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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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上)(5)
·“阿克勒教我的”陈星说,“你用箭- she -死我啊”·项述策马,转眼就追上了陈星,两人并肩在雪原上疾驰,马匹却不太听使唤,尤其那匹棕色的老马,不时竟想挣脱系在一起的缰绳,越跑越偏,带着牵马的项述也一起往东北边偏去。
“这马疯了”项述大怒,“回来”··“你拿马出气干吗”陈星转头看项述,只见那老马不停地要往东面跑,项述则用力拉扯,一口气没地方出,又把老马拖回来。
项述:“放它走了这倔- xing -子”·项述骂的是马,其中含沙- she -影意图陈星自然听懂了,项述正取出匕首,要斩断缰绳时,陈星却道:“那是你娘的马,你不要就放走呗,关我什么事”·“什么”项述一怔,说,“不可能你从哪里找来的”·陈星转述了王妃的话,项述疑惑更甚,说:“这是她第一次来北方时,骑过的马儿”·“也许罢。”
陈星见那老马渐渐地安静下来,又跟着队伍开始跑了··项述说:“它想去哪儿”·陈星自然更不知道,太阳升起来了,天地间一片敞亮,雪地里白花花的十分刺眼,所幸这一夜间没有再下雪,狼群的爪印清晰可辨,穿过广袤的平原,通往远方视线尽头。
而在那处,匈奴人传说中的神山,终于在雪雾之中出现··一道狭长的、足有数十里的山峦耸立而出,白云在雪峰间缭绕,整座山脉仿佛被雷电劈为三截,现出狭隘的裂崖。
山崖前,则是一面占地千倾的湖泊,犹如镜面般反- she -着炽烈的日光··山崖两侧,白色的雪地上,布满了林立的黑点,蹲踞高处——·——上万头黑狼。
马匹开始惊恐了,纷纷后退·· · ·第36章 苍狼┃你为什么总是对汉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项述放走了马儿们, 徒步走过雪地··陈星跟在项述身后, 忐忑地眼望高处, 却不见那带领狼群的小孩出现。
接着,项述摘下手套,站到陈星背后, 两手食指堵在陈星耳中··陈星:“”·项述深深呼吸,发出一声低低的狼嗥,继而凝聚为长啸, 一阵接着一阵, 起初只是共振强烈,到得后来中气十足, 竟是如天崩地裂一般,仅凭震鸣便令群山随之振荡陈星被震得受不了, 一阵天旋地转,狼群开始骚动, 退后。
陈星喊道:“会雪崩的”·话音刚落,山峦顶上暴雪倾塌,已朝着断山中坍下, 狼群四处逃窜·雪崩一起, 项述便止住了长啸,接下来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填埋了山中罅隙,堆起,半山腰处又因冰雪塌下, 现出了新的道路。
狼群早已逃得干干净净,项述才若无其事地摘下背后大剑,沉声道:“走·”·卡罗刹半山积雪被震掉,现出山中蜿蜒曲折的石路,陈星对项述这本事当真是无法置评,跟在他身后,说:“你有这本事,还用得着打仗吗震个雪崩下来就完事了。”
·项述戴上手套,漫不经心道:“大部分山脉积雪不多,像- yin -山就办不到·”·陈星心想你还认真回答我,简直太嚣张自大了。
两人绕过大湖,来到山脚下,并无登山梯级,只有野狼窜跳的光秃秃的岩石,以及匈奴人往昔登山用的,钉在崖壁上的古老木榫··项述朝陈星做了个“请”的动作。
陈星:“……”·让陈星这么爬上去,实在是要他的命了,他只得老老实实道:“麻烦你了·”·项述眼里带着讥讽神色,陈星自然知道两人刚在路上吵完,现在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求助于他,太也丢人,正要开口时,项述却随手将他一揽,把他横抱起来。
纵身一跃,在最近的石头上踏足一点,又一跃··陈星顿时只觉腾云驾雾,跟着项述飞了起来··“汉人·”项述嘲讽道··“你自己还不是半个汉人”陈星怒道,但转念一想,又说:“你为什么总是对汉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你娘明明也是汉人”·项述:“要不是你们汉人对她赶尽杀绝,欺负一个孤女,何至于让她逃到敕勒川下”·陈星说:“要不是这样,还会有你吗不要得了便宜卖乖……”·项述也不答话,短短顷刻,两人已快到半山腰间,忽然项述把陈星放在一块岩石上,陈星忙道:“别开玩笑啊”·那岩石是半山间光秃秃伸出来的一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陈星一看就知道项述想整他,赶紧抱紧了岩石,说:“我错了快带我上去”·项述却眨眼间消失在山腰上,吹了声口哨,说:“我先看周遭情况。”
陈星说:“先把我弄上去”·陈星不敢动,只能站在那三寸见方的石头上,往下看是近十丈的山谷,往上看则是光秃秃的峭壁。
“王八蛋”陈星抱着石头,大喊道,“王八蛋”·项述转过山崖,忽地稍稍退了半步,脚后跟蹭下来少许雪,垂直落下,掉在陈星头上,陈星抬头,正要喊时,忽见项述一手从崖畔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
陈星马上懂了,项述在示意他不要说话··高处有敌人陈星隐约猜到,山腰通道狭隘,也许项述确实是怕万一碰上狼,动手时把自己挤下去受伤。
只见项述缓慢地转过狭道,绕过一块凸起的岩石,看见了一只身着漆黑重铠、手持弯刀的活尸,活尸外甲上覆满了冰霜,与项述正面朝向··一名黑影武将,那身铠甲像极了在长安城中所撞上的司马伦·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项述抽身闪避,纵身空翻,黑影武将出刀,从头顶直劈下来一瞬间山内飞出无数乌鸦,发出嘶哑的叫喊,尽数冲着山腰狭道上的项述冲去·项述动作顿得一顿,犹如丧失理智般怒吼道:“滚”·陈星不敢吭声,抬头望向高处,只见山腰上已形成了一团黑云,铺天盖地,全是乌鸦,开始疯狂冲击项述。
陈星提气,手中亮起心灯,只听项述一声大喝,手中重剑爆出光芒,挥退鸟群···“不要用心灯”项述生怕陈星引来鸟群,当即一摆重剑,闪身再次上了峭壁,吼道,“在原地等我”继而飞身离开山腰,往更高之处跃去·那黑影武将稍稍躬身,全身爆出一阵黑气,聚为钩锁,甩上峭壁。
直到这会儿陈星方看清了敌人全貌··短短顷刻,项述已消失在了山崖另一侧,而黑影武将与一大群乌鸦犹如- yin -云般,直追而去·陈星想爬上去,奈何却完全没有项述那身手,险些摔下山崖,幸而项述没有抱着他登上峭壁狭道,否则一个照面,定会遭到埋伏,抱着他又施展不开,唯有希望他……就在此刻,陈星忽然感受到了危险。
一声狼吼,背后狼爪蓦然抓来,陈星转身,不知何时,峭壁岩石上已聚集了一大群狼·糟了··“我警告你们,”陈星说,“我也是会武功的。”
三只狼扑上,顿时将他从岩石上掀了下来,陈星发出一声惨叫··越过山峦的项述蓦然转身,双目现出震惊神色,脚下缓得一缓,黑影武将已和身冲上·陈星天旋地转,被狼从半山腰拖下,身体不断下坠,在半空中却被一头狼咬住后领,甩了出去紧接着狼一只接一只,把他在空中撞来撞去,最后到得峡谷内时,最大的狼朝他腰上一咬,霎时将他衔在口中,却并未咬伤了他,衔着他疾冲入峡谷深处。
陈星:“好恶心啊你的口水怎么这么多”·那狼衔得陈星满身全是口水,- shi -答答的糊了陈星满脸,陈星不住挣扎,从狼嘴里腾出一只手来猛掴那狼耳光,奈何巨狼实在太大,根本无动于衷。
顿时万狼齐奔,冲进了峡谷内,足足奔了近一刻钟时间,到得一处山洞外,再将陈星甩了出去,扔在地上··“呼、呼……”陈星抹了把脸,从雪地中爬起来,喘息不止。
这又是哪儿·陈星置身于一个- yin -暗的山谷内,与其说是山谷,不如说是个洞- xue -,天井般的峭壁底下有个山洞,四周乱石一层叠着一层,蹲满了黑狼。
洞- xue -口铺着一张虎皮,天光下,内里慢慢出来了一个矮小的、犹如狐狸般的身影·个头虽小,却仿佛是极为危险的猛兽,群狼随之纷纷低下头去··陈星不断后退,心想你们就欺负读书人吧,等项述腾出手来,看不打死你们这群畜生。
