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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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上)(2)
·当年入关之举,族中争论不休,奈何万物以新替旧方是正道,各族中老迈长老已无力阻止族人放弃栖息地大举迁往关内,偏生又不甘心眼睁睁失去手中权力,于是推举大单于,也颇有牵制中原之意。
汉赵也好,冉魏也罢,包括眼下的秦,以及被苻坚挥师踏平的慕容氏燕国,要建国称帝,都有一个仪式是决计绕不开的——就是等待长城以北,那位名义上的众胡领袖,大单于前来,朝皇帝授予一卷诸族歃血画押后,用金带所捆的羊皮纸,以表塞内外众部归顺的忠诚之心。
·这个过程也称“紫卷金授”,因用来歃血的羊皮将现出淡紫色·哪怕进关后的外族皇帝统治再稳固,也不能忽视这一过程·而也正因此,皇帝自己很少有兼任大单于一职,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将紫卷授予自己,否则一定会成为诸胡的笑话。
冉魏一朝中,大单于是虚衔,但对苻坚来说未必,当年苻家世代担任西戎酋长,在拿下关中地区时,曾得上上任大单于述律嵩的强大助力,各胡联军不仅为苻家牵制了敌人,更成为苻洪手中一着有力的棋子。
苻家甚至短暂地朝晋效忠过,并得到大单于的默许,站稳脚跟·苻健建秦国,死后其子苻生继位,苻坚被封为东海王·苻生荒- yín -暴虐,倒行逆施,大秦于是爆发了内战,是大单于述律温联合各部,为苻坚牵制苻生的军队。
最终苻坚能得到北方的半壁江山,除却自己才能之外,至为重视的,就是长城外的述律家族··而陈星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从襄阳城里无意中救出来的护法,身份竟是述律家的继承人·是时苻坚哈哈大笑,搭着项述肩膀,将他迎进登明殿中,项述却仿佛习以为常,随手一指地方,让陈星坐。
“上点吃的,”项述说,“午饭这时候还没吃,都饿了·”·苻坚当即遣散了殿内官员,让人传饭·拓跋焱与陈星一样的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陈星眼里现出惊惧,轻轻摆手,示意他也完全不知道。
登明殿是苻坚批阅奏折之处,这名秦帝为了治理北方,肩负着极大的责任,哪怕并无多少人理解他,也确实尽心竭力,三顿大多都在殿中用了·而此时的慕容冲已被封为平阳太守,前去上任。
自慕容冲离开身边后,苻坚就连后宫嫔妃都极少见,大部分时候勤于政事··“你就这么在人间消失了一整年,”苻坚说,“我派出信报,四处寻找你的下落”·酒很快便上来了,项述喝了点,答道:“这话就人生苦短,说来话长了。”
学我,学我陈星心想··苻坚做了个手势,示意拓跋焱下去,不必守卫了,殿中便余三人与一名受使唤的太监··“这位小兄弟又是谁”苻坚饶有趣味地看着陈星,说,“还未介绍呢。”
“路上捡的小孩,”项述说,“看长得漂亮,顺便带来送你作面首,可惜是个哑巴·”·“你……”陈星顿时转向项述,项述又补了句:“你不是哑巴”·苻坚又是一阵大笑,陈星朝项述说:“项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大单于”·项述冷淡答道:“我是什么,又关你什么事总之不是护法就行了。”
苻坚朝陈星笑着说:“你俩究竟怎么认识的述律空又说了什么鬼话这厮想来没少朝你编排朕·”·陈星已经彻底服气了,等等,这人不是苻坚么我在和秦帝苻坚说话这一夜里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令他脑中一团乱麻,一时更不知该问点什么。
是时又有一名美人,领着数名宫人进来,一见项述便淡淡道:“方才宫中闹得鸡飞狗跳的,底下人还说有刺客让我避一避,我说不必,多半是大单于来了,一见果然。”
那简直是陈星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虽然他也没见过几个女孩·只见那女子一身素袍,不施脂粉,乃是鲜卑人种,肤白如玉,眉秀如黛,颧骨略高,带着一丝清冷风情。
“清河公主,”苻坚见陈星正端详她,便笑着说,“听说过不曾”·陈星忙点头为礼,眼中满是赞叹,苻坚生- xing -豁达,读出这是赞许自己的宠妃美貌之意,就像心爱之物获嘉奖,当即十分惬意。
清河公主带领宫人上了吃食,又亲手为项述、陈星与苻坚三人斟酒,紧接着便率余人全部撤出了殿中,留他们说话·陈星看见清河公主在殿外朝拓跋焱低声吩咐数句,拓跋焱便躬身,走了,殿门关上,此时项述才示意陈星吃,朝苻坚道:“一年前,孤王追查一事,从塞北南下,一路过了黄河……”·陈星知道项述这是朝苻坚交代,也终于愿意朝自己解释了,顿得一顿,决定不多问,反正也饿了,先吃再说。
苻坚此刻对项述与陈星的关系何等好奇先是打量了陈星一番,注意力才回到项述身上··“哦”苻坚说,“那是在你父亲病故后的事了吧。”
“不错·”项述举杯,与苻坚喝了,又道,“接任大单于第一年·”·苻坚眉头深锁,猜测项述此刻突然闯入未央宫,定有大事预警。
事实上这些年中,塞外胡人纷纷迁入关中,胡汉混居,大单于的影响力已不比当年·唯独恋乡不去的个别部落,还在长城以北游牧·这部分人算起来,只计成年男子,将近十万之数,算不上少,却也决计不多。
项述十六岁从父亲处接任大单于之位,却在第二年便销声匿迹,幸而对塞外各部来说,大单于闲云野鹤惯了,消失个几年也不至于引起什么大问题·唯独苻坚还未从项述手中接过金授紫卷,倒是十分着急寻找他的下落。
·“辽河南岸,瓦伦奴部一夜间尽被灭族·”项述说··苻坚被这么一提醒,马上想起来了:“一个小部落·东人后裔。”
瓦伦奴部乃是鲜卑下的一支,汉人统称为东胡,苻坚自然要避讳,但这等部落,对他而言并不那么重要··项述又说:“死因十分蹊跷,都化作了活尸。”
陈星又是一顿,继而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项述··“哦”苻坚莫名其妙地问,“活尸”·项述答道:“汉人将它们唤作‘魃’,传言世出魃,则经年大旱。”
这话是来长安的路上,项述从陈星与冯千钧的对话里听来的,陈星吃着晚饭,脑海中却转个不停,一件件事被串在了一起——项述的话终于解答了他这一路上的疑问··“哦……”苻坚半信半疑,显然还没理解项述的意思。
不等苻坚做出回应,项述又说:“当时的凶手南逃,我追到南方时,不知为何中了他的妖术,一身气力尽失·适逢被一个晋军队发现,将我围困在关中,再带我到襄阳囚禁,其后- yin -错阳差,城破时得以越狱逃出。”
陈星:“……”·项述的行踪在陈星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那黑衣神秘人的同伙,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出现了那伙黑衣人背后的势力在暗中密谋着什么上千人的部落被尽数转化为活尸,而项述为了追查这件事,才动身南下。
最后在南方被俘,并押送到襄阳……难怪在途经隆中山时,他会独自前去调查山中的尸变·但项述一定还隐瞒了某些事……或者说,他觉得没有必要朝苻坚多提。
陈星开始盘算,过后得详细与项述谈谈··“半年后,- yin -错阳差,得以脱狱,途经隆中山一路北上,却又发现了新的……”·“幸亏你出来了,”苻坚笑道,“否则我当真不知如何朝敕勒古盟交代。”
“牢狱之灾倒是在其次,”项述又道,“其中蹊跷,我实在想不通……”·“罢了,”苻坚摆手,示意不必再说,“今日且先不谈此事,这等旁枝末节,再叙罢,回来就好。”
项述稍稍眯起眼,却没有回答··陈星敏锐地感觉到了项述倏忽而生的怒意,被苻坚连着打断两次,项述便不再说下去了·双方忽然沉默片刻,仿佛各自盘算着什么,苻坚又笑道:“这段时日中,你便留居长安,不走了罢。”
项述没有回答,苻坚又说:“到得入夏,待我祭过天,为你在长安开府,兄还有太多话想慢慢与你说·”·项述依旧在想事,眼神流露出复杂的意味,陈星用完饭,观察项述,项述眼角余光瞥见他,当即朗声道:“来人”·殿外进了人来,项述示意道:“带他下去歇着。”
旋即又朝苻坚道:“有话这就说·”·陈星整理衣服,迟疑道:“那,我……”再看宫人做了个“请”的动作,于是出得登明殿外,一队太监正躬候着,见是大单于身边的人不敢怠慢了,引他前往寝殿去休息。
结果刚走出三步,背后殿中便传来一声巨响,陈星吓了一跳,正要转头,一群太监匆匆忙忙上去,扒着门缝往里看,间或又听苻坚愤怒斥责之声·陈星也想偷窥一二,太监们却赶紧摆摆手示意无事,将他送到寝殿内歇下。
这是陈星自打离开秦岭后,所睡过最舒服的地方,苻坚的宫殿地底下有柴火通地龙,满室皆暖,床铺熏了香,殿中亮堂堂的,中置一屏风,香炉袅袅生烟·洗漱具、热布巾备得一应俱全,一幅美人图屏风挡了内外两进,外间乃是待客之用,内里又分一大一小主客双榻。
太监们退下后,陈星转了一圈,见屏风内外各有一榻,心想只不知待会儿项述是否也回这房,便在大榻上和衣而卧··大单于……陈星一边辗转反侧,一边想着,项述当着苻坚的面,朝自己透露了太多的信息。
再看项述与苻坚的关系,似乎十分密切,这么说来,自己要招揽的护法一职,希望变得愈发渺茫了……·陈星左等右等,不见项述前来,便索- xing -睡了,不知睡了多久,正迷糊时,忽听殿门响动,有人举步进来。
“起来·”项述的声音说··陈星只得睡眼惺忪地爬起来··项述却站着,低头看他,稍一展手臂··陈星睡得稀里糊涂,没明白项述意思,抱于是靠近些许,抱住了项述的腰,靠在他身上。
项述一怔,仿佛见了傻子一般,拎着陈星,把他推到一旁去,怒道:“你有病么”·陈星顿时醒了··“你干吗”陈星怒道,“又欺负我”·外头太监听见响动,忙不迭进来,口称“大单于大单于,我来伺候罢”。
项述却不耐烦地一扬手,示意都出去·陈星才明白过来,项述的意思是让自己伺候他更衣··陈星:“凭什么让我伺候你”·项述那表情简直十分难看,陈星却忽然发现项述侧脸颧骨处有一块青紫,显然是新伤,便诧异道:“你找苻坚打架了”·项述现出不耐烦的表情,在榻畔坐下,陈星仍茫然坐着,项述便只得自己更衣,解腰带,现出雪白的里衣。
陈星心想这身衣服还是我给你买的,见项述心情明显不好,只得上前去,将项述的外衣挂起来,过去打了热水,给他洗脸,将布巾往铜盆里一扔,溅了项述满襟的水··项述:“……”·陈星:“我不会伺候人,也没伺候过人,别把我当你小厮。
你要赶我走,我现在就出去·虽然你是大单于,我也不怕你·”·项述深吸一口气,只想捋袖子动手揍他,可堂堂大单于,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更不甚光彩,只得作罢,于是随手一指另一张榻,意思是滚一边去睡。
陈星爬到另一张榻上去,项述沉声道:“这段时间里,允许你住在宫中·条件是查清一件事……”·陈星面朝墙壁,盖上被子,侧躺着不动。
项述一瞥陈星背脊,又说:“魃乱究竟从何而来,背后是何人在主使·听见没有”·“我在听”陈星不耐烦道。
·陈星越想越烦,项述分明没把他当一回事,不过细想起来也事实如此,他俩非亲非故,自己也没资格对项述发号施令,只得忍气吞声道:“行,知道了,我会去查,但必要之时,你得为我提供协助。”
项述却一口回绝道:“没这闲工夫·”·陈星:“你……”·陈星忍不住翻过身,本想挖苦他几句,你这么了不起,还不是被关在襄阳地底下的大牢里要不是老子救你,你这会儿估计都死了……但一看项述在夜光下平躺,那英俊侧脸十分好看,一肚子火又消了,满肚子怨气骂不出口。
心想罢了罢了,好歹是我自己救出来的人,怪就怪我倒霉···“不用你跟着·”陈星说,“我需要查看长安文册与前朝记载,还得在城中调查,你与我行个方便就行。”
项述也不回答,陈星知道他听见了,便转身睡下··这是他连日来睡得最为安稳与暖和的一夜,冬去春来,直睡到日上三竿时,皇宫庭院内桃花开了三两朵,陈星又被外间叽里咕噜的声音给吵醒了。
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在睡觉时被偷偷卖到了某个塞外的市集上,一屏风之隔的殿外简直人声鼎沸,吵得他一个激灵坐起身··项述已更衣洗漱用过早饭,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袍上以金线绣有鹰、狼、蛇、狐、鹳、熊等等敕勒古盟中,十六胡的图腾。
束了牛芒辫,左手戴三枚宝石戒指,腰缠腾龙暗金带,脚踏黑漆鹿皮长靴,双目明亮漆黑如点星,面庞冷峻,一副惫懒模样,如同野兽般盘踞在厅内正中榻上,一脚蹬住木几,面朝满厅拥挤就座的胡人。
奈何他长相实在太不粗犷,尤其修干净一张俊脸之后,面色白皙,朱唇红润,就像锦缎裹着白玉像一般,丝毫没有半分武人的野气··陈星一身雪白单衣转出屏风来,厅里嘈杂人声忽地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单薄汉人少年身上。
两人对视短短瞬间,陈星马上又转回屏风后去换衣服洗漱,听着屏风外传来的声音,大致猜测这伙人乃是前来朝项述哭诉的,各自归属于塞外不同的部族,除却已入关的五胡之外,还有其余势力较大的部落,譬如铁勒、柔然、室韦,以及匈奴不受治辖的不少偏远姓氏,这些比关内五胡更粗野的蛮子,被汉人们统称为“杂胡”。
其中有人在用鲜卑语说话,鲜卑话陈星倒是学过,听出这数十名胡人,乃是在抱怨苻坚今年来尊汉攘胡的政策,一致希望项述以大单于的身份出头,为移居关内的胡人做主。
连“推翻苻坚”“尊奉项述为北方共主”“重新建国”等话都出来了··项述沉默听着,也不答话,陈星心道这伙胡人当真不怕死,竟敢在苻坚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提议如何干掉皇帝,再绕出屏风时,见厅内一张小案上放着自己的早饭,跟狗食似的用个铜盘装着,陈星便自顾自吃了。
陈星注意到项述一杯奶茶已喝完,手里却翻来覆去,玩着那镶满了宝石的银杯··“我想去工曹一趟·”陈星忽然说,声音却被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
项述也不理会他,陈星却知道他一定听见了,盯着项述,只见项述摆出一副出神的模样,手指轻轻弹了下杯··“项述”陈星叫了几声,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述律空”·项述终于开口,不耐烦地喝道:“你和谁说话”·项述之声犹如雷霆,厅内一群人顿时惊了,一众老的少的胡人见陈星竟敢如此无礼,这还得了当即纷纷拔刀的拔刀,出匕的出匕,大声呵斥,围过来亮了武器,明晃晃地架在陈星脖子上。
陈星:“……”·项述挑衅般地看着陈星,眉头稍稍一抬,本以为他会马上认怂求饶,没想到陈星却半点不怕··“这汉人哪儿来的”·“杀了杀了”当即有人把匕首架在陈星脖子上,一边比画,一边转头朝项述说,“杀了好不”·“不好”陈星像只待宰的鸡,朝那人愤怒道,“正忙着呢”·他向来不怕死,毕竟对于一个清楚知道自己还有几年可活的人而言,许多事都并不重要。
“我要去工曹一趟,查阅长安修缮时的旧居遗址名册·”陈星耐着- xing -子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项述冷冷道。
陈星:“你是他们的大单于,不是我的,昨晚说好的,你要我帮忙,就得为我提供协助·”·项述带着危险的意味打量陈星片刻,末了做了个手势,打发了围在陈星身边、剑拔弩张的一群胡人,沉声道:“来人。”
外头马上进来一名禁军侍卫,陈星便一脸不爽地整理衣袍,起身跟着走了·· · ·第12章 说亲┃我管不了这事,与他不熟·门外禁军侍卫看了眼陈星,露出忐忑表情。
“我不会像述律空一样随便砍人,”陈星说,“放心好了,只要带我去工曹,帮我分说分说·”·那侍卫忙摆手,似乎十分紧张,眼睛只盯着陈星手上的戒指。
侍卫显然不会说汉语,看见戒指时忙稍稍躬身,十分局促·陈星想起来了,这枚古朴的夜光石戒指,乃是拓跋焱昨晚随手摘给他的,便用鲜卑语说:“拓跋焱呢”·侍卫马上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陈星在此处稍候片刻,转身快步跑去通传。
