户处吹入的湖风将他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一些日光洒在了他的身上,那处的皮肤便泛起了红疹。
 ·就在他的脚边,月家杀手正歪倒着靠在床榻边缘,面上神情万分痛苦·· ·衣轻尘推门的一刹便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药味,幸而湖风很大,即刻便被吹散了。
他赶忙走入屋内将斗笠捡起为花沉池戴上,抬手摸了摸后者脸上的一道血痕,似是被月家杀手偷袭的结果·· ·花沉池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衣轻尘方才将注意力投在了那半死不活的杀手身上,蹲下身,戳了戳他的锁骨,杀手吃痛地嘶了一口气,衣轻尘便更加好奇了,问花沉池,“你对他做了什么”· ·花沉池一面处理着身上的伤口,一面道,“轻微麻药,又刺了他两道大- xue -,将痛楚放大,他自己不小心磕着了尾巴骨,仅此而已。”
 ·倒地的杀手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花沉池控诉道,“放屁,小爷我......嘶,好痛......不就是将你吓上一吓,你竟下此狠手.......枉费小爷我特地来此,想要告知你等一些事.......”· ·衣轻尘闻言颇有些惊奇,“你来告知我们一些事”· ·杀手瞪了衣轻尘一眼,“不可以么”· ·衣轻尘连连点头,“可以,您说。”
 ·杀手却并不急着开口,反而撑着身子,慢慢悠悠地坐到了床榻上,又将身子掉了个方向趴着,方才舒坦了些,不疾不徐、优哉游哉地交代道,“皇城那边的事小爷我也挺不放心的,思来想去,还是飞书一封回去,委些交情好的哥们打听打听消息,结果这一打听,当真打听出些不得了的东西......”· ·正说至要紧处,他却突然望着花沉池,改口道,“你是大夫对吧,快给小爷我拿些止疼药来,可疼死小爷我了......”· ·花沉池并不想搭理他,只装作未有听见,衣轻尘见状嗤笑一声,同杀手谈起了交易,“你将话说完,若我们觉得有价值,便将药给你,否则你一屡次三番想取我首级之人,叫我该如何信你”· ·杀手闻言收回了讨药的手,亦是笑了一声,“那好,小爷我便说了......”· · · · · ·第105章 是敌是友·“听闻大约十五日前,皇帝突然重病不起,连连呕出黑血,连话都说不出,更加无法上朝,国师生怕边境各国得知此事,趁机来犯,便将消息封锁了起来。
此事除开内院中常年潜伏的暗卫,鲜有人知晓,便连那长公主,都无法打听到皇帝的消息·”· ·“可你却打听到了”衣轻尘试探- xing -着问了一句,杀手却摆出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态度来,摊手道,“月家只忠于皇命,若是十五日前皇帝便已倒下,连话都说不出,追杀衣白雪的命令究竟是否为他所下,便很值得商榷了。
我月家虽是忠心,却也并非愚忠,戏弄四家之人必将得到报应·”· ·顿了顿,又将手伸向衣轻尘,“所以眼下小爷我同你虽非友人,却也不会害你,都告诉你这般多了,止疼药拿来吧。”
 ·衣轻尘将杀手话语中的情报细细分辨,觉之可信,便朝花沉池点了点头,花沉池从袖中掏出个瓶子来丢给杀手,杀手打开来闻了闻,随口叹了句,“怎不是那毒.药.的解药呢”· ·虽只是句玩笑话,衣轻尘却意识到这月家杀手当真厉害,仅靠闻便能分辨出花沉池手里的解药究竟治的是哪一类病症,如此水准,应是能与灵山门外弟子较量了吧· ·杀手服药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似乎是不准备离开了,“小爷我先睡上一会,你们沉船前可别忘了喊醒小爷,小爷我水- xing -不大好,若是你们不喊,许就跟船一块儿沉了。”
