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龙感怀 by 冒雪行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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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龙感怀 by 冒雪行疆
 ·文案· ·黎明山外,神煞海中,居黑龙·龙威赫赫,龙颜盛盛,非开龙门而不得见·如龙顾目,心念已坚;如龙感怀,山海相留,不相负·· ·入文提醒:黑龙(晤)X九尾(狐二),1v1,he,二十万以内。
不虐,酸甜··~~~~~~~~~~~~·天雷(萌):攻生子··~~~~~~~~~~~~· ·内容标签: · ·搜索关键字:主角:黑龙;狐二 ┃ 配角:狐七;渊;蒙尘 ┃ 其它:旅途;妖界;好多妖怪· · · ·第1章 贺新生(一)·两只青眼仔顶着烈日在觅食,正午时分,两个硕大的太阳齐齐挂在天上,刚摘的嫩草,转手的功夫就打蔫了。
“还能不能吃饭了”白色的鸟一声怒吼··“不要挑剔,摘到了就快走,”黑色的那只听起来奄奄一息,“我都要晒化了。”
“老天爷啊,太热了”·仿佛是应承了召唤,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飘过了一道瑰丽的闪电,粉红色的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向极东的地方,云雨从东而来,顷刻间便到了两只鸟所在的地方。
“是黎明山吗”黑鸟仰头喝了口雨水,提起一点精气神来··“是啊,走兽怎么那么好运气,九尾家又添丁了·”借着雨水,白鸟总算攒够了所需的食物,他抖了抖羽毛,对另一只说:“咱们也算沾光了,回家。”
“趁着雨没停,快回家·”·青眼仔们扭头向西,飞入丛林,他们身后的云雨散得极快,不消盏茶,便又是个烈日炎炎的普通夏日··百里外的黎明山,玫瑰色闪电和幼崽几乎同时落地,女人饮了口姜汤,沉沉睡去,丈夫抖落了一下孩子,用暗红的被子将他抱好,绕过屏风走到外间。
刺眼的阳光透过绢绣的花鸟屏风变得柔和起来,一位逆光而立的玉冠锦袍男子迎了上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男孩,先抱出去喂,我陪着她就可以了。”
兴奋又疲倦的丈夫将襁褓递到他怀里,转身回了内室··“好·”·男人接过襁褓看了看,掌长的狐狸崽缩在画满了果子的被里,腹部急促起伏着。
他笑着将他盖起来,稳步跨进大堂·堂中明亮,十步见方的理石地砖上站了七八个人,每一个都兴奋又紧张地望向他的怀里·男人环视一圈,对最前面年近不惑的矮髻妇人笑着点了点头:“大嫂无恙,是个男孩。”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互相微笑致意··“母子平安就好,”妇人旁边的中年男子不断点头,“先喂霜果吧·”·“二哥。”
稚气未脱的布衣少年双手捧过一只浅青瓷碟,并指深的碟底躺着颗暗红挂霜的果子,发出幽幽暗香·少年将碟子举到男人手旁,新鲜的果子就在少年眼前,他不自主地轻闻了一下,抿了下嘴。
“你可过了吃这个的年纪了·”·男人音色清越,语带慵懒,本就是句调侃的话,经他缓缓说完之后,更让人不好意思··“二哥,我没有。”
少年轻声辩白··“好,六弟已经长大了·”·男人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弯,伸出一只莹白修长的手拈起那枚果子,两指用力,软厚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淡黄色的清甜汁水落入他臂弯里初生的狐狸幼崽口中。
“黎明山九尾谷,贪玩莫忘归家路·”·男人轻声说完,在幼崽头顶拂了拂,幼崽抽动鼻子,睁开了眼睛·仿佛从一个异境毫无防备地来,它没有哭喊,单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男人面孔玉白,精致的五官在婴儿的瞳孔里轻微晃动着,是他看到的第一个美人典范··“欢迎你,小家伙·”男人轻笑··“喔喔喔”从男人肩头蹿出一只臂长的白狐,他眯眼看了看幼崽,回头对众人说,“眼睛像大嫂,是纯黑色的,特别可爱”·“真好,”狐母笑了一下,“还是家里第一个黑眼睛的狐狸娃娃呢。”
“确实漂亮,”男人眨了眨银灰色的眼睛,将自己怀里的孩子递给自己的母亲,“我的任务完成了,给您来抱·”·男人让出位置之后,房间里其他人都围了过来,逗弄狐母怀里的孩子。
他坐在黑檀圈椅上,看着屋子里的亲人们,拿过桌上半满的茶杯,慢慢喝起来··妖界的大妖怪……恐怕最多的便是这一屋子的九尾了··都说妖界大妖怪数量极少,他家里倒是没被这规则限制。
他父母生了兄弟七个,皆是九尾,弟弟狐七尚未成年,这边成家不久的大哥就喜得贵子,仍是只九尾狐狸崽·细细算来,家里同时竟有十只九尾,比现存的麒麟、凤凰和龙加在一起都要多。
一想到春末夏初大家聚在一起换季的情景,人间话本里说的六月飘雪大概也就如此··“爪子粉嫩·”狐六摸了摸侄子的小脚,轻声说··“毛是顺的,将来也是直发,”狐母略有点怀念地说,“我七个孩子,只有你们二哥是卷发,小时候额前发卷起来,能挽住两支玫瑰,奔跑起来,卷毛上下颠,简直可爱极了。”
大家忽然又被这句话噤了声,低头专注地看新生儿·饮茶的狐二当作没听到,但也暗自觉得好笑:家里的人多- xing -子散淡,自他成年,家中大小事宜一概由他说了算,怕是都被他管怕了,连他小时候的趣事都不敢多听。
“可惜,成年后他就没有露过元身了,”狐母沉浸旧事,浑然不觉气氛有异,“真想再看看,最好能抱在怀里一阵子·”·随着狐母感慨,屋子里的气氛愈来愈凝重,大家低头装不在现场,狐二就不好再装聋作哑,便顺着母亲的意思回了一句:“若您喜欢,我明日寻一只滩羊幼崽回来。”
·“哎,”狐母回头嗔道,“你怎是寻常滩羊比得”··狐二笑着回道:“抱回来您对比一二·”·“不用了,”狐母晃了晃怀里的孙子,惆怅道,“你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
一直在哥哥们肩头窜来窜去的狐七晃了晃尾巴,讨好地回头看了眼狐二,终究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娘,有那么可爱吗”·“你们七个,毫不避讳地说,你二哥小时候是最可爱的。”
“哦……”狐七若有所思,“是元身过于可爱,为了不破坏形象,所以才常年人形行走·”·“修出人形,再以元身示人,”狐二瞟了一眼狐七,“像不像裸奔”·“对,二哥说什么都对,”狐七说完,转小声和孪生哥哥抱怨,“就知道要挨训。”
 ·“嘴欠气短·”狐六绷着娃娃脸,哀其不幸地回··“你也不帮着我·”·“我马上就要出门历练,你自求多福。”
“外面多危险,活蹦乱跳的三哥出去一趟,现在只在家里躺着睡觉·”·“七弟,我在这·”一直没说话的狐三点了点他的耳朵。
狐七前爪僵硬了一秒,忐忑地向狐二看过来,狐二刚揭过他的短,不愿再说他,单对他招了招手,狐七从善如流地跳到了狐二膝盖上,乖顺地让他捋毛··“门外有人前来贺喜。”
狐五说··狐二手下顿了顿,又维持着原来的速度捋狐七的后背··“这么快,应该是老邻居神煞海的礼物了,”狐父说,“你和老四一起去接一下。”
“好·”狐五和狐四应下离开··确实是老邻居了,黎明山、神煞海,山海相依,上古以来便是如此,世事轮转,沧海桑田,此山脉与此汪洋倒是从未变过——·也算孽缘的一种。
狐二不小心用了点力气,狐七“哎呦”一声,抖了两下,将狐母的注意力引了过来·她眨了眨眼,慈爱又有点深意地盯着他们两个··“你喊什么”微觉不妙的狐二低声问。
“二哥,对不起”狐七抬爪摸了摸自己差点秃了的后背,屈辱道歉··“小二也到了当爹的年纪了,”狐母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忽然说,“什么时候也让我们看看你的意中人长什么样子。”
“不着急·”狐二淡淡回答··“我着急·”·狐二对母亲轻轻笑了笑,伸手划了划狐七的毛头,明显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胡母还想再追他两句,忽然看到有一丛火红火红的珊瑚跟在自己两个儿子后面慢慢挪进了院子里·海珊瑚一看就非凡品,明处流光溢彩,暗处莹莹如玉,到了众人脚前,一直托着它的妖力就散了,轻轻站在地中央。
“这么贵重的礼物”狐七兴奋地扭头看狐二,被狐二一把按住脑袋··“还是那只玳瑁龟送来的·”狐五将珊瑚捧起来放在侧堂进门的条桌上,展开了手里的贺卡:“贺喜获麟儿。”
“好·”狐二点点头··“珊瑚上还有封短信·”狐四从一根长杈上拿下同样一张红色的信纸:“珊瑚的用法……说是给婴儿当夜灯,可以安抚夜啼;等他大了,可以修行用的灵器;成年后还可以当个乐器。”
“乐器什么声音”狐七饶有兴致地从狐二腿上站起来,几步凑了上去··“替他玩一会儿”狐六和狐七是双生子,刚成年没多久,兴冲冲地冲狐七挑眉毛。
“信拿来看看·”狐二在狐四身前拦了一下··“刚不是读——”狐四的后半句和疑问都吞进肚子里,他将卡毕恭毕敬地递到狐二手上,扭头去一旁逗孩子了。
珊瑚很快响起单调而悦耳的脆响,狐二随手将贺卡展开,上面的字迹一如以往,一平一直、提勾去捺,皆古朴纯真:·“天降异象,久旱逢霖,是为祥瑞强盛、慈悲大道。
神煞海敬以千年珊瑚,贺喜获麟儿,祝健康伶俐,极获仙缘·”·贺词极古板,却因为他的字迹,透着一股真诚·狐二将短信展开,同样的字迹,小了几号,细细讲了珊瑚的用处,狐二匆匆一瞥,扫了个结尾——·祝恩公万事顺遂、阖家安康。
神煞海,敬上··连结尾都是一成不变,不知是心诚,还是敷衍·狐二面色不改,将贺卡和短信收进袖子里,又端起茶杯·· “不知是何恩惠,累神煞海记挂这许久……”狐母抱着孙子仿佛自言自语,话丝却钻进狐二耳朵里。
从狐三成年礼开始,九尾一家人便开始猜测恩从何来·互相比对一番,年轻小辈都自认和神煞海并无往来,狐父与已故的老龙王虽是旧识,却也用不上“恩公”的名头,就算是炎鼎大战同上战场时,两人也是互帮互助,谈不上单方面的施恩。
不过一次贺礼可能是送错,多次提及便不可能有错了·九尾于龙有恩·恩从何来便从默不作声处而来·家里人比对了一圈,狐二默认了“恩公”这名头,是何恩,倒是抵死不开口。
狐母私下问过狐二一次,狐二不语,她自然也不会再问·狐二确实和神煞海有点牵扯,但这恩,只怕并非众人所想一般,怕他回到彼时,也要另做他选·思及旧事,狐二心念一转,忽然平添几分烦躁,他仰头将茶喝尽,不巧余光和一直看着他的母亲撞个正着。
狐母示意了一下她怀中的孩子,在珊瑚单调清脆的声音里,新生的小宝宝闭上眼睛睡着了·狐二对母亲笑笑,狐母仍固执地看着他,在她殷殷期盼的眼神中,狐二无奈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神煞海那边的礼物总是这么贴心,想来是备了很久,”胡母感叹了一声,问狐二,“怎么不见神煞海有什么喜事收了他们很多次礼物了。”
“他们来送,母亲收着就是了·有喜事,我自会放在心上·”·“你自己的事也要放在心上,狐六都到了能看到媳妇的年纪,你呢怎么迟迟没有动静”··“我不着急。”
“我和你父亲着急,”狐母柔声道,“你掌事多年,心思深沉,多个贴心人我们也看着欣慰·”·有些事,着急也没有用·狐二心里又是一堵,笼了下袖子,和父母告别:“眼下狐七成年的事更重要,我先带狐七回去修炼,您和父亲在大哥这边多住一段时间吧。”
狐母欲言又止,终还是点点头:“好,家里有你,我就放心了·”·狐二松了一口气,对母亲点点头,反手抓住了试图爬到珊瑚上的狐七··“二哥,你后背长眼睛了这又干嘛”·“那是给你侄子的。”
狐二将狐七提到面前,晃了晃··“我就看看……”·“总不成年的人,不配看·”·“你又来打人不打脸”·“人”狐二不依不饶,“可修出个人形了没”·“二哥……”撺掇狐七上树的狐六小步挪过来试图求情。
·“你成年了还没去历练,准备一下,天凉了你就出门·”狐二瞟了狐六一眼,狐六人定在原地,但仍欲说话··“不然顶着太阳出门”狐二转头看了他一眼。
狐七给哥哥递了个“自保要紧”的眼神,蹲在狐二肩膀上走了,一直恹恹的狐三也向父母行了礼,跟在狐二身后回家··狐大将家安在向阳坡上,正午偏晚,两个太阳之间的距离远了点,但从室内出来,仍是感觉热浪扑面而来。
暴晒下的宽齿草叶看着翠绿多汁,踩上去却如枯草一般易折,发出轻脆的粉碎声··黎明山植被茂盛尚且如此,不知外面的广阔平原又当如何……·“二哥,你有没有觉得天气越来越热了啊上个百年也是两个太阳,但也没这么热啊……”狐七将尾巴当成遮阳伞挡在狐二头上。
“你的孝心我心领了,”狐二将他的尾巴换了个方向挡在他自己头上,“你要是成年,元身就会有九条尾巴,这会儿我和你三哥都能躲个太阳·”·“我加油就是了嘛……”狐七低头答。
“有心就好·”狐二随手化了片云,挡在三人头上··“妖力强盛,长得又好,哎,二哥——”·“闭嘴·”刚出生的那点兄弟情瞬间化为乌有。
“二哥……”狐七又想了想,鼓起勇气问··“什么事”·“神煞海的礼物,还合您心意吗”·狐二面上的乌云比头顶的还黑:“不再送,我会更满意。”
 · ·作者有话要说:·2019年大家也要幸福快乐·· · · · · ·第2章 贺新生(二)· ·兄弟三人大约走了半里路,狐七被晒得白里透红,狐二随手使了个法术,将三人直接带回了家。
黎明山九尾谷,峡峰遍种茶树,谷底随处可见仙草,终年翠绿- shi -润,东侧百尺峭壁上不规则地分布着几个幽深洞- xue -,被藤蔓遮挡着,是九尾一家人各自的住处。
狐二找了谷中凉亭坐定,将狐七从肩膀上放下来··“大嫂家里什么都有,但还是家里好啊”狐七在仙草堆里打了个滚,用绿叶子将自己缠住,故作惊慌道:“两位哥哥救命”·狐三看了他一眼,对狐二点点头,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三哥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狐七有点担忧地问··狐二伸手将狐七提到膝盖上,把他的额前发卷了起来,露出窄平的短毛额头——眉心一点印记也无,离成年怕还有些时日。
九尾成年之后会有一次预见命定之人的机会,如若相逢成婚,那么自然是和美非常,他父母、他大哥大嫂皆是如此;但也有不巧的时候,就像狐三,妖虽然找到了,却已与他人婚配,这时候除了暗自伤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狐七一直抬着脸满面疑问,狐二并指将他拧着的两条短眉毛捋平,凉凉道:“这么爱- cao -心,当家的位置不如给你来坐”·“不了不了,”狐七仿佛被石头砸了头,表情很痛苦地说,“我不问就是了。”
“哦”狐二笑笑,“狐六又和你说什么了”·“六哥什么都没说”砸头的石头怕是块千斤坠,狐七觉得自己头越来越疼,合起爪子告饶,“二哥,你大人有大量。”
狐二点点头:“说了也没什么,左右都是我们大人的烦恼,你早日成年,也好早点体会·”·“二哥……”狐七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他们俩,双爪合十愣愣地问:“真的能看到对方的样子吗”·“能,”狐二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真实极了。”
“哇……”狐七也跟着眯起眼睛畅想起来··狐二看着他那副懒汉做美梦的样子,牙有点痒痒·人都道大妖怪妖力非凡,寿命绵长,却不见未成年时修炼艰难,且成年甚缓,步步凶险。
九尾人口众多,便于护援,还没有什么悲剧发生,凤凰家中可是发生过未破壳便被凶妖分吃的惨剧,无论事后如何复仇,家人也再也回不来了··狐七这个只看眼前的- xing -子,怕是用鞭子抽才能快上几步。