陈星:“”·不一会儿,长廊尽头转出一个身影,一身暗红武袍,腰佩一把尺许长的狼牙弯匕,穿过未央宫内满庭春日飞花,正是玉树临风的拓跋焱。
陈星笑道:“拓跋兄”·拓跋焱在春风里一笑,打量四周,仿佛有点不大好意思,忙道:“上哪儿去我陪你。”
陈星忙推迟不不,太麻烦你了,拓跋焱却笑道:“没关系,当值也是无聊,与你四处走走·”说着又褪下手腕上一串青金石珠子,递给陈星,亲切地说:“来,这个送你。”
“不不不”陈星马上正色道,“怎么又送我东西正想把戒指还你呢”·拓跋焱一见面就要送他东西,这令陈星实在非常为难,两人推来推去,陈星要摘戒指,只是卡住了,摘不下来,坚持不敢收,拓跋焱说:“我都摘下来了,岂有收回来的道理”·最后陈星只得依旧戴着戒指,说明来意,拓跋焱一想,便爽快道:“行,我带你去。”
宫中侍卫众多,却明显训练有素,行走如风,目不斜视,巡逻的侍卫们一见拓跋焱,便纷纷退到两道,躬身,行鲜卑礼,让手···宫门口等着马车,拓跋焱先是请陈星上了一辆,陈星正给他挪位置时,拓跋焱却放下车帘,翻身上马,骑马跟在一侧。
皇家禁卫开道,散骑常侍随行,这可是大秦天子才有的待遇,陈星不禁开始全身不自在起来,拉开车窗往外看了眼,正好拓跋焱随之也瞥了他一眼,左手指指自己绕着马缰的手,示意陈星看戒指。
“你一直戴着”拓跋焱说··“呃,是的·”陈星隐隐约约,开始觉得有点不对了,拓跋焱对自己实在太热情了,该不会是一见钟情了罢只不知拓跋焱这人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只是对他。
拓跋焱的- xing -格半点不像鲜卑人,反而像个匈奴人,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又问:“你为什么会跟着大单于你俩是什么关系”·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出口,陈星终于憋不住了,从马车窗内伸手出去,把拓跋焱衣襟拉着:“你听我说,听我仔细说……”·陈星于是把自己如何认识项述的过程,朝拓跋焱原原本本说了一次,拓跋焱听得一脸茫然,最后到得工曹门口,朝他点点头。
工曹官员一见拓跋焱,便纷纷行礼,两人一如走入无人之境,到得存放卷宗之地··“……所以,”陈星说,“现在我得调查清楚官署变动问题。”
“原来如此·”拓跋焱若有所思,又笑道,“还以为你是大单于的家人,一直有人说,他和汉人是……嗯·”·“是什么嗯……”陈星刚出口,马上就感觉到,拓跋焱也许想说“以为你是大单于的媳妇”,为免尴尬,两人都不吭声了。
苻坚统御之下,朝廷依旧沿用晋时的三省制,政事之下又分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名尚书,吏部主持官员擢降,殿中分管帝家与宫廷,祭祀等仪仗,五兵乃征兵开战主掌部门。
田曹负责全国田、地、水利、工建事宜,度支只管财政,左民则主管徭役、人口流动一应政务·六尚书统领十五曹,每曹各有郎中,负责政事之巨细··陈星所到的工曹,即是长安、洛阳等城市改建、扩建的对应官衙。
其时除却朝廷部分武官之外,文官几乎清一色全是汉人,书面往来,所用也俱是汉文·朝廷不是不想启用胡人,奈何五胡的官家子弟从来就只会搞破坏,谈到治理国家,实在是一窍不通。
文字又不统一,看也看不懂,吵起架来都忍不住骂对方蛮子·一群蛮子们闹哄哄的做不成事,最后还是没办法,只得求助于汉人··苻坚从小熟读圣贤书,心中向往中原诗书盛世,知道胡人虽靠武力强盛称霸北方,却决计不能长久。
更何况打仗这种事天时地利人和,谁赢谁输实在不好说·汉人不过是近百年来因晋廷声色犬马,方有积羸显弱的局面·论行军打仗,汉人可是半点不含糊,自古从秦庄公退西戎救周王室开始,再到两汉时,哪怕曹魏一朝,每次都将塞外各族打得哭爹叫娘,听见李广、卫青、霍去病等人的名号便走不动路。
也正因如此,苻坚才下了严令,令所有的塞外胡族易胡俗,读汉人书,否则终究是沐猴而冠,必须趁汉人暂时无力反抗的数十年里,火速一统天下,否则等到中原的主人回过神,下场会是如何,可不好说。
工曹郎中见拓跋焱亲自陪同,便知陈星怠慢不得,于是亲手取来了长安城中上百年来的宗卷,供他翻阅··“你看得懂”拓跋焱见满眼密密麻麻的丝绢,上头全是方块字,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一般。
“当然了”陈星简直无言以对,答道,“我好歹也是个汉人吧·”·工曹郎中一手扶额,朝陈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和胡蛮说话当心点,别激怒了他们。
陈星端坐,稍一躬身,知道他是好意·工曹郎中便道:“两位大人慢慢看·”于是退了出去··拓跋焱:“这是古文字不少汉人也未必认得全呢。”
陈星便笑道:“我从小学的,就是读书作文章,天天跟着我爹耳濡目染的,就慢慢学会了·”·拓跋焱亲自去将帘子往上卷了些许,恰好天光能洒进来。
长安城内到处都种着梨树,偶有几片雪白的花瓣飘入,春日空气令人心旷神怡··“你会背《越人歌》吗”拓跋焱又问··陈星哭笑不得,翻开宗卷:“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拓跋焱笑道:“山有木兮,木有枝。”
陈星漫不经心,随口道:“心悦君兮,君不知·”·两人端坐宽榻上,陈星和衣,恭恭敬敬请出这封陈于木匣内,数百年前的案宗,将汉时碎纸勉强拼上,开始复原汉时的长安地图。
拓跋焱在旁看着陈星如变戏法般的举动,一时室内只听碎纸之声,陈星拼凑出了小半个长安的地图,发现拓跋焱在看他,联系到先前工曹郎中使的那眼色,隐隐察觉出,长安的胡人与汉人之间,有着太多暗流涌动,双方隔着难以度过的大江大河,充满警惕地互相对望着。
胡人对汉人提防忌惮,而这忌惮中,又能品出少许“仰慕”的况味来·仿佛汉人天生便高了胡人一等,如今像神仙般跌落了凡尘,五胡一时尚不知如何处置,只能愚昧疯狂地把曾经高高在上的中原主人圈起来,再肆意折辱发泄,一抒那残忍的破坏欲。
“你想学汉字么”陈星想到这里,忽然朝拓跋焱说··拓跋焱马上道:“想啊,可学不会·”·陈星猜测长安城中的大儒厌烦各胡,并无兴趣去针对他们开发什么教育方法,更懒得去学鲜卑这等蛮族的语言。
只随便教教,学会了是他们的造化,学不会也就随他们去了·于是他大大方方,写了首诗,乃是《古诗十九首》第一卷 的《行行重行行》,也是当年父亲教他识字时的第一首诗,用鲜卑语给每一个字注音。
 ·“行行重行行,与君相别离,”拓跋焱认真地开始学汉字了,“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陈星找到三百年前汉长安的建筑标记,开始对应检索当年的图纸,笑道:“苻坚陛下是不是让你们读汉人的书,加以考核”·“岂止”拓跋焱无奈道,“每月初一、十五还要考试。
当年学汉话,还是王猛大人教的我·”·拓跋焱汉语说得十分流利,奈何认不得字,幸而苻坚也知道武官不容易,考核标准比文官稍松··“王猛啊。”
陈星停下动作,从这个久违的名字里想到了许多事,到架子前去取下对应的图纸,随口道,“陛下看来挺喜欢汉人·”·拓跋焱双目注视那笺纸,两眼稍稍一抬,瞥向陈星,目光再度收回,又说:“今年初颁的法令,与你们汉族通婚,娶汉人的话,食俸加一,五品以上钦赐传家玉玦一对,陛下亲自驾临,为各族子弟主婚。”
陈星笑道:“那,拓跋兄打算讨个汉人媳妇吗”·拓跋焱的脸突然红了,见陈星踮着脚去够书架最顶上一层的卷轴,便起身替他轻巧取下一大捆,抬起手指,指指上面,答道:“为兄还想再等等,只因陛下还有一条法令,正拟待颁布。”
“哦”陈星伸手去接卷轴,道,“什么法令”·“届时天下无论男女,俱可为妻·”拓跋焱一本正经地答道。
陈星顿时没接住,稀里哗啦卷轴掉了满地··陈星:“……”·拓跋焱忙躬身为他捡起,说:“还是你们汉人都在反对,不然早成了。”
“这不是废话吗”陈星简直没脾气了,“男的怎么成亲陛下也太乱来了吧”·拓跋焱反驳道:“怎么就不能成亲了”·陈星:“这……”·陈星捡好卷轴,听拓跋焱解释,方知道苻坚居然还存了这个心思。
数年前,苻坚宠爱清河公主与慕容冲姐弟,尤其对慕容冲用情至深,称其为“凤凰儿”·更不避讳天下人议论··自古以来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各部贵族开始纷纷仿效苻坚,尤其武人出身,便常以追求长得漂亮的少年郎、谈情说爱为乐。
长安风俗于是越演越烈,但凡贵族世家,都以结义为名,实则结秦晋之好,为推崇之举··唯独长安汉人纷纷心想,养男宠就养男宠,都是我们老祖宗玩剩下的了,自刘邦以来,这等事还少了非要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说,莫不是有毛病·而苻坚再放眼望去,嗟叹之余,更是放不下远赴河间的平阳太守慕容冲,决意在全国推行新的婚配令,鼓励无论胡汉,适龄男丁,皆可男丁婚配。
仿佛想用这条新法,来朝慕容冲一诉衷肠··这下汉人文官们集体爆了,这怎么行这是颠覆礼教,- yin -阳紊乱,冒天下之大不讳,有违祖宗圣贤之法的别的不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生育怎么办·苻坚对此的回应是可以纳妾的嘛,或者过继也行不是吗·不行不行,文官们群情汹涌,赶紧上谏,后代的问题先不说,男人与男人成婚,简直笑死人了,从来没听说过当然,这些读书人也非常恐惧,万一男婚放开了,自己若被胡人武官给强娶过去,岂不是有损名节·苻坚的回应是,自古以来,中华大地上外族当皇帝的事情也从来没听说过,我不照样登基了有什么问题你说是不是·陈星赶紧道:“是是是,是我食古不化了……我要把眼光放长远,接受新事物。”
于是拓跋焱又低下头读诗,说:“我看你,嗯……所以……”·陈星突然觉得有点危险,既鼓励胡汉通婚,又鼓励男子之间成婚,你今天说这话……有别的含义吗·“所以”陈星警惕道,“所以什么”·“所以我以为,你是大单于的……妻。”
拓跋焱认真地说··“我怎么可能是他媳妇”陈星怒吼道,差点把案几掀了,“要说也是他是我媳妇这不是谁是谁媳妇的问题,我和项述那王八蛋没有半点关系……”·未央宫内。
“哈啾”项述忽然打了个喷嚏,把厅内众人吓了一跳··时过日昳,来客已换了一拨,昨夜未央宫内一传出消息,长安各家听闻述律家少主入京,赶紧第一时间前来说亲。
苻坚对待塞外故人最是宽厚,等候项述的,显然就是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虽具体官职尚未有风声,想必不会低于太尉,项述身后更有敕勒古盟的支持,这时不来说亲,再拖个几天就晚了·长子都是要继承家业的,各家带来的少年,无一例外俱是小儿子。
除此之外,也有父兄带着女儿画像以供大单于品鉴,管项述喜欢男的女的,先送来让过个目再说··项述被吵得心烦,奈何都是贵族,得顾全面子,总不能把人打出去。
于是只见满厅少年郎眉目如画,鲜卑人,匈奴人,氐人,各有各的风采·六七家五胡贵族执事,还把画像不停地朝他面前送··少年郎们依次一杯接一杯给项述斟过茶来,那是古盟中说亲的礼节,源自塞外游牧民族中,有小伙子上门,姑娘若看上了,便提壶斟一杯茶,以示可相识熟络,空了大伙儿纵马驰骋,以天为被地为席,轰轰烈烈一番。
若看不上,便避而不出,改由父兄上茶,意思是你长得太差强人意,这就滚蛋吧··久而久之,便演变为一杯亲手奶茶,以示说亲诚意··项述实在不明白,苻坚喜欢搞慕容冲,自己搞去也就罢了,怎么就撺掇得整个长安都争先恐后地开始好起这口。
奶茶送上来,他也不喝,只因喝了哪一家的,也就默认可以试着处着看看··这么多家,全是胡人贵族,也不好当场打他们的脸,项述只得说:“稍后未动的奶茶,我将命人送回,空杯也是一样。”
说着瞥向一侧铜更漏,看了眼时辰,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来客便陆陆续续走了,已近黄昏,项述只觉今日实在是头绪繁多,正想起身时,又见殿外有一人影,便开口道:“宇文辛有什么事进来。”
宇文辛得了传唤,马上满面春风地进来,其时世家少年们尚未走完,纷纷盯着他·项述本想嘲弄他几句,宇文辛却笑容可掬,直接拜伏在地:“拜见大单于小人昨夜实在是有眼无珠了”·项述冷冷看着宇文辛,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么一来,反而也不好发作,便道:“你有几个兄弟姊妹画像放着。”
宇文辛嘿嘿笑,先是到一旁去,提壶斟了杯奶茶,在项述怪异的目光中,亲手奉到他的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单于,我没有兄弟姊妹……我只是一直……”·项述:“你出去。”
宇文辛放下茶杯,要来抱项述的腿,真切道:“大单于,我一直仰慕您·这些年来,迟迟没有成亲,就是希望,能像今日一般一睹您的风采,鞍前马后,为您……”·项述抬起一脚,避开宇文辛的一抱,直接把宇文辛踹了出去。
“去个人,告诉坚头”项述怒吼道,“抄了宇文家,全家发配回幽州,一百年内不得再进关中·”·“大单于饶命”宇文辛大惊,不知哪里惹到了他,跪在庭院内赶紧求饶,虽不知苻坚会不会听项述的话,真抄他的家,却也恐怕项述一旦身居高位,一定会找他的麻烦。
正求饶时,外头却又来了个美貌女孩,也不通传,直接走进了殿里··项述一瞥,见是清河公主,清河公主哭笑不得,看见宇文辛,说:“宇文家的又怎么惹你了”·宇文辛忙道:“我不知道我……”·项述:“我也不知道。”
清河公主:“……”·清河公主认得宇文辛,便好言几句,项述也不答话,清河公主示意宇文辛站起来,不说来意,只笑吟吟地翻看案上画像,笑道:“哟,看来今天说亲的不少,有汉人么”·“没有。”
项述冷冷道··项述与清河公主乃是旧识,七年前在- yin -山下马会时,清河公主女扮男装,参与围猎,着实出了一把风头·昨夜两人一个照面,无暇多说,料想今日是叙旧来了。
“这么多茶,拜神用”清河公主也不管站在外头的宇文辛,正要拿案上茶,项述却道:“也是说亲的,喝了哪一杯就要娶谁·”·清河公主知道规矩,只得不去碰那整整齐齐的十二杯茶,自顾自再倒了碗喝了,说:“刚从陛下那儿回来,嘴皮子都说干了,正好来你这儿讨碗茶喝。”
清河公主只有在苻坚面前,又是待客场合上才文文静静,平时无拘无束惯了,与昨夜判若两人·项述对着故识,语气便稍和缓了些:“你弟弟已经许人了,否则现在也赶你出去。”
清河公主明眸一转,却笑道:“述律大哥又知道我只有一个弟弟了”·项述深吸一口气··清河公主在一旁坐下,解释道:“陛下胡闹整出来的这法令,倒不是刻意要折腾你。
今天特地过来,也不想给你说什么亲事……”·项述松了口气··清河公主:“本来是想问问,你昨天带来的那汉人兄弟,成亲了不曾他是你身边人”·“小厮。”
项述冷淡地说,“不是·”·清河公主欣喜地“啊”了一声,又说:“那就好,因为我还有一个弟弟·”·项述:“……”·清河公主又道:“名唤拓跋焱的,十四岁入的禁军,今年十八,跟在陛下身边已有好些年头了,昨天也不知为什么,一眼就看上了你那小厮……”·项述:“……………………”·清河公主又亲切道:“宇文辛,听说你们本来也是旧识”·外头的宇文辛忙不迭道:“是是,他爹名唤陈喆,祖籍在晋阳。”·清河公主只假装看不懂项述脸色,又欢喜道:“昨夜我听焱儿提了这事,原来是很有名望的汉人,焱儿自打成年后,心心念念,就想找个这样人家的男孩,正好拓跋部中,他也是小儿子,我看你要点头了,我就朝陛下说去。”
项述只得改口道:“我管不了这事,与他不熟·”·清河公主满脸疑惑·· · ·第13章 寻访┃打扰了,需要加点茶水吗不用我就先走了·工曹宗卷室中。
“啊”陈星欣然道,“终于找到了”·陈星铺开三百年前,长安古城一处建筑的地图,朝拓跋焱问道:“这是哪儿”·拓跋焱主管内外城防守,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说:“城西,松柏居。
明天我带你过去·”·陈星想趁着太阳没下山,顺便就去看一眼,却想起拓跋焱陪了他一下午,说不定宫内还要当值不可擅离职守,正感谢拓跋焱,要自己走过去时,拓跋焱却坚持送他回宫,否则不好交代。
陈星一时拗不过,只得在御花园外与拓跋焱道别·陈星半点不想回寝殿去看项述脸色,但事情既然有了进展,告诉他一声也是理所当然,于是准备顺便回去吃个晚饭。