 ·衣轻尘心中咯噔一声,他是怎知道自己要沉船的··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杀手瞧见衣轻尘那溢于言表的震惊,噗嗤笑了一声,摆手道,“安心,我是猜的。
早起乘船,船上没有闲人,本身就很古怪,而不久前江止戈才去洞庭,只要打听一下洞庭那边这个时辰有无船只渡江,答案便很明了了·说真的,你虽身子骨羸弱,脑子却很好使,小爷我很欣赏你,所以......帮了你们一点点小忙。”
 ·说着,伸出根大拇指来,指了指隔壁的屋子·· ·衣轻尘心中疑惑,走到隔壁房门外头,想要打开门来一看究竟,花沉池先一步挡在衣轻尘身前将门打开。
 ·二人看见屋中情景,双双愣住了·· ·从他们站着的地方,恰能瞧见隔壁屋中月家杀手面上得意的神情,后者正哼着小曲儿,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衣轻尘将面前屋中的残忍又悉数看了一遍,数了数,约莫有八.九.具尸首,皆身穿夜行服饰,被快刀割喉毙命,层层叠叠摞在一块,血已凝固许久·· ·月家杀手解释道,“这些是国师派来江陵监视你们的眼线,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还敢抢小爷我的饭碗......”· ·衣轻尘苦笑着看向月家杀手,“你们做杀手的,难道不会定时传信回去给主子报平安么”月家杀手原本还得意洋洋、胡乱挥舞的手指突然僵住,沉默地思索许久,方才尴尬回道,“好像是哦虽然我们家族的都是做完任务再行联系......但是一般杀手好像是有这么个规矩。”
 ·“这下国师就知道我们发现这些眼线了·”衣轻尘抄手看着月家杀手,“虽也要一段时日之后,但迟早都会暴露的,除非......”月家杀手心中陡然升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除非什么”· ·衣轻尘勾起唇角,笑道,“你书信回去,告知陛下这些眼线因为一个失误暴露行踪,全被杀掉了,此信必会被国师拦下,而你装出一副不晓得这些眼线其实是国师的人的模样,阐明自己愿意代替他们完成任务,且你们月家中人比寻常杀手更加优越,定是不会犯暴露行踪这样的低级失误来。
这样考虑到再次暴露行踪的可能,国师约莫是不敢再随便派遣杀手过来了·”· ·月家杀手愣了愣,思索了数遍,突然拍掌道,“可以啊聪明”复又想了片刻,仍忍不住提醒衣轻尘,“国师是个老狐狸,能不能骗过,能骗多久,又是另一回事了。”
衣轻尘对此却不甚在意,“你写便是,能拖一阵便多拖上一阵·”· ·传信的信鸽飞走后,衣轻尘只叮嘱月家杀手好生休息,便领着花沉池回朝雨那间屋子去了,回去路上,衣轻尘方才露出愁容来,问询花沉池,“你觉得这杀手的话可信么”· ·花沉池沉默许久,无法给出个确切的答案。
 ·衣轻尘见花沉池都是这般态度,只能低下头来,不断地反问自己,“若他要骗,未免下了太多血本,且他体内有你种的毒,应当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可也不能排除他隐藏的很深,或者不惜命也要达成某种目的,若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要另当别论了......”· ·“啊......头好疼......”· ·花沉池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衣轻尘的脑袋,安慰道,“不若信他一次”· ·衣轻尘抓了抓头发,“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朝雨的房间后,衣轻尘便将月家杀手到来一事告知了朝雨,朝雨听后,也更偏向于相信月家杀手这一提案,毕竟她是比衣轻尘还有花沉池更加清楚月家制度的人,“他们确实挺特殊的,不能用一般杀手来衡量。”