“我再给你泼点冷水·”狐二看着他懒懒开口:“你再慢着点修炼,怕是你的命定之人还要好等,也许你还是个翩翩少年,她便已垂垂暮年了·”·“和父亲和大哥一样,她什么样子,我都会爱她的,”狐七弯起眼睛笑,“是吧”·“你……”弟弟心大如斗,狐二皱了下鼻子,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知道我应该好好修炼,”狐七振振有词地说,“这不是白天吗,未成年的大妖怪要多吸映月光华,月亮还没出来呐,我怎么练呀——啊——”狐七伸手盖住额头,震惊道:“二哥你干嘛”·狐二将撸下来的额前发团成一团,扔到身后的竹筐里,心情好了一点:“帮你顺毛。”
“那是要留给我心上人的”狐七悲愤,“都光了”·“你看看,”狐二指了指身后的竹筐,“里面全是你的额前发,等你成年,可以给你的心上人编一件皮袄。”
“你欺负我,”狐七哀哀道,“妖界这么热,从来不用穿皮袄·”·“知道就抓紧修炼,”狐二点了点他后颈,“未成年之前,额前发随时都会长出来的,悲伤什么”·“万一我下一秒就成年了呢”狐七不服,“我就要变成第一个没有额前发的九尾了。”
狐二愣了一下,笑着回他:“那也是独一无二·”·“拿不出定情信物的九尾……”·“再絮叨——”·狐二扬手吓唬他,却看到一只彩喙青鸟叼了个袋子从南而来,见到他之后,双翼扇动几下,单足落在凉亭外的地上,化成一双辫的彩衣少女。
“听闻狐家大公子今日得子,我家主人特派我前来贺喜·”·“多谢阮伯父,伯父近日可好”狐二接过丝袋,与来客寒暄。
“青雀姐姐好”狐七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笑着打招呼··“问七公子好·主人身体康健,不日将携小主人远行,临行前嘱咐我,袋中除却贺礼,还有二公子上次所求之物,一并送来,免君奔劳。”
“多谢阮伯父,”狐二随手从袖中拿出掌宽的玉盒,“家中药草成熟,还请阮伯父品鉴·”·“谢二公子,来时见贺喜人众多,您今日必将繁忙,青雀在此别过。”
“路上小心·”狐七招了招手··青雀杏眼一弯:“两位公子再会·”·青鸟来去匆匆,狐七盯着石桌上的袋子好奇地问:“二哥”·“上次托阮伯父做的聚灵椅,对你修炼大有裨益,以后你要多多修炼,早日成年。”
“除了命定之人,成年还有什么好处啊”·“你不是说狐六没有和你说过”·“你刚才不是原谅我们了”狐七惊恐,再次双爪合十,“您大人有大量……”·狐二有点原谅刚被他噎的那几下了,他看了看亭外的太阳,轻声说:“早日成年,至少就不怕这日头晒了吧。”
狐七发现,他二哥的这个理由,颇为正确,竟无处可辩··狐二见狐七没应声,抖了抖袋子,从里面落出一张半躺的椅子,打磨精致,遍布木纹,看着倒没什么特殊之处。
“今日起,除了出恭,我就要和这椅子合二为一了么”·“你能如此严格要求自己,我甚是欣慰·”狐二将乾坤袋递给狐七,抬眼向谷外幽径看了看,对狐七说:“我需得去忙,你……”·“一定好好修炼”狐七举起了一只前爪。
“白日无事多翻典籍,沉沉心·日落之后就带着椅子去修炼的地方,我空了就去陪你·”·“放心放心·”狐七摇了摇尾巴。
狐二整了整锦袍,点足向谷口掠去·狐七规整站好,看着狐二消失后,脊背一圈,窝进自己的新椅子里,专心玩刚编的双尾甲虫:“本大妖怪可不能成年,成年会像二哥一样累死。
英俊潇洒毫无用处,武艺高强也都是假,躺着才是真·”·狐二并不知自己弟弟的懒主意,侄子降生不过半日,谷口贺喜的妖怪已经排到了谷外五里,妖无论大小,都需一一接待,确是个累人的应酬。
狐二沉足落地,队伍前头自发有人鼓起掌来,贺喜声不断·狐二对队伍最前头的星纹荆棘虎点点头,朗声与众人回谢:“九尾今日添孙,感激诸位奔波前来,且稍等几刻,狐二自当一一谢过。”
“二公子,”荆棘虎将红绸木箱向前推了推,诚声道,“祝小主子康健·”·狐二对她点点头:“满星你随我来,东西让纹星收,放在谷中亭外。”
“老规矩,妹妹收信,哥哥收礼物·”兄妹二人步调一致地对狐二拱手笑言··“走吧·”狐二对满星点点头··无论人妖,贺喜便是贺喜,从不言其他,但有些无名妖精千里而来,彻夜守候,重点总不在贺喜上,多是在狐二面前走个面光,他日求得相助。
贺喜这天带来的难题,多是纠缠多时,实在无法解决的事了,身为大妖怪,庇佑弱小是基本道义,必要亲自一一过问才算尽责·队伍前面有很多熟面孔,是狐二往来较多的强悍兽妖,队伍越向后,面露窘迫之人越多,有愁遮不住,贺喜之人不便明说,狐二多半也不会点破,给满星个信号,机灵的下属自会替他出面。
月上中天,狐二终于送走了最后几位灰鼠妖,满星一手捧着一叠半人高的红色信笺,苦笑道:“公子”·狐二对她微笑一下:“收工。”
狐二领着下属回谷中,狐七早带着椅子去修炼了,石桌上摆着几个草编的小玩意,还有一碟糕点,一壶茶,也不知道用狐狸的短爪怎么做到的··“七公子真是心灵手巧。”
满星将信笺放好之后,拿过一只甲虫看了看··“嗯,”狐二点点头,“来客有何事相求”·“恶妖横行的大概有这么多。”
满星比了比三分之二的信··“剩下的呢”·“杂七杂八很多种,今年夏天热死了很多妖,北部密林失火,多数妖失了修炼的地方,有请您想办法的,还有请愿去水域的,不知应求谁庇佑。”
·“今年确实太热了,”纹星埋怨,“有一日我午中睡过去,醒来时身上都是焦味·”·“好,辛苦你们了,”狐二点点头,“晚些时候,待我细看。”
“为您办事是应该的·”纹星说··狐二微微点头:“怕陆续仍有贺喜之人,明后两日还需你们帮忙,你们且歇在谷中·”·“领命。”
兄妹二人拱手··“谷中妖气浓厚,与修炼有益,你二人可自寻修炼之处,有事我自会唤你们前来·”·荆棘虎应声离开,狐二兴风将“公文”送回洞中,自己也借力进了屋。
夜明珠感音亮起,洞中熟悉的简易布置一览无余·狐二呼了一口气,将锦袍解开挂在一旁,束发的簪、冠随手扔在床榻上,自己穿了件蚕丝单衣坐在瘿木桌前看信··南方香落山有水蜥蜴作恶,吞妖上百……算在狐六出门历练头上。
南方荒草原有凶狼作恶,吞男妖上千……离得不远,也算在狐六头上好了··狐二快速翻信,一一做安排,九尾人数众多的好处又一次显现出来了,如果只有他一人,怕是这短短的散发时光都不能有。
上个月天火落林,死伤无数,有一族的栾喜一只没躲过……竟还有一些刚修炼的妖活活晒死的……·狐二眉皱在一起,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几下,早几百年,也是两个日头,却也不如今时这般难耐,是该想个办法。
连看了一个时辰,总算看完了,狐二将求救信收好,随手翻了翻贺词·各色口吻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也有写的不怎么样,勉强辨识的,还有一看便是请妖代笔的。
同样的字看得多了,狐二觉得自己都不太认得“喜”字了,他撑着下巴看了看一桌红彤彤的卡片,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余光扫到白日穿的云纹锦袍,狐二不由笑了笑,凌空将袖子里的贺卡勾了过来,与一桌子的同类扔在一起。
红绢纸底浓黑墨字,泛着金色妖力的光芒,一看便是与众不同·狐二吹了口气,贺卡在他眼前缓缓地旋转起来,他换了只手撑下巴,静静地看着上面的笔势走向··横平竖直,圆润规整,还是这个字迹看着最舒服。
·狐二抬手开了装贺信的柜子,将一桌子的信收进去,然后又将神煞海之前送的几封都挑了出来·三弟成年、四弟成年、五弟成年、大哥成婚、六弟成年、大哥生子……五百年间,这位龙王的字迹竟全然未变,水族至尊,礼物介绍都亲自写,字迹也带着返璞归真的憨态,不知平时如何辖御下属。
几张贺卡同时在空中转了起来,耀金色的妖力看起来越加明晰·五百年前……他刚成年没多久,那时候妖力就已经强悍致斯,确实是比九尾强一阶的妖怪。
狐二左右换了几次手,干脆伏在桌上仔细回想脑中与这龙王有关的记忆··狐父去过他的诞辰礼,说是条黑龙,那时候狐二成年不久;不过这龙的成长速度却是大妖怪中最快的,五百年前老龙王去世时,他已成年继位了。
黑龙极少露面,但这几百年也从未听过水族出什么乱子,想来也是有些手段能耐之人……其他的……龙母还在世,似乎为他张罗过婚事,成亲应该是没有,不然九尾家就过于失礼了……·狐二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确实想不起更多了。
“祝恩公万事顺遂·”狐二懒洋洋地读了几个字,将卡凌空定住,自己也仰面浮在空气中,“都说心诚则灵,”狐二语气漫不经心,银灰色的眼睛却有一瞬的失神,“只怕是个实现不了的愿望了。”
诸事繁杂的一天,见了无数面孔,最后竟在想个未曾谋面之人……狐二闭眼空了片刻,随手裹了一件葱白外衣,去九尾修炼地找狐七·· · · · · · ·第3章 贺新生(三)· ·黎明山脉地处极东,绵延千里,山外是妖界尽头神煞海。
日出黎明山,月隐神煞海,这里是妖界最不容忽略、妖气最为鼎盛的地点,是每个修行的妖怪必会来的朝圣之处·若说得缘故,异口同声的,是因为妖界屈指可数的几种妖怪至尊,除了遁世修仙的麒麟大神,兽族的九尾、鸟族的凤凰和水族的龙都居于此,此生必应见上一次;另有自身打算的,是因为日月皆以黎明山为栖息,对妖怪修炼极为有益。
九尾一族生来便居于此,自然能为自家人寻到更好的、妖气更鼎盛之处··九尾谷向北三十里,有一处隐蔽的连环海湾,称九尾湾,水润风轻,是未成年九尾修炼的最佳场所,从狐大起,每只九尾都是在这方天地迈出人形第一步的。
妖界白日里烈日炎炎,夜里又是另一番清凉景象·两轮明月高挂中天,月朗星疏,万里无云,本是个虔诚修行的绝佳时机,奈何修行的妖志不在此……· “给我侄子喂了奶,我们就回家啦,路上晒,我神勇二哥施法带我们回去了。”
狐七在宽大的聚灵椅上翻了个身,忧愁道:“我二哥说以后不让你们再送礼物了·”·“这是为何”玳瑁龟焦急地问:“可是不满意珊瑚的品质还有一株万年的极品,是留给你的成年礼——”·“哇……”狐七眼睛闪动着,“我就知道我也有份”·“为何不要再收礼物了可是有何不满”·“我看不像,但是每次收礼物,我二哥脸色都不太好看,看信的时候稍微好一点,合上信脸色又不好看了。”
“二公子怕不是喜欢古玩字画,这些人间珍品,要去哪里找才好……”·“我二哥对什么都一般般,别想他啦,我喜欢珊瑚,万年珊瑚是不是比我侄子的更高、更红、更壮观”·“嗯,”玳瑁龟用力点头,“在漆黑的深海里,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极美。”
“我需得努力修炼,早日得到我的成年礼……”狐七想了想又犹豫了一下,“但又不想修行·”··“你们走兽不修行,怕是不可以吧。”
“是,”狐七点点头,“陆地上凶残的兽太多了·”·“我们海里好一点,厉害的妖怪少,地盘大,多久都碰不上一次·”玳瑁龟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而且我们龙王管得好,厉害的也不敢生事。”
狐七特别爱听龙王发威的故事,马上从椅子上支起来,兴致勃勃地问:“你上次和我说的,断江那个专吃走兽的坏蛋后来怎么办了”·“被龙王剖出内丹,妖身血肉分给了断江里的妖,内丹挂在你们兽族的悬赏栏上了。”
“黑龙王也太厉害了……”狐七将前爪凑在一起拍了拍,“他是怎么做到的”·“和你说说无妨,我们水族的龙王虽然从不离神煞海,但在每个水域都有神识□□,敢兴风作浪,马上就会被发现。
断江那件事,龙王一直觉得甚是愧疚,没想到他不敢在水里作恶,便挑走兽下手·”·“要是九尾也有这个能力就好了,我二哥就不用那么累·”·“还是你们好,妖多热闹,大公子这次又生了孩子,第三代都有了,闪电落下来的时候,我们海里的妖怪都羡慕极了。”
玳瑁龟说完仰天长叹,“哪怕凤凰家里都有四只凤凰,我们龙王却只是孤零零一个·天妒英才啊”·“黑龙王不是快成亲了吗”·“此事我也只说给你听,其实那蛟龙姑娘在海里住了一百多年了……”玳瑁龟欲言又止,无奈地摆了摆头,“也不知道龙王是怎么想的。”
“也许再相处几年就好了,”狐七安慰道,“你看我二哥比黑龙王大了不少,也是没有成亲的意思,”说起狐二,狐七一脑子的灵光闪动,他抻着脖子神秘兮兮地说,“再说,我二哥和你们龙王都是何等人物,和普普通通的妖怪谈恋爱哪有除恶妖有意思,还能打架还能涨修为,没准什么时候就飞升成仙,仙界的仙女比妖女要漂亮多了吧。”
狐二刚踏进九尾湾,就听到他不思修炼的弟弟和神煞海的信使在讨论他的私事··大了不少不想成亲狐二收敛气息,隐在巨石后,抱臂听狐七闲聊。
“也是,我们龙王天人之姿,怕也只有仙女才配得上·”·“有我二哥好看么我二哥站着玉树临风,躺着风情万种,皱眉威风凛凛,笑起来便是通天山积雪融化后峰顶第一朵盛开的红莲”·狐七越说越激动,狐二听着极为无语,任他这个弟弟再吹嘘下去,怕飞升天雷即刻便要打在他头上,将他的“花容月貌”劈成焦木一块。
·“原来,二公子竟然如此清丽脱俗,”玳瑁龟呆了一会儿,真诚感叹,“不愧是走兽至尊·”·居然信了……·狐二施法透过巨石,看了眼蹲在聚灵椅旁的玳瑁龟,他歪着脖子听狐七鬼扯,频频点头。
狐七和这只玳瑁龟认识很久了,俩人经常“秘密”见面,狐二本以为是两人都久久修不出人形,这才引为知己,现在看来,竟是两个- xing -情相投的傻子··难怪说人以类聚……·狐七又吹了些“二哥与麒麟大神比肩、日月同辉”的胡话,狐二实在听不下去,准备去抓狐七回家。
“咳咳,”毫不知情的狐七吹到嗓子发干,给对手一点发挥的空间,“那你们龙王呢”·玳瑁龟支吾了一会儿,对自己极失望:“我说不出来,什么时候你亲眼看看。”
“黑龙王不是不出门的么……”·“开龙门”玳瑁龟忽然声嘶力竭,喊得狐二耳朵痛,“对对对,水族盛会开龙门那天你一定要来看,我帮你占一个好位置,你可以全方位地欣赏我们龙王的……龙王的……”·“盛世美颜”狐七弱弱地提示。
“对”·狐二忽然想起黑龙的字迹,竟有点哭笑不得·他稍微用力碾过足下砂石,向巨石后的二人走去··“坏了坏了,我二哥来了你快走。”
狐七听得脚步声,倒抽一口气,迅速将玳瑁龟藏在身后··狐二透过巨石看了他一眼,月光盈盈,静海如练,空旷的海边除了聚灵椅别无他物,藏无可藏·这两个未成年的妖急得团团转,看着又有趣又头疼。
“你二哥”这空档,玳瑁龟的脖子从狐七身后转过一个几近尖角的弯,语气焦急,“快让我看看妖界第二美男”·“哪里是第二小心你的绿豆眼”狐七语带关切地攥住了他的脖子。
“放——放——”·“不能放,让我二哥知道我在这跟你闲聊,我明天晚上就来不了了”·狐七越说越激动,手下力气更大,玳瑁龟挣扎了几下,如同去了毛了鹅一样,放弃了挣扎,单维持着微弱的呼吸,坚强地望向来者。
狐二走的匆忙并未束发,海风从背后拂过,微卷的发丝刚过岩石边缘,狐七便高声喝道:“二哥”·因他手下再用力,勉力支撑的玳瑁龟终于昏了过去。
狐二反倒不急,慢腾腾地走到他身旁,负手问他:“练的如何”·“您请看”狐七单手示意··狐二抬头看了看漂在半空的乳白妖丹,深呼一口气:那妖丹惨白无力,转也未转,分明只是拿到月光下晒了晒,没有风干,都是神仙保佑了。
“二哥”狐七也发现情况不大对,弱弱地转了转空中的妖丹··“你——”狐二正欲训斥他几句,忽然探查到那只同样不怎么成器的玳瑁龟已经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回家·”·狐二来去如风,单将那龟甩在滩涂之上,临行之时抬手敲了敲·玳瑁龟急咳着惊醒,海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狐七摆椅子的地方落了个丝绒袋子。
玳瑁龟晃了晃极昏的脑袋,上前叼住袋子,匆匆回海复命···玳瑁龟前鳍入水,马上摆脱了岸上蠢笨的姿态,如褐色飞盘旋转着向前,他速度极快地划了几刻钟,便到了日光照不透的海水深层。
越向深海,水族越少,他又游了一阵,停在了一处铺满浅橙色海葵的斜坡上·玳瑁龟念念有词地说了几句,眼前水波震荡,两扇丈高的黑檀木大门悄声开了,他扭了下壳,闪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没有任何侍从,极为安静,玳瑁龟自取了一颗夜明珠顶在头上,恢复了笨拙的步伐,慢慢挪向了露着亮光的侧厅··厅中陈设简洁,一应家具皆为暗色木制,唯一亮着的是一根蜿蜒枯枝下缀着的海星形状的萤火,灯火下是一张长条黑檀木书案,有位黑发公子在案后写字。