这时项述正一脸麻木地听着清河公主朝他介绍自己的表弟,原来清河与慕容冲的姑母,当年嫁到拓跋部,虽为正妻却无所出,而后夫君有一庶子,就是拓跋焱·拓跋焱小时不得宠爱,家里也无人特别去管,唯独祖母十分疼爱。
祖母撒手人寰后,拓跋焱长到十四岁,编入禁军,乃是习武的好苗子,使得一手好戟,于武选中脱颖而出,长相又如美玉般,便得苻坚青睐,招到身边···两年后,慕容冲离京赴任,苻坚实在寂寞,便多多少少移情于拓跋焱身上,但拓跋焱不是慕容冲,- xing -情也相差甚远,苻坚想来想去,终究没有临幸他,反而十分疼爱他,将拓跋焱视作小弟栽培,有意为他寻觅一门亲事,只是看来看去,都不合适。
清河公主特地问过,拓跋焱自己也说不清楚想结什么样的亲,目标倒是确定的,最喜欢汉人了··直到昨夜,拓跋焱在宇文辛家初见陈星,又听宇文辛提及当年往事——陈家虽已家破人亡,但陈喆仍在文人与官员中拥有相当高的威望,小半个秦廷中书省下,都是陈星之父教出来的学生。既然门当户对,又被拓跋焱一见钟情,清河公主便赶紧过来打听。·项述也没想到陈星居然还有这出身,一贯古井无波的表情,竟是产生了少许涟漪与震荡,仿佛重新认识了陈星,而殿外的宇文辛还不住点头,与清河公主一唱一和连称“是、是、是”,还到殿里来左转转,右转转,让项述烦躁无比,只想找把飞刀像钉苍蝇般把他钉在柱子上。
倏然殿内同时噤声,陈星进来了··“哎”陈星茫然看了一眼,宇文辛忙满脸堆笑:“天驰”·“辛哥好啊”陈星避过宇文辛过来抱的手,又朝清河公主点点头。
·清河公主笑道:“和拓跋焱出去啦”·陈星满脑袋疑惑,你怎么会知道·清河公主说:“来,姐姐倒杯茶你吃。”
说着就去提壶,说:“待会儿有好事情给你说……”·陈星却道:“不用了,有现成的,渴死我了”说着把案上的茶端起来就喝,一杯接一杯,把长安贵族来提亲的茶给喝得干干净净。
众人:“……”·“咦”陈星又道,“这又是什么”说着拿起案上的画像端详,项述却一手按着,怒道:“别乱动”·“看一下怎么了”陈星抓着那叠纸,被项述随手一扯,项述内力了得,当场撕成两半,陈星只得随手把纸扔了回去,砸了项述满身。
项述:“你……”·陈星喝完茶,又说:“有头绪了,我还得忙去,给我点钱·”心想趁天色不太晚,正好去松柏居看看·清河公主起身道:“我让焱儿陪你去,正好让他夜里别当值了。”
陈星忙道不用不用,在御花园中道别时,知道今晚拓跋焱须得去给苻坚守宴,便朝项述摊手··“没有·”项述冷冷道··陈星心想我还不能走路了也不求他,便又悻悻离去。
陈星刚走没多久,清河公主疑惑道:“大单于,刚才说到哪儿来着”·此刻外头又来了名内侍,显然是下午那拨人派来打听消息的,探头探脑在殿外偷看,一见各家的银杯金杯珐琅杯里的奶茶被喝得干干净净,厅里扔了满地撕成两半的废纸,顿时大喜,拔腿就跑。
清河公主与项述好一会儿才同时回过神,一起喝道:“回来”·项述赶紧起身去追,那内侍早已跑得没影了,于是当夜所有人家都知道,大单于今天下午,待他们人一走,就把斟上的奶茶全喝了,画像则统统撕成了两半。
这代表着什么大伙儿还不赶紧准备,往大单于身边送小儿子去·陈星走出宫,对着地图端详,天色已近黄昏,路过几家门前,听见好几户人家在放鞭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要过节了,未央宫靠近城西,饶是如此,他也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松柏居外,天已昏黑,暮鼓一声接着一声。
城西乃是一片高地,种满了松树柏树,外头挂着大红灯笼,一大排建筑于松林中半遮半掩,内里传来男人醉酒后肆意的笑声·陈星想起来了,先前与冯千钧分开时,便告诉他在此地落脚。
陈星在外头绕了小半圈,却找不到入口,只看见一个紧闭的大门,门上四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西丰钱庄”··陈星:“”·“有人吗”陈星喊道,对比手中地图,确实是此地没错。
再绕一圈,到得一处密林外,看见两只石敢当,侧旁又有两块石头,左书“苍松翠柏”,右书“森罗万象”··陈星沿着路走了进去,顺着曲折小径拐了几个弯,忽觉不对,内里树木假山,竟是以三国时孔明所设的“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排布,陈星拜入师门后第一课学的就是破这八门阵法,丝毫难不倒他,只犹豫着既设下这阵,想必不是什么对外开放之地,贸贸然闯进来会不会失礼·然而要转身,这外八门却已不能原路退回,唯一的通行道就是走到底,从东北方艮宫生门出去,陈星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走来走去,突然又发现这八卦阵还有诸般变化,转过假山后,面前忽现一大宅,内里点着明晃晃的灯光,廊下摆放着近二十双武靴,有新有旧,陈星在外头喊道:“有人吗”·不闻应答,陈星便脱了靴上去,将滑门一拉,“哗啦”一声。
“推翻苻坚光复大……”·里头满屋子的人席地而坐,群情汹涌,喊话喊到一半,那宅子隔音极好,内外竟是不通人声,看那模样,显然是在开会密谋。
陈星:“打扰了,需要加点茶水吗不用我就先走了·”·陈星果断把门关上,内里顿时冲出来一群人,各个出刀的出刀,亮剑的亮剑,抽出兵器架在陈星脖颈上,陈星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抬起双手,说:“我真的什么也没听见啊”·“天驰”冯千钧的声音在里头诧异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快住手自己人”·陈星被刀架着进了房内,只见正中央深处一张宽榻,榻上坐着一名二十来岁、宽袍大袖的男人,冯千钧则坐在那男子一旁,对着矮案喝酒。
“住手·”那男人说,“请这位小兄弟进来·”说着一瞥冯千钧眼神,冯千钧稍一点头,意思是无妨,招手示意陈星过来·押着陈星的一众武人便松手,让他到冯千钧身边去。
·“时间无多,”男人说,“既有贵客,但听无妨·咱们继续说,襄阳此番遭难,非是一时之错铸就……”·陈星看了眼冯千钧,见他已与路上判若两人,换了身绣满树叶与繁花的宽袍,那把环首刀摆放在中央案几,男人的面前。
这等繁花武袍,哪怕貌美如女子的鲜卑人穿都显得妖里妖气,但穿在冯千钧身上,却丝毫不显突兀,反而奇异地非常合适,自然有股华丽到极点的气势··陈星看看中央那男人,再看冯千钧,冯千钧低声在陈星耳畔说:“那是我哥,叫冯千镒。
你小子居然能破他设在外头的八卦阵当真小看你了·”·陈星:“我……我乱走的,你们在做什么”·冯千钧:“密谋造反啊,这么明显都没看出来”·陈星诚恳道:“看出来了,现在进行到什么阶段了”·冯千钧:“始终没进展,愁死人呐,都不想陪他们玩了。”
“苻坚倒行逆施,如今已天怒人怨,氐族、鲜卑族、匈奴族中怨忿者众……你们俩,不要在下面讲小话·”冯千镒用手中戒尺敲了敲案几,“塞外大单于入长安,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兴许不久后,城中各族,便将联合起来,推翻苻坚……”·陈星听到这里,嘴角抽搐,朝冯千钧低声道:“我怎么看他俩关系还行啊。
冯大哥,你确定这消息来源没问题”·冯千钧赶紧示意稍后再问,冯千镒又朝众人道:“接下来,便由舍弟朝各位分说,从襄阳上京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冯千钧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中原大地,胡人对苻坚的敌视·冯千钧边说,冯千镒边补充,苻坚掌权多年,依名臣王猛所计,定下所谓“尊汉攘胡”的国策,却不仅没讨好到汉人,反而更得罪了自己的靠山胡人。
如今五胡众人怨声载道,已开始反对苻坚·大秦看似军力强盛、如日中天,实则在王猛死后,内里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摇摇欲坠··众人听得心情澎湃,仿佛只要冯千镒振臂一呼,整个长安城中无论汉胡,马上就会冲进皇宫,将苻坚这昏君碎尸万段。
冯千钧阐述完整个经过后,不予评判,主持会议的冯千镒则待到厅内再度静谧后,方说:“情况正是如此,接下来,各位在中原活动时,南方拨出重金,支持咱们驱虏兴汉的大业,接下来的一年内,正是关键时刻,怠慢不得……”·也许缘因来了外客,也许是今日会议主题本不在此,冯千镒没有详细提到太多造反相关,简单地总结了本月情况,展望今年后,就散会了。
众江湖侠客纷纷起身告辞,言谈间对冯千镒十分恭敬客气,对冯千钧则一般般,似乎还有瞧不起的神色·待人全走了,冯千钧将兄长抱了起来,放在侧旁一张木轮椅上,陈星这才发现冯千镒双腿不能行动,须有人照料。
“走,用晚饭去,你一定饿了·”冯千钧取了环首刀交给兄长,冯千镒便将这宝刀搁在膝上,紧紧攥着··冯千钧又朝陈星说道:“还有不少事,须得与你细细理清。”
三人沿厅堂内廊离开,不待陈星发问,冯千钧便主动解释,陈星方知道,自己居然误打误撞,闯入了松柏居的秘堂··“你……你们是……”陈星怀疑地看着冯千钧,想起项述对冯千钧的评价,果然这江湖浪人不简单。
“嗯·”冯千钧一笑道,“为兄的真正身份,是西丰钱庄的少当家·我哥是目前的家主·松柏居与西丰联号总庄开在一起,都是我家的产业。”
冯千镒保持了沉默,通过- yin -暗走廊时全程出着神·陈星打量四周,经过回廊,又入庭院,此地曲折神秘,转过庭院后,乃是一片占地近十亩的客栈群,客栈群外又有奇形怪状的松树,如黑暗里守卫着此地的鬼神。
陈星的惊讶之心,已被西丰钱庄的环境吸引了,反正冯家兄弟是什么人也不太关他的事,重要的,则是三百年前,长安驱魔司总署遗址究竟位于何处·看这模样,多半是被冯家改造了。
坐在轮椅上的冯千镒看出陈星神色,淡然道:“松柏居只接待汉人,大门在另一边,背后这条路,极少有人走·”·冯千钧目光瞥向陈星手中的图纸,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穿过松柏居正堂,来到一间幽筑中,冯千镒朝陈星客客气气地说:“小兄弟既与述律空大单于住在一起,还以为今天会一起过来·”·“嗯……他……我和他其实不熟。”
陈星心里盘算着,自己只是来找驱魔司总署旧址的,结果不小心撞破了这群人在商量谋逆造反,这下得怎么脱身才好,该不会要拉我上你们的贼船罢·联想到方才冯千镒竟也不让他回避,明显是打着知道越多,就越不好抽身的算盘,顿时觉得有点危险了。
陈星平日为人豁达,许多事不过难得糊涂,人却半点不傻,又说:“与项述暂时同住,也只是为了一桩事,过得几天等事情查明,我就得走了,反正在那群胡人里头,无论说什么也没人信我,再说我还有许多事要忙的。”
言下之意我也没空来管你们这事,更不会去告密,你大可不必杀我灭口··“不妨,”冯千镒又说,“原本也想令千钧引荐,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能来,是咱俩的缘分。”
陈星一瞥冯千钧,冯千镒又说:“我去稍做安排,千钧,你且先陪大驱魔师用晚饭·”·陈星:“……”·冯千钧一关上门,陈星顿时瞥向冯千钧,示意他解释。
冯千钧无奈摊手,无可奉告,稍稍低头,看着陈星,陈星诧异道:“你哥怎么什么都知道你究竟朝他说了多少”·冯千钧说:“你是不是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天底下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松柏居的当家”·陈星:“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我看不像开客栈的啊。”
冯千钧:“实不相瞒,贤弟你别生气,我们家的主业嘛,是开钱庄,放高利贷·”··陈星看这建筑群如此气派,答道:“果然,你家挺有钱嘛。”
陈星环顾周围,只见墙上挂着曹丕的真迹,室内立着水墨屏风·下人送了食盒,冯千钧又自顾自在一旁坐下,提了炉上烧开的水冲茶,解释道:“副业嘛,西丰钱庄,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探听天底下的情报,南来北往,山海内外,大到皇帝家的家事,小到黎民百姓的十八辈祖宗,只要给钱,我们都能调查出来,天底下就没有冯家得不到的情报。”
居然还是长安城中的情报头子,陈星只觉这一路上实在太小看冯千钧了··冯千钧冲好茶,朝陈星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所以抵京第一天,西丰就知道了项述的真正身份叫述律空,乃是敕勒古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单于……”·“……也知道了我们夜闯皇宫。”
陈星说··“唔,”冯千钧说,“还知道你是晋阳大儒陈喆的独生子,宇文辛少年时,曾在你家学艺,只是世间之事罢……贼老天无眼,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正人君子从无善报;坏事做尽、死有余辜的鼠辈却总是……”·陈星到一旁坐下,笑道:“这么说可就不合适啦。
行事方正,那是因为咱们觉得这是对的,可不是为的图善报·”·冯千钧先是一怔,继而释然笑道:“是,是的·你可比大哥看得开太多了·”继而带着试探神情,朝陈星问道:“那宇文辛……”·“嗯”陈星正想着如何开口找驱魔司遗址一事,要硬着头皮在别人家里翻箱倒柜似乎也不太合适。
冯千钧却观察陈星神色,末了忽然道:“罢了,没什么,宇文辛在长安城中媚上欺下,此人不可深交,提醒你一句·”·“看出来了·”陈星坦然道。
冯千钧安静地看着陈星,目中似有不忍之色,陈星倒没怎么注意到这一抹转瞬即逝的怜悯,用了饭,喝过茶,终于切入正题,朝冯千钧道:“冯大哥,实话实说,今天贸然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你还记得,咱们路上说起的驱魔总署一事不”·话音落,纸门却倏然被拉开,冯千镒之声道:“舍弟已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却是驱使轮椅,进了厅内··陈星忐忑道:“这实在是一个不情之请……”·“不·”冯千镒入厅后,冯千钧便不吭声了。
冯千镒朝陈星说:“天驰,实不相瞒,我们冯家在三百年前,也曾是驱魔师一脉,大伙儿都是同行·”·陈星:“”·陈星顿时站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冯千钧,冯千镒则淡淡道:“这就是我所说的‘缘分’。”
冯千镒将膝前环首刀拔了出来,两指挟刀锋,将刀柄递给陈星,说:“这柄正是汉时留下来的,代代相传的宝刀,古时相传,森罗万象封有青木正气,现世之时——”·陈星接过刀:“可令神州万千草木成兵,移青峦,平溪谷。”
“你知道”冯千镒双目顿时亮了起来,带着惊讶的神采··陈星在古籍上读到过众多法宝,起初与冯千钧相识,来不及细看他的佩刀,眼下接过握在手中,只见刀背上一行钟鼓文:森罗万象。
 · ·第14章 入库┃是不是我不答应你的条件,你就不让我进去·陈星只约略一看,便将环首刀归鞘,还予冯千镒,笑道:“太好了原来你们也是驱魔师”说毕又遗憾道:“有关它的传说,在古籍上曾有过记载。
只可惜,现如今万法归寂,一切法宝都成了废铁·”·说着陈星出神回忆,冯家究竟是驱魔师中的哪一支但曾经在师门中读过的文献记载里,大多只有人世间妖怪、神兵、法宝的图谱,极少提及驱魔世家谱系。
毕竟岁月渊长,各世家起起落落,又因中原动荡而改姓迁籍,考究出身并无太大意义··“一切法宝”冯千镒眼底明显现出了怀疑神情,问道。
陈星听见冯千镒自报家门,是十分欣喜的,就像下山前师父所言,人间一定还有驱魔师世家,只是受万法归寂所限,一切法术、法宝都已沉睡··假以时日,只要天地灵气尽复,这些驱魔世家便将成为抵抗天魔的中坚力量。
陈星丝毫不怀疑,自己在完成艰巨任务后便已死而无憾,余下的事,自然有仍然留存在这世上的驱魔师们去烦恼··“除去心灯·”陈星索- xing -把话说开,大家既然都是自己人,也不瞒冯千镒,想必冯千钧已告诉了兄长,便主动亮出手中光芒,解释道,“心灯以人为寄宿体,存在我的三魂七魄中,所以勉强还能发发光。”