天光下,陈星忽地看清了那小动物的长相,是个人正是先前在树林中偷袭他的死小孩·“怎么是你”陈星喝道。
“呜吼——”小孩发出一声怒喝,平地一扑,两脚夹住陈星的腰,把他扑倒在洞- xue -外的雪地上,陈星大喊道:“死小孩你要干吗”·那小孩手中已无龙爪,两手污脏,把陈星扑倒,便抓了两手雪,来回掴他巴掌,把一大堆雪全部糊在了陈星脸上,又塞了他满嘴的雪。
陈星:“咳咳,快放开,唔……我说……”·“够了”陈星被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被一个小孩欺负,终于炸了。
那小孩明显是报复先前陈星在树上揍他,待得报复完毕,复又飞身跃起,蹲踞在一块石头上,两腿略分,戴着狼头帽,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星··陈星艰难爬起,狼狈不堪,拍了身上的雪。
“叫你家大人出来说话”陈星怒道,“阿克勒呢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那小孩满脸疑惑,盯着陈星看,陈星打量这小孩,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身形。
只见他黑瘦黑瘦的,不过八九岁,大冬天里,敞着胸膛,竟丝毫不怕冷·腿上裹了兽皮,头上戴着苍青色的狼头帽,那狼皮乃是一体,兼作披风所用,胯间唯一条花纹兽皮缠腰,此刻无礼张腿……·“你害臊不害臊”陈星说,“你家就没有裤子吗能不能先把裤子穿上”·小孩明显没听懂,稍稍一动,群狼便转过来,到他身后蹲着,充满威胁地看陈星。
陈星四下打量,心想真是够了,这小孩究竟是什么人是被狼抚养长大的么他曾经听说过,山中偶尔有被野狼叼回去的人族婴儿,抚养后便是如此模样。
“鲜卑语你会说么”陈星想到这死小孩听不懂汉话是正常的,便尝试着说了句鲜卑语,见对方没有反应,又换了匈奴语,小孩还是打量他,并不住思考,仿佛在想这家伙是烤了吃还是生吃味道好。
陈星换了路上学来的、生硬的古匈奴语,又问:“你家大人呢你是什么人”·小孩眼神一迟疑,陈星马上就知道他听懂了,上前一步,小孩却威胁地嘶吼一声,群狼顿时又紧张起来。
陈星只会很少古匈奴语,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地问了几句,小孩只不答,露出怀疑表情,似乎在想事·这表情陈星实在不能再熟了,项述也经常有,乃是提防,又想相信对方的、正在犹豫的神态。
“我唱首歌给你听吧”陈星学着敕勒川人,唱道,“敕勒川,- yin -山下……”·小孩的神情松懈了少许,群狼也渐退开,明显能感觉到陈星没有敌意了。
唱完,陈星转念一想,忽觉有蹊跷,方才去追项述的那厮是魃,而这小孩明显不是与它们一伙的··“乌鸦你看见了吗”陈星学着乌鸦叫,拍了几下胳膊,说,“啊”·小孩忽然笑了起来,陈星却笑不出来,指指另一个方向,说:“我的护法追着乌鸦跑了。”
小孩也跟着一脸严肃,陈星一手扶额,这得怎么办啊要死了·紧接着,那小孩回去,拿了一把龙爪,戴在左手上··陈星记得先前看到的苍穹一裂是两只爪子一套,怎么现在又变成一把了·“可以让我看看吗”陈星说。
小孩又提防地看着陈星伸手,抬手欲挠,陈星赶紧缩手,小孩示意他滚开点,在雪地上,用爪子开始画画···陈星:“”·陈星撑着膝盖,低头看那小孩画的曲曲折折的线条。
“不不,”陈星说,“我是说乌鸦,你这画的什么鬼东西地图”·陈星转身,捡了根树枝,画了几只鸟,又画了个小人在前面拿着剑,一个小人在后面追,再在下面画了几座山。
小孩生气地吼了声,把陈星画的抹平了,伸爪欲抓他,稍挨上一下就要被开膛破肚,陈星只得认怂,忙道:“好好,你画,我不和你抢着画·”·小孩画了半天,好像是忘了,其间还挠了好久的头,最后总算勉强画完了,让陈星看。
“啊画得真好”陈星心思根本不在陪这小孩画画上,十分焦虑项述那边的情况,小孩又招手示意他过来·陈星便凑近了点,于是小孩便将闪烁寒光的龙爪搁在他脖子上。
“恕在下真的看不懂啊”陈星哀嚎道,“哪有你这样的我说画得很好还不行吗”·“等等……”陈星忽然看出了点什么,说,“这是文字”·这是大篆陈星傻眼了,这死小孩居然会写大篆·“肖……山”陈星说,“是哪儿”·小孩听到这两个字,眼里顿时亮了起来,朝陈星点头。
“是你的名字”陈星道,“你叫肖山”·小孩指指自己,点头··陈星:“贤弟真是好名字,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肖山抬起爪子,指点群狼,颇有头狼的气势,表情严肃起来,群狼便围聚过来,反而把陈星晾在一边,只听肖山喉咙里压抑着叽里咕噜的声音,末了又仰头,“嗷呜——”的一声叫。
“人呢”陈星道,“你把阿克勒王抓哪儿去了快把他还给我”·群狼四处纵跃,于山崖上飞檐走壁地全跳走,只见肖山朝着悬崖上一扑,转身下了甬道,四肢着地,也跟着跑了。
“去哪儿”陈星简直一头雾水,只得跟在后面跑,肖山跑着跑着,回头发现陈星没了,颇有点不耐烦,过来拖他··“手要脱臼了啊啊啊”·肖山跑得快,个头又小,陈星躬身被拖着,手都要断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一会儿,忙道:“我不跑了,你们自己玩吧……”·肖山只得打了个唿哨,霎时那巨狼又转身,衔起陈星,几下蹿上山崖。
陈星脑袋朝后,问什么话对方也不答,只得任它摆布··跑了一会儿后,众狼停了下来·傍晚时分,天色昏黑,停在了一处山脊上,面前是两座断山中央,他们从卡罗刹的一处裂口来到了另一处裂口。
陈星:“快放我下来……”·陈星用力撑了几下,那巨狼正要张嘴,陈星一看脚下竟是万丈深渊,上万头狼停在了不足六尺宽的天然石桥上,顿时魂飞魄散,忙道:“算了,还是继续这样吧。”
狼群十分安静,唯有肖山用苍穹一裂刮地面的刺耳声响,陈星低声道:“贤弟,能不能不要发出那种声音·”·肖山看了陈星一眼,陈星面朝后被衔着,看不清楚前面,说:“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在排队过桥吗”·肖山拧他的脑袋,示意他转过来看,陈星艰难地从狼嘴里转身,偏过一个角度,倏然看见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石桥之下,是一处长满了枯树的隘谷,峭壁两侧几乎全是鸦巢,内里迷雾弥漫,近乎冲天而起。
隘谷之中,仿佛是个巨大的森林,森林深处隐约释放出一股强大的怨气·隘谷中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步履蹒跚的项述,肩上扛着昏迷不醒的阿克勒王·“项述”陈星马上道,“快下去帮忙”·肖山点了点头,一挥爪,狼群便纷纷从石桥上跳了下去。
陈星硬生生一声大喊死活憋住,跟着那巨狼一同坠落,差点要崩溃了·紧接着,狼群在隘谷外集队,谷内群鸦顿时警觉,发出狂喊声,拍打翅膀,从四面八方飞来,聚集向入口处·陈星被放下地,喝道:“项述”·项述似乎受了伤,摇摇晃晃,从隘谷内走出,忽而停下了脚步,带着迟疑,仿佛认不出陈星一般,全身缠绕着一股明显的怨气。
“项述”陈星缓缓停下脚步,倏然发现雾气越来越浓重,已淹没了整个隘谷··“心灯执掌,”一个声音在雾里说,“你终于……来到了此地……可惜,已经太晚了……”·“谁”陈星警惕道,“是谁”·项述放下了阿克勒王,声音略发着抖,说道:“走……走快走离开这里……”·鸦群在两人身周飞舞,伴随着嘶哑的鸣叫,项述竟仿佛十分畏惧这鸦群,双目现出血红色,而狼群则在迷雾中四散,开始与群鸦搏斗·“项述”陈星不仅没有退后,反而奔上前去,但就在他距离项述不到二十步之时,侧旁一刀斜斜挥下项述本能地举剑,格开那一招,黑铠武将却再次出现在雾中,伴随着疯狂乱叫的群鸦·“乌鸦……乌鸦……”项述颤声,并全身发着抖。