那人约莫二十上下,穿了件月白长衫,头发用条丝带松松拢着,提着紫檀镶玉的笔在誊写一首咏夜,落笔有序,不疾不徐,剑眉下的双眼却是紧闭的··“王,我回来了。”
玳瑁龟对这个场景似乎并不惊讶,对黑龙鞠了个躬,站在一旁··“嗯,东西送到了吧·”黑龙边问边写“秉烛夜游”的“秉”字。
“送了·新生的九尾有漆黑的眼睛,五公子代九尾家谢过您的礼物·”·“好,你去休息吧·”黑龙随口嘱咐··“王,我今日见到狐家二公子了。”
“哦”黑龙停笔,抬眼看了过来,“恩公是何模样”·“身材颀长,头发到腰,波浪卷的,穿了一件白色旧袍,”玳瑁龟捧着双手指了下龙王,“和您身上这件差不多。”
黑龙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常服,问:“长相呢”·“没看清,”玳瑁龟惋惜地说,“他一出现,狐家七公子差点将我掐死,头一昏,他们说了什么也没听见,再睁眼的时候二公子已经带着七公子离开了。
不过七公子说,二公子是雪山红莲,不可方物·”·听完这套比喻,黑龙竟不知该回些什么,单点头道:“去休息吧·”·“对了,他们走之后,我还捡了个东西。”
玳瑁龟双手捧着丝绒袋递给黑龙··黑龙扫了一眼:“是个乾坤袋,明晚送回去吧·”·“是·”玳瑁龟说着要退下。
“等等,”黑龙将毛笔放下,绕过案子走了过来,“给我吧·”·“王上”玳瑁龟惊道,“您要出海吗”·“只是岸边,不算离海,”黑龙将乾坤袋收进袖子里,“你歇着吧。”
玳瑁龟迟疑片刻,轻声说:“老主子不是说,您开了龙门才好出海吗”·“只是岸边,不算离海·”黑龙睫毛轻颤,沉声重复。
“七公子说……”玳瑁龟想了想,梗着脖子道:“七公子说,二公子并不喜欢我们常常送礼物,我觉得您不值得冒着风险去见他……”·“只是岸边,不算离海。
还有,”黑龙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恩公于神煞海是如何”·“再造之恩·”玳瑁龟低头说··“这也是我父王说过的话,”黑龙对他摆摆手,“去吧。”
玳瑁龟喏喏告退,木门沉息声久久回荡在廊中·一切归于寂静之后,黑龙转头回案,寥寥几笔,在短诗左侧画了个白袍公子的背影··屡屡听闻恩公是难见的卷毛九尾,化成人形,竟也是卷发么……·黑龙不自觉笑了一下,伸手在画上拂了拂,刚画的背影便隐去了。
 · · · · · ·第4章 贺新生(四)· ·狐二白日里抽空去了一次大哥那里,将新摘的霜果还有婴儿用的上的贺礼送过去·小家伙看到狐二的时候扑腾两下,瞪着黑眼睛,对着他手里的霜果不停“唧唧”。
“乖·”狐二掰开霜果,挤到他嘴里··“小七怎么没跟你一起来”狐母问··“留在家里背诀,四弟和五弟呢”狐二问。
“你分给小六的活,他们两个去了·”·“这是为何”狐二道··“天干日晒,心疼弟弟年幼,也担心拖的时间太久,受害的妖怪更多。”
“也好,六弟虽成年,但难改和七弟一样的顽皮- xing -子·”狐二将侄子还给母亲,“父亲呢”·“外面转呢,你去后坡找找。”
狐二在后坡宽叶草丛找到了顶着太阳编虫子的父亲·狐父单手编甲虫的速度和狐二儿时见他持剑练功的速度相当,狐七的手艺可能是传承自这里了··“父亲。”
狐二在他身后开腔,毫不意外地见到他后背一僵,施法将小虫收进袖子里——速度也与挥剑相当··“小二有什么事吗”·狐二在他身旁找了块空地,随便坐了下去,小侄子用早饭的时间,烈日炎炎就已令人不悦了。
“我已经通知了各处,明日日落之后,九尾谷便不再收贺礼了·”·“嗯,”狐父点点头,“可以多留妖怪在黎明山呆几日,对他们修行有益,就算不为修仙,也可活得舒适一些。”
狐二摘了根草递给父亲,自己抬眼望了下天:“近日多处来报,天气炎热,走兽一族无水避祸,受害颇深,我觉得双日凌空怕也不是长久之计·”·“你有什么主意了”·“典籍中记载,人间只有一个太阳,不修行的人也可安居乐业,”狐二转头看向自己父亲,“您觉得可否效仿”·“我懂你的意思,但这件事,怕你还是应该和神煞海商量一下。”
狐父攥着草叶,看着狐二认真道:“炎鼎大战历时三百年,如果没有渊和他战死的部下蒙尘,怕现在妖界更是火海一片·”··还是绕不过炎鼎大战。
那是他父亲那辈的事情了·其时妖界有五个太阳,一年到头只有夏季,妖怪遑论成年,刚修出内丹踏上修仙之路,多半便顷刻灰飞烟灭·狐二出生时,情况更严重了,除了成年的大妖怪,大多数妖白日几乎不敢出门。
彼时麒麟大神已经遁世,狐父、老龙王渊以及凤凰一族的阮氏联手试图将多余的太阳封印起来·狐二那时候还未成年,整日躲在山洞里,听自己大哥给他添油加醋地讲故事。
龙王渊是最不可或缺的一员,龙鳞坚硬隔热,是靠他一次次将太阳卷起来,然后伏在蒙尘背上,将它沉入海底封印·每拖下一个太阳,便会打开莫名的封印,从虚空中涌出一群妖兽,狐父和阮氏率众将它们屠光,剖出妖丹分给众人增长修为。
大战历时三百年,龙王渊屡次受伤痊愈,终于将三个太阳都拖了下来·当时成年的妖怪都卷入了那场战争,人人尽力,但在当时的狐二心里,渊是拯救妖界于水火的大英雄,是现在妖怪能在外面走动的最大功臣。
说来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狐二心念流转,仍不死心地问:“如若我单独行事,将一个日头用术法当空封住……”·“不可如此。”
狐父摇头道:“且不说你是否撑得起这么大的术法,又撑得了几日,单是动了太阳,怕就要打草惊蛇·”·“打草惊蛇”狐二皱眉。
“嗯,”狐父沉重地点了点头,“头两个太阳还算顺利,运送第三个太阳的时候,南方荒原当空裂了一道缝隙,有一只虎纹裂目兽探头咬死蒙尘,吞了下去。”
“怎会如此”狐二瞪目而问,“神将蒙尘竟是被妖兽咬死的”·狐父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咬牙道:“他自称恭怀仙人。”
“怕是自称仙人的恶妖而已·”·狐父一扫之前和蔼神情,声音低沉而紧张,仿佛担心被谁听见一样:“我的剑,探到过他的仙心·玉石一样坚硬,但是颗鲜活的心脏。”
狐二脊背蹿凉·几个呼吸之后,轻声道:“仙人怎可如此”·狐父捏紧了手中的草,继续道:“他捏住了我的剑,言吾等无知,不思苟延残喘,妄动他的宝物。”
狐二愣了片刻,冷笑:“仙人如此,吾等修仙又是为何·”·“这便是我们对外宣称蒙尘力竭而亡的缘故了·妖怪一心修仙,但也有万年未曾听过任何成仙的传闻了,我们也不能确定所有的仙人皆是如此,还是只有他一人这般。”
“他吞了蒙尘便作罢了么”·狐父摇摇头,吐了口气,神情恢复了不少:“蒙尘被吞,渊当时怒极,化了元身,扯下他一目,自己也被拦腰咬了一口,险些被吞了进去。
你阮伯父为了救人,剖心涅槃,引天火上身,那裂目兽被极热所炙,又被我刺中心口,这才作罢离开·”·“我只知道您的眼睛在那时被伤了,却不曾想伤的如此重。”
狐父眯起失神的双眼,无奈道:“我们何尝不想一鼓作气,再拖下一个太阳来,但渊断鳞失蒙尘、阮氏丢心无力再涅槃,我也眼盲战伤,我们三人皆失去了能与那裂目兽再战的能力,之后不敢再妄动。”
“是儿子莽撞了,还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行事·”·狐父摇摇头,缓声道:“这本就是大妖怪该想的事情·炎鼎之战之后这几百年,妖界已太平许多,且不论本就是世代延绵的小妖怪,连我们这种天生天养的大妖怪都有了生养的机会,渊有了儿子,你阮伯伯也有了宝贝女儿,我最多,有七个孩儿,现在还有了孙子,”狐父感慨,“我是老了,刚才竟然有一瞬……觉得,觉得就算晒死了几个小妖怪也没什么……”·“父亲何必因思自责……”·“大妖怪天赋异禀,理应兼济天下,只为自己着想,便是天大的错。”
狐父摆弄了下手里的草编甲虫,“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但有件事我一定要劝你,陆地为明,海为暗,山海相依,是妖界唯一没有变过的事情了·”·“儿子知道。”
“当年,”狐父慈爱地看向狐二,“既然提起,我能再多说几句当年吗”·狐二颔首低眉:“当然,您何须如此客气。”
“当年我们三人负伤,但最苦的还是渊·那凶者几乎将他拦腰咬断,世间之物,龙鳞最是坚硬,他那时碎鳞全扎在骨肉里,挑不出,化不去,终日泡在咸涩海水中更添苦楚。”
狐父微微皱眉,面露不忍,“即便如此,最让他痛苦的,仍是爱将蒙尘战死,他那个时候日夜在神煞海边徘徊,我与你阮伯父劝了多次未果·好在他足够坚强,后来仍是复原了,娶妻生子,治理水域,这么多年,水域怕是妖界最太平的地方了。”
“嗯·”狐二垂眸握了下拳,又松开··“你儿时最为崇拜渊,屡屡闹着我为你递信,现在却与神煞海隔阂至此……”狐父想了想轻叹:“怕是与神煞海恩情有关。”
狐二伸手扯了下袖口,仍低眉道:“说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大事,是儿子心胸狭窄了,近期便会与神煞海会面,共商大计·”·“我二儿子为人谨慎细致,但定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可是之前与神煞海有什么不愉快”·“真的不是什么大事,详细与您讲反倒显着儿子矫情。”
狐二对父亲笑笑,起身告辞:“您与母亲近期还是不要回家的好,多得是贺喜之人想要见见你们,当面道谢·”·狐父连连苦笑摆手:“当年提剑杀敌,如今的视力,怕是喜帖都看不清了。”
“您在我心里是无人能敌的大英雄·”他轻声对父亲说完,接着站起身··狐父仰头仔细看了看狐二,笑言:“去吧,过些时日,我便是英雄的父亲了。”
“多谢父亲·”狐二说着便走··“小二”狐父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若与神煞海果真不合,不要勉强,我再另想办法。”
·狐父语气笃定,狐二心中更觉冰凉·哪还有别的办法当年三人合力勉强一伤的对手,他已过壮年的父亲又能如何·“父亲放心,”狐二回头骄傲一笑,“狐二断不吃亏的。”
————————————————————————————·心念既定,即便大事当前,狐二接下来的待客之旅仍觉得轻松了不少。
来贺喜的妖怪与昨日比少了一些,再有满星和纹星的帮忙,狐二下午偏晚的时候便忙完了·他抱着一堆贺贴信笺回谷,亭子里的狐七两只爪子捧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写字,旁边整齐地叠着他半条腿那么高的功课,确实没有偷懒。
“小七·”·狐七将笔别在耳后,伸爪打招呼:“二哥你回来啦”·“你活动腿,歇一会儿·”狐二点头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拿过他的课业检查起来。
“二哥你辛苦了,”狐七推过一盏茶,“喝口水,润润嗓子·”·狐二接过来,对他点点头:“难为你学业这么繁重还为我准备茶点。”
“应该的·”·狐七今天誊的是几年前的断江案,记载的是水中妖吞食陆妖的事·说起来也是狐二的问题,因为不喜欢和神煞海有交集,对水陆相接的区域管辖不严,导致这种事情发生良久而不知。
那祸事妖升阶极快,被处置后,单个妖丹便让四名妖怪各升一阶··狐七字迹工整,难得一个爪子印都没有·狐二抿了口茶,对他道:“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了。”
“二哥,断江案都是黑龙王处理的吗”·断江案,狐二确实没有出面·事发之时,黑龙给九尾家写过一次道歉信,表示不需狐二出面,他会认真处理。
他处理的确实很好,在水陆相接的地方都设了联络使,有什么问题,联络使会直接联系满星和纹星,从那之后就没有这种恶- xing -事件发生了··“对,”狐二点点头,“就像案宗里写的一样。”
“那,那些联络使,都是他的神识□□么每个水域里都有,他妖力那么强大么”·狐二皱起眉:“你说什么”·“我说……”·“我听到了。”
狐二摆手停住了他的话头,心情复杂地回答:“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龙比我们高上一阶·”·“我还以为是玳瑁龟吹牛呢,他连龙王长相都说不好,这件事居然是真的。”
“说这么多,你只是想看看黑龙王·”·“啊,嘿嘿……”狐七干笑两声··“他并不露面·”·“嗯,”狐七想了想,万分忐忑地问:“我好好修炼的话,开龙门那天,你能带我去看看龙王吗”·好像从侄子降生那刻开始,他就怎么都绕不过神煞海这个涯边水坑。
本想着一辈子不相往来,现在看起来……也许将一辈子想得有点短了·狐二又伸手捏了捏他耳朵,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龙有什么好改日带你去见麒麟大神。”
“麒麟大神不是成仙了吗”·“谁告诉你的”狐二冷冷瞟他一眼,“妖界封闭万年,你可听说谁成了仙”·“麒麟大神”狐七歪头问。
“仙途渺茫,仙气无踪,”狐二抬眼望天,银灰色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月光,“修仙只是为了当下罢了·”·“二哥,不要伤感,我为了你定会勤加修炼。”
弟弟毛爪轻轻盖在手上,狐二在这一刻真切地不再想自己心里纠结的往事了,左右不过是无法挽回的事情,何必难为还小的弟弟··“罢了,”狐二转头看他,“你元丹长大一倍,我便带你去看跃龙门。”
“真、真的”狐七瞪圆了眼睛··“再问,就是假的了·”狐二敲了敲他头,“去修炼,我忙完去找你。”
·“贺喜不是结束了吗”狐七疑惑,“还忙什么”·狐二捧起一叠贺信,看了他一眼:“立地成年,我便告诉你。”
“哦,我走啦·”狐七摆了摆手··“对了,”狐二喊住了他,“今- ri -你那朋友来,留他一下·”·“什么朋友”狐七偷眼看他哥哥。
狐二认真地看着他,淡淡道:“海里的朋友·”·“好、好的·”狐七明明想辩解几句,话到嘴边,却只心虚地应承了·· · · · · · ·第5章 喜相逢(一)· ·极深海中不辨日夜,从遥远处听得悠长的孤独鲸鸣,便是黑龙一天的开始。
黑龙在鲸鸣的尾声中睁开眼,檀木的房梁没有任何变化,可他心上仿佛有一株海葵在摇摆,丝丝痒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笑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确实是向上弯着的,和昨天晚上画画的时候一样。
他从床上坐起来,并未急着更衣,而是笔直地坐在床上,认真感受着这种很久未见的期待感·上次有这种感觉,他的父亲还活着,而他还羸弱地活在父亲掌心的气泡中。
那个极年轻便有能力帮到他强大父王的人……晚上就能见到了··黑龙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颇有些震惊自己竟能愉快这许久··几刻钟后,黑龙收拾停当从结界中出来,昨天匆匆离去的玳瑁龟正趴在他门口,和一只盲鱼玩猜左右。
绿芜·”黑龙开口叫他··“王,你醒了……”玳瑁看见他以后,挥手驱散了盲鱼···“在这做什么” ·“昨天龙母大人召见了我,我告诉她您今天要上岸的事情了。”
 ·“无妨,”黑龙摆了下手,“恩公不喜欢礼物的事情没有说吧” ·“没有,”绿芜摇了摇头,“只和您提了一下。”
·“好·” 黑龙点了点头··“您要去请安吗我送您过去·”绿芜缩了缩脖子,“我感觉我闯祸了。”
·“没什么,这种大事总要通知母后的·”·水晶龙宫与黑龙的住处所去不远,龙王去世之后,龙母独自住在里面,黑龙除了问安很少踏足·他喜欢安静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龙母为他召集了水族众多未婚少女,分散住在龙宫里,无论在龙宫哪个角落,都会遇上一两位。
少女们很美,但黑龙并不喜欢,他屡屡想遣散众人,但龙母都以“年迈孤独”为由拒绝了·那么多少女在宫中蹉跎岁月,即便妖寿命很长,仍让黑龙不舒服,后来他便干脆地搬了出来,眼不见为净。