说着,陈星又忍不住看冯千钧,心想你可是瞒了我好久呢··冯千钧认真道:“对不起,天驰兄弟,愚兄受了严诫,有关驱魔师的家承,绝不可贸然朝任何人提起。
事实上这些年来,冯家的产业、族人,都有责任在身,就是守护这把神兵,等待它恢复光彩的一天,先父过世前将它交给我,我也有我的苦衷·”·陈星点点头,大方地说:“没关系,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冯千镒轻描淡写地说:“如今天下是什么情况,小兄弟您也看到了·这些年来,冯家一直在为光复中原而奋战,山长水远地将千钧从姑苏唤来此地,也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若森罗万象果真是件所谓的‘上古法宝’,那么我们的光复大业,便将迎刃而解。
小兄弟,我记得,您是汉人·”·冯千钧听到这里,终于插了句话:“大哥,天驰正在想解决这一切的办法·”·陈星打量冯千镒,再看冯千钧,笑道:“这才开了个头呢。”
冯千镒马上道:“只要能帮上忙的,请尽管开口·”·“那我就不客气了·”陈星答道···冯千钧示意陈星先别急着高兴,让自己来说,他朝兄长解释了陈星来意,陈星便赶紧在厅内铺开于工曹内取来的建筑图,解释道:“根据我的调查,汉末之时,长安驱魔司总署就在这松山之中,只不知道西丰钱庄与松柏居选址时,有没有挖出来过什么东西譬如说古地图、信件一类的……”·说着,陈星抬眼观察冯千镒神色,再看冯千钧,冯千钧摊手,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冯千镒却是神色如常,答道:“西丰钱庄乃是我们的曾祖父所创办,当初在长安建址时,此地是一片荒山,你确定曾经的驱魔司总署就在山里”·陈星说:“如果图纸没有骗人的话。”
长安城经过汉末董卓、李儒等人几番焚烧践踏,三国时几乎荒废殆尽,晋时几次扩建,城市扩大后,又遭五胡南下洗掠,匈奴人、汉人、氐人轮番入驻,烧了推,推了填,填了建。
三百年来早已再难觅当初的一砖一木,但陈星仍然抱着些许希望,只因驱魔司总署的卷牍间是在地下··“就在此处·”陈星指着当初建筑的一块地方,那是地底的施工图,解释道,“当年有关万法归寂一事,先辈们一定留有资料。
这将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冯千钧端详图纸,望向兄长,两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陈星:“”·陈星试探着问:“能让我沿着图纸所指方位去看看么”·冯千镒沉吟良久,冯千钧说:“我带天驰去罢。”
“你进不去·”冯千镒答道,“罢了,既然是自己人,进一次也不妨·”·陈星怀疑地问:“这地方,很重要么”·冯千钧想说什么,却被兄长制止了。
冯千镒终于道:“西丰的库房,连着地底下,全是放钱的地方·”·是夜亥时,冯千镒拄着轮椅,将陈星带到一间大宅外·冯千钧只来到门前,便停下脚步,示意陈星跟着进去就行,自己在外守候。
陈星接过冯千钧递给他的灯,回头看看,冯千镒仿佛猜到陈星所想,淡淡道:“千钧的责任,是守护西丰联号,历来库房,唯有当家主与大掌柜能进·”·陈星马上致谢,跟着冯千镒从大宅的一个铜门进去,第一扇门是用钥匙开的,入了斜坡,两侧走廊内全是生铁铸的架子,架上系满木牌,上头码着成堆的铜钱。
转入第二层,冯千镒依旧是一把钥匙开了第二道门,门后则是摆放白银的库房,提灯照去,近乎满室生辉··这是陈星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成山成海,光是从银子中走过去,就花了足足一刻钟时间。
·“这地形不对啊·”陈星低头对照图纸··冯千镒答道:“先祖从晋时,东海王司马越手中购得这块地,为了建造此处,用三十万斤铁水,重新铸起了库房的四壁。”
陈星在银库中四处看看,问:“当时清理的废墟,里头东西还留着么”·冯千镒说:“不清楚,没有留下过任何记载,再带你进下一层看看”·陈星倒不怀疑,只任凭冯千镒在前,自己跟着边走边看地图,到得又一道门前,冯千镒依旧以钥匙开了门。
“接下来,就是金库了·”冯千镒又说,“小兄弟出去以后,请务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陈星知道冯千镒让自己一个外人,进到西丰钱庄最机密之地,已是看在彼此都是驱魔师的分上,给够了面子,忙再次致谢。
但就在金库这道门打开之时,陈星忽然间发现了一件事··手中的提灯火苗稍稍摇曳,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穿体而过··这是什么陈星马上警惕起来。
“请进·”·灯光照亮了库房,这里的金子全被锁在箱中,共有三层··陈星下到最后一层,忽又燃起些许希望,说:“底下还有么根据图纸,这里应当就是卡在山脚间的驱魔司总署了。”
驱魔师前辈们选择这里作为总署,一定有他们的理由,陈星曾在书上看到过,天地灵气尚未消失前,天地拥有自己的灵脉,天上灵气流动的方向被称作“天脉”,而大地上相对应的,则是“地脉”,地脉有众多节点,偶有薄弱之处,便有灵气泄出,也即风水堪舆中所追寻的“洞天福地”。
陈星把灯放在一张矮桌上,将两人身影投上墙壁·冯千镒沉默片刻,而后又说:“再往下走,确实还有一层·”说着推动轮椅,绕过架子,来到一面墙壁前,墙上铸着一面漆黑的小门,门上有一轮盘。
陈星惴惴道:“方便让我进去吗”·“请您先转过身·”冯千镒客气地说,伸手覆上那铁轮盘,尝试转动··这应当是个机关,陈星便转过身去,背对冯千镒,听见背后传来铁轮摩擦之声。
“真是太感谢您了·”陈星说道··冯千镒答道:“小兄弟客气话,听说您现在住在未央宫中这图纸轻易不让外人翻阅,想必是有苻坚的特许了。”
陈星:“差不多……苻坚嘛,除了第一面,就再也没见上了·我也是昨夜才到长安·”·果然,冯千镒一边校正那轮盘,一边漫不经心道:“您家中遭遇战乱,想必这次上长安,也是抱着报仇的决心来的了。”
陈星听到这话时,顿时一怔,答道:“那倒没有,凭我这点本事,怎么报仇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冯千镒在那校正轮盘的轻微声音中,又道:“小兄弟,虽说你我今日初识,此话说来不妥,但我仍冒昧问一声……”·陈星没有答话,只疑惑地听着。
“……既住在宫中,又与大单于述律空交好,想必能为我等提供少许协助,胡人入关,多少汉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晋廷隔江相望,国仇家恨,从未敢有忘。
愚兄不敢让小兄弟涉险,只是这么问上一问,是否有可能……”··“冯大哥,”陈星听到这话时,转过身,面朝背对自己、坐在轮椅上的冯千镒说,“不行,这件事我不能做。”
调校轮盘的声音停了··冯千镒说:“我不是想让你去刺杀苻坚,只是在方便的时候,将我麾下死士,设法掩护进宫,为兄担保,绝不会让你有所牵连,大事若成,定有重谢。”
陈星认真答道:“冯大哥,驱魔师的第一法令是什么您想必不会不知道·”·“我不知道·”冯千镒放下手,淡淡道,“我在接任大当家之位时,只知道冯家曾有过无比风光的过往,若森罗刀威力尚在,什么时候轮到胡人铁骑蹂躏我关中大地”·陈星有点意外,听冯千镒语气,似乎他对此全不知情,毕竟时间隔得实在太久,口气便缓和了些,答道:“师父在我下山前,再三耳提面命,身为驱魔师,第一条,绝不得介入人间朝廷纷争之中。
正所谓‘鬼神之道归鬼神,凡人之道归凡人’,对不对”·不待冯千镒回答,陈星又劝说道:“第二条,则是……”·冯千镒口气已有不善,说道:“三百年前的法令,如今又有何意义你就从来不曾质疑过”·陈星说:“当然有意义,冯家和我一样,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使命去完成,那就是守护人间。
若咱们运气好,真能找回失去的法力,到了那时,我也许早已……早已,总之,以后你就知道了·”·冯千镒停下动作后,便没有再抬手,陈星想再转过身去时,冯千镒却道:“既然如此,我也再没有帮你的理由了,这就请回罢。”
陈星:“……”·“哪怕你家人、亲人,”冯千镒转动轮椅,面朝陈星,挡在最后一级库房的门前,说,“尽死于氐人之手,你也不想为他们报仇么”·陈星:“是不是我不答应你的条件,你就不让我进去”·冯千镒没有回答,只抬眼看着陈星双目。
“说实话,我确实想过,但现在我既没这个闲工夫报仇,也明白报了仇没有用·”陈星开始意识到,冯千镒明显不怎么在乎“驱魔师”的这重身份,先前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别人的目标是扳倒苻坚,联系到冯千钧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陈星觉得冯千镒一定提过这要求,只是被冯千钧拒绝了··“苻坚死了,只会换人当皇帝,又得引起新的内乱。”
陈星说,“北方好不容易战事方休,天地间所容纳的怨气已临近极限……”·说到这里时,陈星忽如其来生出一个念头,方才灯里摇曳的火苗……·冯千镒的声音却冷冷道:“哪怕宇文辛亲手绞死了你的父母,你也从未想过动手报仇么”·那句话顿时如同一个炸雷,在陈星耳畔绽放。
“什……什么”陈星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冯千镒··冯千镒反而有点意外,两手手肘搁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搭在一处,怀疑地打量陈星:“你不知道是了,陈喆的独生子在晋阳城破当天便不知所踪……这些年里,你去了何处”·“你再说一次”陈星喘息道,“宇文辛杀了我爹娘”·“你看,”冯千镒坦然道,“你也并非完全对仇恨无动于衷,对不对只是刀子没有割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痛。
陈天驰,只要你答应……”·“不可能,”陈星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星已乱了方寸,甚至一时忘了来到此处的意图,脑海中全是宇文辛的表情,顿时全身发冷,如坠冰窟。
在冯千镒的注视之下,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充满了整个库房,四处蔓延,提灯中的火苗渐微弱下去,两人映照在墙上的黑影仿佛正在渐渐化开··然而就在这一刻,脚步声由远及近,金库大门一声震响。
“陈星”冯千钧的声音响起,刹那间灯芯火苗恢复,影子恢复正常,冯千镒与陈星一同转头,望向门口··“你不该出现在此地。”
冯千镒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陈星只是茫然看着冯千钧,冯千钧提起灯,道:“事出有因,陈星,跟我上去,再待一会儿,我怕整个钱庄都要被拆了,快走先给个交代”·松柏居中灯火通明,上千名武士如临大敌,或手持强弩,或持剑对峙,内里又有家丁,里三层外三层,将大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项述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旁扔着被折成两半的牌匾,膝上横放着一把从冯千钧手里缴来的环首刀,身边点了一炷香··“大单于,”西丰钱庄六十岁的大掌柜客客气气地说,“我松柏居与敕勒古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圣明天子在位,长安有长安的法令,何至于此恃武行凶,砸我招牌,哪怕今日尽数葬身此地,我等又有何惧天底下的汉人,你们是杀不完的。”
项述也不搭理他,随意一瞥身边的燃香,香已近尽头,众武士竟是稍稍后退半步··大掌柜见过太多战争与杀戮,脸色凝重,项述夤夜强闯西丰钱庄,冯千钧赶来,一个照面连家传宝刀也被收走,听闻此人昨夜连皇宫也闯了,惹恼了他想必全庄上下全都要交待在此处,早已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
幸而冯千钧终于带着陈星,快步从正门出来··“你干吗”陈星终于回过神,一看这阵仗,便怒了,“我只是来找冯兄办点事”·项述不答话,将森罗刀随手一扔,刀光化作一道银盘唰地回旋,- she -向冯千钧,冯千钧马上伸手抓住刀柄,然而那力度却是出奇地大,“噔”一声顿时刺穿木柱。
冯千钧拔了两下,方艰难扯了出来··冯千钧与项述短暂当了大半月的旅伴,知道此人喜怒无常,却没想到他半点面子也不给,为了找出陈星,竟直接动手···“先跟着大单于回宫去,”冯千钧说,“改天我登门再叙。
来人备车送陈兄弟回宫去”·项述找到人,转身离开,陈星快步追出,站在松柏居门前,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说:“项述你什么意思”·项述已策马走远了。
冯家套好马车前来,陈星只得钻上车去,满肚子牢骚,踢了下车内软椅,忿忿坐下·· · ·第15章 暗杀┃你也并非对仇恨无动于衷·马车摇摇晃晃,穿过深夜空无一人的长街,陈星仍在回想冯千镒所言,心中犹如乱麻,宇文辛亲手绞死了他的父母,究竟为什么陈家是他的师门父亲当年待他还不够好么·“你也并非对仇恨无动于衷,对不对”冯千镒- yin -冷的声音犹如仍在耳畔。
陈星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一手拇指与食指不住揉捏自己的眉心··项述在长街上策马,经过含光门大街,打更声渐远,风起··项述马上抬头,只见一个极淡的模糊黑影从路边树木上蹿出,掠过高墙。
项述眉头一皱,几乎是同时调转马头,喝道:“驾”·战马回身,冲向长街上正朝含光门前来的马车,是时只见黑影被映在墙上,飞快- she -向那马车,项述一声喝道:“下车”·车夫定睛一看,不见那黑影,只见项述持剑冲来,恐怕马儿冲撞,顿时一个翻滚,摔下路边去,短短一念间,那黑影已来到车前,双手持一把漆黑长刀,朝着马车横掠,随之一斩。
“唰”一声影刀如切纸般破开,车夫顿时身首异处,马车被横着拦腰斩成两截,上半截斜斜挑飞而起,- she -出一丈外,眼看车里所坐之人就要被斩断时——·陈星正趴在自己膝上埋头郁闷,忽然背后一阵冷风吹来。
陈星:“”·陈星坐直,四处看看,怎么这马车变板车了·瞬息间项述离马,一步踏上车去,从陈星身边飞身而过。
陈星没看清楚,还以为项述突然失心疯发作,回身把马车斩成两截,顿时魂飞魄散,吼道:“你有病啊”·那黑影“唰”一声冲向墙壁,项述一剑刺去,紧接着漆黑的影刀再次成型,从墙内斩出,项述蓦然仰身,刀锋从距离面部不及一寸处掠过,带起一阵寒意。
陈星慌忙下了马车,项述喝道:“快帮忙”·“帮什么忙”陈星一头雾水,站在路上,从他的角度看去,项述只是对着一面墙在乱劈乱砍。
“大单于”陈星说,“你没事吧你……是不是不小心脚踢到车辕了”·项述:“……”·陈星刚下来,那黑影便弃了项述,“唰”一声进了地面,朝陈星飞快掠去,项述当即转身追来,吼道:“光”·这下陈星看见了,马上祭起心灯,白光亮,一闪,刹那照亮了身周区域,光芒所到之处,黑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灯的光芒照亮了车夫在路边的尸首,陈星一见之下,顿时惊了·“这是什么”陈星马上退后道。
“该我问你·”项述冷冷道,旋即喝道:“背后又来了”·陈星马上转身,项述一个箭步,持剑挡在陈星身前,陈星喊道:“妖怪”接着催动心灯,项述手中武器顿时亮起,黑影仿佛迟疑数息,继而依旧朝两人冲来。
然而项述的速度比那影子更快,一瞬间持剑将影子钉在了地上,影子爆发出一阵黑雾,退后,原地旋转,爆发出阵阵- yin -风··项述一手拦着陈星,不让他上前,陈星从项述身后探头,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这这这……这是什么妖不是万法归寂了吗怎么长安会有妖”·两人注视那黑影,黑影仿佛对陈星略有忌惮,慢慢地朝后退去。
项述:“你不是驱魔师吗快收妖”·陈星几次手中亮起心灯光芒,设法驱逐那黑影,只见它在光照范围外绕来绕去,一时不敢贸然逼近。