陈星挡在项述身前,抬起手,以心灯朝雾中照去,那黑铠武将一击不得手,便隐入了迷雾之中·陈星刚一转身,喊道:“项述你……”一句话未完,脖颈倏然被项述扼住·“我说了……让你不要跟来……”项述带着危险的气息,双目就像冯千钧入魔之时,化作血红色,怒吼道,“为什么每次都要擅作主张”·“你……入魔……了……”陈星呼吸着那冰冷的雾气,头晕目眩,此处的怨气与长安镜中世界的似乎又有不同,那阵浑浊的白雾仿佛伴随着呼吸,几乎是要渗入三魂七魄里去必须马上唤醒他··寒冷雾中,陈星脑海内顿时出现了家破人亡的火海……他果断祭起心灯,守在心脉之中,挡住了冷雾的入侵,继而抬起手,白光爆发,喝道:“出……魔”·项述被那刺眼白光一闪,受到的震撼远大于冯千钧,兴许这就是驱魔师与武神冥冥之中的联系,顿时稍稍松手,陈星觑到空当,一手按在了项述额上·项述放开双手,睁大双眼,眼中倒映出陈星光芒万丈的身影,颓然跪倒在地,陈星增强心灯力量,按在他的额前,将他按倒在地。
陈星脑海中轰然一闪,在那白光的连接之中,蓦然闯入了项述那无边无际的思海之中·“心灯……”那声音在迷雾深处道··雾气再次卷来,黑铠武将等待的显然就是这一刻,一刀挥下,肖山却从侧旁冲出,抬起爪子,架住了武将的一招· · ·第37章 白鹿┃这是神级的大魔头,世间根本不可能有人是它的对手·铿然兵器交击, 黑铠武将亮出左手, 竟手持另一把龙爪, 与肖山相斗,肖山蒙住口鼻,摒住呼吸, 动作明显地慢了许多,不时要退出迷雾,却总能及时在黑铠武将举刀斩向项述与陈星时, 冲进来将它的刀刃架开·陈星双目涣散, 那一刻,心灯的力量源源不绝地被注入项述体内, 周身经脉犹如闪烁着白光的溪流江海,缓慢地汇集向一处, 直到在项述胸膛处交汇。
轰然一闪,陈星蓦然发现, 自己置身于旷野荒地上,是了,这是项述的思绪··天地茫茫, 项述跪在旷野中央, 面前摆放着在白布内不断挣扎的一具尸体,他喘息,并发着抖,缓慢解开裹尸布面部的头套,只见内里露出父亲述律温已成活尸的、灰色的狰狞面容。
群鸦在天空中盘旋, 觊觎着地面的尸体··“项述”陈星飞奔而来,喊道,“快醒醒你入魔了”·项述充耳不闻,拿着匕首,一手疯狂发着抖,无论如何难以朝尚在活动的父亲挥出匕首。
乌鸦声一阵接一阵,越来越大,最后项述猛地一匕刺下,正要将亡父肢解以供天葬之时,陈星扑向他,一把抱住了他,右手牢牢握住了项述的匕锋·“醒醒”陈星喝道。
项述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陈星,陈星手掌中鲜血四溅,一阵剧痛传来,却知道这只是幻觉·紧接着陈星把项述的头搂在肩前,项述手中匕首“当啷”落地,心灯强光爆发出去,犹如光芒大海。
隘谷之中··迷雾缓慢从两人身边退去,群鸦朝中央扑来,瞬间怨气朝着黑铠武将身上一收,只见那武将左手一爪,把肖山当场撩飞出去,肖山一头撞在山崖上,头破血流,摔了下来。
又是一刀落,眼看就要将抱在一起的项述与陈星同时刺穿时··阿克勒王醒了··阿克勒王爆出怒吼,拾起一旁武器,朝那黑铠武将狠狠撞了过去·白光再一收,如惊雷绽放,回到了襄阳城地底的牢狱之中,项述醒来,稍稍睁开双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句什么,黑暗里,陈星全身笼罩着温润的光,低头看他。
“我知道你在恐惧什么了·”陈星喘息着说··项述缓缓道:“我本想救我爹,没想到却杀了我爹,最后我迫不得已,我也害怕……只得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便将他……天葬了……”·陈星怔怔看着项述,答道:“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他变成了活尸,再认不出你来了。”
项述:“我……我不知道,从此之后,我实在无法、无法忘掉那天……我甚至不敢让任何族人看见,独自坐在旷野里,一刀一刀,将我爹他……”·陈星低下头,以额头抵在项述的额头上。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陈星喃喃道,“你所天葬的,不过是一具被人利用的皮囊,他的三魂七魄,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就早已归入了天脉·”·“你看,星河万古如是,”陈星抬起头,黑暗的囚牢化作无边无际的夜幕,“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条江河之中的生灵。”
项述渐渐平静下来,抬起手,仿佛想触摸那缥缈难及的夜空星河,哪怕在这万法归寂的长夜中,仍然有无数星辰在闪烁着炫目而灿烂的光··陈星握住项述的手,低声道:“就像阿克勒王不远千里,来到此地,不过是为了查明他儿子由多的真相……你爹知道了,一定不会怪你。”
项述点了点头··“醒来罢,护法·”陈星抱着项述,跪坐在地,闭上双眼,沉声道,“出魔·”·蓦然隘谷内白光炽盛犹如雪崩,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陈星无力侧躺在地,项述抓起重剑,以肩一扛,抡出黑夜里闪烁的强光。
黑铠武将在空中翻身,群鸦扑来,然而下一刻,那扇形的白光之中,重剑奇异地幻化为一把巨弓·陈星:“”·项述也未明白发生何事,却当机立断,将发光的弓弦一拉,紧接着漫天白光箭矢洒去,空中的乌鸦尽数中了光箭,爆作黑气消失。
巨弓再变幻为重剑,项述持剑朝黑铠武将一指,正要冲上前时,那武将却平地化作黑火流星,飞向南面,就此彻底消失··项述不敢再追,转身望向地上的陈星,陈星只觉方才竭尽全力发动心灯后,心脏处一时抽痛,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陈星”项述单膝跪地,要将陈星抱起,陈星却勉强点头,示意自己没事··“有点伤了魂魄,”陈星喘了一会儿,答道,“休息会儿就好。”
那冰冷的寒雾渐渐散了,肖山却大喊一声,满头是血,朝着他们冲来,项述警惕持剑,肖山却不理不停,从两人身边掠过,冲向隘谷最深处去··项述眉头深锁,陈星待要问明经过,项述却道:“我本想引开那怪物,不料却- yin -错阳差,踏入谷地,发现了阿克勒王……”··“起来,进去看看。”
陈星总觉得这深谷内有着太多蹊跷,“阿克勒人呢阿克勒”·陈星惊叫,快步冲向石壁旁,只见阿克勒王躺在一块石头下,脖侧全是血,正是先前为了保护二人,而被那黑铠武将挥刀,斩断了脖侧血管。
陈星手忙脚乱给他止血,却已明显止不住了,项述按住阿克勒王的伤口,阿克勒王半身全是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项述抬眼看陈星,陈星哭得不能自已,咬牙朝项述摇头,救不了了。
项述只得握紧了阿克勒王满是鲜血的手,阿克勒王却勉强笑了笑,嘴唇稍动,两人辨认出他的口型是“那多罗”··——陈星亲手接生,大单于述律空为其起名的孩子,阿克勒王点点头。
陈星抹了把眼泪,项述则将重剑放在一旁,跪在地上,以匈奴语朝阿克勒王说道:“族人的安危尽可放心,阿克勒王,由多之痛,孤王亦会为你解决·你已弥补了曾经的过错,但请随龙神一同归入天地。”
说着又示意陈星不要再哭,做了个示意动作,让他把眼泪擦干··阿克勒王于是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两人沉默相对很久,陈星长叹一声,哀伤之情尚未消弭。
隘谷深处又传来一个声音,缓缓道:“两位,请进来吧·谢谢你,心灯执掌,我终于……在这最后的一点时间里,自由了·”·陈星蓦然抬头,项述抱着阿克勒王的尸体起身,两人一同面向隘谷深处。
迷雾全部散去,只见隘谷内现出一条林荫小路,路边全是黑色的、枯萎的死树与干涸的河流,犹如被怨气盘踞日久,成为了孤独的死寂隘谷·看这遗迹,若在天地灵气充沛时,想必是极为幽清的美丽仙境。
陈星捡起地上的龙爪苍穹一裂,随着项述走进隘谷内,只见那是一块巨大的墓地,但所有的墓- xue -都已空了··重重枯萎藤蔓纠缠之处,墓地尽头高处上,有一个干涸的湖泊,湖泊的另一头,只听那声音又道:“这里是古匈奴人的墓地,你们可将阿克勒王放在此处。”