玳瑁在水中速度极快,一注香的功夫,便能看到龙宫檐角上的琉璃沧龙了,黑龙远远瞧见母亲最看重的一位姑娘盛装等在门口,怕是站了有一阵了··“门前的是蛟龙姑娘……”绿芜小声说。
黑龙心中暗叹一声,对他道:“过去吧·”·玳瑁稳稳停在离姑娘三尺远的地方,黑龙刚从龟背上走下来,那姑娘便走上前来问安:“龙王早安。”
“芸歆姑娘早·”·“姨母用过早膳,正在庭院看鱼·”·“谢谢,我去看看·”·“龙王……”·芸歆犹豫了一下,在他身后轻唤,黑龙略点了点头,目不斜视地向庭院走去。
去往庭院的路居然一直很顺利,比鲜艳海葵还常见的少女们今日一个都不在,只有龙母和她身边真正的侍女坐在海柳上看鱼·深海中有很多种五彩斑斓的鱼,虽未明神志,但能在水妖的驱使下表演一些花式舞蹈,在水中模仿盛开的鲜花。
侍女暗自施法,牡丹凋谢迎春盛开,旁边的龙母拍手笑了笑,声音仍旧年轻,容貌却已与人间花甲老人相当了··他父母的故事流传颇广·炎鼎大战后,他父亲因负伤一直滞留陆上,靠敛涩树汁来延缓痛苦,他母亲是那树附近住的一只花蟒,偶尔为他不便行动的父亲取树汁,照顾他父亲。
两人互明心意后,他母亲舍弃了陆籍久居深海,可惜两人夫妻缘分不深,黑龙成年不久,父亲便离世,只留下她一人·那之后她便任由容颜衰老,转眼已经五百年了。
几百年的时间对大妖怪来说,并不算什么,但黑龙每每见到她的花白头发仍觉时光飞逝,不敢相信他父王已经离开他那么久··“母亲·”·“哦,”龙母从低矮的树上滑了下来,“我的王上来了。”
“母亲唤我名字便好·”黑龙上前来扶她的胳膊··“一族首领的名讳,岂是随便叫的·”龙母笑吟吟道··“母亲想如何叫,都随您的意。”
“王上最好,”龙母与黑龙向厅中边走边轻声道,“听闻,你今晚要上岸见九尾家二公子·”·“嗯·”黑龙点点头,等着龙母训斥。
“去见见也好,”龙母茶色的瞳孔里暗纹流转,“从小总念着的恩公,见了一次,也就放下了·”·“母亲在怪我·”·龙母摇了摇头:“没有怪你,只是觉得如何的恩情要我们水族的王上如此厚待你父亲临终前多次嘱咐,而你这许多年也一直对陆上诸多忍让。”
“若说忍让,陆上让我海上的情况也比比皆是·至于恩情,”黑龙诚恳地问他母亲,“父王……连您也不曾提过么”·龙母停住脚步,转了转手上的红宝石戒指,低头道:“他对我保留的秘密何止这一点。”
黑龙虽自幼与母亲并不亲近,但见亲人情绪低落,心里那点雀跃瞬时便散了,他扶住母亲的肩膀,低声说:“您放心,我还了东西便回,绝不会离海·”·龙母点点头,道:“偌大海域只有我们母子二人,稳妥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了·”·龙母看了看他,狡黠地笑了下:“王上有没有发现龙宫清净了不少”·“母亲这样一说,”黑龙假意四下看了看,“确是如此。”
·“那些姑娘住了多久,你便躲了多久,只有芸歆一个人在的时候反倒好一点,至少你还没有避居别处·”龙母感叹了一声,“我将她们送回去了,你也不要一味地躲着,有时间和芸歆多接触。
神煞海海域辽阔,奇妙景观并不比陆地上来得少,哪天你得空了多带着芸歆四处走走·”·“我希望您能将芸歆也送回她母族·”·“你总是要成亲生子,”龙母停顿了一会儿,对他说,“现在环境这么恶劣,你一人能护水域到何时。
芸歆是蛟龙一族,也算水族中顶尖的大妖怪,并不算拉低了黑龙的身份,更何况生子向来是随强者血统,就算你想开了龙门之后再成婚,现在出去走走也不过分,总不能今日开了龙门,明日就摆酒,那样也太突兀了。”
黑龙耐心听完,然后对母亲笑了笑:“说来也怪,我也想早日成婚生子,也知道自己应该如此,却又迈不出那一步,总觉得该再等一等·”·龙母停住脚步,愣在那看着黑龙,仿佛在看别的人,又好像初次认识黑龙这个人。
“您怎么了”黑龙轻声问··她仿佛忆起什么感伤之事,无限感慨:“别与你父王一样,让旁人等太久的好·”·“父王当年竟然让母后等,确是不该。”
龙母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语气却是笑着:“拿这话来讨好我,今日便放过你·”··“多谢母后·”·黑龙陪母亲下了一盘棋,等她神色平和后才告退离开,却不想一个时辰过去,那蛟龙姑娘还等在龙宫的进门处。
黑龙欲避,却被她瞧见之后出声喊住了,这一次她音量大了许多,让人忽视不得· ·“姑娘可有什么事” ·“近海红华鲟迁徙,不知您是否有空去看一看”她忐忑地看了黑龙一眼,“有绿芜相送,半日便回来了。”
·黑龙多少替她惋惜·蛟龙一族的姑娘容颜艳丽,她更是其中一等一的漂亮姑娘,追求者众多,为了婚事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即便是当事人,他也并不赞同。
黑龙让绿芜走远了一点,对她道:“芸歆姑娘,红华鲟年年都会巡游,最近快要开龙门,你勤加修炼,一朝成功便不需如此低人一等·” ·“龙王,”她踟躇了一下,咬了下嘴唇勇敢道:“晤。”
 ·黑龙许久未听别人称呼他的名字,神色更严肃了一些:“唤我何事” ·“我一定会通过龙门考验,”芸歆认真地看着黑龙,“但我希望您不止因为我能过龙门才允许我留在宫中。”
 ·“留你在宫中是母后的主意·”黑龙看着她回答:“我希望每一个水族都能过龙门,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 ·“并无其他”她脸色忽然苍白了几度。
·“若有,和你过不过龙门也没有关系·”黑龙答:“神煞海有我在,妖力浓厚,你在宫中勤加修炼,过了龙门便回族里吧·” ·“若我过了龙门,成为妖界唯一的雌龙呢” ·“若得机缘成龙,那你便是我的妹妹,自领了水域便可称王。”
黑龙想了想又说:“若你想选神煞海的话,也可以·” ·黑龙觉得自己答的不错,也句句发自肺腑,可那位姑娘还是哭着跑远了·玳瑁从墙角露出半个脑袋,一言难尽地看着黑龙,黑龙无奈地对他招了招手:·“绿芜,去书房。”
 ·一忙便到日落时分·即便在各个水域中都投了神识,有一定的震慑作用,但仍是有不死心的恶徒撞上来·简单的任务尚有水妖可帮忙处理,略棘手的就需要黑龙自己来解决。
水族妖怪大多懒散,依靠月华修炼更不如陆上的妖怪便利,有的妖怪只能依靠开龙门来提升修为,黑龙最大的愿望,便是他开龙门时,能有多一些妖怪成材,哪怕是简单的跑腿任务,他也希望多一些人来分担,一个人真的是累极了。
终于事毕,黑龙从住所出来,正好赶上日落月升之时·日月光辉透过深海,赤红色慢慢隐没,银白色渐渐升起,两色交融,海里瞬时染满一片樱花淡粉,有几只宽尾人鱼挽着手,在那片浅粉里舞蹈,幽幽地唱着婉转情歌。
诚如母亲所言,海里的景色也是别致灿烂,只是陪他看这景色之人,断不会是她选的那些婀娜少女,而应该是别的什么人·他并没有和他母亲说谎,他从来都觉得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他一等再等。
人鱼音婉转凄美,黑龙闭目听了一会儿,转头向虞渊游去·· · · · · · ·第6章 喜相逢(二)· ·虞渊在神煞海海底断崖下,水质清澈,但如沥青粘稠泥泞,生物在这里无法呼吸,是水中难见的无人之境。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便告诉黑龙,不方便被人知道的,或者不想放在家里的,都可以存放在这里··就像一个秘密之地··黑龙蹬水快速向前,刚游到虞渊入口,就看到他要找的那丛如火一样燃烧着的红珊瑚,它约有五丈高,枝丫众多,他还活在气泡中的时候,每日便在这珊瑚上修行。
恩公的七弟迟迟为成年,虽是留作他的成年礼,但也许现在送过去才最得当,而且——·恩公不想再收礼物,这便当做最后的致歉礼物吧··他本是一时兴起,但听到绿芜说的话之后,他便坚定了来见一次恩公的念头。
并不只因为心中的好奇,更是不希望自己的报恩成为别人的负担·恩公掌家许久,可能已经厌烦了此等无止境的示好,如若报恩只会为他平添烦恼,那么他需得当面致歉,然后减少此等不当行为。
总不能恩将仇报,做一个只图自己安心的不齿之徒··黑龙在稍远处站定,施法将珊瑚从虞渊中拔起,水中留下的树状空洞,缓缓被水填满,仿佛没有存放过东西一样。
他顶着那株万年珊瑚,游到九尾湾附近,月亮已经完全升起,冷光像极薄的冰片切入海中,有三三两两勤于修炼的水族顶着微弱的光修炼着·黑龙暗暗记了下他们的模样,继续向海面上浮。
海浪声越发清脆短促,岸边的椅子和上面团团转的一尾白狐也渐渐清晰,黑龙将珊瑚投进乾坤袋,化了玳瑁龟的模样,浮出水面··甫一出海,还未等他适应岸上稀薄的空气,他的脖子便被猛蹿过来的白狐提住,猛晃了几下。
“你怎么才来啊”狐七激动地抓起他前后摇啊摇,“我二哥这几天要去拜访你们龙王了”·黑龙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了两下,然后从狐七手里挣脱了出来:“恩公何意”·“信”狐七并未察觉异常,扭身从自己椅子上掏出一封浅蓝信笺,上面泛着银色的妖力。
“给我……们龙王的”·“嗯嗯,拜帖,我二哥请你转交龙王·请我二哥都没和我说过这个字”·狐七激动地看着“玳瑁”,黑龙双鳍接过拜帖,然后将乾坤袋吐在岸上:“昨- ri -你落在这里的乾坤袋,还给你。”
“谢谢,”狐七拿起来颠了颠,“里面装了什么感觉有点沉·”·“送你的万年珊瑚树·”·“嗯”狐七瞪大了眼睛,捏了捏自己的脸,“我成年了,然而我并没有发现么龙王怎么说怎么现在给我送来了”·黑龙心中暗笑,摇头道:“你先拿好,用法我们龙王写在上面了,详情我们龙王自会与恩公解释。”
·“也好也好,我们两个在中间来回传话,又累又容易引起误会·”狐七弓着脊背窝回椅子里,“你知道么,我二哥他居然一直都知道我们两个暗中联系。”
“哦·”·黑龙并不知道狐七和玳瑁之前都说过什么话,只能简单地答应·他现在只觉得胸口藏着拜帖的地方有点发热,热的他有点心不在焉。
“你不惊讶吗”·“哦……”黑龙看了他一眼,“二公子是走兽中顶尖的大妖怪,又是在九尾族的结界中见面,知道往来并不奇怪。”
“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不一样……”狐七眯眼··“一样·”黑龙快速回答··“说话语气怎么有点像我二哥呢……”·“是么”黑龙笑问。
“你怎么不上岸啊”狐七奇道··黑龙摆了摆隐在水中的粗壮龙尾·海里有个地方,需得龙息才镇得住,父王叮嘱过,开龙门之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离海的。
“今日有些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了·”黑龙想了想对他说:“怎么不见二公子”·“忙呗,他把拜帖送过来,然后又约了满星。”
满星是陆上的接驳使,黑龙与她有多封公函往来,对她很熟悉·黑龙挪了挪短脚,小心地问:“连夜召见,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别担心,我小侄子的喜宴要结束了,满星来做收尾。
这几天可把我二哥累坏了,但是呢,估计一会儿快天亮的时候,他还会来接我·”狐七略有得意地问:“你要不要等着看你看到就知道我二哥有多举世无双。”
“过几日便见到了,”黑龙略一沉吟,点头告辞,“我今日先回去了·”·“绿芜”狐七在黑龙身后喊了一句,“你今日身正脖直,气宇轩昂,极有气质,继续保持呀”·黑龙忙低下挺直的龟颈,含糊答:“多谢。”
狐七笑着与他告别,他应该回去的,却化了元身,敛息贴在近海等待着·狐七在椅子上不停打滚,时而修炼一会儿,时而编个蚂蚱,实在不难猜为何他同胞兄弟成年,而他滞后至此。
月光化成的薄片越来越短,夜将结束,修炼的水族也陆续离开了·黑龙晃了晃有些僵硬的龙尾,继续耐心等待着··不多时,陆上有砂石碾过的声响,与狐七的声音一起传入海中:“二哥”·黑龙喉咙干了一瞬,竭力向海面浮了浮。
他穿着一件月白的袍子,散着长卷发,缓步走来,透着晃动的水面,面容看得并不真切,但莫名地让人觉得熟悉·明明记忆里没有见过,但心底的喜悦仍不断地涌出来。
“修炼的如何”·他的声音透过水面,仿佛上好的青瓷裹上了一层薄纱,虽然敲起来有闷声,但仍能想象出本音的清越·狐七叽叽喳喳地指了指空中的妖丹,他仰头认真看了看。
“哦居然没有偷懒·”·他笑了一下,黑龙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边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他瞬间拧起眉,带着强悍的冷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黑龙的心跳越来越快,在他停在黑龙上方的水域,俯下身体时,黑龙果断地掐住了自己的心跳——·曾在脑海中描绘过很多次的人,与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黑龙幼时见过狐父一次,恩公眉目与他有几分相像,也该是英挺的相貌,却不知是因为水面还是察觉有异,整个人带着一种- yin -郁的感觉··黑龙想仔细看上一看,又不敢施法让水面完全平静下来,只能凭着肉眼努力去看清岸边的那个人。
岸上的狐二似乎存疑,离水面更近了一些,有一缕卷发,伸手可及··从这个距离,黑龙看的最清楚的,是他微微抿起的红唇·凉薄相貌的人多是薄唇,他却并非如此,面孔玉白,嘴唇红润,衬着拧眉沉目都像是一种逞凶,带着别样的……憨态黑龙为自己心里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又看了一会儿,第一次从他身上挪开自己的目光。
“二哥你看什么呢”狐七从旁边冒出头来··“没什么·”·海面沉静如旧,狐二却觉得水里仿佛有什么人在看着他。
“除了那玳瑁,你还给旁人开过结界吗”·“没有,”狐七猛摇了摇头,“而且绿芜不舒服今日只呆了一刻就走了·”·“信送到了”·“嗯。”
狐七答的时候,狐二指间生辉,压向水面,修长的手指如玉雕般完美·黑龙悄悄昂头探了探,离他散着银辉的手又近了些··“绿芜,就是玳瑁龟还给我送了礼物,是一丛万~年珊瑚诶据说比侄子的还高、还红、还壮观一起看看吗”·狐二手下顿了顿,片刻后,银光更盛:“你没告诉他,我不想再收礼物了么”·黑龙向水下沉了沉。
亲耳听见这句话似乎更让他沮丧愧疚,不过还好,都没有盖过见到恩人的喜悦··“说了,”狐七似乎极其沮丧,“二哥,和龙王见面后,你亲自和他商量吧。”
“也好·”·狐二答完,银光沿着海陆分界向两侧蔓延,竟是将九尾湾的结界整体加固了一遍·黑龙的心又凉了一点,恩公似乎并不想和神煞海有什么牵扯……父王知道么·“二哥,你怎么要去海里见龙王了”·“公事。”
狐二声音冷漠,速度布完结界,转身对狐七道:“回家·”·那话明明是对狐七所说,黑龙却听入了耳,他最后看了眼他挺拔的背影,也仰面沉入海中。
月落日升,黑龙快速穿过那片粉色的海洋,返回自己的住所·玳瑁龟一直等在他门口,不知已经转了多少圈,在缓坡上留下个比龟壳略大的圆形沟环··“王上您回来啦”绿芜见到他,欣喜地迎上来。
··“我无事,你回禀一下母后,过会儿再回来·”·绿芜应了差事,转身离开·黑龙瞬移到卧房,拿出了怀里的拜帖··谨拜。
封面是略细的小纂,是全然公事公办的姿态·黑龙看了半晌,轻轻撕开了封口··龙兄敬启:·双日凌空,终为妖界大患,亟待举界合力解决·九尾族心意已定,望龙兄近日拨冗一见,共商要事。
狐二上·内里是小楷,字迹略瘦,有骨有韵,飘逸中仍是有些忧郁的感觉·他的妖力是淡银色的,语气也有些冷淡,也许对神煞海真的不太满意·黑龙拿着信反反复复看了几次,恩公妖力绵密,似春日细雨,疑有冷香。
他拿过信封轻嗅了一下,又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怕是恩公知道此事,更不喜神煞海了·黑龙将信叠好,放在枕畔,闭上了眼睛··还是攥在手里好了……·不然,放在枕头下面……·被子下面……·直到海潮退却,鲸鸣如心弦震荡,黑龙忽然想到一件事:与恩公初次会面,怎么都不会在他的寝殿里。