“我不会啊”陈星毫无自觉,就这么说了出来,“除了发光,别的法术都用不了”·项述顿时被陈星气得两眼发黑,你不会收妖,把它吓唬走也就算了,还说出来这下连妖怪都知道了·果然下一刻,那黑影开始变幻,拉长,从地面发- she -出一股旋风,呼呼作响,旋风里缓缓地出现了一个全身穿戴重甲的身影。
远方传来马蹄声响,巡城的侍卫来了··项述当机立断,锁住陈星手腕,将他朝后一拖,陈星来不及思考,便已被项述拖得整个人飞了起来·项述两步跑上道旁墙壁,撞上陈星胸膛,把他一抱。
旋风里已冲出一只浑身漆黑的铠甲武士妖怪,呼啸着追了过来,眼看一剑直取项述后背,陈星百忙中抬手,左手抱着项述的腰,右手从他肋下穿出,手中爆发出一道闪光。
在那顷刻间,陈星蓦然看见了妖怪的头盔……忽然觉得有点眼熟··黑铠武士一声怒吼,又从墙上摔了下去·项述改扑为抱,稳稳拦腰抱住陈星,一脚在高墙上一蹬,越过道旁府邸院墙,再次带着陈星飞身而起,穿过那府邸,上房顶,两人一起侧滑,从瓦顶滑了下去。
再过墙,再上房顶,眨眼间已连过两户人家,陈星才意识到项述这是要逃跑·陈星:“就这么跑吗”·项述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否则呢”·陈星被项述半抱着,两人挨得正近,项述中气充沛,一吼陈星,陈星险些耳朵也被吼聋了,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怪物……”·项述- yin -沉着脸,顷刻间已带着陈星离开正街,此地距离皇宫不远,近两丈的高墙对项述而言如履平地,不到一炷香时分,便已进了花园。
陈星落地勉强站稳,头晕脑涨,正回头确认那黑影是否追来时,项述却野蛮地一抓陈星胳膊,几乎是将他拖着回到了寝殿中···殿内,六名太监正等着伺候,项述沉声道:“把所有的灯全点起来。”
夜半时分,寝殿内灯火通明,项述又随手一扬,示意都出去··陈星惊魂犹定,坐下找茶喝,说:“那怪物是个影……”·一句话未完,陈星已被项述揪住,茶水顿时泼了一身。
陈星:“”·项述眼中现出危险神色,把陈星从案边拖到柱旁,摁在柱上,陈星不住挣扎,脸涨得通红。
“你到那伙汉人住的地方去做什么”项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朝陈星咆哮道,“枉我当真信了你的鬼话”·陈星慌张挣扎,两手抓住项述手腕,奈何项述手臂如铁铸一般,丝毫撼不动。
项述愤怒的呼吸逼得极近,全身上下散发出近乎狂躁的戾气,陈星被提在半空,双眼与项述齐平,实在无法,只得使损招“撩- yin -脚”,一膝朝项述裆部顶去。
这招不仅会给对手造成难以言喻的伤害,还很容易激怒对手,然而陈星再一次误判了项述的实力,项述只是以左手手指一弹,弹中陈星膝下阳陵泉- xue -,陈星顿时半边身体酸麻。
陈星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怔怔看着项述··“我就是汉人,”陈星终于爆发了,怒道,“去哪里用得着你管”·项述喝道:“那伙人在谋逆你这是找死”·陈星登时心头一凛,你怎么会知道·说话时,项述已闪电般抽剑,陈星坐在地上,忙往后退,然而项述长剑已抵在他的喉头,居高临下,冷冷道:“你不是什么驱魔师,你在说谎给我交代清楚,再骗我一句,现在就取你狗命”·陈星不住喘气,咽喉被冰冷的剑锋抵着,抬头看着项述,一时百感交集,这夜众多繁杂之事翻涌,尽数上了心头。
“你不相信,动手就是·”陈星忍着伤心难过,倔强道,“来啊杀了我啊”·想起先前冯千镒所言,父母之死,宇文辛的背叛,陈星终于再忍不住,眼泪淌了下来。
项述:“……”·项述完全没想到陈星居然会哭起来,稍稍提剑,莫名其妙地打量陈星,陈星终于大声道:“我就是想造反我要给我爹娘报仇你说得对,全是骗你的”·“闭嘴”项述又喝道,恐怕陈星的声音招来人,宫中耳目众多,哪怕身为大单于,谋逆也是极大的忌讳。
陈星情绪的爆发只有那么短短一刻,很快又平静下来,与项述镇定对望··“谁派你来的你就不怕满门抄斩”项述终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细想起来,其中仿佛又有更多不合理之处。
陈星擦了下眼泪,说:“我自己要来的,我还怕什么满门抄斩家里人早就死光了”·项述听到这话时一怔,反而将剑收了起来,上前一步,瞥向陈星的眼神中,忽而带着些许同情,反而想伸手把陈星从地上拉起来,手腕稍一动,陈星却以为项述又要揍他,恐惧地往后一避。
两人对视片刻,陈星什么也没说,躲开项述,慢慢地爬上榻去,背对着他躺着··项述于是自己更衣,坐回主榻上,一脸戾气,不时看眼陈星··“刺客还会来吗”陈星面朝墙壁,转移了话题。
“这要问你·”项述冷冷道··陈星说:“车夫是不是死了”·“你说呢”项述没好气地答道。
陈星:“……”·为什么项述过来接他回宫时,路上会突然碰见这么一名刺客刺客的身份又是什么那黑铁头盔……总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
连项述都知道冯家密谋造反的事陈星头疼得受不了,昏昏沉沉的,说:“待会儿灯万一灭了怎么办”·项述难得地说了句:“这是我的地方,再敢追来,我就杀了它。”
陈星累得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入睡的,他梦见了一只大妖怪住在项述的身体里,漆黑的长街上,项述挺身而出,抱住了他·两人正在飞檐走壁之时,项述体内那大妖怪便出现了,以无数漆黑的触手包裹住两人,陈星不住挣扎,却被扼住了喉咙。
·蓦然睁眼时,一夜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日上三竿,屏风外会客厅里,坐满了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项述身着单衣,站在镜前,太监服侍他穿上胡服,转出来时,众少年十分乖巧,纷纷开口道:“大单于。”
“大单于……”·大单于大单于大单于……·陈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穿上衣服,一脸冷漠地看着项述在厅里用早饭·美貌少年们挤了满厅,宇文辛也来了,端坐在厅内下首,艳羡地看着那名给项述斟水的鲜卑少年郎。
项述看了陈星一眼,陈星只转过脸去,不想搭理他,侧头时忽然感觉到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他··案上放了一张笺子,上面写着陈星的名字·陈星打开了看了眼,发现内里字迹苍遒有力,居然是苻坚的字,堂堂皇帝,竟颇有雅兴,约陈星早起后前往泰兴殿内一叙。
“大单于今天想到长安城中走走么”一名少年说··项述只不说话,用过早饭,开始喝茶··另一名少年说:“要么到猎场去”·“是啊是啊。”
众人马上会意,宇文辛又说:“听说大单于骑- she -之术海内独步,天下无双,太想一睹风采了·”·项述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那名主动服侍的少年凑近些许,笑着想朝项述说句悄悄话,项述本想按着他的头推开,陈星却忽然抬头。
“大单于,”陈星说,“陛下传我,我待会儿得去一趟·”·项述便不推开那少年,少年话说到一半,一瞥从屏风后转出来的陈星,露出充满了敌意的表情。
·这家伙是什么人怎么住在大单于房中他们昨晚是不是一起过夜了·陈星几乎可以从他们的表情中判断出众人内心深处疯狂的呐喊,嘴角抽搐,我又没有要抢你们的大单于的意思,你们喜欢这疯狗自己喜欢去,跟我没关系,继而将信揣上,也不等项述回答,便径直去泰兴殿中觐见苻坚。
离开之前,陈星心思复杂,看了眼宇文辛,宇文辛浑然不觉,还在朝项述展现他温暖和煦的笑容··陈星按捺住上前一拳揍在宇文辛脸上的冲动,自己若当真动手了,只会吃不了兜着走,看项述那模样,也不可能护着他——何况事情还没查清楚,万一是冯千镒为了激他加入,编造了谎话来欺骗他呢·父母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要查清真相,总有机会的,不急在这一时。
但如果真如冯千镒所言呢·人都死了,报仇又有多大用杀了宇文辛,爹娘与奶奶也不能复活……陈星穿过御花园,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人世间真是太复杂了。
当初师父说过,世上的人心有时比妖怪还要险恶,陈星如今约略感觉到一点了··泰兴殿就在御花园中,乃是苻坚的御书房,春来草长莺飞,簇拥着一座典雅的小楼,视野宽阔,春气清新,犹如屏风上光影盎然的景象。
陈星到得御书房外,拓跋焱正亲自为苻坚守门··拓跋焱低声道:“待我当值完了就来找你·”·陈星正要寒暄几句,拓跋焱却做了个手势,让他进去再说。
只见三面环着一丈高的书架,简牍、书本、卷书分门别类,以天干地支编了号·正中央则是端坐在榻上、身材雄伟的苻坚··背后则一左一右,挂了两幅幡旗,一幅绣以白虎,一幅则绣了驺虞。
等等,这是晋时的法宝陈星眯起眼,想起古书上有白虎幡与驺虞幡,白虎兴兵,驺虞休兵,如此了得的法宝,居然在苻坚手里只可惜万法归寂后,两幡已起不了作用,但须得找个机会,朝苻坚讨过来,否则未来发生什么事,实在不好说。
苻坚正与侧旁一名温文尔雅的文士说着话,其下又有整齐的二十四张小矮案,供王公大臣们来此议政与接受帝君垂询之用··“来得正好·”苻坚一见陈星,便招了招手,说,“过来,让子夜看看你。”
陈星上前正要拜苻坚,苻坚却道:“不必拜了,读书人在朕的面前,向来是免礼的·”·看得出苻坚虽已尽力亲和,却依然带有不可质疑的威严感,与那天夜里,朝项述说话时的模样,却又截然不同。
看得出来,苻坚与“读书人”是努力装熟,而只有对项述时,才是真熟··那唤作“子夜”的文士笑道:“天王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不必拜,你是大可以放肆的。”
陈星便笑了起来,苻坚又沉声说:“这是王子夜,朕的御史中丞·”·御史中丞虽只有正三品,乃是纠察百官、核奏朝政的官员,直接对苻坚负责,相当于苻坚的专任文书,朝廷举孝廉之事,最终批任都要通过这名叫王子夜所带领的麾下官员,是手握重权的官了。
陈星又口称“王大人”,王子夜只笑吟吟地端详陈星,问了些陈星的家世,似乎在确认陈星的身份没有造假··“没想到陈先生竟还有后人,”王子夜感慨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陈星礼貌一一作答时,总莫名觉得王子夜有点奇怪。
这是他出山之后,头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生出坐立不安的感觉··那眼神仿佛将他看穿了一般,陈星不禁心想,莫非苻坚见我第一面,就要让我做官了而且你们的消息,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灵通·除了项述,只有宇文辛知道他的身世,没想到这消息在未央宫内简直走得飞快,一天时间,冯家就能打听到,现在连苻坚也知根知底,背后铁定没少议论他。
 · ·第16章 埋伏┃那伙神秘人已经盯上了他们··陈星正盘算着怎么婉辞时,王子夜又道:“陈家之难,实属无辜,当初晋阳一场大战,生灵涂炭,着实死了太多的人。”
苻坚叹了口气,朝陈星说:“是朕的错·”·陈星明白了,苻坚原意是朝他道歉来着,但父母家人都没了,道歉又能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陈星想了想,说,“这些年里我避世修习,也早已看开了。”
苻坚点了点头,一时书房内十分安静·末了,王子夜起身告辞,说:“我这就得去看春纠的名录,全国送来了四十八名举孝廉的儒生·”·苻坚便起身说:“朕就不送了,正好与小朋友叙叙旧。”
能得一介帝王青睐,当是满朝文武的心愿,陈星却并无多少受宠若惊之意,原因无他,他上长安,不是为了求一席之地来的,更不怕得罪了苻坚·外加胡汉有分,总无法生出太多亲近。
·王子夜别过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星··“陛下找我有什么事”陈星主动问道··昨夜之事还梗在心头,陈星需要一点时间从头梳理,驱魔司总署的线索就这么断了,更与冯千镒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其后追杀他的刺客又是何人是冯家派来杀他灭口的,还是那伙- cao -控“魃”的暗中主使者·苻坚认真道:“先是谢你救了我们的大单于。”
陈星忙谦让不敢当,顺便而已,苻坚又问陈星是怎么跑到襄阳城去的,经过昨夜之事,陈星隐约觉得自己在明,敌人在暗,终究有点危险,外加宇文辛已将他的身份宣扬得宫中、宫外皆知,便多留了个心,只道路过襄阳,刚好被困住,走不了了。
苻坚倒不是一个寻根究底的人,陈星观察他神色,明显自己说什么,对方便坦然信了,苻坚又问陈星平生读了什么书,会不会做文章,陈星便老实答道:“学了几年医,惭愧了,只能治人,写文章治世之道,却学得不多。”
·苻坚便一笑,颇有深意道:“日前按捺不住技痒,与大单于切磋了几招,终究老了,肩膀僵硬,你这就给我针个几针·”·陈星:“……”·不待苻坚吩咐,内侍已送来针石,陈星想了一想,便欣然道:“行吧。”
苻坚脱去半身皇袍,现出肌肉纠结、赤裸的肩背,趴在书案前的榻上,陈星便坐了过去,取来银针,灸过火后,为苻坚扎针··苻坚除却“秦帝”“天王”“北方共主”名头之外,还有一个响亮的称号,乃是“大秦第一武者”,传说淮河以北,武人中以苻坚为首,与他交过手的,大多已全死了。
但陈星丝毫不怀疑,项述拥有击败苻坚的实力··因为他发现了苻坚心脏处有一小块瘀青,显然是被剑鞘撞击后的伤痕,换作利剑,这么一下便可取了苻坚- xing -命。
苻坚也许打不过项述——陈星心想,项述胜就胜在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苻坚再勇猛,对着项述闪电般的一招,兴许都无从招架··“那夜第一眼看见你,”苻坚趴着,随口道,“便知你不可能是述律空的小厮,你是个读书人,与他们一样,有读书人的气质。”
陈星笑道:“我和他们,真不是一伙的,陛下还是看走眼了·”·陈星所言倒是实话,并非谦虚,虽是家传,但在逃离晋阳后,陈星便不像寻常儒生般,苦读四书五经,研习董仲舒等先贤之辈的治世之道。
平时所习,俱是山海志怪、民风民俗,天文地理等学科,这些大多属于“杂学”,是儒生们瞧不起的,诸子百家仅供旁证辅佐之用,学得不深··孔孟之学,反而还是驱魔师们的天敌,俗话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更有“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一说。
可见儒家是极力反对驱魔师所熟稔的“幻世”,提倡多着眼于平时的这一“现世”··“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苻坚闭着双眼,缓缓道:“一个汉人。”
陈星拈着针,扎进苻坚的后颈下三分处,这个时候,他只要用针朝苻坚后脑勺风府- xue -一刺,针入三寸,苻坚便将登时毙命··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介皇帝之尊,竟胆敢将自己的- xing -命交在别人手中,这么一针刺下去,想必便可完成冯千镒心心念念的复仇大业。
但陈星没有这么做,哪怕自己有岁星护持,别人也有紫微星守护,真要这么一针下去,岁星与紫微星打起来了,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您见过我爹吗”陈星说。
“没有,”苻坚依旧闭着眼,答道,“只久仰大名·不过朕想起的那人,名唤王猛·他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数年前,王猛乃是苻坚的头号智囊,他协助苻坚,击破了头号大敌恒温,奠定了秦晋划江而治的格局,并为他出谋划策,扳倒了残忍好杀的上一任皇帝苻生。
颁布了秦国诸多法律,提升汉人地位,并常常提醒苻坚,要奠定万世基业,仍需要汉人的力量,只靠氐族与关外众胡,只会在百年之内自取灭亡··王猛在世时,大秦如疾驰的马车,一扫晋年间积弱疲敝的景象,愈战愈勇,十年间未有败绩,苻坚亦成为了不世出的战神。