 ·“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会选择自己要追随的明君,也会毁掉无能的昏君,国师若要篡位,这必是为他们家族信仰所不允许的·”· ·听完朝雨所言,衣轻尘好像有些能够理解月家杀手的所作所为了。
 ·心下也安定了不少·· ·朝雨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确认时辰道,“大抵还有半个时辰,两船便要遇上了,他那船许有旁的游人,所以要沉的只有我们这艘。
我与开船的船家早先便交代好了,届时船沉以后,他会带我们赴往最近的陆地,而我允他五十万银钱,这里头包括酬钱与损毁的船钱......你们作甚这般看着我”· ·衣轻尘被五十万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他此前竟是从未注意到朝雨原是这般有钱,有些吃惊道,“想我为盗十数年,偷来的所有物事加在一块也值不了五十万。”
 ·朝雨当即翻了个白眼,“你是不记得玉琅王冠了么”· ·衣轻尘愣了一愣,回想起那夜圆月,寿桃树下四人闲聊作画的光景,当真是青葱年少不谙世事,彼此间都无所顾忌,一贼人一公主竟也能交心投缘,若是换作如今年岁相遇,莫说会否攀谈一句,多半只会被长公主喊来的侍卫直接抓入天牢吧· ·思及此,衣轻尘将右手握拳,附在唇畔笑道,“那物事我可一直没舍得卖,藏着呢,待此间事了,我再领你去取。”
 ·玉琅王冠一事说到底是朝雨的过错,若她当年未有将其摔坏,衣白雪也不至于替她承担这个罪名,因而每每想起此事,她便分外愧疚,连带着对衣轻尘说话的态度也柔和了不少,“行吧,正巧我也想去苗疆那边看看。”
 ·闲聊未罢,原本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的鬼面郎君突然睁大眼睛,猛地坐直身体,捂住心口,艰难地喘息起来·· ·众人皆被鬼面郎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衣轻尘更是直直从凳子上站起,警惕地望着鬼面郎君。
鬼面郎君喘了好一会儿,方才捂住额头,有些痛苦地骂道,“这群混账......”·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轻尘以为他是在骂自己、花沉池以及朝雨,不想他下一秒却将撑着额头的手缓缓放下,又怒又笑地侧头看向窗外,咬牙切齿道,“竟敢暗算我......”· ·衣轻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试探着问道,“你现在是江止戈,还是江九曲”· ·鬼面郎君闻言捂着心口又咳了一阵,端了派架子,“你觉得呢”· ·是江九曲无误了。
 ·弄明白了身份,沟通起来也要方便很多,衣轻尘抬眼看了看窗外,隐约可见一艘楼船的轮廓,正是从洞庭赶来的那艘·衣轻尘看了半晌,问鬼面郎君,“你在骂甚”· ·鬼面郎君闻言冷哼一声,看向窗外的楼船,“......那船上少说也有十数人吧,都是些惦念鲛珠之辈,可怜鲛珠如今并不在奴家身上,那身躯也是奴家那好哥哥的......”说罢,偏头看向衣轻尘,“如今奴家的神识在这处,奴家那哥哥的神识便必然在那艘船上,你们觉得他能否打得过那些人呢”· ·一番沟通,衣轻尘大致捋清楚了是什么情况。
 ·原来江陵火案结案那日,朝雨、辉夜与县衙、戏班商讨出的最佳结果便是,全部归罪于鬼面郎君·· ·一是因为除江陵火案之外,临近城市的诡异案件皆是实打实的由鬼面郎君所做,至于是如何实打实,皆是县衙的一面之词。
二是戏班考虑到日后立足,不希望竹取被江陵人记恨,权衡之下便选择将责任全部推诿·· ·如此一来,江湖上所有人都觉得,鬼面郎君之所以接连在江陵附近犯案,必是有所目的的。
 ·恰这时衣轻尘等人为设计脱离江陵,放出了鬼面郎君盗走鲛珠的风声,各路牛鬼蛇神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奔赴江陵,其中洞庭往江陵来的那艘船上便有一伙十余人是为此而来。