 · · · · · ·第7章 喜相逢(三)· ·黑龙的回信很快,约定两日后巳时龙宫一叙·狐二同时给阮伯父也去了一封信,但他已带女儿远行历练,青雀保证取得联系的时候马上通知狐二。
贺喜之事告一段落,眼下只有和神煞海结盟这一件事,但狐二直到出发前都有些心不在焉··他总觉得那个瞬间并不是错觉,海里一定有什么在窥视,未必有恶意,但是存在的。
若是窥探他倒是无妨,最担心的,便是狐七被人惦记了去·未成年的大妖怪妖丹尚未定- xing -,人人皆可掠夺为己所用,若是被人伺机下手……·狐二最后正了正发冠,对眼巴巴看着他的狐七道:“你去大哥那里住几天。”
狐七瞪大了眼睛,愈发地可怜巴巴··“开龙门时便见到了·”·狐七抖了抖耳朵,眼睛里蓄了些水汽·狐二忽然就想起了炎鼎大战那时候,他缠着他大哥画龙王像,他大哥刚下战场,连口水都没喝,也叹着气给他画了。
狐二在他后颈毛发里找了找,摸到一片冰凉硬物,一触即离··“你给我的护身符吗”狐七缩着脖子道:“我一直带着呢二哥放心。”
“在海里应当有用·” ·“你决定带我去了”狐七眨了眨眼睛,似乎有点不相信。
“时刻跟紧我,”狐二对他说,“这次见了,下次不可缠着再来·”·“嗯嗯,”狐七点头如捣蒜,“看看龙王的模样,我便回来”·“走吧。”
狐二施法带他离开··神煞海与黎明山自古相连,为表尊重,两处并非随意走动,而是特意留了一处关口,就在九尾湾外的滩涂上,只是狐二掌家之后还从未用过。
狐二站在许久未至的滩涂之上,随手为弟弟笼了层云·上午时分,两个太阳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隐隐有抱成一团之意··无论如何,结盟之事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二哥,你是为了这鬼天气去找龙王吗”·“嗯,”狐二点点头,“屏息·”·狐二当空拂袖,滩涂狂风大作,将海水推后数丈。
被妖力推开的海水凭空站立,宛如有自我意识的一扇深蓝拱门·狐二皱眉望了望,水幕后隐约有位男子的身影,同样推掌向前··应该是神煞海的迎客者了。
狐二用结界裹住狐七,迈进他以为永不会踏入的领域··深吸入海的一刻,陆地上熟悉的风声没有了,海浪声也听不到,只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海鸣声萦绕耳畔,仿佛神煞海是一只温顺的巨兽,睡梦中平静地呼吸着。
狐二适应了一下水压,慢慢睁开了眼睛··迎客使站在离他两尺左右的地方·这人与他年纪相仿,身着朱红色镶绣锦袍,头戴金冠,这副极隆重的扮相,左右不像迎客,更像是准备登基。
回函中没有提及此人身份,狐二拿不准,便假意适应海底环境,一边打量他,一边等着他开口·此人眉清目朗,眉宇间似有乾坤,端是副上好的贵气皮囊,可他并不说话,单看着狐二笑,不多时便满面笑容,随后稍微收敛一些,又恢复满满笑意。
如此反复几次,狐二联想到玳瑁龟,忽然对面前这人生出点别的看法:·黑龙的臣下不分长相种族,莫不是都有些……傻·狐二再装不下去,简单对他微笑致意,那人仿佛如梦初醒,咳了一下,拱手道:“愚有父训在身,未能远迎,还望恩公见谅。”
本趴在气泡壁上四处闲看的狐七倒抽一口冷气·狐二心中也是一凛,他怎么也未想过黑龙会亲自来接他·这人左右不过五百岁,怎么做事时而稳妥时而冒进简直让人怀疑是两个人所为。
“无妨,”狐二斩断心中思绪,亦拱手回礼,“我有事相求,本就该是我前来拜访·”·“恩公如此一说,倒是让我更加愧疚了·”黑龙又是一揖,问道:“结界中可是七公子”·“正是,七弟未来过海域,想来见识一下。”
“之前相邀,想来恩公事多繁忙,抽不开身,如今到了这里,便多呆几日·”·不等狐二拒绝,黑龙抬手叫来一只巨型魔鲼,请两人上了坐骑。
他与狐二对面而坐,与他肩头的狐七打了个招呼,继续转头看着狐二,露出那种疑似被控制了一样的笑容··狐二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他前几日从满星那里调出了水族接驳使所有的往来公函,黑龙办事干脆稳妥,公允清晰,绝非面前这空有皮囊的傻子。
思及此,他一直压在心里的火冲上来一点,在胸口急速回转··心大如斗的狐七浑然未觉,用随身携带的草叶在气泡上写了一行小字,冲着黑龙眯眼笑,示意他过来看。
那黑龙也并不客气,对狐二点点头,便凑到狐二右肩一侧,冠上的镶钻金簪几乎顶到狐二的那支···越级的压迫感和黑龙的咸涩气息一同袭来,狐二袖中的本命剑发出嗡鸣,后颈寒毛也竖了起来。
他忙将狐七向前推了推,黑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坐远了几寸·拉开的距离虽不多,但足够狐二平息下来了··“写了什么”狐二故作无恙地问狐七。
“夸奖我的美貌·”黑龙聚目看向狐二肩颈处··“哦·”狐二应了一声,伸手将狐七的声音放了出来··“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整个妖界再无颜色。”
得了一半自由的狐七再接再厉地吹嘘起来··“恩公是,我却不敢当·”·狐二看了他一眼·单就相貌,没什么不敢当的。
去往龙宫的路上,初次见面的黑龙与狐七闲聊起长相来,狐二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有些闲情逸致看看路上遇见的鱼群·本觉得不该带他来,现在想想如果没有狐七,怕此刻已经和黑龙短兵相接了。
看来哪怕已经决定完全放下,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悦也是需要时间消化的··两人聊了会黑龙的长相,当着狐二的面,对比起两人来·狐七坚称黑龙和狐二一样天妒人怨,黑龙则一直称狐二更好看。
狐二听着“恩公”、“二哥”两个词来来回回,恨不能起身先去龙宫等他们两个··“你们俩都是一等一的人物,”狐七与黑龙一来一往说了一会儿,然后对狐二讨好地笑笑,狐二微觉不妙,但阻止也来不及了,“你看,你俩今日都穿了红衣裳,不分伯仲。”
狐二忙看了眼黑龙,他也抬眼看过来,仍挂着那个看不懂的笑容,坦荡地将狐二的衣着细细看了个遍·明明离他有些距离,但狐二的本命剑又一次嗡鸣起来。
他伸手入袖压住了剑鸣,淡淡地看了眼狐七··“哦,好像不是那么一样,”狐七试图亡羊补牢,“龙王的是朱红加明绣龙纹,我二哥的是殷红加暗色云纹,发冠也不同,龙王的是金冠,我二哥的是玉冠——”·狐二抬手将狐七的结界又一次封好。
刚黑龙借着狐七越描越黑的描述,又将狐二细细看了一遍,剑鸣愈烈,狐二略不耐地开口:“男子装束左右那么几种,总会相似,龙兄更胜一筹便是了·”·黑龙笑着听狐二说完,温声道:“仍是恩公更好看一些。”
“狐兄,”狐二眯眼,敌意极难控制,“恩公二字愧不敢当·”·“如此更亲近些,”黑龙状似平静地看着狐二,声音沉沉,“狐兄。”
狐二忽然后悔了·后悔称兄道弟,后悔带狐七来,后悔穿红袍,后悔不明对手便来联盟·明明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为何从他口中说出来,仿佛有别的深意一样·直到龙宫檐上吉兽尽显,看到宫门前站立的龙母和她身侧的一干人等,狐二仍没有想通这件事。
巨鲼停在宫门前,待几人下来之后,自行隐去在深海中·狐二刚刚站定,龙母便从人群里迎上来,上前行了个陆上礼:“二公子初次前来,未能远迎,还望赎罪。”
狐母原居黎明山附近,当年与龙王成婚自请脱籍的时候,狐二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明艳少女,竟衰老至此,除了眼睛仍旧明亮,与普通老妪没什么区别了··狐二也向她回了礼,恳切道:“时光易逝,我与龙夫人也许久未见了。”
“二公子仍是当初模样,仿佛昨日刚刚作别·”龙母目光转向狐七,声音轻快道:“这便是七公子”·“龙夫人好,”狐七向她行礼,“我叫胡宜树,您叫我狐七便好。”
“多谢七公子好意,”龙母笑笑,却没有改口的意思··“宫口水急,”黑龙走上前道,“大家进去谈·”·进了宫门之后,水压便陡然消失了,空气干燥清新,一应布置与陆上宫殿区别并不大,如若不是偶尔传来的鱼游声和随处可见的夜明珠,狐二甚至觉得来的是阮伯父的会客厅。
“母亲来自陆上,龙宫如此布置更方便她活动·”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黑龙跟在狐二身旁小声道··狐二轻点了下头·几人走了盏茶的功夫,狐母在花园的岔路口与狐二作别:“不打扰二公子与王上谈公事,如果午后得闲,还请绿芜通知一二,海中膳食滋味淡薄,但也不失趣味。”
“狐二领命,届时还要叨扰龙夫人·”·龙母点头笑笑,对解了结界的狐七道:“我要去园子里看鱼,七公子可要一同去”·狐七本就对天下大事毫无兴趣,见到了龙王模样,还未见过有趣的鱼,当下定定地看着狐二,尾巴在他肩后讨好地捶打着。
狐七带了护身符,又在封闭龙宫里;他与黑龙初次见面,想来也谈不久·略一思忖,狐二对龙母拱手道:“我这弟弟顽皮,有劳龙夫人了·”·“海底久未有孩子气息,我喜欢的紧,你们聊你们的,多聊一会儿才好。”
“二哥再见·”狐七雀跃道··狐二和黑龙看着一老一少转身去了花园,并肩向会客厅走去,黑龙仍微微笑着,但比初见面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狐二轻呼一口气,庆幸混乱的时刻总算过去了,可以好好谈谈正事··两人沉默地走过了一段卵石路,黑龙在挂着思过阁的石拱门前停了下来,脸上笑容淡了一些,语气却诚恳不少:“我从小便听父王提起狐兄,说与神煞海有再造之恩,今日得见,若有表现的不得体之处,还望见谅。”
狐二觉得他就是在耍他·收取礼物贺信时,觉得他是个心诚的人,看了来往公函觉得他是个人才,谁知刚见面又觉得是个傻子,现如今马上谈结盟,又重新来扮诚心,这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统一的感觉,虚伪至极。
不过是个靠故弄玄虚来统御下属的小孩子而已··狐二扯面一笑:“不过举手之劳,累老龙王如此看重,狐二深觉惶恐·如今事过境迁,也望龙兄切莫放在心上。”
黑龙似乎并不太满意狐二的回答,黑眸略沉了沉道:“怎会不放在心上,我只希望狐兄记得,若他日有求,晤必应·”··大妖怪极少自称名字,这般讲出来,形同重誓,若毁约会折损修为。
黑龙语气淡然,狐二却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带着谈判的心思来,却也没想过,会客厅的门还没进,便得到了如今妖界最强大之人有求必应的许诺··想回家。
看着面前那位疑似又要变成傻子的龙王,狐二极其无奈地想·想像小时候那样,化了元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个主家,他做着也着实累极了··“有龙兄这句话,一会儿我便敢开口了。”
狐二抬起千斤重的手,对他拱了拱··“这件事,还请狐兄入内详谈·”·这人循环到了公事模式无论如何也算进了正题,狐二打起精神跨入了门内。
 · · ·作者有话要说:·狐二:尴尬··黑龙:比隔着水面好看·· · · · · ·第8章 结同盟(一)· ·万余年前,得道真仙剖凡心立永碑,将人间与妖界分隔两处,从此之后人、妖、仙三界广陌不通,不再往来。
不得人间烟火,妖界初始一片混乱,日夜不分,四季不明,恃强凌弱,厮杀屠戮如家常便饭·后有麒麟、凤凰与龙各领走兽、飞禽与水物,妖界一划为三,分化而治,大妖怪常年四处行走,倡善除恶,渐成平衡之势。
妖界平衡不久,一日当空裂为五,初始除却数量变化,并无异常,经千年变化,始觉炎热,又过千年,忽觉炙烤难耐——·等到炎鼎大战时,妖界死伤妖怪无数。
这都是典籍里记载的定言,算是妖界常识了,狐二实在不懂黑龙给他看这些又是为何,总不会是又要耍他·狐二耐着- xing -子反复看这页纸,左右对面的黑龙他也看不懂。
“我这几日一直在找有关天象方面的典籍记载,”一壶茶都快见底之后,黑龙开口道,“前任的龙王并未留下什么有用的讯息,稍微相关的,只有我父亲留下了这张纸。”
怕是随便一本典籍里撕下来的纸都会这么写·狐二腹诽··“这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信息,确是我父亲一笔一笔誊写的·”·狐二忽地垂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
多年不见,他曾临摹过的飘逸笔迹都已经认不出来了··“老龙王胸怀天下,急天下之所急,”狐二依样敷衍,“确为我辈榜样·”·黑龙忽然又不说话了,欲言又止地看着狐二。
狐二有点烦,决定直接切入正题:“双日凌空说来与水族威胁并不大,但我陆上弱小妖族已勉力维生,九尾不可再放任此等事情下去·此番厚颜前来,还请龙兄看在多年比邻的情谊上,出手相助。”
“此事狐兄无需相求,你所急之事,我父王生前已交代与我·此乃妖界共同的危机,绝无袖手旁观的道理·”·那为何给我看这张废纸考我功课,还是试探我与你父王的关系狐二心中暗想,口中仍是不用走心的套词:“龙兄定然也是安天下的英雄,狐二佩服。”
黑龙似乎又无话可说了,挺直脊背坐在案后,不知酝酿什么·狐二等了他半晌,开口预言,他却在这时候开了口:“我是不是选错了开场词”·“什么”狐二皱眉问。
黑龙笑了笑:“我以为选父王做开场,定不会错·现在想来,竟是我想错了,狐兄并不想再提与我父王的过往·”·“未知龙兄何意”·“你我初次相识便要定下如此盟约,我这几日左思右想,想找到一个可令狐兄信任我的契口,几番选择,最后才选了父王的手札。
现在看来,是我选错,触到狐兄逆鳞了·”·这黑龙语气诚恳,显着狐二倒是虚伪做作的那个人,不过确实说对了一件事——狐二并不想由此开始两人的合作。
狐二心知来神煞海必然会重提老龙王旧事,但他也心存侥幸,只想着有一丝机会与神煞海保持简单的公事关系,最好这边将太阳拖下来,两人便老死不相往来,或者维持终身互送礼物的关系亦可。
座上的黑龙几近明着询问经年旧事了,但狐二仍不死心想再遮掩一二··“逆鳞只有你们龙才有,九尾并无此物·”狐二开了个尴尬的玩笑,接着道:“我有求与龙兄,自然已全然信任了。”
黑龙仍没有生气,点了点头道:“狐兄若如此说,似已经打定了主意,那么便将计划说来一听吧·”·“我是如此想·仍由龙兄卷日,此等大任旁人自然取代不得,蒙尘的角色可由我替代,阮伯父的落羽亦可隔热,可用凤凰真火焠织一件铠甲附于我躯干,由我带龙兄下来。
你我父辈当时落败,是因为被偷袭,这一次我们可在南方荒原先行布阵,九尾尚余四子可战,凤族幼主也将成年,我族麒麟大神的行踪也已觅得一二,许是这次战力要更强一些。”
“狐兄所言不虚,这几百年来,天生天养的大妖怪都有了后代,这是极好的机会·”黑龙犹豫地看着狐二,似有话未尽··“龙兄不必遮掩,有话可直说。”
黑龙抬手建了个隔绝气息的结界,对狐二道:“你错估了蒙尘·”·“神将蒙尘”·“这样说起来略有突兀,”黑龙沉声道,“但蒙尘并非只是我父亲的部下,他是我父亲的伴生兽,虽妖力不强,不能化形,但双目能辩万物真假。”
狐二皱眉道:“此事并未听我父亲说过·”·“此为龙族密辛,若为他人得知,恐生事端·”·“如此……多谢龙兄信任。”
黑龙轻叹:“狐兄你可曾真信任于我”·“自然·”狐二干干说道··黑龙仿佛看透了他一般笑了笑,随后道:“我欲与狐兄互相信任后再言此大事,现在想来,是我拘泥形式了,我如此犹豫,反倒会让你觉得我故弄玄虚,对我设防更深。”
“龙兄但言无妨·”··“狐兄且忍耐一二·”他说完后俯身向前,金冠与玉冠轻碰在一起:“从头至尾,那五个烈日,只得一个是真的,其他都是那恭怀仙人修炼的法器而已。”
 ·黑龙耳语说完,散了结界,仍端正地坐在桌前,微笑地对狐二点点头··狐二一时被定在了原地··若黑龙所说句句为实,一切便说得通了。