秦国亦成为了天下最有生机的国家··苻坚常将王猛比作诸葛亮,引为知己至交·奈何王猛只活了五十岁便撒手而去,去世时苻坚亦遭受了重大打击,两鬓霜白,及至一年多后,方渐渐走出来。
“嗯·”陈星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方才你所见的王子夜,”苻坚说,“乃是他的族弟·”·“哦”陈星再扎针,连着在苻坚背上施了十来针。
苻坚又自言自语道:“你与景略长得半点不像,但不知为何,朕看到你的第一眼,便想起了他来……”·“也许吧·”陈星扎完针,朝苻坚笑道,“因为王猛是我师兄,我俩在同一位师父门下学艺。”
苻坚豁然,及至此时,方爆出一阵大笑,丝毫不怀疑陈星所言,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陈星解释道:“自打入师门后,我只见过师兄两次,话也说得不多。
一次是建元五年……”·苻坚说:“不错,那年景略助我击败恒温前,回了一次华山·”·陈星“嗯”了声,又说:“一次是建元六年。”
苻坚说:“景略与我在霸上作别,攻伐鲜卑慕容氏,大败敌军·”·这两次是陈星唯二见到大师兄王猛的机会,只因王猛面临神州大运到来之际,难以决策,归往华山,朝师门请求开示。
在陈星记忆中,大师兄是个豁达开朗的人,待他也很亲切,但那时他终究还小,留不下多少深刻的记忆,只记得师兄与师父所谈之事的零碎片段··“陛下不要动,”陈星按着苻坚背脊,说,“还有几针。”
“同门呐·”苻坚听完陈星解释,若有所思道,“师父已经去世了,当真可惜·那,你与朕的大单于,是否已有婚约倒是门当户对。”
陈星:“……”·苻坚:“轻……轻点·”·“陛下,”陈星带着威胁的声音,稍稍靠近些许,说,“我和他不、熟。
连朋友都不是”·为什么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与项述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陈星简直没脾气了,难不成因为他是项述带进宫来的然而仔细一想,自己对项述有相救之恩,项述又千里迢迢,把他带到了长安,也难怪苻坚最开始就误会了两人关系。
苻坚说:“唔,不是就不是,你不要冲动·”·陈星扎完最后两针,说:“好了,陛下不要动·”·苻坚又说:“你既然是景略的小师弟,离开师门,来到长安,想必也是为了安身立命,你对大秦,有何看法”··陈星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坐到一旁,答道:“只是过路,不久后我就得走了。”
苻坚忽然有点诧异,问:“欲往何方”·陈星摊手,笑道:“不知道·”·苻坚趴着,稍稍侧头,又问道:“你与述律空约好的”·陈星:“我与他没有关系,陛下。”
苻坚生怕陈星又要捉弄自己,忙示意好好,我们先不提这事,寻思片刻,又问:“陈天驰,你认为清河公主的表弟,我麾下散骑常侍,那名唤拓跋焱的小子如何”·书房外,拓跋焱尴尬地咳了一声。
陈星:“……”·“陛下,”陈星诚恳道,“您身为皇帝,日理万机,为什么会闲着没事干,要来给我说亲还是说男的亲事”·苻坚说:“大单于与拓跋小子,俱是朕的好兄弟,为兄弟说门亲事,有什么问题吗”·“没有。”
陈星马上改口道,“可是说亲也是找女孩子吧”·苻坚又笑了起来,解释道:“今年入秋,朕就准备颁一条新的法令,天下男子之间,俱可成婚,在婚事上,不必再受礼法约束。”
“听说了·”陈星百无聊赖道,“可我……”·苻坚做了个手势,打断道:“你别看拓跋小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是大智若愚,聪明通透,年轻人,小事偶有冒失,这没办法,大事却从不含糊。
你若愿意嫁他,当是良缘美事,何不就此留在朝中,为我效力你与焱儿一文一武,又是朕亲自指婚……”·陈星:“我……”·陈星有点想趁着扎针不能动的机会,直接给苻坚一巴掌,但忽然心想不对,寻常百姓,得帝王指婚,嫁给朝中最为得宠的三军统领、四品武官、青年才俊,乃是何等天大的幸事自己家世再如何,眼下也只是一介草民,且别说百姓了,就算官家子弟,苻坚开了口,自然也是感激涕零,哪里有拒绝的道理·陈星深吸一口气,笑道:“大家都是男人……”·苻坚说:“这就对了,何必忸忸怩怩我们要的就是一句爽快话。
在我们氐人的故乡……”·“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是男人,要成亲也不是用‘嫁’字吧”陈星要掀桌了,说,“为什么不是别人嫁我”·苻坚被陈星打断话头,半点不生气,只道:“你若愿意入朝为官,辅佐朕一统天下的霸业,让朕瞧瞧你的实力,届时任了从三品及以上官职,朕便将拓跋焱许你为妻,又有何妨”·陈星:“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苻坚:“你问焱儿,愿不……”·陈星:“不等等陛下”·陈星只听书房外守着的拓跋焱又咳了声,马上不顾一切,截断了苻坚的话头,万一拓跋焱真说“可以”,那就君无戏言,木已成舟,再也改不掉了。
“实不相瞒,”陈星只得认真回答苻坚,“不是与谁成婚的问题,陛下,有一件事……”·“大单于到·”门外拓跋焱忽然朗声说。
陈星本想索- xing -告诉苻坚,你这么盲婚哑配的,强行把我和拓跋焱按头成亲也没有用,反正我活不过二十岁,而且还忙得很呢……及至听闻项述来了,话头便戛然而止。
项述不等苻坚许可,便径自进了御书房,眉头微微拧着,自找地方坐下··陈星一瞥项述,发现今日项述换了身黑色的武袍,穿一双黑靴,全身上下,竟毫无绣纹与华丽的点缀,唯独右手上戴着一把黑铁指虎。
衣裳简单,更衬得面色白皙,犹如生机挺拔的笔直杨树一般,光彩照人··多的是人想嫁大单于,陈星心想,你要闲着没事干,该去给他们指婚才对·把今天早上厅堂里那十六个少年一起嫁给项述,看他怎么办。
“述律空”苻坚说,“听说你朝长安鲜卑、匈奴、羌人各家,提了十六门亲事”·陈星:“……”·项述不答,只在一旁坐下,苻坚又打趣道:“你也是成亲的年纪了,可这一下娶十六房,吃得消么可别自逞年轻力壮,一夜轮着上,留下什么病根子,抑或……”说着怀疑地打量项述:“你有什么别的喜好”·陈星差点笑出声来,强行忍住,项述却沉声道:“废话少说,坚头我怕你是来不动了,才将你那唤慕容什么的来着,远远的遣了出去”·苻坚怒道:“现在就予你看朕的本事”·苻坚随手搭住陈星肩膀,陈星一脸茫然,还未明白两人话中之意,却感觉到了项述身上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苻坚便无所谓地笑笑,放开陈星,朝项述道:“还是你打算亲自试试”·项述收敛了一身杀气,冷冷道:“滚”·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陈星想了想,打破这静谧气氛,说:“拔针了,陛下。”
苻坚示意拔就是,又朝项述说:“听闻昨夜西北铜人街,死了一个汉人,乃是一名驾车的车夫·”·陈星心头蓦然一凛,没想到苻坚居然会关注这等小事,是了,若寻常人等横死街头,想必官府便已介入。
但此人与大单于有关,官府铁定不敢追查,只得报到皇宫之中··他心中七上八下,想知道项述会如何解释··没想到项述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杀的,怎么”·苻坚随口道:“你杀一名手无寸铁的汉人做什么这不像你。”
·陈星心情相当复杂,项述却道:“因为我是疯狗,见人就杀·”··陈星:“……”·苻坚自然知道不是这个道理,这么说只是为了堵他。
“这里是长安,不是关外·”苻坚的声音严肃起来,解释道,“到关中来,就要遵守关中的法纪,我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整治住了关外五族,让他们不要杀汉人,你这么做就是毁我朝纲、藐我皇令,述律空,不要再这么做,你会让我丢人。”
“不……不是这样的·”陈星想解释,但一瞥项述,却把话收了回去··项述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什么都不要说··苻坚轻描淡写地说:“陈天驰,你觉得朕治理下的长安怎么样”·陈星沉默片刻,而后说了实话:“治理得很好,丰庶升平,不愧为国都。”
陈星在进入长安之前,所设想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没想到都城如此繁华,且胡汉两族秋毫无犯,相安而居··“他们曾经住在塞外时,是没有法纪的,”苻坚自若道,“哪怕制定了法纪,也大多目无王法。
让他们知道杀人偿命这个代价,实在太艰难了·朕想让天底下的人,都吃饱穿暖,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刑仁讲让,示民有常……述律空。”
陈星拔完针收好,苻坚活动肩膀,已恢复如常,满意点头··“想想清楚,”苻坚说,“现在不是咱们在塞外的时代了·”·项述听得有点不耐烦,只是起身,瞥向陈星。
陈星知道项述有话说,便正好起身,朝苻坚告辞··苻坚却道:“先前问你那桩事,你还未曾给朕一个交代,陈天驰·天底下敢对朕用缓兵之计的人,着实不多。”
陈星没想到苻坚居然还记得,看看项述,再看苻坚··项述却先是出去,不想听两人的话,陈星犹豫片刻,最后道:“陛下,要成亲,也得有感情罢这没感情的人呢,您指了婚,多半也过得不幸福,我……您有这么多事要忙,还是不要- cao -心了。”
苻坚浑不料陈星会如此作答,于是哈哈大笑,说:“没有感情,可以培养,你这么说挺有趣,罢了,去吧·”·陈星如得大赦,赶紧退了出来,忽然想到拓跋焱,开始尴尬了,但朝两边一瞥,却发现拓跋焱已不在门外,唯独项述正等着他。
陈星心事重重,跟着项述出来,项述忽然一回身,陈星被打怕了,以为项述又要打他,忙朝后一让,警惕地盯着项述,随时准备拔腿就跑··项述见陈星这模样,也不好再靠近,只得说:“我想明白了,你没有骗我。
你确实是驱魔师,隆中山那天,你施展过法力·”·陈星心想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回过神,道歉来了道歉就可以当没事发生吗·“哦。”
陈星说,“所以又怎么样呢”·项述冷冷道:“但你昨夜不该去松柏居,坚头早已知道他们的密谋,只是眼下还未曾掌握到足够的证据,不想轻启杀戮。”
陈星这才知道,原来冯家就在长安城里、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策划谋反,暗杀苻坚,这件事苻坚早就打听到消息了,只是按兵不动,一来苻坚始终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充分自信,谋反的这群人对他来说,只是跳梁小丑罢了。
二来对方未动,苻坚不想在汉人中造成嗜杀的暴君之名,是以好歹有个罪名,再将对方满门抄斩··“我怎么知道”陈星说,“我不过是为了找驱魔司总署遗址,哪里想得到他们会躲在松柏居里商量这种事”·项述打量周围,四下无人,索- xing -在长廊中坐下,抱着一侧膝盖稍作思考。
陈星本来恨他恨得不得了,但看到项述那模样,又生不起气来,初春阳光洒下,落在项述身上,这美男子实在是太赏心悦目了,今天项述打扮得犹如一名刺客,全身上下充满了一股俊秀却危险的气息。
陈星只得拿花园里的树出气,折了条树枝,抽了树丛几下,当成在抽项述,说:“最后他们让我帮忙杀苻……杀那个,我都没答应,我要动手今天就动手了,还轮得到你来找我”·陈星猜测项述等了许久,不见他回来,生怕出事,便赶过来看看,这么说来,项述待他也挺奇怪的,一边拳打脚踢,一边又担忧他- xing -命,昨夜也是如此,若非怕他遇险,决计不会贸贸然前往松柏居。
陈星将昨天的事说了一次,并观察项述脸色,心想他应当是个守口如瓶的人,毕竟本来话也不多·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把事情告诉项述,是可以放心的··“杀你的家伙有线索”项述听过陈星描述之后,忽然道。
“没有,”陈星只得答道,“会是冯家派来的吗”·“不可能·”项述想也不想便否决道··“为什么”陈星说,“他们见不能说服我,就决定杀我灭口……”·项述答道:“因为冯家知道,你是被我领走的,不会在这夜动手,否则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陈星寻思道:“那会是谁呢”·但仔细一想也不会是冯千镒,只因影子刺客明显是某种妖怪,冯千镒既然无法发动家传宝刀,自然也不该有役使这等妖物的本领。
陈星与项述对视,心灯的力量仿佛让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念头··唯一的可能是……·那伙神秘人已经盯上了他们··“‘他们’就在长安城里”陈星喃喃道。
“这还不明白”项述答道,“你太冒失了”·陈星摊手,说:“其一,我下山以前,根本不知道人世间会有这么一群家伙在暗处密谋做这个或做那个,要颠覆神州大陆。
其二,我在说我是驱魔师的时候,你也没有阻止过我,护法大人……”··项述冷漠道:“我不是护法,我只想查清真相·”·陈星:“行,退一步说,现在再来事后诸葛亮又有什么用你……”说着打量项述,第一次好奇问道:“你为什么对魃的内情这么执着”·项述对此报以沉默。
 · ·第17章 密室┃孤王平生最恨欺骗·陈星说:“这就是命的安排,不想当护法也由不得你,你看现在就是- yin -差阳错,注定了得跟着我一起调查这件事……你你你……你又要做什么你再打我试试”·项述站了起身,陈星马上退后,心想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项述却没有威胁他,走在前时,侧头一瞥陈星。
“孤王平生最恨欺骗,”项述冷冷道,“只要你不欺瞒,就能保住小命·”·听到“孤王”二字时,陈星忽地意识到先前从未注意的一个严重问题,项述的身份是大单于,也即塞北之王,与中原共主苻坚,理论上是平起平坐的。
也许是两人一路奔波养成的习惯,陈星从来没将项述当作大单于过,也不像在苻坚面前般注意自己的言辞,现在想来,这家伙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但陈星还是忍不住要讨一句嘴上便宜。
“你要是再打我的话,待我将法力找回来……”陈星恨恨道,“我一定会报仇的,到时我会打死你”说着又马上退后少许,预备项述动手,便大呼小叫地跑回御书房去,搬苻坚来救命。
“我等着·”项述却只冷冷道,等待陈星跟上,皱眉道:“还不走”·陈星一时疑惑,继而回过神,项述是要调查驱魔司之事,便不远不近地跟上。
只见项述转出花园,到得一座殿前··“大单于到·”守门卫士忙朝内禀告··此处却是清河公主的寝宫,只见清河公主懒懒坐着,身旁数名鲜卑少女容貌清丽,想来都是鲜卑贵族家的千金。
一见项述时,众女孩顿时笑了起来,纷纷起身来迎··“大单于”·“不要痴心妄想了,”清河公主似笑非笑地说,“都给我坐下,大单于喜欢男人。”
项述:“……”·陈星怀疑地一瞥项述:“哦是吗真的吗”·清河公主又朝左右解释道:“没听说日前提亲的事吗”·项述深吸一口气,只得不与清河公主扯这事,否则只会越描越黑,沉声道:“人呢”·清河公主说:“叫过来了,大单于先坐着喝茶罢,天驰给你们大单于伺候伺候。”
陈星只得入座,给项述斟茶,清河公主又道:“天驰”·陈星总觉得这伙胡人都存着开玩笑的心思,没事就喜欢揶揄他玩,他对清河公主充满了警惕,更不知道项述来此的目的,兴许是让清河帮着找人,协助他们调查。
“是·”陈星答道··清河公主笑吟吟地说:“陛下提的那门亲事,你答应了吗”·陈星淡定道:“没有答应。”
清河公主又说:“哦为什么你可别介意,我们鲜卑人就是这么直接·”·一众女孩又都笑了起来,看着陈星。
陈星嘴角抽搐,答道:“没有感情·”·清河公主又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陈星答道:“那也得等培养出来了,再谈婚论嫁吧。”