他们在甲板吹风时无意间谈到鲛珠与鬼面郎君的事,言语间带了些侮辱人的词汇,恰被鬼面郎君听见,而鬼面郎君又是一副桀骜- xing -子,当即上前出言挑衅......· ·衣轻尘听罢,第一个想法便是,还好这群人不知道鬼面郎君究竟长啥样,多半也没认出江止戈的脸来,否则可能就不仅仅是偷袭这般简单了。
 ·鬼面郎君也是通晓此中道理的,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歪了歪脑袋看向众人,“所以毛毛的事,只是你们哄骗奴家过来的借口吧”衣轻尘点了点头,“聪明。”
下一秒,腾空一翻,避开了鬼面郎君甩来的绸缎,半跪着安稳落地·· ·朝雨将手摸上腰间铁鞭,鬼面郎君却摆了摆手,“无趣,没打着,不打了。”
 ·话虽如此,鬼面郎君终归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不安定存在,屋中没有一人能够因这句话真正卸下防心,鬼面郎君环顾众人面上的神情,咧开嘴笑了笑,“莫要这般紧张......”· ·朝雨直直地白了他一眼,衣轻尘却尝试着与面前的这个疯子沟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鬼面郎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不解道,“什么怎么做开心便做不开心便不做,就这般简单。
不过你问的是哪件事”· ·衣轻尘便直接道,“食髓教,究竟想做什么”· ·提到这个问题,鬼面郎君先是一愣,而后以长袖捂嘴,放声笑了许久,直将距离这间屋子很远的月家杀手都给笑来了。
后者方一推开门,鬼面郎君眸中便闪过一道寒光,门板被推开的一刹,黑色的绸缎如埋伏许久的毒蛇一般尽数扑去,月家杀手吓得骂了句,“我去·”连连后退避开。
 ·二人缠斗片刻,僵持不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谁都没有使出全力,朝雨不耐地将铁鞭一挥,生生将二人抽开,破口骂道,“吵什么吵船沉了老娘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二人这才安定下来。
 ·饶是如此,衣轻尘仍未有放弃追问鬼面郎君的打算,只将先前的问题又重复了遍,“食髓教究竟想做什么”· ·鬼面郎君眼珠子转了转,想了片刻,缓缓走至衣轻尘跟前,虽被花沉池拦下,却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衣轻尘的眼睛,“虽然奴家很想回你一句‘凭什么要告诉你’,不过这般未免太过无趣。
奴家考虑一会儿,打算予你一些提示·”· ·“第一呢,食髓教的那些护法,全都是和奴家差不离的人,至于何为差不离.....嘻......你见到后自会明白了。”
 ·“第二.....奴家与他们并不很熟,远不至于会将彼此的秘密分享.......”· ·“第三嘛,公子你可别看奴家这样,奴家可是个很有道义的人,答应保守的事情,绝不会泄露一字......”· ·“第四,公子,奴家我,可是帮一个人,向你隐瞒了很多事哦.....而那个人究竟是谁......你不妨大胆地猜测......”· ·衣轻尘听罢,眉头皱了皱,且不说鬼面郎君说的是否属实,但玩弄人心确实很有一套,如此一来,仿佛身边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伙同鬼面郎君向自己隐瞒秘密的人。
想罢,衣轻尘决定将其所言当做耳旁风,吹过便散了,并不往心里去·· · · · · ·第106章 沉船·一番话说完,鬼面郎君嬉笑着不再言语。