人妖两界本是一体,共享天地,怎会出现人界只得一枚太阳,而妖界出现五个之多父亲也说过,那恭怀仙人说他们“妄动宝物”……那么之前刚结了妖丹便被烈日夺了- xing -命的妖怪,只是修为被他人吸取了,而非简单地被日光晒死。
如此想,这万年以来,妖界众人竟是等于生活在他人炉鼎之中·狐二复又低头看了看老龙王的手札,竟觉得上面字字句句皆是血泪·得道真仙怜惜人族,却置妖怪于无物,如此也可称真仙立永碑。
便是要护住人族,将妖族当祭品送出去么·狐二抬头看向黑龙,忽然发现自己虽百般准备,但仍将这次结盟想得过于简单了·难怪他父亲定要他先来神煞海相商……也难怪见面以来,黑龙便看着不正常。
想来他是打算迅速与他建立信任关系,换了多种方式,所有才像- xing -格不稳··交浅言深·他要做点什么,让黑龙相信他不会辜负黑龙的信任才好··“龙兄放心,虽你我交往不多,但我定然会保守秘密。”
狐二想了想又补充道:“空口无凭,可写入盟约之中·”·“不需如此,”黑龙笑言,“虽你不喜我提父王,但他说过九尾是这世间最忠诚的妖类。
我信狐兄·”·终究还是故去的龙王为他作保··狐二心情复杂,探身为黑龙斟茶,没有回答这句夸赞··“狐兄首次相求,我却不能立刻答应,本担心狐兄觉得我推脱,你肯信我,便是最好不过了。”
“龙兄为何屡屡觉得我不肯信你”·黑龙静静看着狐二,半晌道:“不提了·”·狐二看了看黑龙,他似乎绕不过神煞海这个水坑,也绕不过陈年旧事。
面前这龙倔强非常,似极难敷衍,他心里那点准备好的说辞,说到天花乱坠,他也是不会信的··不提更好··狐二微笑,又道:“龙兄对双日凌空的内幕所知甚多,定然已有计划,不知我们接下来当如何”·“不日我将开龙门。”
黑龙对狐二道:“我的伴生兽会在那天出现,我与他将延续我父王和蒙尘的责任,之后的一切,便托付给狐兄了·”·“自当不负重托·”·“自然,”黑龙笑了笑,“听得狐兄袖剑争鸣,想来剑术极佳。”
狐二愣了片刻,轻声问:“你听得到”·黑龙点头道:“去龙宫的路上以为听错了,刚才近处聆听,确是剑鸣·”·狐二看了看不再痴傻的黑龙,轻抿嘴唇。
他母亲曾与他说他父亲的剑鸣声很好听,可他和其他兄弟都从未听到过··“可有不妥”那黑龙温声问··“还是练得不够,”狐二笑言,“九尾的剑,该是无声息的。”
“我父王说,当年是胡伯父刺中了那妖人胸口,”黑龙向狐二举茶,轻声说,“这次,自当领略狐兄风采·”·“自当竭力·”狐二也举起茶杯。
两人相视一笑,静静喝茶·虽然极度尴尬,但也算谈完了·狐二卸下重担,第一次打量周围环境,这阁中无书无墨,只得两张简桌,正对着庭院景色·有银鱼在如翠竹一般的海草间若隐若现,和陆上月光下的点点萤火是相似景致。
狐二暗出一口气,等着黑龙下一步安排·他自成年后一直掌事,现如今坐在这等他人差遣,不多时竟有些茶不知味··“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狐二喝干整壶之后,转头问他。
黑龙面上带了丝窘态,对狐二道:“我只是在等你喝完茶·”·狐二对他这种状态似乎有些习惯了,将茶杯递给他看了看,笑道:“你看,我喝完了。”
“离午饭还早,”黑龙轻咳一下,对他道,“要不要四处转转”·狐二心中诧异,他本以为此刻应该签盟约的··“客随主便,一切听龙兄安排。”
 · · · · · ·第9章 结同盟(二)· ·与恩公,狐兄的见面,和黑龙心中想的无半分相同·他每每想与狐二亲近一分,狐二都客气上一分。
等到他带着狐二深海看鲸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两人不仅没了恩人这层关系,似乎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未定盟约的盟友而已··他以为他对恩公似曾相识,恩公与他便也该一见如故,谁知他的敌意竟那么深。
父王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呢想问又不敢问,狐二提及,他也不敢听··狐二并不知道身旁这金冠伟岸男子心中的细小委屈,只是不懂为何说转转,便到了无人深海,然后看一条驼背鲸沉默着游来游去。
他曾听闻这种鱼多成对出游,像这种单条行动的并不多见,那么黑龙带他来看这鱼,又有何深意呢·“狐兄以为如何”·“很雄伟,不愧是神煞海中的奇物,确实比我陆上的动物大了不少。”
黑龙哑口无言,非常郁闷·狐二每句话说的都无可挑剔,但就让他觉得心里发酸·狐二与狐七从不会这般说话,若带他来看鲸鱼的是狐七,他应该会凉凉地问,怎么,想尝尝·“它每日都从我窗前过。”
“还是条守信的鱼·”狐二赞许地点点头,“神煞海中未通神志的动物都如此品行高洁·”·直到这一刻,黑龙才不得不相信,狐二对他的生活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忘了,你听不见鲸鸣·”·黑龙说话时在海水中缓缓地眨了眨眼,睫毛带起一串向上的气泡,仿佛哭了一般·狐二觉得这个场景都要比那沉默鲸鱼好看的多。
·“光是看,便觉得雄伟壮观·”心情好的狐二从不吝啬些赞美词语··黑龙施法将那鲸鱼唤过来·从近处看那鲸鱼是深蓝色的,巨眼旁还有些乳白花纹,仿佛刻意画上去的一样。
狐二伸手摸了摸那花纹,驼背鲸转目看他,似乎真的发出些他听不见的声音··“他刚才又叫了吗”狐二问··“没有,”黑龙似乎惊讶他问,忙解释道,“他只有路过我窗外时才会叫。”
原来,是带他来看他家的大公鸡·狐二不知是不是在水中泡久了,深觉四肢无力·他盛装前来,以为要签订此生最重要的盟约,结果却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看大公鸡——鸡叫,还是他听不到的。
“狐兄是否觉得无聊”黑龙看了看他脸色道:“不若我带狐兄去看封印之地可好”·狐二真是不懂他是何意思,看鱼竟然能排在去看封印之地前面。
狐二笑着拱手:“那便有劳龙兄了·”·黑龙与狐二乘鲸去往虞渊,到入口附近,鲸自行离开,将他二人留在原地·虞渊已是神煞海最深之处,理应没有光亮,但因水质清澈,仿佛比近海有些地方还要亮一些。
狐二发力细看,似乎那水里面还漂着一些什么东西··“那是虞渊,”黑龙看了看狐二,然后说,“封印之地便在虞渊右方·”·“哦。”
狐二将目光移到右侧··“你要去看看虞渊吗”黑龙轻声问··“下次吧·”狐二对他笑笑··黑龙又眨了眨眼,随后卷起沉缓水流。
有一处火光由极小逐渐变亮,狐二刚觉刺目,下一刻已经站在了一处深崖边上··有三个极亮的火球在他足下迅速旋转着·狐二向下看了一眼,如闻风声,喉咙也觉得干涩,即便黑龙已经告知那是法器,在狐二眼中,他们除了小一些,仍与烈日没什么区别。
黑龙负手站在崖边,不知是不是狐二的错觉,那三个火球的转速似乎慢了不少··狐二加了层结界,按住袖中剑,然后附于黑龙耳侧:“龙兄可知,蒙尘如何辨得不同”·黑龙停顿了一下,随后将两人距离拉得更近:“在蒙尘眼中,假的太阳并不会发光。
当年是蒙尘发现了这个问题,告知我父王,我父王才联合众人展开的炎鼎大战·”·狐二还想问他些什么,看着他黑眸中映着的夭夭火光,竟一时忘了说··狐二袖中剑不停铮鸣,又被狐二强行按住,那颤音传到黑龙耳中,如哑声哀求。
黑龙极不愿地离狐二远了几寸,小声道:“在封印之地里,无需另设结界·”·“哦·”狐二忙撤掉结界,不作声色地远走了半步,懊恼地看着足下火海。
“龙兄何时开龙门”·“应该不超过下个月·”黑龙问:“狐兄可否见过开龙门”·“未曾。
龙王,老龙王只开过一次龙门,那时候我还没出生·”·“父王说,开龙门前七日,神煞海都会被金云笼罩,方便水族提前赶来·”黑龙看着狐二说:“若有时间,可以来看看,据说会很热闹。”
“我已经答应狐七带他前去了·”·“哦,绿芜会给他留个好位置·”·“你可知你的伴生兽是什么样子”·“每条龙的伴生兽都不一样,我只知道他来自陆地,会第一个冲过龙门,不会成龙,也不会化形。”
“听起来,伴生兽并不是投胎的好去处·”·“是啊,为龙而生,龙死身死,如影子一般·”·“若和神将蒙尘一样,先于龙王去世呢”·“再开一次龙门,就会有新的伴生兽前来。”
黑龙轻笑,“龙族果然是没什么心肝的感觉·”·“天命如此安排,必有其道理,”狐二又转头看了眼火红深渊,“伴生兽若皆如神将蒙尘一般珍贵,必不应断绝才是。”
黑龙暗觉失言,歉意道:“我们回去吧,到午膳时间了·”·“好,”狐二笑笑,“定要尝尝海中的美食滋味·”·黑龙呆看了他一瞬,伸手开门。
狐二紧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誓要看清黑龙到底是如何作法的,他集中精神等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打不开,”黑龙第一次当着狐二的面皱起眉,“我们被困在里面了。”
“这似乎不应该·”·“一定是有人将虞渊深处的门打开了,”黑龙又试了一次,眉皱得更紧,“这边的出口被压住了·”·“虞渊还有门”·“我以为只有我和我父王知道。”
狐二不知怎的,忽然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自他进了这规矩和秘密奇多的水坑,便再也不由自己,全被人牵着走,跟被敲昏了头一样·这一刻,他清醒了,他怎么都不信,在黑龙的地盘上,还有他打不开的门,其中定有古怪。
他看着仍在努力开门的黑龙,凉凉道:“哦居然有这么巧”·“你不信我”·“我信不信并没什么。”
狐二淡淡说··黑龙停手看了看他,说:“还请狐兄稍安勿躁,等虞渊那边的门关好,我们自然便出去了·”·“好·”狐二尾音上挑,随后抖了抖袍子,给自己变了个椅子坐在崖边。
黑龙一直皱着眉,隔一段时间便施法推门,但试了几次都未成功·黑龙略显急躁地又失败了一次,低头站在离狐二稍远处,背影极其沮丧·如若这都是演的,狐二真心佩服至极。
“龙兄”狐二又变出一张,“来坐·”·“我并没有用这种手段留你·”黑龙坐好之后对他说··“我们谈一谈。”
狐二拿出谆谆诱导的气度,对他道:“你与我相识不过半日,便将龙族密辛坦然告知,我很感激你的信任,也信你必将鼎力相助,信你并无恶意,但我有些事确是想不通。
你没有知会我,便于入关处等我;执着地让我相信你个人,而非结盟关系;似乎觉得带我去看鲸鱼也比来这里更重要·” 狐二晃了晃三根手指,气定神闲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狐二一气说完,即便坐在三个太阳旁边,仍觉得神清气爽。
对面的黑龙怕是比狐二之前还要纠结,他双手撑住膝盖,沉默了片刻道:“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虽然你未听过我,我却是一直知道你的·”·狐二未想到会等来这个答案,奇道:“你我相识,自然便是朋友,何须如此”·“我希望你能了解我,我想和你做知己,‘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知己。”
“你知道吧我并不喜欢神煞海给我送礼物·”·“是·”·“那你是否也知道,我只想与你结盟,并不想和你喝茶看风景”·“这半日相处,也知道了。”
“你想与我这种人做知己·”·“是·”黑龙抬眼看狐二,温声问:“可以吗”·听闻妖界藏了一族巫医,不知道把他们全族抓来,能不能治好黑龙的病。
狐二心跳极快,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他怕是在海里泡久了,水入了头颅倒不出来,烈日下暴晒不知是否有用··“我知道,你不信我,”黑龙目光闪动,“也不想和我相处。”
这人时而拘礼,时而又坦诚至此,狐二不知如何回答,也分不清黑龙的哪句话才是真心的·他非常生气,气自己被戏弄,也气黑龙为人不知分寸,更气的是,他竟更愿意相信黑龙做朋友的鬼话,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过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必须我们九尾来完成你我盟友,若帮得上,我义不容辞·”·黑龙极伤心地看了狐二一眼,随后问:“我父王是否曾利用过你你是否以为我和我父王一样”·“你自然与老龙王不一样。”
“我懂了·”黑龙站起身又试了一次,门仍是没开·他对着狐二干巴巴道,“不要担心,这边出不去但还有别的路·”·“还能有什么出路”狐二讶异,“不如我们再等一会儿。”
“前方是龙冢,虽有些不便,但我能带你从那里出去·”黑龙捏了下额角,复又问狐二:“你是否也认为这是我安排好的”·狐二垂眸半晌,自嘲地笑了笑:“全听龙王安排。”
黑龙手背青筋尽现,他用力扯了扯斜襟,随后转头便走··两人沉默上路,狐二已懒得维持客气的面具,只跟在黑龙身后疾走·结界内火光炎炎,将宽阔的通道照得极亮,连两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黑龙走了一会儿,脚步渐缓,狐二从他身后向前探看,剩余的通道并不长了,只不过几十步之外并也立着一整块上古巨石,分明就是个死胡同,并没有什么出路··“可是因为我父王,狐兄才对我有敌意”黑龙背对着狐二边走边问。
狐二并不想理他,他觉得这人都是明知故问·他们父子同血脉,龙王会与他说妖界密辛,也许也会同他讲狐二的事,他极有可能只是装作不知道,试探狐二,或者单纯为了看狐二笑话而已。
·“父王说狐兄与海有恩,狐兄却一直想撇清与神煞海的关系……可是我父亲曾对不起你”·狐二忽然觉得这话不太对味,而且有点熟悉。
“我虽是父亲血脉至亲,既愿为其报恩,也愿为其偿还,但也希望狐兄能独立地看待我·”黑龙忽地停住,宽袖几乎甩在狐二脸上:“我从小便认识你,这么多年也欣赏你的处事风格,如今你我二人结此盟约……这都是缘分使然,我只是想与你做朋友,真的这样让你难以相信吗”·“你转过来。”
狐二咬牙对他说··黑龙转过来,竟是红着眼睛的,和他身上的衣服颜色几乎一样··两人认识不过半日,这深海痴傻黑龙竟缺朋友至此狐二心里更乱,边发誓再不穿红衣,边咄咄道:“大妖怪有朋友你我父辈同上战场,同生共死,也只称旧识。
你与我做朋友,可真的未存任何别的心思若你希望我将你和神煞海分开看,想与我做个简单朋友,便彻底忘了报恩之事,仅仅将我看成山间野狐好了。”
狐二有些赌气地问:“你能做到吗”·“我能”一直好脾气的黑龙拔高音调答··那个“能”字如精制皮球在两侧石壁间来回传递,荡气回肠,而两人则立在尽头的巨石前,死死盯住对方,皆喘不匀气。
狐二袖中剑如蜂鸣不停,也知红眼龙听得见,但他已懒得管,巴不得本命剑自己跑出来替他砍黑龙两刀··对面黑龙听了会儿剑鸣,深叹一口气,又对狐二道:“你我盟约已定,总会有时间知道我的为人的,眼下从这里出去要紧。
狐兄知道我的名字,唤为晤·狐兄呢”·“狐、二”狐二没好气地说··黑龙没再多问,对着那块巨石举起了右手:“龙王晤与盟友狐二过境禁地,龙魂庇佑,水族永安。”
 · · · · · ·第10章 困秘境(一)· ·狐二与黑龙同时跨进了如沼泽泥泞的水域,狐二调理了下呼吸,忙叫住了欲向前的黑龙:“如果刚才通报时名字错了会怎样”·“会被无尽的龙息诛杀。”
狐二立刻伸手拉住了黑龙的胳膊,愧疚道:“不要向前了,我刚没有报真名·”·“狐二并非你的真名”·大妖怪的真名用的地方并不多,大家都叫他二公子,他自称狐二,这个称呼用多了,他有时都会忘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真名。
“胡宜海·”狐二自暴自弃道··“我开门时还在想,为何狐七叫宜树,而你名为狐二……”黑龙又看了他半晌,随后道,“若狐兄真想撇清关系至此……”他说了一半,又叹了口气,“你刚才还说要将过去都抛开,与我重新相识”··“对不起,我没做到。”
狐二道:“现在回去吧·”·“回不去,”黑龙说,“只能向前·”·狐二握住本命剑,欲抽出来,又被黑龙按住了。
“你走你的,我能保护自己·”·“莫要挑衅·龙身死而余神识,你只有一把剑,如何抵挡数十条龙”·“那要如何”狐二撩眼冷漠地问,“现在便自刎在此处吗”·黑龙将他的手从袖子里拉住来,温声道:“之前我也有过错,不应该为了证明我没有故意留住你,带你走这条险路。”