陈星现在已经能相当坦然地接受两个男子成婚的事了,心想只能用别的借口来堵这伙礼乐崩坏、无法无天的胡人的话··另一个女孩朝清河笑着说:“他早就有人了,焱哥是不要指望了吧,是我我也铁定嫁大单于,不是吗”·那女孩说的是鲜卑话,陈星以前从宇文辛处学过,全听得懂,但这场面下,却只得装作听不懂,也不好去看项述脸色。
清河公主也以鲜卑话朝那女孩答道:“两个一起娶也可以呀·他要能坐上王猛那位置,先娶大单于,再娶焱儿……”·陈星:“……”·“够了。”
项述终于听不下去了··这时间外头终于来了人,陈星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草民冯千钧,拜见清河公主殿下·”·陈星:“”·陈星马上转头,项述却只是朝门外一瞥,只见冯千钧人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稍一躬身,便袖手而立。
陈星一见之下,差点就不认识了,只因今日冯千钧特地换了身衣服,一改平日江湖气,戴了顶黑漆笼冠,还修了眉毛·卸了佩刀,面如冠玉,仪表堂堂··陈星差点就叫出冯大哥,却被项述一个眼神制止了。
“大单于有事找你,”清河公主随口笑道,“进来罢·”·“借一步说话·”项述却起身说,“这就走了·”·清河公主也不阻拦,只道:“晚上陛下等你吃晚饭,早点回来。”
项述闻言便知麻烦来了,自打进宫后,苻坚绝口不提紫卷金授一事,只让他好好休息,项述便也不主动开口,现在想必苻坚已按捺不住,终于开口朝他要紫卷了··陈星与项述便起身出外,冯千钧又抬头,朝殿内投去一瞥,陈星忽然发现,冯千钧那眼神中,竟是带着些许落寞。
“冯大哥”陈星低声道··冯千钧点点头,与陈星、项述一同出了宫,一时三人都没有说话,陈星心中盘算,打量项述,猜不透他的动机,更奇怪冯千钧为什么会认识清河公主,满腹狐疑,到得宫外无人之处,一辆马车正等着。
冯千钧却主动道:“昨夜的事,我都听说了,知道你俩没事,今天正想托人进宫打听,大单于却先是传我进来了·”··陈星看看冯千钧,再看项述,项述依旧是那高深莫测的表情,丝毫不露端倪。
他只得朝冯千钧问:“冯大哥,你居然认识清河公主”·冯千钧解释道:“冯家除却经营钱庄,偶尔也供予皇家天下的稀罕物,七年前上长安来,因缘际会,认识了她。
大单于,既然是你叫我来的,就恕我直言了……”·项述打断了冯千钧,说:“昨夜救不了你家车夫,是我之过·”·冯千钧忙摆手道:“车夫已厚葬,使重金发配过了。
发生这等事,自然谁也不想·”·陈星听到以项述身份,竟会在意车夫的生死,倒是对他稍有改观··“上车说罢·”冯千钧示意道,“去松柏居”·陈星:“这马车太小了……”·冯千钧:“我又不知道你俩都在,算了,凑合着先挤挤……”·冯千钧坐的马车十分狭小,三个人一上去,项述与冯千钧腿又长,当即挤得动弹不得,项述的鼻子嘴唇贴着陈星的侧脸,冯千钧的手臂抵着陈星的腰,陈星只能半坐在项述与冯千钧一人贡献出的一条大腿上。
“为什么我坐中间……”·冯千钧:“难不成让大单于坐我腿上吗”·项述:“……”·陈星:“奇怪,你一向不是都骑马的么怎么今天坐车了”·冯千钧:“因为我不想弄乱了头发。”
陈星:“为什么”·冯千钧:“别问了,都是心酸事·”·车过长康北路,沿着昨夜项述与陈星归来的大街摇摇晃晃前往。
冯千钧又说:“昨夜究竟是什么人,暗夜袭击了你们几个人我们所掌握的消息实在有限,当事者唯独你们俩·”·项述几乎是贴着陈星的脸,冷淡答道:“不知道,一个人。”
冯千钧又问:“巡城军赶来时,已剩我家车夫尸身,为何不缠斗片刻,等待增援”·冯千钧知道以项述这等身份,决计不会动手去杀一个车夫,几乎可以肯定是两人在离开松柏居后遇袭了。
“等巡城军”项述冷淡地说,“让他们也一起在街上丢了- xing -命么”·陈星心道原来是这样,昨夜突然逃跑,是不想害死巡城的兵士么·冯千钧满脸疑惑,又看陈星,陈星寻思良久,解释道:“袭击我们的,是个妖怪。”
“又有妖怪”冯千钧茫然道,“你怎么走到哪儿,哪儿就有妖怪”·“你以为我想的吗”陈星无奈道,“而且这因果也颠倒了吧”·项述开口说:“传你进宫,为的是另一件事,现在去把地底下,最后一道库房的门打开。”
陈星:“”·陈星今天上午刚朝项述提起过,项述便强硬地朝冯千钧提出要求,冯千钧马上说:“不行我没有权利进去,而且我也进不去。”
项述说:“行,那么停车·”·陈星马上道:“你要做什么”·陈星只以为项述要单枪匹马杀进去,一剑捅死冯千镒,再屠了松柏居满门,没想到项述却道:“这么说来,松柏居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冯千钧:“……”·三人挤在一辆狭小的马车里,项述要起身,陈星赶紧挪到他身上,把他压住,坐在他怀里,打圆场道:“有话好说。”
项述:“冯家已有杀身之祸,尚扬扬得意而不自知,早死晚死皆是死·我不介意顺便送你们一家老小上路·”·冯千钧:“”·冯千钧深吸一口气,陈星听得心惊,项述竟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一时马车内肃静,冯千钧一句话梗着,迟迟未说出口,最后带着点沮丧,叹道:“我不止一次,劝过我大哥。”
项述:“这与我没有关系,开库房门·”·冯千钧语气生硬地说:“否则呢”·项述答道:“否则今夜孤王就调动禁军,将你冯家驱逐出长安。
我忍你很久了,冯千钧·”·“别别,”陈星马上道,“别吵架,咱们一路上,好歹也是一起风餐露宿过的朋友,呃……冯大哥,我是真的需要……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你……对你而言,这把森罗万象……嗯……”·陈星看了眼冯千钧的随身佩刀,隐意不言而喻:一旦世间法力恢复,森罗刀成为法宝,掌握在冯千钧手里,好歹还能制约兄长冯千镒,至不济也能自保。
冯千钧自然明白陈星的暗示,寻思不语··陈星知道项述不是在开玩笑,事实上只要自己朝拓跋焱提出要求,搜查松柏居,似乎也不难达到,只是不好朝苻坚交代而已。
项述位高权重,提前告诉冯千钧一声,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若冯家不担着别的事,被禁军搜查,还有说理的地方,眼下理亏就理亏在兄长正在图谋不轨,只要走错一步,兴许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冯千钧只得说道:“大哥断然不会同意,但行吧,我会另想办法,就当为了这把家传的森罗刀,希望法力恢复以后,能说服哥哥,让他明白我们冯家的职责·”·午时,冯千钧将陈星与项述请进了松柏居,出去一趟又回来了,解释道:“大掌柜每天午饭后,会午睡片刻,趁着这时候,我会去取来库房钥匙。”
项述面色如常,与陈星在松柏居用了午饭,冯千钧注视项述,笑道:“有意思,你也不怕我在饭菜里下毒·”·陈星说:“下毒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么”··项述:“我不怕下毒。”
冯千钧:“……”·陈星诧异地看项述,心想你还百毒不侵吗这体质倒是十分奇特··冯千钧想了想,又说:“家兄自从嫂子过世以后,便- xing -情大变,这些年里,执意要为我嫂子与两个侄儿报仇……”·项述:“这与我没有关系。”
冯千钧只得答道:“谋逆大罪乃是十恶之一,诸罪可赦,十恶不赦·我只能劝他,可劝不听,又有什么办法”·项述沉默不答,陈星则心思忐忑,想朝冯千钧解释,他对冯家兄弟谋逆这件事,可是守口如瓶,但说多了又显得欲盖弥彰。
末了,冯千钧又说:“我只是想不明白,是谁走漏了风声·”·陈星赶紧顺着解释道:“可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冯千钧又陷入了思考中,及至过午时分,冯千钧轻手轻脚地起身,示意自己去拿钥匙,请两人稍等。
他赤脚过走廊,来到大掌柜房外,不片刻,顺利拿到钥匙··“只有三把钥匙·”冯千钧朝陈星出示,陈星坦然接过:“我就进去看看,保证不动你们的东西,出来时会让一切回归原位。”
冯千钧又径自去将库房护卫支开,项述与陈星在一旁等候,待得无人时,陈星便用钥匙打开库房门,自内往外,依旧严丝合缝地掩上··光线一下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库房里,陈星手中发出了温润的白光,项述只袖手跟在他身后,拾级而下,依次过铜库、银库,进金库。
项述环顾四周,陈星解释道:“这个地方,就是三百年前,汉时驱魔司总署的遗址,咱们正站在他们的大厅中·”·项述:“驱魔司里,是否有过关于‘魃’复生的记载”·“我不知道。”
陈星答道,“传闻当年驱魔司解散之后,不少典籍在人间都随着岁月而流散了,华山我师父收集到了一些,还有更多的已不知所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介意魃”·项述依旧没有回答,来到最后一道秘门前,钥匙全用过了,中央只有一个罗盘。
“这叫鲁班轮,”陈星想了想,说,“我在师门中学过,是机关术的一种,昨夜冯千镒带我进来时,以为我对此一窍不通,其实听听声音,就能辨认出天干地支互嵌的开锁诀窍,师门里有不少箱子,都是用这种罗盘……”·“少废话。”
项述按着陈星的脖子,把他按到罗盘前,“开锁·”·陈星:“……”·一时室内一片寂静,唯独罗盘旋转的声音,陈星回忆昨夜冯千镒的转动声,试着对上罗盘上所刻的天干地支方位。
“项述”陈星问道,他手上的白光,只照亮了罗盘上的一小块地方·两人都隐身在黑暗里··项述:“”·陈星:“你明明叫述律空,为什么会说自己姓项而且你为什么叫‘项述’,不叫‘项空’”·“这与你有什么关系”项述漠然道。
陈星只觉得项述身上有太多的谜,他为何对“魃”如此在意,虽然隆中山内再次相遇时,项述对此的回答只是“多管闲事”,但其后看来,实在不像多管闲事的模样。
就连追查村庄被魃屠杀的理由,也不太说得过去··一瞬间,陈星停下了动作··项述:“继续·”·陈星站直身体,想了想,说:“等等,项述,我有一个条件。”
“你敢和我提条件”项述两手手指挟着陈星肩膀,陈星顿时就半身酸麻无力,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快放手听我解释”·“我感觉到门后有一股怨气。”
陈星几乎可以肯定了,上一次进库房底部所感受到的不是错觉,确有其事,又道,“我怀疑这地底下有什么封印,虽然目前尚不知道为什么会与冯千镒牵扯到一起,很可能他也被这怨气影响……”·“少废话,说重点”项述又道。
“驱魔司总署的地下密库……别动手听完”陈星说,“可能有什么封印在,这种东西靠单打独斗是解决不了的。”
项述答道:“可以,听你的·”·陈星又说:“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如何对付,但你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担任我的护法,最重要的,是守护我的安全,你必须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相信我,听我的话,才能应对危险。”
项述嘲讽道:“你不是自诩运气一向很好么”·陈星又说:“我就不知道我究竟哪里招惹你了,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项述:“你没有招惹我,我对你也没有意见。”
陈星:“那么我们来心平气和地谈谈,你当一下我的护法很难吗只要你愿意,心灯的力量远远不止这个效果,在隆中山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它的作用。
书上说了,驱魔师与护法,只有当彼此- xing -命交托之时,法术才能发挥最强的力量·”·项述:“你在用这个要挟我开门”·陈星:“当然没有我只是怕里头有什么难以对付的东西。”
项述沉默良久,陈星转头去看他时,项述终于道:“可以·”·“汪”·“哇啊”陈星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回身时见冯千钧抱着一只小土狗:“咦你怎么来了”·冯千钧说:“它闻到我身上有你的气味,一路便跟着。”
那正是他们抵达长安时,陈星从路上捡来的,托给冯千钧养的狗儿,着实有几天没见了,小狗只朝着陈星欢快地摇着尾巴···陈星抱了下它,摸摸它的脑袋,方才差点被吓得一颗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问道:“冯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冯千钧:“在你要求大单于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听你的话的时候。”
项述明显早就知道冯千钧进来了,冯千钧脚步声虽轻,却瞒不过项述这等高手,陈星说:“我已经解开锁,这就开门了·”·陈星深吸一口气,将罗盘归位,里头传来“咔嚓”一声,锁被打开,接着上前推门。
门纹丝不动··陈星:“……”·“一定是关闭太久了·”陈星侧过身,以肩膀抵在那石门上,用力往里推,说,“里头卡住了……”他使力时两脚在地上打滑,朝项述道:“护法搭把手啊”·项述提着陈星衣领,把他拎到一旁,伸出食中二指,勾住罗盘边上的一个开孔,朝侧一拉,轰隆隆声响,门朝左侧滑开。
陈星:“哦,原来是道滑门·”·内里出现了一个黑暗的空间··陈星抬起手,心灯光芒充盈室内,朝深处照去··那是一个窄小的黑暗空间,不过柴房见方,心灯的光芒一亮,室内顿时一览无余。
那小狗就在门打开时,突然有点畏惧,转身跑了··陈星发出一声喊,快步进去,只见小房间左边架子上摆满了杂乱的、断裂的竹简,右侧则摞着数十个匣子,中间有一上锁的铁柜。
“在地下埋得太久了·”陈星伸手从架子上取下竹简,眉头深锁道··储物室内仅供三人站立,连转身都会互相碰上,冯千钧抬头打量四周,说:“这一定就是当年建造库房时,从地下挖出来的遗物。”
“看得见么”项述说··陈星懊悔地递给项述一根竹简,三百年的岁月,又被埋在地下许久,遭受流水冲蚀、砂泥覆盖,再也看不出字来。
·“就差一步了,”陈星无可奈何道,“只差这一步,天啊”·“你确定只要字迹能辨,就能找到你要的东西”项述说道,一手攥着陈星手腕,把他稍稍提高,当作灯来照亮手里的竹简。
陈星:“好歹能找到点线索啊”·冯千钧打开一个匣子,说:“你看”·匣子里,则是一大团粘在一起的硬壳物,冯千钧掰下一小块,是纸。
纸张在被水泡过以后,糊成了一大团,最后晾干的结果··陈星挣扎几下,让项述放开自己的手,项述将竹简扔到一旁,又开始端详一个空的剑鞘··“剑鞘上写的什么”项述问。
陈星辨认剑鞘上的一行古篆字:“生死羂网坚牢缚,愿以智剑为断除·”·正中央又有一个沉甸甸的铁柜,柜上有一把黑铁锁··“打开看看”陈星总觉得这里头有点不寻常。
冯千钧示意两人让开,正想拔刀时,项述却伸出手指,一勾,一拧,柜门上连接锁的铁片被拧了下来··陈星正要用光去照那铁柜时,项述已挡在陈星面前,左手持剑鞘做防备姿势,右手拉开柜门——·柜中有面巴掌大小的梳妆镜,其余全是玉制品,又有白玉雕琢的锁链,重重缠绕着那梳妆镜,而就在打开铁柜的一刻,顿时黑雾弥漫。
玉的作用是驱邪……这是怨气陈星当机立断,喝道:“快把柜门关上”·奈何这声喊已来得太迟,柜门一打开,内里黑雾轰然喷发而出,席卷了整个储物室,将三人裹在其中,项述喝道:“后退”·陈星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拖着他,将他朝那镜子的方向疯狂拉扯,刚一转身,便被旋风裹着飞了起来,项述在身后用力推,剑鞘脱手,紧接着被吸进了镜中·铁柜疯狂震荡,轰隆作响,如一张怪兽的大口,在狂风中开始吞噬周遭的一切东西,陈星扒着储物室的门边,一手拖着项述,项述喝道:“放手别管我”·陈星回头,喊道:“进来之前我说的什么”·冯千钧吼道:“想办法把柜门踢上”·然而陈星已抓不住,手指剧痛,下意识地一松,被黑雾旋风卷了过去,那一刻项述马上环住陈星的腰,将他一招抱紧,两人轰地被吸进了镜中·冯千钧吼道:“快来人帮忙——陈星”·冯千钧一手抓刀,把佩刀卡在门边,回头看那诡异的镜子,再抬头往外看时,忽然瞳孔稍稍放大,看见暗室外,拄着轮椅,提着灯,戴着一副面具,只遮挡了两眼,远远看着他的兄长冯千镒。