窗外楼船愈靠愈近,连船身上剥落的朱漆与贝类都能隐约瞧见,衣轻尘吩咐众人带上行李,往二楼去·· ·去往二楼途中,衣轻尘还特意放缓脚步等了一阵鬼面郎君,与他交代道,“一会若想要救江止戈,便委你将这船沉了。”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哦”鬼面郎君却笑着反问道,“奴家为何要救他”· ·衣轻尘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无声地笑了一会,什么也不说,转身往楼上去了,只留鬼面郎君站在原地,面色复杂地望着衣轻尘的背影,淡淡地骂了句,“笑得真恶心......”却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两船错身,中间只余几丈空隙,衣轻尘一行人在甲板上候了多时,皆一瞬不瞬地盯着对船甲板上的那些人·· ·那些凶神恶煞,身穿马褂的男人们正围着江止戈倒地的身体,不时踢上一脚,其中一个右眼带疤的男子道,“喂,老三,你别不是把人捅死了”另一坐在矮凳上擦拭朴刀的男人冷笑一声,不以为意,“死了就丢海里喂鱼去,这一船都是我们的人,还怕闹到官府去么他们有人证么”· ·不待衣轻尘出声,身侧便掠过了一道黑影。
 ·黑影翩然落于对船的船舷之上,湖风猎猎,将鬼面郎君的盘发都吹得散了·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看清来人,直睁大了眼睛,啧啧惊叹,“美人啊”其中有一两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往衣轻尘这处,疑惑地指了指鬼面郎君,“你们的人”· ·衣轻尘下意识要摇头,但是想了想,却又点了点头。
 ·那提了朴刀的男人一拍桌案,怒而起身,直指着鬼面郎君道,“瞧你这模样应当也是练过的,泰山刀门听过没,劝你别自找没趣......”话音刚落,脑袋便飞到了海里,但听“噗通”声过,无头尸首摸了摸自己的断颈处,鲜血喷涌,胡乱摸索,方才走出几步便倒地了。
 ·鬼面郎君兴奋且癫狂地睁大了眼,伸出五指摆于眼前,痴笑道,“果真还是自己的身体杀人最为方便......”下一瞬,意识到衣轻尘等人想要跳到这边船上来的动作,侧首回望过去,笑道,“衣白雪,你先前委托奴家的事,奴家会做的,只是奴家那好哥哥,可不会还给你......”· ·衣轻尘警惕道,“你要抓江大哥去作甚将他变作尸人”· ·鬼面郎君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捂嘴笑了片刻,“将他变作尸人奴家可从未想过在他身上动用甚邪法,奴家就是要他作为一个人活下去,一辈子感受着奴家为他制造的痛苦,在悔恨中度过。”
 ·“所以,眼下这不时互换神识的邪法必须解开......”· ·“虽然奴家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这邪法,用来约束奴家的行动......但那天鬼老头定是有办法解开的,所以奴家奉劝你们,不要和奴家抢人,否则......”· ·还未说完,绸带便缠上了衣轻尘等人所在船只的栏杆,衣轻尘赶忙抬起后脚,径直跳到了鬼面郎君所在的船只上,可是其它人却没有他这般快,衣轻尘方才安稳落于甲板之上,便听闻身后轰然一声,整座船便歪斜了过去,连带着撞到了眼下所处的这艘船,撞出了个窟窿。
 ·鬼面郎君颇为钦佩地望着衣轻尘,拍了拍手,“不愧是上任盗首,不过只你一人,能做得了什么呢”· ·花沉池等人虽然连同船只一并沉入了水中,但衣轻尘相信几人的水- xing -,因而也不如何担心,只静下心来思考着如何与鬼面郎君周旋,“你想要将这船上的人都杀了”· ·鬼面郎君咧嘴笑道,“不可以吗”· ·话音刚落,又有两颗人头飞了出去,鲜血四溅,直将衣轻尘的一身白衣又染了鲜红。
衣轻尘抹了把脸上溅到的污血,拔出匕首,摆出架势,鬼面郎君难以置信地狂笑道,“你要与奴家打只凭你”· ·衣轻尘面色却颇为认真,“只凭我。”