“是我出尔反尔,心口不一,与你关系并不大·”·“我应该提醒你一定要用真名的·”·“我从未用过真名,拜帖上也用的狐二,你不疑心也正常。”
黑龙想说什么,又改口道:“我们两个再如何客客气气,粉饰太平也是无用,不如什么时候坦诚地谈一谈·无论我父亲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神煞海都愿意尽力弥补。”
狐二忽然想起他父亲提起神煞海时也是这般口吻,遂忍无可忍,压着嗓子道:“为何你们提到这件事的口吻都那么奇怪我小时候确实崇拜你的父亲,如今也不想提我和他之间的事,但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禁忌关系。”
“如此……”黑龙仿佛松了一口气,有一会儿没见的傻笑转瞬即逝,“走出去便和我讲明吧,现在失礼了·”·狐二甚至来不及质问他为何如此想,以及凭什么和他讲明,便看到黑龙将双眼闭上了,随后向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宽大白皙,掌纹清浅,只是不知为何递过来··“闭眼又是个什么招式”·“我将自己的龙息全部放出来,你牵着我的手走,看能不能蒙混过去。”
黑龙耐心解释··狐二看了看闭着眼睛,气势弱了大半的黑龙,有些话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若你在屋子里和我签了盟约,知道我真名,如今便不用这样了。”
“盟约在我书房里,早上去接你走得急,忘记了带·”·“思过阁不是你的书房”·“那是我父亲的书房,我并不住在龙宫里。”
“为什么”狐二问··“现在你倒是对我感兴趣了,”黑龙苦笑,“快握住,小心一会儿被前任龙王们发现了。”
狐二刚搭上那只手,黑龙便紧紧地握住了·咸涩的气息从手臂那边漫延过来,细细分辨,还有一种清甜的味道——这种矛盾的感觉,倒是和他的形象很相符。
“还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住在龙宫里吗”黑龙问··“不想·”狐二笑言··“那想知道些什么”黑龙又温声问。
狐二低头看了看两人拉着的双手,深觉魔幻,随口问道:“全放龙息,为何又要闭眼”·“我应在开龙门那天这样做,泽被全族·如若睁眼,怕是要为你单开龙门了。”
“水族规矩真多”·黑龙转过脸,语气轻松许多:“九尾应该也是吧,只不过狐兄还没有和我说明·”·“还好。”
狐二对黑龙轻声说:“我们已经走了一会儿,想来你这方法有点用处·”·“嗯,”黑龙淡笑,晃了晃他的手,“你可以四处看看,从上古第一条龙开始,都葬在这里。”
得了黑龙的许可,狐二偷眼四下看了看·龙骨很好辨认,从脖颈下一直延伸到尾,有一整条龙脊,传说任何妖得了这条骨头,都可成龙··“与龙王同排的,便是龙后。”
龙后遗骨各异,一条龙相伴几位龙后的也并不少见,即便如此,龙嗣仍并不兴盛,可见天道对大妖怪苛责之处··“龙极少有血脉亲人,几乎龙后都无所出,大多龙王都是跃龙门时由其他水族升阶而来。”
“所以你还是很特别的·”·“有父有母对龙来说很难得·”黑龙想了想问:“九尾家人丁兴旺,可是有什么秘诀”·“也许是等级还是没到吧,”狐二含混答,“我族麒麟大神也只得一人。”
“九尾与麒麟并无过大差距·”黑龙淡淡道··狐二摇了摇他的手,问:“为何龙王与龙后身后都有另一副骸骨”·“那便是伴生兽。”
黑龙对他说:“与我们同时出生,为龙鞠躬尽瘁·”·“龙娶妻生子,伴生兽却不能·”狐二冷冷道··“伴生兽并不像一般妖怪,更像是龙的影子……”·“这次连个独立的妖怪都不是了。”
“伴生兽终生不能化形,严格说,确实不能算个妖怪·”·“这样说起来,倒更像是个开了神志的宠物了·”·“因为神将蒙尘,所以狐兄为伴生兽不平其实多数伴生兽都是默默无闻跟着龙一起离世的。”
“不敢,是我孤陋寡闻少见多怪·”狐二凉凉答··黑龙睫毛轻颤,笑了笑:“你这么说话,我倒觉得你更真实了一些·”·“龙兄喜欢别人- yin -阳怪气”·“你也知道自己- yin -阳怪气,”黑龙明明闭着眼睛,狐二却能想象到他黑眸亮闪的样子,“我父王也不喜欢影子这种说法。
他说,伴生兽也是龙,就像山与海、陆地与汪洋本就没什么不同一样·”·“所以”狐二语气仍凉凉··“所以他的伴生兽有名字,叫蒙尘。”
黑龙“看”了眼狐二,“将来我的伴生兽也会有名字,我不会将他绑在我身旁·”·“若他想跟着你呢”··“都随他。”
“那你的王后不许他跟着呢每日苛待他、辱骂他,不给他饭吃呢”狐二故意轻叹一声,“年纪轻想得就是少。”
“你我年纪相仿·”·“可加上未成年那些时日你仿佛数十年便成年了·”·“大妖怪的未成年时光本就做不得数。”
狐二懒得理他,向远处看了看:“那边有一副骸骨是单独下葬的……”·“那你看见的便是我的父王渊·但他并不是单独下葬的,他胸骨附近有一只手骨,是属于蒙尘的。”
“过去看看吗”黑龙问他··狐二瞪大细长双眼仔细看了看那边,随后道:“不去了·”·他成婚没有去,屡次相约见面没有去,去世时也没有去,现在枯骨难言,过去似乎没什么必要了。
狐二转身欲走,黑龙却坚定地拉着狐二的手向那片- yin -暗处走过去··“干什么”·“我要去见见我父王·”·渊葬在一个角落里,胸骨及地在沟壑中蜷曲着,离得远还看不清,到了近处,确实见到在渊的胸骨里,放着一只短骨掌。
走的越近,心中便越不忍,狐二上一次与龙王见面,他虽状态极差,但也要比现在好上太多了··“为什么将他葬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里”·“这是他生前自己选的地方,蒙尘来自沙漠,他希望蒙尘能葬在土中。”
狐二一边看着渊,一边捏住了黑龙的手,涩声问:“那他的龙骨呢”·“我出生的那年,他就失了龙脊·我与母亲并不亲近,他怜我年幼,许是不肯过早离开我,熬到我成年,才解脱了。”
黑龙说完后,向自己的父王行膝礼:“父亲·”·狐二也屈单膝向下,垂头道:“胡宜海见过龙王·”·“糟了·”黑龙道。
“又怎么了”狐二奇问··“你刚才报了真名,龙冢中有的应该是狐二·”·“规矩真他妈多,”狐二咬牙道,“你媳妇儿不知要受多少罪。”
黑龙没有回答这句话,单紧紧凝视着前方·有龙吟从四面八方而来,本就泥泞不堪的海水渐渐拧成一团,隐约有龙在其中成型··“他们来了。”
黑龙这样说着,轻轻地松开了狐二的手··“你要干什么”狐二皱眉问··“是我不好,不该带你来看我父王。”
黑龙说着欲睁双眼,狐二连忙上前一把盖住:“你这是为何若龙门这时便开了,你的伴生兽赶不过来怎么办我没什么要紧,且不可误了妖界大事”·狐二感觉到黑龙缓缓地在他手掌下睁开了眼睛,柔软细密的触感停在狐二掌心,一动未动。
面前的水龙已形成半条龙身,狐二皱眉盯着水龙,对黑龙道:“你把眼睛闭起来·”·黑龙还是笑:“我骗你的,你倒是信了·我父王单说龙息全开的时候,不能随意睁眼,但遇上这等紧急情况,再不睁眼,怕是以后也没机会睁眼了。
而且,”毛茸茸的触感在狐二掌心动了动,“我已经睁开了·”·稍远处的水龙如兽呜咽,透明圆目正四处寻找着·狐二不松手,他便一下又一下缓缓地刷着狐二掌心,如柔声催促。
旧事新人混乱如麻,总归是他优柔寡断,未抱诚心人的错··“抱歉·”狐二松开手,低头道··“你我无需如此·”黑龙摇摇头,温声提醒:“你站于我背后,断断不要拔剑。”
狐二隐于黑龙背后,又向身后的残缺龙骨看了看,压住了袖中剑·背对着他的黑龙向前一步,那水龙马上锁定了他们的方向··“龙王与友人过境,还请尊者安息。”
黑龙沉声道··“龙王……”那水龙也渐染金色,神色狰狞,“吾等后辈,竟有如此宵小”·“不消月余,晤将开龙门,届时便会得诸位认可。”
“小儿未开龙门,便欲欺瞒吾等,”水龙遍染淡金,盯着黑龙道,“交出胡宜海,尔可通过”·狐二推了黑龙一下,面前的背影却一动未动,沉声道:“怕是不能。”
入海后便铮鸣不断的本命剑,第一次安静了下来·竟在此凶险之地,察觉到安全么还是说已知必死,所以放弃了挣扎·“狐三躺了太久,也该起来做事了。”
狐二在黑龙身后道,“劳烦龙兄去一次九尾谷,告诉他一声·”·“怕是不能·”·一直背对着他的黑龙缓缓转过了头··初相逢时那个温和的黑眸男人已经不见了,面前这人金冠金眸,周身散着淡金色的妖力,不像个人也不像妖怪,倒像人间庙宇内供奉的金身仙人。
似有慈悲,也似无情··这才是神煞海黑龙王真实的样子··“胡宜海·”黑龙叫他··狐二看向他金色双眸·黑龙目光如炬,似乎看穿了狐二此身此生。
狐二试图挪开眼,却怎么都挪不开,仿似被他钉在巨石之上,只能任其观看,全不由自己·余光中水龙眯眼渐近,黑龙却也仿佛失去了知觉一样,单定定地看着狐二。
“晤·”·狐二半求救地喊他的名字,却仿佛打开了泄洪水闸,瞬间便被金色的妖力淹没了·· · · · · · ·第11章 困秘境(二)· ·狐二与黑龙对面而站,意识却仿佛沉浸在金色的暖流里,一遍一遍地被冲刷着。
“他的元身真的很漂亮·”·狐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并没有露出元身,他如何看到的·“惊讶的样子也很漂亮。”
“为什么就是不愿相信我呢” ··狐二抬眼看黑龙,他并没有说话,仍是冷冰冰的样子盯着他,狐二这才惊觉,自己听到的竟是黑龙的心音。
“如果刚才不止拉手,而是渡他几口龙息,能不能瞒过这十几位尊神”·“他的元丹是莹白的,很扎实的样子·”·“为何在父王面前,便又愿意称呼真名了呢”·“与我做朋友,辱没九尾的名声么”·面上一副王霸之气,心里竟是这样伤感大敌当前,狐二却心里一动,不自觉笑了一下。
“想亲他·”·狐二下意识伸手挡脸,惊喜自己终于能动的同时,却被黑龙揽住肩膀带进怀里·两人身后的金龙甩出一道光柱,直直打在渊的遗骨旁边,将一块坚石击为粉末。
狐二从黑龙怀里挣脱出来,连忙施法将渊和蒙尘的遗骨封好··“许久未打架,连自己住所都不顾了么”黑龙沉声问··“你还是放弃我吧。”
狐二急道:“莫毁了龙冢·”·“不,”黑龙金眸盯着他,“你又没做错什么·”·狐二心中一动,问:“你刚才喊我名字做什么”·黑龙眼中金波流转,又回到了呆滞状态,狐二后悔相问,却也来不及了。
金色水龙举光柱又一次袭来,他们两个倚靠在渊的遗骨前,竟是避无可避··“过来·”狐二将黑龙拉进自己怀里,咬牙抛出本命剑··有巨大光柱从金龙口中劈过来,本命剑抵消了小半的攻击,余下的龙息打在黑龙背后,无声地没入他身体。
“胡宜海”挨了一记的黑龙仿佛被打醒一般,惊呼出声··“我无妨,”狐二在黑龙背后摸了几把,见其无伤后,与他道,“换个地方,别毁了龙王遗骨。”
“胡宜海,”多重龙音同时响起,“领死·”·“怎么今天都来叫我名字·”狐二眯眼道··“失礼了。”
黑龙说··狐二嘴被堵住的时候,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有点想笑··这黑龙所思所想,下一刻便都要实现么莫不是想与他做拉手、渡气的“知己”他自己可知·黑龙双唇微动,暖意送了过来,狐二撩眼去看黑龙,却看到自己真的笑了,灰白色的睫毛弯成一条细线,好像他未化形的侄子得了霜果吃的样子。
狐二没见过自己这样,待要细看,那看起来冷心冷情的黑龙闭了眼,将铜镜一般的金眸挡住了·狐二暗觉可惜,复又觉得闭了眼的黑龙的温顺样子也很有趣,嘴唇又一次扯动了一下。
黑龙似乎以为他挣扎,按住他背又渡了几口龙息,垂眸站在一旁··狐二笑着擦了擦嘴角,心中暗道:龙兄啊,你便是在此处与我结婚约,立刻与我洞房,即便时间上来得及,他们也是要我死。
那黑龙垂眸不语,狐二权当他害羞,也不愿深究此事,简单地放过了他··“胡宜海在此,”狐二面对金龙深鞠一躬,“多有打扰,还请龙王责罚。”
金色水龙闻音而起,当空化成一个成年男子模样·那男人意气风发,手中燃着深金光芒,脸上挂着无畏的笑·他抬起下巴指了指狐二,语气傲慢:“扰人清静的,可是你”·狐二从未想过,他还能以这种方式重见渊。
这该是鼎盛时期的龙王,战场上的英雄,永不败的战神·他虽未得见,但从大哥口中听过他无数故事,也有过他几幅画像,几张真迹·等他终于跨出山洞,能去认识他的时候,龙王他已成为他父亲口中日夜徘徊在神煞海岸的失神男子——即便是那个样子的他,狐二也要鼓起全部勇气才敢上前搭话。
时过境迁,他终于有机会与当年的膜拜对象正面对战了··“小儿有何兵器,尽可用来,”龙王道,“休得扰我清梦·”·狐二抽出了袖中的本命剑,竟觉拨开云雾见天明。
这多年来的不平和愤怼终于有了出口,他终于有机会说出很小时便一直练习的那句话:“黎明山九尾谷胡宜海,请龙王赐教·”·狐二倾剑上前,而他身侧的黑龙一直呆立着,仿佛雕像一般。
直到狐二本命剑与金光触碰的瞬间,有一声叹息取代了兵刃相接的声响,那是黑龙发出的,声音沉缓,无奈至极··狐二在那一刻,忽然便醒了·身边的黑龙如烟消散,按住他宝剑的那个人,是金冠黑眸的晤。
他并未与渊短兵相接,但也并未身处龙冢之中,他只是提着自己的本命剑,与黑龙站在一棵檀木树下,树上不断有叶子落下来,颜色翠绿,却如蝉翼清脆··不知今夕是何夕。
“你中了幻龙的招·”黑龙对他说··“我猜到了,”狐二看了看手里的剑,低声说,“想想也是,真的龙王并不愿意与我切磋。”
“并不怪你,我忽然不能行动,只见你拔出本命剑,接了一部分龙息,从那时起,便被迷惑了·”·狐二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他以为只有龙王是假的,却没想到与他渡气的黑龙也是幻像。
·“那你呢”狐二心中五味陈杂,“你接了多半龙息,可还好”·黑龙眨了眨眼,终还是摇头道:“龙息与我无碍。”
“那便好·”·“你……”黑龙犹豫道··“如何”狐二略有心虚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曾经爱慕我父王”黑龙艰难地问··狐二茫然地眨了眨眼,皱眉道:“我不是说过没有”·“那你为何在幻境中见到了他,还说要向他讨教”·“你听到我说话了”狐二忐忑地问。
“听到了,”黑龙对他说,“也看到了·你先对着空气笑了一会儿,然后义正言辞地抽出剑要与我父王决斗·”·“我对着空气是怎么笑的”狐二忍不住问。
黑龙似乎并不想说,只小声问:“你对着我父王……何以会笑成那个样子”··狐二见他一脸警惕,心里又觉好笑,联想到之间听到的那些心声,更是要笑出声来。
只可惜这件事,只能他自己闲暇时候拿出来找乐子,无法与他讲·狐二努力板起脸淡淡道:“狐七见到你那副激动的样子你可还记得”·“相比之下,似乎你要更激动一点。”
“那是你还没有做拯救妖界大英雄·”狐二长舒一口气:“你没经历过炎鼎大战,那时候陆地上未成年的妖怪都只能住在洞里,龙王是每个人崇拜的对象,我连做梦都在向龙王讨教招式。”
“我父王确是拯救世界的英雄·”黑龙又摇了摇头,困惑道:“胡伯父也是位英雄·”·“我日日照顾狐七起居,督促他功课,也未见过他誊写一篇我的丰功伟绩,倒是将你的断江案写得规规整整。
同样的道理,你可曾将老龙王当做崇拜对象”·黑龙笑了一下,对狐二道:“确实如此,我虽以父王为骄傲,却知他并非完美无缺,也更看重与他的血脉关系。”
“所以龙兄还是不要再为我和龙王编戏本的好·”狐二说完,四下看了看,“你可知这是哪里”·“龙的幻境,存在龙息中,陪我们入葬的一些过往,安魂用的。”
“可知是哪条龙”·黑龙抬头看了看天,叹息道:“我父王·”·狐二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天上有三个太阳,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呼吸间只觉灼热难耐,如生吞烈焰。
“炎鼎大战后期·”黑龙说··“嗯·”·那个时候狐二还未成年,而身旁这位还没有出生·狐二本想借此嘲笑他两句,又觉没意思。
还有一百年,炎鼎大战就要结束了,父辈们将要因伤隐退,他与黑龙才是现在妖界的指望··“我们要怎么出去”·“先向前走吧,梦境总要结束,也许找到什么契机就出去了。”