项述将阿克勒王的尸体放在其中一个墓- xue -之中,那声音又说:“现在上来罢,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干涸的湖泊被重重枯树包围着,若在生机盎然时,此地有山,有湖,有瀑布,长满了盘根错节的巨树,如今却已成了- yin -森的鬼地。
干旱湖泊中央有一个小岛,岛屿上,树下坐着一名看上去与陈星差不多大的白衣少年,而肖山蹲坐在一旁,像狼一般,抬起一脚来不停地挠耳朵背后,又叽里咕噜地朝那白衣少年比画着什么。
“我叫陆影·”那少年低声说,“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坐着与你说话,中了尸亥的魔神血之后,耗去了我所有的力量·”·陈星隐约有种预感,他们确实来对地方了。
肖山挠完痒后,挪了个地方,挡在那名唤陆影的少年身前,不信任地打量项述·陈星把另一个爪子递给他,肖山接过戴上··“我见过你·”项述忽然说。
“我也见过你,”陆影说,“你是人族大单于述律温的儿子、敕勒川的小主人,多年前我远远看见你一面,就在巴里坤湖畔·”·“人族……”陈星说,“你是……等等你是……”·陆影疲惫地说:“不错,我是妖。”
这时候,陆影稍稍转过身,在星光下,陈星看清了他的全貌,蓦然惊呼一声·陆影先前朝向他们的半身是个俊秀清隽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然而隐藏在- yin -影里的半身,却已腐烂得露出森森白骨,黑色的内脏隐约可见。
陈星快步上前去,跪坐在陆影身前,检查他的异常··肖山顿时紧张起来,陆影却示意肖山没关系,说:“肖山担心我的身体,还请两位见谅·”·项述缓缓走到他们身前,打量肖山与陆影。
“他也是妖么”陈星一边为陆影检查,一边瞥了肖山一眼··肖山于是爬到陆影身后去找东西··陆影答道:“他是你们人族,只是狼神临死前,为了救他- xing -命,将妖力渡给了他。”
“狼神又是谁”项述皱眉道··“是龙神烛- yin -陨落人间以后,与我一同守护神山卡罗刹的另一位神……对你们驱魔师而言,应当唤作大妖怪才是。”
·“唔·”陈星检查了陆影的身体,只见他大半身都已腐烂,显然是受到了什么强烈的毒素侵蚀,实在是无能为力··“救不了,”陆影说,“若非万法归寂,尚可一试。
数百年来,我已想尽了所有办法,世间能为我驱散魔气的,唯有心灯,但如今的你,不行·”·陈星皱眉道:“魔气·”·“中了魔神血后,我的五脏六腑都在腐烂,”陆影答道,“只有调集天地灵气,以心灯强行净化我的肉身,方能救我- xing -命。”
肖山又从陆影背后那棵树的树洞里,掏出了一块小小的琥珀腰牌,递给陈星,示意他拿着··陈星:“”·陆影低声说:“这里面封存的,是凤凰的骨灰,我更曾想过,兴许凤凰百年一次浴火重生的力量,能顺便为我重铸身躯,不过万法归寂后,就连凤凰亦无法再轮回了。
保存它,等待万法苏生的一刻,说不定它还有浴火重生的机会·”·陈星低头看那腰牌,只见琥珀中封着少许闪光的灰烬·他曾从书上读到过,凤凰百年一轮回,在三昧真火之中燃烧殆尽,而在灰烬里,则将诞生出新的雏鸟,浴火重生之际,所释放出的强大力量,若妥当引领使用,还能为人重塑身躯,甚至起死回生。
现如今,凤凰只剩下一捧小小的灰烬,应当是在燃烧殆尽时,再也无法复生了··“会有这一天的·”陈星简单地用衣服盖住陆影那腐烂的半身,思考良久,看了眼项述。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陆影微笑道,“可我已等不到了,所幸你与护法武神还是来了,让我有尊严地等待这最后一刻·”·项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陆影朝肖山招了招手,肖山便过来,舒服地躺在陆影怀中。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陆影出神地答道,“两位请坐罢,我想你们不远千里前来,想必已经知道了不少事,希望听我讲述以后,能让你们找到答案。”
陈星说:“万法归寂·”·项述道:“克耶拉·”·两人在陆影面前坐了下来,肖山听不懂他们的对话,躺在陆影的怀里,开始打呵欠了。
陈星果断切入了重点,说:“这座山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为什么事情会从这里开始”·“从卡罗刹开始,”陆影答道,“这是你们得到的线索”·陈星展开地图,朝陆影出示,肖山打完呵欠后精神稍振,接过来,正看反看,左看右看,倒过来看。
“正如先前所言,这是龙神烛- yin -陨世之处,”陆影想了想,道,“还是从烛- yin -身上开始罢,根据古籍记载……”·“暌目为昼,瞑目为- yin -,”陈星说,“它是万龙之始,世上的第一条龙。”
“不错·”陆影礼貌地点头,接续道,“烛- yin -大人令时间流动,推动天地脉,形成时光的巨轮,正如盘古大神撑天踏地一万八千载,烛- yin -亦以神力推动了时间,令天地脉轮转不休。
及至许多年后,它终于陨落在此地,化作你们面前的卡罗刹群峰·”·“而我与狼神,则是在它陨落后的守墓者,得到烛- yin -大人的龙力后,我等化身为妖。
狼神主掌白昼,我主掌长夜的梦,除此之外,烛- yin -大人尚有一名龙子,名唤噎鸣,如今已不知下落·”·“你活多久了”项述疑惑道。
“四百余年·”陆影答道,“狼神与我不像凤凰,并非魂魄轮回重生,而是以妖力代代相承·十二年前,狼神察觉东南方有一场异变发生,于是独自前往。”
“东南方是……”陈星皱眉道··“哈拉和林·”项述答道··陆影点了点头··“我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天,也是像如今一般的冬夜。”
陆影说,“狼神从哈拉和林带来这孩儿,且身负重伤,将所余的最后一点妖力,渡给肖山,便撒手而去·我试过了所有的办法,欲为狼神去除这毒素,却也不慎染上……”·项述只想知道这腐化少年究竟与魃群有多少内情牵扯,对方却绕来绕去,未曾说到重点,内心略有点不耐烦起来,眉头微微拧着,陆影却已察觉到了,示意不要着急。
“这到底是什么毒”陈星知道自打万法归寂以后,不仅驱魔师,就连世间的妖怪,亦已妖力式微,设若灵力还在,这等大妖怪哪怕无法自行驱毒,至少还可依靠躯体再生的力量,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魔神血,”陆影说,“这就是凡人死后,化为‘魃’的原因·它来自于比人间历史所记载更古老的,上古时代的一只强大怪物·”·陈星:“……”·树下诸人一时肃静,肖山已躺在陆影怀中,安静地睡着了。
“哪一位”陈星说,“史籍记载中被称作‘魔神’的,我记得,只有一位·”·“就是那一位,”陆影答道,“你猜得没错。”
蚩尤战黄帝于阪泉,其后败,黄帝轩辕氏分蚩尤之尸,头、四肢、躯干、心共葬于神州七处··“魔神所留下的血,”陆影又说,“能唤醒往生之人,召集他们为它而战,即是魃所出现的缘由。”
陈星蓦然想起来了也即是说,当初克耶拉让项述之父述律温饮下的,就是掺杂了魔神血的药剂·项述沉声道:“克耶拉就是他的化身”·陈星马上道:“不可能蚩尤若真要成功化出人形来,现在神州就不是这模样了。”
说到这里,陈星竟是生出少许畏惧之心,先前他围绕着“魃”假设过许多可能,但所有推测,都建立在“妖”的这个种族上·或是邪术使然,或是某种妖怪引发的异变,却万万没想到,自己面临的真正敌人,竟是蚩尤·蚩尤是什么地位它可是上古的兵主天下的战争之神哪怕轩辕氏,亦须借助天帝、玄女、风伯雨师与神龙的力量,连年大战后才打败了它。
且无法完全根除蚩尤之患,只能将它的尸体分开后封印在神州大地的七个地方··再几千上万年过去,这实力悬殊实在太大了若蚩尤复生,这是神级的大魔头,世间根本不可能有人是它的对手,一个照面就将灰飞烟灭·项述却不知汉人的传说,只皱眉道:“那么克耶拉又是谁”·“克耶拉”陆影想了想,说,“虽不知你所指何人,但我猜测,应当就是尸亥。”