 ·话音刚落,人已冲出,灵活避开扑来的几道黑色绸缎,连翻身带腾空,连滚地带抵挡,只拼命朝前冲,鬼面郎君一开始还对这种碾死蝼蚁的压倒- xing -胜利感到痛快,可渐渐的,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衣轻尘的目的,好像并不在此......· ·待他真正意识到这点时,衣轻尘已成功冲到了江止戈身边,将之一把拽起,背在背上,往船舷方向跑去·· ·且如衣轻尘所料,虽然江止戈很沉,大大放慢了自己的速度,但只要有江止戈在,鬼面郎君便再不敢胡乱攻击,加上船上其它刀门弟子的纠缠,只能愤怒地进攻着衣轻尘的手脚等一系列江止戈挡不到的地方。
 ·最后,愤怒如鬼面郎君杀光了所有刀门弟子,放弃了船舷的至高优势,整个人向衣轻尘扑来·· ·却还是晚了一步·· ·衣轻尘回过头朝鬼面郎君笑了一笑,背着江止戈,噗通一声扎入水里。
 ·幸而花沉池还在此地等着衣轻尘,得以帮后者分担江止戈的重量·他是活死人,呼吸的频率与需求的空气比常人少上很多,是以在船夫等人都忙于寻找湖岸时,仍能在此滞留。
 ·眼下衣轻尘已有些力竭,他本就无甚力量,饶是多年前花沉池帮他洗去了黑血,但在自己从幼时长到成人的这段岁月里,黑血已经彻底腐蚀了他的体质,再改变不得,纵使调养,也只不过是奢求一丝心理慰藉。
 ·加之手腕脚腕处还有伤口在流血,湖水侵入,更是生疼·花沉池见之,忙握住衣轻尘的胳膊,将他往一个方向带去·· ·衣轻尘在水下没有什么方位感,只乖乖跟着花沉池游出一段,至于这一段究竟有多长,他也不大清楚,只晓得中途露出水面换了三次气,第二次露头以后,两艘楼船皆已消失在视野中。
最后一次换气时,远处连绵的山脉已清晰可见,这一次他们未再继续下潜,而是将头露出水面,不疾不徐地朝那处游去··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朝雨等人早已登岸多时,正各自脱去外套,拧干布料中的水。
 ·衣轻尘上岸后,因为离了水,再无浮力支撑,身子一瞬间重了不少,脚踝一疼,便半跪在了岸上,花沉池将昏睡中的江止戈交给朝雨,在袖中翻找着止血的伤药。
 ·朝雨将江止戈接过,探了探后者的鼻息,又按了按肺部,直逼的他吐出两口水来,方才直起身子问花沉池,“鬼面郎君会否待会借着这个身子醒来”· ·花沉池便将一个白色的瓷瓶丢给朝雨,淡淡道,“喂一颗,能睡三日。”
 ·朝雨将瓷瓶打开来闻了闻,只吸了一口,便觉得头晕脑胀,当即拿远了些,倒出一颗来摁进了江止戈嘴里·· ·船夫在一旁看了许久,终是按捺不住地搓搓手,凑上前来谄媚道,“这位姑娘,我们早先说好的报酬......那个,你看眼下船也沉了,人也救来了......是不是......”· ·朝雨将肩头的包袱取下,打开来,长条状的金块在日头下发出刺眼的光辉,衣轻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睛刺痛不已,那船夫却能一瞬不瞬地盯着,末了,还擦了擦嘴角,拍手笑道,“姑娘果真豪侠言而有信”· ·朝雨将一包金条在手中掂了掂,指着身旁的一众山脉道,“你先告诉我,往渭城怎么走最快。”
船夫赶忙伸手指引,“沿着这山路往东去,能瞧见一座名为招福的村子,在这村里租两条竹筏,顺水而下,无需半日便能抵达桃泽了·”· ·朝雨了然地点了点头,将装满金条的包袱抛给了船夫,船夫再度打开来翻了翻,随手抓了根金条出来,用牙咬了咬,方才放心地将包袱背到了肩上。
而后跑去树丛中拖出艘小木船来,准备转道回江陵·临行前仍不忘与朝雨客套,“在下就此告辞,姑娘若是日后还有这般好的生意,切莫记得在下·”· ·朝雨摆了摆手,不欲搭理,船夫便乘着木船往湖心去了。
 ·花沉池将衣轻尘手脚上的伤口挨个包扎,又将剩下的纱布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方才抬眼看向衣轻尘,眼底有一丝责备的意味·衣轻尘见之,嘿嘿一笑,挠头道,“形势所迫,形势所迫。”