所以,就是身旁这龙不知道怎么出去··两人向前走了几步,黑龙又回过了头:“兴许很快就会遇见我父王,这次切切不要拔剑了,若再打起来,去了不熟悉的龙王梦境,怕是更加危险。”
狐二不假思索地将剑递给了黑龙,恳切道:“出去之后你再还我·”·黑龙有点不敢相信,愣了片刻后,马上用双手接过:“那我便替你保管一阵。”
他金瞳已经褪去了,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还是平常温和黑龙的样子·金眸虽然看起来威武,却还是这个样子容易亲近·狐二有点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听得稍远处密林间疑有声响,他与黑龙对视一眼,前后向那边走了过去。
 · · · · · ·第12章 见龙梦(一)·见到渊并不意外··这时应该是他拖下太阳后的疗愈期,他化了元身直挺挺地横在一尺厚的树叶堆上,若不是龙首在动,怕与一根倒塌的黑檀巨木并无区别。
他一直闭着眼睛,有一个穿着布衣的青年跪在他面前·那青年面容清秀,用树叶捧着一团莹白的东西,温柔地打量着渊身上的伤口··父亲说过,炎鼎大战时渊伤得极重,每次都要休整近百年。
现在于近处看,果然渗人·被烈焰炙烤后的黑鳞变焦变脆,从龙身上脱落下来,露出底下翻飞的血肉,龙肉边缘泛白,分明是被法器烫熟了··战神无损无伤,真是不知典籍传说中到底还有多少是美化夸大过的。
狐二悄悄看了眼身旁的人,即然龙王如此,这黑龙将来又要如何是好·有丝丝愧疚涌上心间,狐二刚想与他说话,却听着他皱眉问:我父王身旁那人是谁”·烫熟他好了。
狐二想了想,笑答:“你问我”·黑龙声音低了不少:“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说·”·“称我狐兄·”狐二淡淡答。
“你——”·“蒙尘·”·渊的声音极其委屈,狐二与黑龙皆是一惊··“神将蒙尘”·“我还没听过别人叫这个名字。”
“伴生兽不是不会化形”·黑龙目光沉沉,摇了摇头示意不知··狐二转身欲走,又被黑龙一把拽住:“你去哪里为何总避着我父王”·“好好好,看看看。”
狐二嘲笑一声,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我不要吃·”渊将头扭了过来,龙须气得飞到空中··“再不吃,一会儿便晒干了,”被唤做蒙尘的青年柔声道,“你要快点好起来,还有两个太阳等着你。”
“我不想再吃你的肉了·”·“等拉下最后一个太阳,我便陪你慢慢养伤,如今这块晒干了,我少不得又要再挖下一块来,”蒙尘推了推他,哄道,“快吃吧。”
渊看了他一眼,仰头将那块透白的嫩肉吞了··“好吃么”蒙尘弯起眼睛问:“怕你吃腿肉吃烦了,我这次剜的是胸口的肉。”
“别是腿上的肉已经剜空了吧”·蒙尘笑着摇头··渊龙目炯炯,盯着他道:“阮若道那个傻子是不是又来约你出门”·“我已经回绝了,他不知我便是蒙尘。”
“你若想和他出门便去,不需总和我绑在一起·听闻阮若道在空中有个极好玩的地盘,在里面没有翅膀也能飞,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飞翔的感觉么”·“还是不要了。”
蒙尘看着他摇了摇头··“你在犹豫什么”渊嫌他不争气,“我受伤,你便能说话,伤重你便能化形·左右这百余年你都能人形行走,多交朋友挺好的。”
“我还是……”·“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还不信我”渊皱眉道:“你虽是我的伴生兽,我也靠吃你的肉在恢复身体,但我并没有将你看成我的附属品。
你叫蒙尘,明珠蒙尘,你得相信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凤凰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鸟,若还是害怕,你便把他想成一只鸡,和鸡一起出门转转,压力就没多大了。”
·“好,”蒙尘忍着笑点点头,“下次若道再来,我便和他出去见识一下·”·“这就对了·等拉下最后一个太阳,我将我的龙脊给你,”渊认真地对蒙尘说,“你来做龙,我在海底趴上几年好好歇歇。
那天上到底是个什么……要烫死老子了·”·“我是伴生兽,成不了龙的·”蒙尘低头憨笑,“你好好的,我便满足了。”
渊不自觉抬头笑了一下,又将龙首重重放在地上,故作冷酷道:“出息·”·蒙尘从一个木桶里舀出一勺浓绿树汁,浇在渊身上,柔声问:“是这疼么”·“本王哪儿都疼。”
“晚上我再剜一块大点的肉·”·“蒙尘·”渊忽然将头转了过来,顶着他背蹭了蹭··“怎么了”·“蒙尘。”
“哦·”·“蒙尘·”·“嗯·”·“你也尝尝我的肉好不好”·“我担心我咬不动。”
蒙尘仍是笑··“这儿,”渊忽然仰头将喉咙露了出来,坚硬的黑鳞中间有巴掌大的一片微微透着金色,“你把我逆鳞□□,那下面有块软肉,我也垂涎很久了。”
被顶在头上的蒙尘笑着抱住龙首,努力伸手够到了他示意的地方,轻轻在鳞片上拍了拍:“还是留着以后再吃吧·”·被按住要害之处,渊的脊柱僵直,但语气中仍带着无限畅想:“等我们拖下最后一个太阳,冬天就回来了,等下雪的时候,我们将那块肉切的薄薄的,配着热茶吃。”
“嗯,”蒙尘将水瓢中剩的树汁仔细地摸在逆鳞附近的伤口上,“要浓一点的,别吃出烟熏的味道才好·”·瞪圆的龙目笑成一条线,语气却绝不落下风:“绝不会比你的味道差。”
蒙尘咬住嘴唇笑了笑,仍继续细细擦拭龙王伤口·渊昂着头,用龙须缠住他的腿,防止他从高处掉下去··“现在走不走”狐二冷笑着对黑龙说。
“我父亲吃蒙尘的肉”黑龙皱眉看着狐二道··“让你走,你不走,”狐二转头便走,又回头幸灾乐祸道,“活该。”
“他从未与我提过这种事·”黑龙道··“这本就是他带进坟墓中的过往,”狐二对黑龙道,“你我窥探龙王秘密,非君子所为。”
“吾辈的伴生兽竟悲惨至此·”·“妖界比这残忍的事情只多不少,他们两个都不在意,你何必多想·”·“狐兄可知这件事”黑龙问狐二。
“当然不知道,”狐二摇头,随后弯起眼睛笑了笑,“不过我知道点别的,你还是别知道的好·”·黑龙目光躲闪了一下,低头道:“还是快快找到出路才行。”
黑龙这做派可是与刚如龙冢时大不相同,不错,被龙息劈了两次,居然知深浅了··“这里有龙王疗伤用的敛涩树,应当是黎明山北里密林,我们往哪边”·“往神煞海,”黑龙轻咳了两声,“去我熟悉的地方。”
狐二听音不对,见到黑龙额角忽地冒出两颗冷汗,忙把住了他的脉搏·黑龙手本温暖干燥,这次入手却只觉冰凉,脉搏却没什么异常··“无妨,”黑龙将手腕抽回,气息不稳道,“上路吧。”
黑龙与狐二开始躲着龙王走,但也并非次次躲得过·两人眼见着龙王的伤势一点点好了起来,白日里空了便载着蒙尘在树林间滑行,晚上将蒙尘藏在头顶,专心修炼。
黑龙与狐二约莫走了大半日,仍没有走出北里密林··“来贺喜的寻常妖怪都说黎明山幅员辽阔,”狐二喘着气道,“我都以为是赞词,没放在心上。
如今弃了法术,自己走起来,才觉确实如此·”·“嗯,”黑龙淡淡应着,却险些被一块石头绊倒··狐二拉住他左臂,关切道:“龙兄你可有不适”·“还好。”
此人极爱逞强,说还好,怕已经是不太好了·狐二手下微觉- shi -糯,又被黑龙挣脱了去··“要做的事情太多,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龙兄。”
狐二又抓住了他的胳膊··“嗯·”黑龙目光几近失神,仍专心地听狐二说话··“幻境中时光变幻无常,我已是累了,不如……”·未等狐二说完,对面黑龙便合上双眼,无知觉地倒在了狐二肩头。
他鼻息犹如冰霜,呼在狐二颈侧,凉得狐二寒毛战栗··“龙兄”狐二晃了晃他··“龙兄这金冠是不是太高了点”狐二自嘲一笑,俯身将他拉在背上。
黑龙浑身绵软,任由他拉扯着,头又一次沉在狐二颈侧·狐二缩了一下,对昏迷不醒的人道:“你这金簪也是个行凶利器·结盟不成便登时要了我- xing -命么”·黑龙并无回答,彻骨冰霜透过两人锦袍传递到狐二身上,三个太阳似乎都没有抵消那份严寒。
狐二背着黑龙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寻了个疑似有妖居住的洞- xue -将他背了进去·洞内并不黑暗,也不怎么避风,狐二挪了几块石头将他挡在角落里,自己喘着气坐在他身旁。
黑龙似乎冷极,这会儿功夫便双眉凝霜,唇齿打颤·狐二左右想了一遍,总觉得应是那入体的龙息所致··“这还要说无碍·”·狐二伸手探了探他脉息,还算平稳,不知到底是为何如此。
狐二起身想给他弄点取暖的东西,又觉自己可笑·炎鼎大战期间,大家只恨不够凉快,哪有什么取暖的需求·狐二洞中找了一圈,一无所获,想着出去捡点树枝,却听着那龙神色紧张,口中喋喋:“宜海、宜海。”
··“知了,知了·”狐二半跪在他身旁,点头敷衍··黑龙又叫了几声,神色渐平··“傻子,”狐二笑道,“我去攒个火堆,一会儿便归。”
狐二不敢走远,随便捡了些木头便回了山洞·狐七背出两首短诗的功夫,冰霜已过黑龙嘴角,他身旁巨石上也爬上了一些冰晶··这怎么都不像寻常篝火能解决的问题。
狐二看了看手中的木头,随手将它们扔在了一旁·他跪坐在黑龙面前,他的面目已皆覆冰霜,好像下一刻便要被封印的模样·狐二将他睫毛上的冰霜捂化,轻轻摸了摸他眼睑。
不知现在是金瞳还是黑眸·他们两个人,认识不过半日,隔着一件往事,和数不清的秘密规矩,却跟生死相许一样··狐二将手向下滑动,轻声对他说:“我也失礼了。”
狐二松开他的锦袍,伸手探了探他丹田·清澈领域中除却黑龙本体的赤金元丹,另有一团莹白雾气将凝未凝··狐二收回手,心下一喜:寻常妖怪只得一枚元丹,黑龙怕是又要进阶了。
顶尖的大妖怪之上便是坦荡仙途,他二人此行全无章法,且凶险异常,黑龙却能有此奇遇,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若黑龙真能更进一步,那么对付那恭怀仙人也更有把握了。
狐二化了元身,将自己的妖丹吐出,送入黑龙体内·许是外来的妖丹刺激了黑龙,他短叹一声,也化了元身,千年古木粗细的黑亮龙身蜷曲成一团,渐染冰霜··这茫茫幻境,他可做的不多,剩下的便靠黑龙自己了。
狐二趴伏在他近旁,眯眼看着他·长久未用元身,他稍有不习惯,换了几个姿势,才舒适地趴在自己前爪上·那黑龙入定中仍有不适,巨大龙首不多时便挪到了狐二温热前爪之上,狐二挪到另一只爪上,刚刚趴好,龙须又穿过狐二背后卷毛,如海草冰凉滑腻。
狐二用牙将两根龙须拨出来,吐到一旁,不消时它们便又灵活地穿过去,在卷毛中间不停地打颤··算了·狐二又盯了他一会儿,闭目敛息·· · ·作者有话要说:·周日木有更。
会更努力地写的·· · · · · ·第13章 见龙梦(二)· ·于冰凉梦境,黑龙又回到了龙冢之中,狐二意欲托身后之事,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狐二攥着他的红衣,面前那浅金水龙却化成了他父王模样,着鲸齿战甲,擎浓金龙息,如怒目金刚慢慢向前:“尔可愿为其死”·虽然相识不久,但黑龙却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顾目唤其名,尔与孤一战·”·黑龙便在那个时候回头叫了狐二的名字··狐二向来冷漠的眼中有金光跳跃着,似极动容·他看到他跳动的心脏,也看到他九尾轻摇的温柔元身,还有他清浅丹田内盈盈跳动的银白元丹。
他过于可爱,元身憨态可掬,人形不易亲近,虽爱说些冷言冷语,却又极有担当·他笑,他便想笑;他皱眉,他便难过;他急切地喊他的名字,他便觉三生有幸··这样一个令他熟悉的人,却因为他敬重的父王,不愿意与他做朋友。
黑龙知自己在梦中,也知龙息入体刺痛,但每每金龙相问,他仍愿意回头喊他的名字,体会那个瞬间·那个瞬间太美妙,他冰冷的眼中有自己的燃燃映像,他终于不再将他看成父王血脉,而是独立的一个人。
胡宜海··狐二梦中被冰醒了·偏头一看不知何时黑龙将他整个圈了起来,冰凉的龙爪紧贴狐二腹部,位置极难启齿·这人倒是绝不吃亏,他摸他一次,他昏迷着也要摸回来。
狐二挪了挪身体,将他爪子用狐尾笼住,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了··睡前摆好的沙漏,细沙已经流尽,少说也过去七八个时辰了··洞外一刻白日清明,下一刻暝昧不清,两人仍是在幻境之中,并未侥幸离开。
狐二抬头看了看黑龙,他身上的冰霜褪了些,龙体一半黝黑,一半灰白,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空间··蒙尘化形原来是个清秀少年……龙生而强大,极难受伤,如果没有炎鼎大战,怕谁都不知伴生兽可化形吧……·洞外都是狐二曾想知道的秘密,为防止自己胡思乱想,他暗暗催动自己的妖丹为黑龙护法。
累了便睡,醒了便为黑龙护法,沙漏反复倒转了三次,黑龙体上冰霜终于全部消解,露出光泽点点的扁薄龙尾·身上刀枪不入,尾巴倒是有点柔美·狐二长出一口气,靠在他身上将要睡去,余光却看到前爪上的龙首动了动,黝黑的龙眼突地露了出来,茫然懵懂。
“你醒了”狐二笑问··通体润白的九尾近在咫尺·银灰色细长兽眼冷冷清清,却被微卷的浓密睫毛出卖了一丝天真,他的尾巴皆铺于龙身之上,边缘的丝丝细卷搭在黑鳞间,别有一种温柔缱绻。
于梦里无尽打转的黑龙心里仍是狠狠跳了跳,就如……即便隔着水面看上一个时辰,也远没有亲眼相见时让人激动··“可能行动”狐二垂眸看了看自己右前肢。
黑龙忙化了人形,坐了起来··“你忽然便昏过去了,我探过你的丹田,许是有奇遇·”狐二边说边暗暗抖了抖“枕头”··黑龙运息转了转,将狐二的那颗元丹提了出来,双手奉还:“多谢狐兄相助。”
狐二复又化成玉冠男子,立于地中,俯视着黑龙道:“恭喜龙兄,怕要是这万年来第一个成仙的妖怪了·”·黑龙暗自打量一番·新得的那颗元丹体态莹白,比他原本的赤金元丹大了少许,黑龙将体内两颗妖丹转了转,滞涩感明显,似不如从前轻盈。
狐二见其脸色忽然苍白,皱眉问:“可有不妥”·黑龙摇了摇头:“虽并无任何精进变化,但并无不妥·”他也从地上站了起来,道:“昨日辛苦狐兄,上路吧。”
“昨日”狐二挑眉,徐徐道,“你已睡了有两日了·”··黑龙愣了一下,复又道:“外面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狐二点头:“你我是否仍是去往神煞海”·黑龙看了看他冷漠双眼,低声道:“你可仍觉得是我安排了这许多”·“这次龙兄想岔了,”狐二忙笑道,“我只是觉得你们龙的心思,怕还是龙更清楚一些。”
“那便仍去神煞海·”黑龙道··狐二与黑龙从洞中出来,竟落了许久未见的阵雨,从南至北,忽然- shi -润凉爽··“怎么下雨了”黑龙奇道。
·狐二不知如何解释·他父母感情甚笃,又深感战乱无情,从狐三到狐七,都是炎鼎大战期间落地的·他垂头便走,却见面前场景瞬变,布衣蒙尘靠着龙王坐在他稍远处的草堆上。
“胡九尾又生孩子了每次我养伤,他便生孩子”龙王叼了片长叶子盖在蒙尘眼上:“别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只露了半张脸的蒙尘道:“不过是雨状的九尾妖力,想来他应是喜极·”·“都生了几个了……”龙王忿忿道:“炫耀。”
“你……”蒙尘犹豫了一下,悄悄问:“什么时候成亲”·龙王悄悄看他头顶,低声问:“阮若道跟你提亲了”·蒙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怎么说”龙王将头凑到青年脸旁··“我当然没答应·”蒙尘弯起嘴角笑笑··“你另有意中人”龙王轻声问。
蒙尘摇了摇头:“没有·”·“那便慢慢找,”龙王眨了眨巨目,“天高海阔,总能找到你心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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