项述欲再描述,陈星却以眼神制止,缘因他能清楚感觉到,陆影的生命正在流逝,只怕时间不多了,此刻已是回光返照之景··“尸亥是魔神的部下,”陆影闭着双眼,缓缓道,“我甚至不记得他是何时出现在这世上的,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是,他比我与狼神活得更长,兴许也是上古之世的遗民。
根据狼神临终所言,尸亥兴许早在多年前就已脱离墓- xue -而出,毕竟神州大地,匈奴人与南方的汉人连年交战,引起了太多的变动,这一切的原因,已不可考了·”·陈星见陆影声音渐低,说:“你已经很累了,陆影,我觉得你需要休息一会儿。”
“不要紧·”陆影睁开双眼,强颜欢笑道,“十二年前,尸亥第一次回到北方,令我身染重疾,随着腐化日渐加重,我所余无几的妖力,亦遭到了怨气的影响,你们一路所看见的墓地,乃是匈奴人埋骨之处。”
·陈星想到陆影说过自己“主掌长夜的梦”,被污染以后,想必梦境也化作了噩梦,正如项述在迷雾中想起了过往一般·于是问道:“所以,这些活尸也发生异变了”·陆影摇摇头,说:“数年后,正在我全力对抗腐化之时,尸亥第二次来到了北方,他很有耐心,等到我已被魔神血腐化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前来找我。
并带来了一具凡人尸体·这名凡人,生前名唤司马越,曾与匈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陈星:“大晋的东海王司马越”·陆影点点头,说:“我隐居山中已久,不知人族恩怨,尸亥劝说我归顺于魔神大人,建立起一个再没有死亡的人间……”·陈星难以置信,在枯岛上来回踱步,说:“疯了,真是疯了”·陆影稍稍喘息了一会儿,答道:“生老病死,乃是天地轮回,若无死,何来生没有痛苦,何来欢乐光- yin -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没有告别与离开,又何来世间繁华、生生不息自然,尸亥的提议,被我拒绝了。”
“其后,司马越与我一战,断去我能号令百兽的双角,并将它带去·”陆影说道,“如今我只能留在卡罗刹山中,苟延残喘·”·肖山这时候又醒了,见陆影开始咳嗽,便伸出手,来回摸他的胸膛,陆影便摸了摸肖山的头,又说:“又一年后,就在肖山九岁那年,南方又来了一个人,乃是阿克勒人的世子,生前名唤由多。”
 · ·第38章 托孤┃我这唯一的牵挂,就托付给你们了·“我一见由多, 便知道他也饮下了魔神血·”陆影说, “尸亥让他前来的目的, 则是想利用他生前的身份,唤醒卡罗刹山中沉睡的、死去多年的匈奴人祖先,带着这活死人军队南下。
我以所余无几的力量, 镇抚了由多,让他暂时沉睡……再寻找敕勒川下的人族……”·项述说:“那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是的。”
陆影强自提气,已快不行了, 镇定道, “但述律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有好生之德,并未跟着我回到卡罗刹,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在最后, 成为了驱魔师的护法,可见冥冥之中,缘分自有注定。”
陈星追问道:“后来呢”·陆影说:“再后来……我的力量不断衰弱, 直到今岁深秋, 司马越再临,驭使食腐为生的鸦群,开始攻击白鹿林也即是此地,我迫不得已,放弃匈奴人由多, 封闭了峡谷。
于是由多带着众多匈奴往生者,一夜间挣脱了我的束缚,离开卡罗刹·”·“司马越仿佛奉命前来,污染了此地·”陆影轻轻地说,“肖山被我逐出山去,我想让他前去求生,他却为了救我,始终在山外兜圈子,最后转向南方,无意中碰上了你们。”
肖山看了眼陆影,明显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陆影又说:“肖山从阿克勒王的装束上判断出,他应当是由多的长辈,于是便将他带了回来,在峡谷外徘徊时,司马越出现了,打败了肖山,夺走他的武器并将人抢走。
肖山十分着急,最后碰上了你们·”·陈星吁了口气,望向肖山,说:“你也真不容易·”·肖山像头小狼般“嗷呜”了几声,拉着陈星,让他靠近陆影,又指陆影腐烂的半身,意思是让他给陆影治疗。
项述说:“现在司马越也逃了,看那方向兴许是敕勒川,卡罗刹危机得解,但我们得尽快回去·”·陈星内心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一部分,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多的谜,一时众多事件纷繁错杂,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尤其想到自己的敌人,竟是蚩尤这一点上……·“走吧。”
陈星心思忐忑,此去距离敕勒川有十余日路途,正要道别时,项述却拎着他的衣领,让他站好··“定海珠在什么地方”项述问。
陈星这才想起,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定海珠”陆影稍稍皱眉··“近三百年前,”项述说,“是不是有一个汉人驱魔师,来过此地”·陈星暗道幸好项述还记得定海珠,自己已被蚩尤复活之事搞昏了头,忙收敛心神,道:“您对于万法归寂,知道多少”·陆影忽然现出疑惑的表情,说道:“驱魔师……那个人吗我倒是没注意,说不定当真有关。”
陈星不敢打断陆影,总觉得其中还有蹊跷,陆影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道:“你们是如何得知张留此人的”·“张留,”陈星也十分疑惑,说,“叫这个名字吗”·项述却看出陆影也有疑问,示意陈星,答道:“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于是陈星将自己在驱魔司内找到日记的过程详细转述予陆影,其后陆影方道:“嗯,确实有这个人,但我已记不大清楚了……”·“先说万法归寂。”
这对于陈星来说是最要紧的事,而且若天地灵气恢复,说不定陆影也能治愈,“您活了四百余年,想必经历过那段时间,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导致天地间的灵气一夜间消失吗”·陆影依旧没有说话,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忽然道:“是的,天地间的灵气,就这么忽然没了。
你们驱魔师,对此如何推测”·陈星答道:“有人说,是玄门被关上了·”·“除此之外呢”陆影仍在思考,仿佛精神好了一点。
陈星摊手,陆影抬眼望向陈星,轻轻地说:“你知道人族驭使法宝的方式吗虽然如今世上所有的法宝都已失灵,但我或许能为你们解释一二……”·这点不用陆影解释,陈星也相当清楚,接过话头答道:“因为所有法宝,都需要调集世间灵气以发挥作用。
譬如使用- yin -阳鉴时,便是从天地之间引来灵气,才能发动·这与妖族采吸灵气修炼,是一个道理,所以有些法宝在充沛的力量之下,久而久之,也有化形为人的效果。”
·“不错·”陆影释然道,“万法归寂一事,不仅令你们人类无所适从,亦让我等困惑了很久,足足三百年里,我们都无法再吸纳到任何灵气。
但今天你这么一说,忽然解开了我多年以来的这个疑问,说不定……嗯……”·陈星着急道:“你快说啊”·陆影缓缓道:“虽然我们妖族,对世间的理解不比你们驱魔师,也从不知是否真有所谓‘玄门’,若真有,又在何处。
只是……你是否想过,灵气的消失,并非玄门被关上的结果·而是有一件法宝,将天地灵气全部吸走了,并纳入了其中呢”·陈星:“……”·陈星忽然有点茫然,下意识地说:“这可能吗这……有什么法宝,是能把整个天地间的灵气都容纳进去的这……太不合理了吧”·陈星看项述,项述对此一窍不通,只是示意他继续问,但陈星已彻底懵了,再看陆影时,陆影却神色凝重。