冯千镒露出了怪异的表情,似笑非笑,无奈摇头··冯千钧不知不觉脱手,连人带刀,被那黑暗的风暴一同卷进了镜中·· · ·第18章 幻世┃大单于快回来·陈星被转得晕头转向,全身剧痛,仿佛在经过那面镜子时,整个人被巨轮碾了过去般,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他听见项述在耳畔大喊,却辨不清说了什么,及至一声巨响,项述抱着他,侧身以背脊撞垮了一整面墙,又是“轰”一声,垮了第二面,再一声,第三面··最后,项述以身体充当肉盾,结结实实地掼在了一面照壁上,止住冲势,停了下来。
抱着陈星,两人一同滑倒在地··饶是项述武功举世无双,这么高速连撞四下,三道墙壁尽毁,也被撞得嘴角溢血,好半晌才挣扎起身··陈星起身,不住喘气。
陈星:“你的胸膛好硬,我都要……被撞散架了·项述你没事吧项述”·项述呈“大”字形躺在地上,连喘数声,嘴唇因染血而显得通红。
陈星环顾四周,发现此地是一个花园,自己与项述抱在一起,项述以背脊充当了阻挡,从不远处的一所大宅中,摧枯拉朽地直穿数墙,最后撞在园内照壁上,摔了下来···“这是什么地方”陈星疑惑道。
项述竭力晃了下头,努力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眉头便皱了起来··陈星赶紧上前,学医的他看在眼中,马上就知道项述的肋骨断了至少一根,忙道:“快坐下。”
项述坐在大宅外的台阶上,陈星给他解开那身黑色武袍,让他袒露上身,摸到折断的肋骨,为他正了过来··整个过程,项述一声没吭,手臂稍稍发抖,抬头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这是一个- yin -天,周围空无一人,到处都充斥着诡异的气氛··“好强的怨气·”陈星只觉得附近的气流- yin -冷森然,就像经历了无数次杀戮的大战战场上一般。
“你身体恢复得好多了·”陈星接完骨,进那大宅里,也不问缘由,便扯下整面纱帘,撕开,充作绷带,绑在项述胸腹上··较之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项述瘦得不成人形的模样,现在他的肌肉已恢复了,腹肌犹如搓衣板般漂亮,胸肌薄而瘦削,肩背宽阔,线条极其匀称。
陈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家伙不仅脸长得好看,身材也相当好··包扎过后,项述很快便恢复过来,穿上武袍,眉眼清冽,却依旧有点走神··“有人吗”陈星起身,环顾四周。
这地方太安静了,静得不同寻常··项述缓慢站起,低头,看见随自己一同被吸进镜中,落在地上的那把剑鞘··陈星走进宅邸内,穿过被两人撞破的墙壁,到得第二间屏风时,看见侧旁的一幅屏风。
屏风上是帝辇出行图,陈星看了一会儿,端详下面的印章,满脸疑惑··再往里走,项述慢慢地跟了进来··陈星来到一面镜子前,根据两人一路撞倒摆设,砖石飞出的方向判断,这面铜镜,想来就是一切开始的地点。
陈星伸手触碰铜镜,被阻住了,他用手指敲了敲,铜镜发出金属清脆的声响··两人沉默不语,此地的气氛竟是如此的诡异··“太安静了·”项述说。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与人声,唯一有的,就是风穿过树,发出的些微“沙沙”声响··“你看屏风里的人,”陈星示意项述看,“全是用左手持辇。”
项述停下脚步,也在屏风前站了一会儿,陈星从这大宅的正门拐出去,看到楼梯,上二楼,窗阁外是- yin -沉沉的天空,再往上一层,抵达楼阁高台,往外望去,赫然发现自己所在之处,竟是一个巨大的宫殿群·宫殿雄伟林立,较之苻坚的未央宫竟不遑多让,宫外,则是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于- yin -暗天幕下,仿佛人山人海。
项述与陈星一同站在楼阁栏杆前,朝外望去··“这里是镜中的世界,”项述观察建筑,与栏杆上的字,喃喃道,“所有的东西,全是反过来的,那面镜子把咱们吸到这边来了。”
楼阁上显然是纳凉之处,摆放着一把团扇、几件衣服,陈星忽然转身,拿起那衣服,在身上比画··宽袍大袖,曲裾深衣··“汉时的衣服。”
陈星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奇特的猜测,快步下楼,穿过花园,天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陈星摊手,接了几滴雨水,雨水中散发出一阵隐隐约约的黑气,转入另一殿内,各类宫灯、陶瓶、被褥、茶案等摆设,证实了他的猜测。
“未央宫”陈星马上转身,喊道,“项述你在哪里”·项述说:“如何回去”·陈星道:“不跟我走我们到汉时的长安城来了”·现世长安,松柏居地底暗室内。
冯千镒摘下面具,搁在一旁,拄着轮椅上去,从柜中取出了那面黑气缭绕的镜子·宝镜周遭缭绕的黑气缠绕着他的全身,仿佛已与他同为一体··冯千镒抚摸过镜面,口中念念有词,镜中开始浮现出汉长安未央宫的景象。
“汪”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土狗从侧旁冲来,唰地咬住那镜子,冲了出去··冯千镒:“”·冯千镒竟是忘了这儿还有条狗当即喝道:“回来给我回来”·那狗跑得飞快,一眨眼衔住镜子,已经跑没影了。
冯千镒只得用力推动轮椅,直追上去,奈何竭尽全力,轮椅的速度终究有限,刚上第二层,那狗已经带着镜子,跑上第一层,他再气喘吁吁地上了第一层时,狗和镜子已经消失了。
冯千镒拄着轮椅出来,焦急道:“狗呢来人快给我找狗那狗叫什么名字来着……”说着终于想起冯千钧带狗回家时的称呼,怒道:“快将那叫项述的狗给我找来”·那狗一路摇着尾巴,从松柏居花园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早就跑得没影了。
冯千镒:“………………”·汉长安城··“去哪里”项述道,“说清楚须得先想办法出去”·“先去总署”陈星答道,“驱魔司里一定能找到答案这是过去的汉长安城,所以驱魔司一定还在”·根据沿途摆设与印鉴判断,此地应是哀帝年间。
可万法归寂以后,天底下所有的法宝都失去了效力,宝镜再有神通,也无法发动,地底的镜子是怎么把他们吸进来的冯千镒那该死的家伙,早就知道这东西·陈星开始找路出宫,两人离开未央宫,沿途一个人都没有,不,甚至未曾碰到任何活物,就连鸟雀蝴蝶也已不复存在。
项述皱眉道:“你说过,所有法宝都没用了那这面镜子是什么”·陈星:“按理来说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忽然间陈星的话戛然而止。
等等……陈星又蓦然想起,缠绕着镜子的黑雾……也即是说……··“有人使用怨气,来驱动了这面镜子的神通·”陈星说,“这不是过去,就是镜中的世界。
三百年前,在这面镜子还有法力的时候,是可以拓印现世的对了这件法宝的力量,就是复制出一个没有人、没有任何生灵的现世”·陈星虽然不知道法宝的原理为何,却根据面前的一幕,已大致能推断出为什么自己穿过镜子后,就来到汉代长安城的原因。
三百年前这面镜子法力充足,于是能让驱魔师们来往穿梭于现世与镜中世界·但就在万法归寂以后,镜子便随之失去神通··而后来,不知道什么人得到了它,再使用人世间的怨气,对法宝进行重新炼化,于是这件法宝便被怨气所驱使,重新获得了黑暗的法力……但它所拓印的镜中世界,却永远留在了,万法归寂那一天的长安城·“太好了”陈星赞叹道,“真是太好了……”说着与项述跑出了宫门,忽然感觉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墙。
“这是什么”项述也感觉到了,疑惑道··但未等他回头,陈星便碰了碰项述胳膊,示意他看,两人倏然沉默··“唔,”项述说,“很好,现在我们终于找到这群家伙的来处了。”
满大街上,全是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衣衫破烂、散发着臭味的活尸·整个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民宅屋宇内,活尸近乎填满了所有的空间··听到响动声时,所有的活尸纷纷转身,睁着浑浊的双眼,往两人所在的方向望来。
陈星背脊贴在皇宫外的高墙上,缓慢挪动,说:“哟,好多魃哪儿来的这么多魃真是太神奇了……”·项述手中只有一柄剑鞘,却丝毫不惧,挡在陈星身前。
“护法,”陈星马上道,“我们说好的,靠你了·”·项述只得掩护陈星,让他尽快先脱身,然而两人刚一动,满大街的活尸顿时全冲了过来陈星喊道:“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项述吼道:“快跑”·奈何那活尸实在太多,尸山尸海,一瞬间涌来,顿时淹没了两人,陈星赶紧抱着头,躲到项述身后,紧接着只觉面前一空,项述旋身,一招飞踢,将周遭压上来的活尸一瞬间全部轰了开去·接着又是一暗,后面的重重活尸再涌了上来。
下一刻又是一空,项述将第二拨活尸再次轰退,拖着陈星,开始逃跑·陈星瞠目结舌,才知项述面对晋军的辉煌战绩确有其事,此刻他一施展开来,身影顿时如旋风一般,众多活尸重重叠叠,竟是来多少踹飞多少,无法近身。
“打脑袋”陈星喊道,“打脑袋”·“打不了”项述怒吼道,“腾不出手了前面还有吗”·“整条街全是”陈星喊道,“还有很多啊”·项述:“……”·项述将剑鞘扔给陈星,开始拳脚一起上,居然这么赤手空拳清出一条路来,陈星抱着剑鞘,战战兢兢跟在后面,一五一十地给项述数数,只见长街上活尸纷飞,像沙袋一般被项述拖住当武器,横扫过来,直砸过去。
·“三百九十九四百”陈星喊道,“四百个了”·项述:“这样不行太多了”·陈星:“能上墙去吗从墙上跑”·项述:“跑不开太挤了没法冲上墙”·项述要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却奈何场地太小,刚清出来一块,又被活尸涌上填满了去路,强行拖着陈星要往墙上跑,陈星却喊道:“会脱臼的不要这么扯我的手要脱臼了”·项述:“……”·“不行”项述说,“退回去”·陈星:“我再想想办法我……只会发光啊发光发光可以”·陈星马上祭起心灯,顿时面前一众活尸发出哀嚎,轰地溃散。
项述喘着气,肋骨还未痊愈,剧痛无比,看看四周,再看陈星··陈星:“哎呀太好了”·项述:“……”·陈星背靠街畔房屋墙壁,手中绽放心灯强光,所到之处,犹如过江之鲫的活尸顿时形成一个半月形包围圈,忙不迭地四处避让,白光照到哪里,活尸就躲到哪里,正如在隆中山内那次一般。
“哈”陈星正高兴时,险些就迎上项述的一拳,赶紧低头避让,哀嚎道,“别打人啊”·陈星一招架,心灯白光消失,活尸群顿时爆发出狂叫,又围了上来项述只是威胁,并不想真的在这个时候揍他,马上喝道:“发光”说着抓起陈星的手腕,强行拖他出来,面朝活尸群。
“手要断了”陈星狂喊道,“轻一点”·光芒恢复,众多活尸又开始逃离··陈星:“你现在是不是想打死我”·项述:“……”·两人观察四周,项述说:“快走啊”于是半抱着陈星,拖着他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又一个回身,陈星吓了一跳,说:“你干吗”·“背后”项述不耐烦道。
心灯绽放出的白光,仿佛是活尸群的天敌,光芒所到之处,活尸纷纷逃散,但光一转过去,背后的活尸又蜂拥而来··“跳胡旋吗”陈星被项述抱着,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就像胡旋舞一般。
项述:“闭嘴·”·陈星被项述半抱着,朝前,朝后,转来转去,说:“你是不是又想打我了”·项述:“是的。”
“有人吗”远方男人喊道,“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两人同时抬头,听见了冯千钧的求救声。
现世长安,未央宫已入夜··“人呢”·苻坚平生头一次遇上约了吃晚饭却被爽约的,天底下敢爽他的约的,也只有这柴米不吃、油盐不进的大单于。
“你告诉他了”苻坚朝清河公主问道··清河公主一脸茫然道:“告诉他什么我就按着陛下吩咐,让他晚上与陈星到宫里来,陪陛下用饭。”
拓跋焱约了陈星今日碰面,左等右等不来,在一旁欲言又止··“找找去,”苻坚开始有点警惕了,说,“看他出城了没有·”·初见那夜,苻坚还未开始朝项述暗示,便很是遭了一番冷嘲热讽,这令双方都生出了戒心,及至近日来又常听宫中密报——各族遗老遗少大摇大摆,前去觐见大单于,希望项述出面为胡人主持公道。
换作平日,苻坚自然一哂了之,但手下接二连三来报,大单于更夤夜前往汉人的聚集地松山,与曾有谋逆之疑的冯家会面,这便由不得他多想了··“过午时,”清河公主见瞒不住,反正苻坚真要查,长安城里的情报都瞒不住他,只得索- xing -道,“大单于与陈星,是跟着冯千镒的弟弟,冯千钧走的。”
苻坚一怔,却很快回过神,打发拓跋焱带人去找,又叮嘱道:“你让手下打听清楚,述律空的汉人名字,唤作项述·莫要说找大单于,免得横生事端。”
苻坚倒是不怕项述与冯家合谋,只想看看项述究竟在搞什么玄虚,城中军队都掌握在自己亲信手里,大秦一统北方已久,造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拓跋焱更决计不会叛他。
拓跋焱得知陈星与冯家交好一事,却生怕捅出什么内情来,只想尽快找回陈星,好规劝他悬崖勒马,当即离宫,夤夜派人前去搜查··镜中世界,昼夜未分··冯千钧被扔出镜子时,撞得头破血流,勉强止住血后,遭到了一大群活尸的围攻,先前在隆中山内已经见过一次,倒不如何惊讶。
只拔腿就跑,上了一间大宅的房顶,躬身观察,底下活尸已聚集成群,朝着他仰头,却爬不上来··冯千钧几次尝试揭瓦,流星般朝地面掷去,打爆了几只活尸的头,奈何敌众我寡,没几下瓦片就空了,再揭自己还得掉下去,只得就此住手,疾呼求救。
接着,他看见了项述与陈星匆匆过来,陈星转得实在太累了,只得背靠墙壁横着走··“下来”项述喊道··陈星驱逐了底下的活尸,冯千钧赶忙跃下,顷刻间又是一群活尸围上,冯千钧喊道:“干得好我在这儿”·冯千钧竭力拼杀,要过去与陈星会合,陈星与项述则加快速度,朝冯千钧飞奔而来,光芒所到之处,活尸犹如羊群,被驱逐得彼此踩踏,一拥而上。
冯千钧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喊道:“等等等……别正对着我——”·一句话未完,冯千钧已被沿着长街奔逃的、数以千计的活尸撞倒在地,紧接着,一大群活尸浩浩荡荡,碾过街道,从冯千钧身上踩了过去。
冯千钧:“……”·陈星终于赶来,把他从地上拉起··“那镜子……”冯千钧指指自己来处,正要示意他们去看时,项述却抬手示意不必再说了,让他跟着陈星走。
陈星被转得头晕脑涨,疑神疑鬼,还要提防路边巷子内突然冲出来的活尸,累得不行·冯千钧说:“你另外一只手能发光吗”·陈星:“啊对两只手都可以的。”
于是陈星左右手齐亮起心灯光芒,侧过身横着走,一手朝前,一手朝后··冯千钧:“这不就好多了,你整个人能发光吗”·“那太累了。”
陈星说··冯千钧提议道:“我和大单于可以抬着你走·”·陈星否决了这个提议:“很快法力就会用完了,哪怕很微弱的法力,也会累的。”
冯千钧只得作罢,三人就这么通过半个长安城,陈星说了推测,冯千钧便道:“这得如何出去”·陈星:“去驱魔司里找线索罢,既然能进来,就一定有路出去。”
冯千钧道:“这里怎么- yin -风阵阵的,简直背后生寒·”·陈星说道:“有人使用那面镜子,吸收了大量的怨气·”·正说话时,城西北面的松山赫然出现,山脚峡谷内,伫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邸。
“一定就是那里没跑了”陈星道··项述与冯千钧却从两侧突然上前,挡在了陈星身前··山脚下,数团黑影蜂拥而来,在长街的尽头、松山入口处飞旋,地面的黑影不断聚集,越来越多。
冯千钧喃喃道:“这又是什么妖术”·陈星蓦然想起了那夜,追杀自己与项述的影子刺客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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