 ·月家杀手凑了过来,蹲在一旁,拍了拍衣轻尘的胸膛,感慨道,“你小子厉害啊,轻功比小爷我都快,你就不怕那疯子把你给杀了”衣轻尘揉了揉被月家杀手拍疼的地方,如实道,“怕......倒是有些怕的,不过当时的情况没容我去想那般多,只能随机应变了。”
· ·“眼下鬼面郎君被江大哥的术法所缚,二人会毫无预兆地交换神识,这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了鬼面郎君的行动·他本人一定是想将江大哥带回去给天鬼老道,让天鬼老道强制解开术法。
毕竟眼下食髓教入侵中原,他一个做护法的若是出了状况,应当会给食髓教带来不小的损失,所以我们只要一日不将江止戈交给他,他便一日不敢胡作非为·”· ·“不过......”衣轻尘陷入沉思,喃喃道,“分明只是牵梦之术......为何会出现神识交换的情况呢......”· ·月家杀手却只听见了衣轻尘的第一句话,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赞赏道,“这一点像我,不错不错,你小子仗义,小爷我喜欢”· ·衣轻尘谦虚地笑了笑,扶着花沉池站起身来,仰头望着眼前的万重青山,与众人道,“事不宜迟,赶路吧。”
 ·众人也都是这般想法,毕竟再逗留下去,是否会被鬼面郎君找到也是个未知数,不过鬼面郎君虽不知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但定能猜到他们是要回去渭城的,届时若在渭城附近阻拦,也很危险了。
 ·如此作想,衣轻尘便盘算着入夜歇息的时候给慕容千去信一封,委他届时接上一接,便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一行人在山路上行进,入目皆是翠绿,有树叶遮去日头,林间倒也清幽,偶尔看见些草药,花沉池还会停下来采摘,月家杀手也不是个安生的主儿,不时翻上树去摘取野果,更有一次险些冲进猴群里,被猴子们围攻,幸而他身手矫捷,这才保下一条命来。
 ·朝雨不止一次警告众人,这是逃命,不是游玩,却并没有什么人肯听她的,只有一个衣轻尘,因着手脚受了伤,全程一直在乖乖赶路,不过每次月家杀手上树摘果时,他都会投去万分艳羡的目光。
 ·到达半山腰时已是正午,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几人身上的衣裳都被晒得半干了·衣轻尘脚上有伤,爬山举步维艰,花沉池受不得烈日与高温,月家杀手与朝雨轮流背着江止戈爬山亦是很累,几人一合计,便择了块靠着山泉水的- yin -凉处歇息,凑合着吃一点午膳垫垫肚子。
 ·月家杀手极为主动地将自己从猿猴手底下抢来的水果贡献出来,却惨遭朝雨拒绝,衣轻尘挑了个像桃的果子递给花沉池,问道,“木头,你觉得有毒不”· ·月家杀手只觉得十分委屈,直将水果重新包好,一扭头一生气,不给了。
 ·衣轻尘笑了两声,将毛桃就着山泉水洗干净,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虽然甘脆,却还是有些涩味,但就一日不曾进食的衣轻尘而言,已经算是上等的粮食了·· ·朝雨静坐在泉水另一侧的角落里,捂着胃部,面上忧心忡忡,衣轻尘问她是不是胃疼,她犹豫着点了点头,“这都是些小病,这么多年都是这般过来的,忍一忍便好,不碍事。