“近三百年前……”·“等等”陈星说,“等等”·这点虽然相当荒唐,却是唯一的理由只因陈星蓦然想起了,日记上的那段话——·——万法归寂,注定将成为驱魔师最终的归宿,唯定海珠仍可释出滔滔灵气……·陈星顿时全身血液冰凉,喃喃道:“灵气……全在定海珠里”·“定海珠。”
陆影说,“嗯……张留在抵达卡罗刹的七个月以后,万法归寂,若不是被你问到,我还真的从没想过……”·“张留到这里来,目的是做什么”项述说。
陆影轻轻地说:“他想找到,在这座山里埋藏的一件宝物,一枚龙珠·”·陈星蓦然回过神,说:“这里有龙”·陆影抬头望去,此刻长夜过去,凌晨薄雾冥冥,一缕初晨阳光落下,迷雾缓慢退开,从峡谷内往外看,现出卡罗刹巍峨雄伟的身形,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龙神烛- yin -的龙珠,”陈星说,“一定就是它了·”·“他告诉我,”陆影轻描淡写地说,“想用这枚龙珠,去办一件十分艰难的事。”
“什么事”项述问道··陆影摇头,又道:“三百年前,匆匆一面,并未有过太多交谈·”·“‘谋事在人而成事在天……尽力而为就是,人间沧海桑田,不过弹指一瞬,身后之事,谋划再多,又有何益’。”
陈星喃喃道,“他在卡罗刹中找到了定海珠,并使用它,吸取了天地间所有的法力,存在这件法宝之中……他想做什么”·项述说:“能带我们去看看定海珠所在之处么”·“就在这个树洞中。”
陆影说,“当年这个岛,是狼神的住处·”·项述与陈星依次看过树洞,并无异常之处,陈星又说:“烛- yin -的龙珠,不会很大么该有房子这么大吧,烛- yin -自己都这么大一条,能化作山峦……不过法宝的事,变大变小,也不是不可能……等等,我还有话要问……狼神是怎么得到它的”·陆影又道:“无意中在山林某处寻得,便衔来赠予我,我见它十分精美漂亮,于是留了下来。”
“这法宝有什么用”项述又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陆影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清楚,兴许与烛- yin -龙力有关。”
项述又说:“既不知用途,又如何知道它能储纳天地间所有的灵力”·陆影说:“这等来自上古的遗物,既是龙神所持有,人族本无染指可能。
而一旦要强行发动,便须注入龙神之力,这等威能,非是寻常法宝可比拟,驱动它所需的力量,也只会更强·”·陈星喃喃道:“烛- yin -暌目为昼,瞑目为夜。
定海珠的效果,应当与时间有关,张留得到定海珠后,要发动它,就需要极为充沛的力量·”·“也许·”陆影释然道,“接下来的责任,依旧是你们的,驱魔师,护法武神。”
陈星与项述陷入沉默好一会儿,这么说来,来到卡罗刹仍有收获,至少解开了定海珠的疑问·可是张留在此地得到它之后,又把它带去了哪里呢·陆影说:“两位,我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们成全。”
陆影尝试着站起,陈星马上道:“你必须在这里休息待我们释放出天地灵气之后,我会回来,想办法用心灯为你疗伤·”·“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陆影扶着背后枯树起身,肖山马上跟着起来,一脸茫然,拉陈星衣袖,让他赶紧帮忙··“我……”陈星不知陆影要做什么,只得说,“我尽力而为吧。”
陈星强行祭起心灯,按在陆影胸膛上,陆影笼罩在白光之中,腐烂的半身却无法恢复,笑道:“谢谢你,我好多了·”·“不,”陈星说,“陆影,一定有办法,你……”·陆影和衣跪拜,说:“我想将肖山暂且托付予你们。”
陈星:“”·项述仿佛早知道陆影会这么说,依旧站着,纹丝不动。
“他自小父母双亡,”陆影认真道,“父亲姓肖,为十二年前,北来龙城行商的汉人镖师,母亲为呼韩邪单于与汉女王昭君的后代,但其族裔已在十二年前龙城那场异变中尽灭,他是唯一的孩子。
狼神曾立誓护佑匈奴,临死以前,将妖力授予他……今年他已十二岁了·”··陈星说:“肖山居然有十二岁了这哪里像十二岁的模样你们平时给他吃的什么长得这么小”·项述还是第一次见托孤时被骂小孩养不好的,当即忙使眼色,让陈星别说了,陈星却道:“你看我家护法,这才有十二岁刚有的样子。”
项述:“…………”·陆影:“……”·陆影只得说:“我生- xing -不喜食肉,他也不愿在我面前食肉,所以长得不高。”
“难怪了,”陈星心痛地说,“不吃肉,光吃果子,哪里长得大”·项述终于听不下去了,示意陈星赶紧打住··陆影却笑了起来,说:“无妨,你是心灯执掌,他若有幸,能跟在你的身边,能好好成长,再过两年,到得十四岁成人,便可任他去。
若不愿带着他也无妨,送他回到敕勒川下族人身边,便权当了了我一桩心事·”·陈星说:“不是我不愿意,关键肖山不会跟着我们走的·肖山,你愿意吗”·陆影摸了摸肖山的头,朝他稍稍微笑,说了句奇怪的话,肖山怀疑地看看项述,再打量陈星,陆影又催促几句,肖山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我让他协助你们,找寻救我的办法·”陆影又朝两人说,“驱魔师,护法武神,我这唯一的牵挂,就托付给你们了·现在就走罢,别让他看见。”
陈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喃喃道:“你要走了·”·“时间到了,”陆影轻轻地说,“去吧·”·肖山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哭了起来,陆影想抱他,却没有力气了,项述便将他抱起来,陆影在肖山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陈星退后半步,陆影却提醒道:“不要流泪,他的心思非常敏锐,会感觉到的·离开卡罗刹后,白鬃会送你们回敕勒川去,它是狼神昔日的侍狼·”·陈星想起那巨狼,点了点头,朝肖山伸出手来,肖山一手拉着陈星,一手拉着陆影,只不放手。
陆影佯装生气,稍稍侧过了头,肖山只得放开了手··陆影又将那存有凤凰骨灰的琥珀递给陈星,说:“送给你们了·”·陈星收下,退后几步,陆影又道:“不要回头看。”
陈星鼻子发酸,项述却道:“走·”·陈星牵着肖山,肖山仍恋恋不舍地回头,陆影却转身,背对他们,回到那枯萎树林之中··“驱魔师,”陆影背对他们,宽衣解带,低头注视自己的腐化半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陈星。”
陈星背对陆影,答道··陆影又问:“你从人世间来,想必走过许多地方,最后,我还想请教一事·”·陈星没有转身,沉默不语··“……听说在遥远的西域,有一位圣人,”陆影轻轻地说,“在祂的神力之下,世间众生,俱得引渡,万千执念,终得开悟,真有此事”·“祂叫‘佛’。”
陈星喃喃道··陆影道:“去哪里能找到祂”·陈星说:“也许西行,也许就在中土,我也是时有听闻,祂所在的时候,已是近八百年前了。”
陆影整理了一身衣衫,白衣在清晨的微风里飞扬,一头黑发拂起,仰头望向清亮、明蓝色如宝石的天空,闭上双眼,笑道:“魂魄西去之时,愿能找到归宿。
两位,后会无期·”·陈星加快脚步,离开了卡罗刹山,肖山仍在不断回头,陈星要抱他,肖山却不断挣扎··紧接着,清晨卡罗刹山内,传来一声响亮的鹿鸣。
和风吹起,刹那满山遍野的白雪消融,陆影站在那枯萎荒岛中间,松开拎着衣领的双手·一身白袍落地,少年人白皙的裸体发出光芒,连着腐化的半身带着光点,被纷纷修复。
陆影优雅地转身,一头长发化作辉煌的皮毛,洁白的身躯变长,幻化为全身发光的巨大牡鹿,唯独缺失了那一对闪闪发光的叉角,前蹄抬起,在虚空中一踏,继而空气中涟漪荡开,发出一声水响。
枯树,荒地,石山,鹿神双角引领万千生机,最后的妖力倾泄而出,犹如温柔的光风,笼罩了卡罗刹··山外,漫山遍野的狼、白鹿、狐、鸟雀纷纷朝向卡罗刹神山深处。
项述与陈星、肖山三人站在雪原中,怔怔看着这一幕··发光的牡鹿从峡谷中踏出,所经之地,积雪融化,万物复生山林中松柏欣欣向荣,刹那繁花绽放,雪水流淌,汇入森林湖中,化为瀑布如白练落下。
深谷内,植被温柔地延伸而来,覆盖了阿克勒王伟岸的躯体··“你,生于大地,”陆影温柔的声音传来,“也将归于大地·”·郁郁葱葱的峡谷深处,迷雾散尽,犹如仙境一般,万千花朵绽开,苍狼的影子在树下闪烁,白鹿飞回峡谷,与苍狼一同化作光点怦然消散,于峡谷内升起,汇入天际,汇入天脉中那浩浩荡荡的宏大河流里。
肖山终于明白了,发出一声悲痛的大喊,项述却早有准备,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肖山欲冲回卡罗刹,却挣不脱项述的控制··群狼从山谷中奔来,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纷纷躬身,围在三人身前。
那匹白鬃巨狼来到三人面前,躬身,陈星朝肖山说:“陆影让你好好活着·”·肖山擦了把眼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项述示意走,陈星便抱着肖山,上了狼背去,肖山回过神,待要再挣扎,群狼却簇拥而来,带领他们,离开了卡罗刹。
 · ·第39章 焦土┃述律空,你的心里,现在充满了仇恨,你必须先冷静·风雪温柔地退去, 北方大地一夜间安静了下来, 冬夜的万里星河自北朝南, 指引着他们的前路,背后悬挂于湛蓝色夜幕上的北极星与他们相背离,渐行渐远。
·群狼南下, 白鬃载着陈星与熟睡的肖山,项述骑着另一头雄健的灰狼,翻山越岭一路南下·狼群前进如风, 在重重雪岭内穿行, 较之马儿更为熟稔地形,且不需寻找道路。
只用了短短一天, 竟是已走完了先前四天的路途,抵达龙城··哈拉和林的住民一见上万头狼冲进了城中, 顿时惊慌失措,待得发现为首之人乃是项述, 当即口呼大单于之名,纷纷下跪膜拜,犹如见了神祇一般。
项述只吩咐不必担忧, 将狼群带到石头宫殿内, 狼群与人群秋毫无犯,度过了漫长的一夜··“吃点东西吧·”陈星烤好了匈奴人送的肉,想到来时路上照顾他的阿克勒王已故,更是心中压抑,而肖山却红着眼眶, 表情倔强,什么都不吃。
项述看着肖山,说:“不吃肉不喝奶的人长不大·”·肖山只不予理会,陈星早已累得不行,正要再劝时,项述却示意他别管了,睡下再说·夜半时分,陈星又听见肖山静悄悄地爬起,到篝火余烬旁蹲着,传来轻微的咀嚼声,这才放下了心。
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肖山就已意识到了与陆影的分离是必然的,早已有了诀别的准备·陈星想想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师父虽然没有告诉他早已家破人亡,他却全都猜到了。
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安静地陪着肖山,假以时日,这孩子自然会慢慢地走出来··项述又不知去了何处,陈星等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找来毯子,盖在肖山身上。
这小子实在太瘦弱了,脏得就像只被扔在泥沼里的小雪貂般,看了简直让人心疼··盖完毯子后,陈星摸了摸背对自己的、肖山从毯子里露出来的小脑袋,叹了口气,起身离开,肖山则始终睁着明亮的眼睛,一语不发。
哈拉和林最高处的塔前,项述倚着重剑,面朝低垂的星斗,膝上盖着一块毯子,面容冷漠地望向南方··“你又在做什么”陈星问。
“守夜·”项述答道··陈星随口道:“这么多狼,还守什么夜”·项述没有回答,一瞥陈星,扬眉,陈星知道他想问肖山,答道:“吃了点东西,睡着了。”
“你又知道我想问什么了”项述冷漠道··陈星忽然察觉到奇妙之处,全天底下,他似乎只有与项述,许多话不必出口,就能领会彼此的意思——这是心灯的力量使然或者说,驱魔师与护法的羁绊·陈星走上台阶去,项述便挪了个位置让他坐下,两人盖上同一条毯子,陈星拿起侧旁的剑,端详道:“这把神兵竟然还能幻化成弓,当真稀奇。”
项述一瞥,微微皱眉,曾经车罗风拿过剑,要提起来却相当吃力,在陈星手里,则就像木剑一般轻轻巧巧,毫无难度··“生死羂网坚牢缚,愿以智剑为断除。”
陈星喃喃道,“只不知道,是谁传下来的·”·两人裹在毛毯里,一阵风吹来,陈星便自觉地往项述怀里靠了靠··“你在想什么呢”陈星朝项述问。
项述依旧沉默,陈星又自言自语,皱眉道:“定海珠……会在另两个地方吗”·“回去画出来给你,”项述淡然道,“我都记得。”
陈星又道:“克耶拉,尸亥,究竟躲在哪儿呢”·尸亥走遍神州,就连极北之地亦不放过,目的是复活蚩尤这尊远古魔神,万法归寂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这伙人更能以怨气驱使法宝,换句话说,现在是敌方有法力,己方无法力,只能靠心灯与项述手中的这把神兵,当真令人烦躁。
而哪怕成功找到了定海珠,又要如何释放出其中蕴含的天地灵气毁掉法宝吗陈星隐约又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定海珠真如陆影所言,拥有穿越时间、改变因果的强大力量,那么驱魔师张留在得到了它以后,说不定已经携带着它,离开了三百年前的那个现世。
也即是说,这枚法宝也许存在于数千年前,也许存在于数千年后,成功找到它的希望,变得更渺茫了··哪怕找到定海珠,恢复世间法力,仅凭人族的力量,又要如何封印蚩尤想到这里,陈星就整个人都抓狂了。
“啊啊啊——”陈星越想越焦虑,掐着项述脖子摇了几下··项述:“………………”·陈星有点沮丧,眉头深锁,这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一瞥项述那“反了你了”的表情,只得毛躁地挠挠头,缩进毯子里。
“下一步去何方”项述问··“回敕勒川啊,”陈星说,“先确保你的族人没事吧·”·项述说:“我是说,定海珠的下落,尚有两处。”
陈星烦恼地说:“怎么这事儿这么难办啊本来都没时间了,真是的·”·陈星还想着如果能提前解决,剩下的不多时日里,便想徜徉山林,去看看神州的名川大山,现在看来,剩下三年时光,最后说不定还要被魔神蚩尤一巴掌拍死,前途简直布满了荆棘。
“你先回去照顾族人吧,”陈星郁闷地说,“把地图给我,我想想办法,不行再写信朝你求助,睡了·”·“敕勒川不妨,”项述答道,“有车罗风照看着。”
翌日清晨,陈星睡醒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石头宫殿内,与肖山睡在一起,肖山则仿佛将他当作了陆影,舒服地蜷在他怀里,像只小动物般··项述在外吹了声口哨,喝道:“走了”·匈奴人为大单于准备了专在雪原上疾驰用的雪橇,套在狼身上,三人上了车,项述朝此处之人吩咐几句,示意他们往敕勒川去过冬,便驾驶雪橇,离开了龙城。
肖山情绪好了不少,裹着一身毯子,在雪橇上擦拭自己的两把钢爪·狼群跑得飞快,近四百里路转瞬即至,只用了不到两天,陈星始终心事重重,计划着什么时候去下一个地方追寻定海珠的下落,及至看见出现在雪雾中的敕勒川,心情于是好转起来。
·陈星心想总得教肖山说话,于是一路上也不管他懂不懂,只与他说汉语··“到家以后,”陈星朝肖山说,“先得给你洗个澡·”·肖山带着警惕的眼神打量陈星,陈星说:“前头将抵达的,就是敕勒川了。”
狼群渐渐慢了下来,陈星又问项述:“这么多狼,总不能带进去,得在外头与它们道……”·忽然间,项述一语不发,在距离敕勒川上百步的距离外跃下车去。
肖山:“”·肖山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雪橇速度渐慢,陈星在车斗上缓慢站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整片敕勒川区域已烧成了灰烬,- yin -山山脚下,到处都是漆黑的帐篷。