倒是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衣公子你们......”· ·“我......还是不怎么放心长公主的事,虽然江陵那边的事情解决了,证明了鲛珠并非衣白雪所盗,长公主的威信保住了......但国师毕竟老女干巨猾,长公主一人对付他未免吃力,我想回去帮一帮她......”·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轻尘闻言舒了一口气,他早便觉得朝雨应该这么做了,依他对朝雨的了解,若是长公主有难,她还能安心呆在别处做旁的事,那才是真正的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身处江陵这段时日,他能明显感受到朝雨憋着一股子心事,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眼圈都深了许多,正考虑着回渭城后帮她开解开解,不想今日她却愿意主动提出,倒是顺遂了衣轻尘的心意,便点了点头,“我能理解,你准备何时启程”· ·朝雨思索道,“我想抵达招福村后,便租一条筏子往京城去。”
 ·衣轻尘心下理解,只将桃核埋入了脚下的泥土里,又在山泉水中清了清手,方才站起身道,“既然如此,自是越早回去越好,事不宜迟,继续赶路吧。”
 · · · · ·第107章 临江夜·招福村是一座江边山村,全村不过五十来户人家,以伐竹造船以及捕鱼为生·走在乡间小道上,能瞧见右手边的土堤下有一潺潺江水经过,江风拂面,夹岸树枝摇曳,沙沙作响,猿猴啼鸣,尖锐高亢,村人放牛归来,瞧见生人,颇为好奇,凑上前来问道,“几位可是前来探亲的”· ·衣轻尘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们是想来此买几艘筏子,往京城与渭城去。”
 ·村人了然,热情且主动地引路道,“俺弟就是卖筏的,他做的筏子可好了......”· ·往村人家去的路上,衣轻尘下意识地观察起周遭地形,却不经意间发现另一处怪异的地方。
明明未至黄昏,为何村中只有这放牛郎一人出没· ·田间寂寂,了无人烟,屋舍的烟囱里也无炊烟冒出,怎么看怎么古怪·· ·放牛郎似也注意到了这一怪象,不经意地提了句,“怪了,咋一人都瞧不见”再往深处走去,渐渐的,衣轻尘发现,有些屋顶上的茅草被尽数扫落,有些屋舍的窗户与门被重力踢得残破不堪,树木被削断在地,切割面平滑工整,偶尔能在地面上瞧见一抹不似黄土的突兀色泽。
 ·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起来·· ·他们走到那间门窗残破的屋舍跟前,小心翼翼地将门板卸下、搬开,便见三具脑袋分家的尸首横亘屋中·花沉池走上前去检查,片刻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是鬼面郎君干的,尸体应当放了有两个时辰以上了。”
 ·屋中蝇虫嗡嗡,因着高温,尸首已经开始发出古怪的异味,久呆不得,放牛郎受了惊吓,二话不说撒开牛绳便往自家跑去·一行人赶忙去追,等追到时,那放牛郎已呆立在了自家门前,两股战战,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竟是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月家杀手走至门边,将屋中惨象一览无余,抄手啧了一声,“这家伙就是个疯子吧......小爷我生平头一次见到这般胡乱杀人之人......”· ·衣轻尘望了望屋中那大大小小,各自歪倒在一旁的尸首,一共九具。
他攥紧掌心,不知怎的便回想起了自己枉死的父母姊妹,心中怒火顿生,面上却无甚表情,只缓缓退出屋子,不想再继续看下去·· ·朝雨将村子跑了个遍,未有发现鬼面郎君的踪迹,想来应是两个时辰前便离开了。
 ·被如此一闹,众人来时路上采花摘果的好心情也散了大半,花沉池往盛了清水的芭蕉叶中抖落了些药粉,将之和开,给放牛郎喂下,放牛郎眼皮微颤,似被梦魇住,疯狂地舞动着四肢,嘴里重复着“不要”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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