满地被烧成焦炭的死尸,一场雪崩埋掉了东北面山坡,河里漂浮着柔然人、匈奴人、铁勒人……等等杂胡的尸体,河水化冻后再结冻,将他们封在了冰层之中。
陈星:“……”·项述沉默地走进敕勒川中,那气氛安静诡异得可怕,远处王帐上停着几只乌鸦,转过头望向项述,一瞬间拍打翅膀,尽数飞走了。
“项述·”陈星轻轻道··肖山下得雪地来,四处看看,嗅了嗅风里传来的气味,转身以钢爪抓地,沿着雪地不知奔向何处··项述就这么一语不发地穿过触目惊心的敕勒川遗迹,四周散发着强大的怨气,来到王帐前,陈星顿时大喊一声,两眼发黑,险些昏倒在地。
王帐外,蜷缩着阿克勒王妃的尸体,怀中尚且紧紧抱着小王子,母子俱已气绝多时··陈星急怒攻心,顿时吐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阵一阵的,晃的全是虚影,身前景象时近时远,身边,项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星终于坚持不住,昏倒在地··不知过了多久,雪花落在脸上,一只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陈星醒来,只见肖山蹲在身旁,背着龙爪,拉了几下他的衣袖,让他起来。
陈星怔怔坐着,这时方缓过来,眼泪将流未流,难过得想死——阿克勒王一路保护他上卡罗刹去,为了救他与项述,牺牲了自己的- xing -命·远在敕勒川的妻儿,成为了他唯一的希望,为了这希望,哪怕赴死也在所不惜。
但他尚不知道,王妃与小王子,竟是就这么死在了敕勒川中··“究竟是谁做的”陈星悲愤至极,怒吼道··肖山被吓了一跳,这时候,就连心灯亦无法平息陈星的愤怒,他坐在王帐前,全身不住发抖,只想杀人……只想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碎尸万段·肖山指指远处,示意陈星看,陈星抬起头,只见晦暗天幕下,项述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背着一具尸体,挟着一具尸体,穿过川中举行暮秋节的空地,将死者带到曾经举行火葬的河边,扔下,再沉默地转身,到帐篷中寻找死去的族人··“项述……”陈星颤声道,那气氛极其危险,以项述为人,接下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车罗风如果……车罗风陈星不敢想象当项述看到车罗风的尸体时,是如何一番景象。
他马上起身,追着项述而去··项述从进入敕勒川后便再没有说过话,陈星看着他的背影,说:“项述”·项述看了陈星一眼,背着两具尸体出来,运到河边。
陈星深吸一口气,推来一辆破车,把尸体抱上去,项述却抬手,示意陈星不要碰死者··陈星只得站在一旁看着,项述把五六具尸体逐一抱上车来,陈星注意到项述以手抚过每一位往生者的眉眼,低声说了一句铁勒语,再把他们放上车去,放好。
动作很轻,就像生怕惊醒了他们一般··接着项述才示意陈星把车推过去··“项述·”陈星担心地说··项述示意陈星去,别管他,陈星擦了下眼泪,与肖山一起,一人一边拖着车辕上的皮带,把尸体运到河畔。
三千余名死者,日落又日出,足足一夜,陈星清点完已死之人,茫然地看着项述··“没有车罗风·”项述终于说了第一句话··陈星稍稍松了口气,敕勒川下足有三十万人,此处有三千死者,幸而没有更多的人,车罗风也还活着。
变故发生之时,车罗风一定带着族人且战且退,离开了此地··肖山不知从何处捡来了一把锈剑,递给项述看,项述一瞥,便点头示意知道了··那是卡罗刹山中,古匈奴活尸被唤醒后,带来的武器。
陈星说:“他们去了哪儿被抓走了”·敕勒川混战后,又下了一场大雪,平原上的足迹已被尽数掩盖,肖山却到外围去,“嗷呜——”一声,唤来尚在外围观望的狼们。
群狼围聚过来,肖山拿着那武器,让狼们看过、嗅过,狼群便分头,散入漫山遍野,前去找人··项述火化了尸体后,沉默地坐在高处··“项述·”陈星说。
“我当你的护法,”项述说,“我要追杀它们,直到天涯海角,我要把族人们救回来·”·“项述……”陈星喘息道,“你……冷静点。”
项述望向陈星时,陈星忽觉一股恐惧,背脊生寒,只因眼前的项述,眼神中带着无比的恨意,像极了慕容冲在长安城外,盯着他们的眼神··项述:“我再没有资格当大单于了,我连自己的子民也保护不了。”
陈星说:“述律空,你的心里,现在充满了仇恨,你必须先冷静·”·外头有狼过来了,肖山翻身骑上狼背,“嗷呜嗷呜”地朝他们叫了几声,项述马上负剑于背,冲出敕勒川,跟随那带路的野狼飞奔而去·陈星追了出去,项述足下不停,自己根本追不上,肖山骑着白鬃绕了个圈回来,示意陈星骑上来,载着他,跟在项述身后,一路朝前。
·“肖山·”陈星说··肖山转头,疑惑地看了眼陈星,陈星只想着陆影将这孩子托付给他们,是让他照顾的,没想到肖山居然帮上了这么大的忙。
“谢谢·”陈星说··“陈星,”肖山说,“陈星”·陈星苦笑,点头说:“陈星·”·肖山:“陈星,陈星”·“到了”陈星没想到,距离敕勒川竟是这么近东南方- yin -山深处,一道狭长的峡谷内外,竟是传来剧烈的交战声号角声响,又有胡人们的呐喊,一队骑兵从峡谷内杀了出来·项述一声不响,徒步抖剑,陈星追上之时,方看见峡谷外漫山遍野,全是活死人军团·“等等……项述”陈星喊道。
项述已侧身,连人带剑,狠狠撞进了包围圈外围,肖山也“嗷呜”一声,两手抖开钢爪,在狼背上一跃,凌空扑了过去·陈星抓紧巨狼,巨狼在山崖外纵跃,抄近路越过战阵,群狼如潮水般涌进了峡谷中,原本眼看抵挡不住的胡人们不断后退,战局竟是逆转了·“大单于回来了”·“大单于”·峡谷中惊天动地地擂起了战鼓,胡人骑兵一鼓作气,轰然涌了出来陈星四处观察,寻找活死人军团的首领,及至抬头时,看见高处悬崖上站着一名黑铠武将·那铠甲样式,正是他们在卡罗刹所见的东海王司马越·“项述头顶”陈星喊道。
项述喝道:“给我法力”·陈星马上催动心灯,项述置身敌阵中,四周全是活死人,他将重剑一抖,正要化为巨弓时,意外地,这一次重剑却没有亮起光芒·巨狼掉头,朝着包围圈冲来,陈星手中绽放光芒,不断靠近项述,项述横扫重剑,却失去了心灯加护的威力·“给我法力”项述又喊道,“别过来”·陈星几次催动,却无论如何唤不起重剑上的光芒,心想怎么回事·“给我法力”项述逼开冲到近前的尸群,已距离那黑铠武将十分近了,只要一箭便可将他- she -落山崖,陈星的支援却迟迟不来,他终于怒道,“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动手”·“我……”陈星回过神,喊道,“办不到快退”·紧接着,反而是高处那黑铠武将拉开一把黑色长弓,一柄散发出黑气的箭矢跨越百步,刷然朝着项述飞- she -而来·眼看陈星与项述距离上百步,项述已抽身不及,横里肖山飞来,一爪铿然打飞了那箭·后阵再度吹起号角,杂胡军团- she -出了铺天盖地的火箭,刹那覆盖了天空。
流星火雨落下,群狼开始逃窜,陈星喝道:“快跑保护住族人再说”·项述只得怒喊一声,拖来肖山,将他扔到狼背上,撤进了峡谷。
活尸军团如海潮般退了,峡谷内满是惶恐不安、拖家带口的胡人,项述浑身伤痕累累,拄着重剑,走到峡谷入口处··二十余万人,连牧畜细软亦来不及收拾,就这么拥挤在一起,从所有人脸上的表情能看出,这一路逃亡,是受到了多少惊吓。
“车罗风呢”项述环顾四周··没有人回答,陈星心中咯噔一响·· · ·第40章 责任┃这是敕勒盟成立以来,最大的危险·一场惨剧突如其来, 且来势凶猛, 根据敕勒川中人转述, 在项述离开之后的第三天,活尸军团便不知从何处出现,攻破了敕勒川。
原本所有人按着大单于的吩咐, 加强戒备,四处巡逻,外围灯火通明, 更放出探鹰, 彻查周遭动向··但变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从敕勒川内部乱起来的·- yin -山东北角, 最先传来了动乱消息,起初各族族长还以为是部落之间寻隙斗殴, 然而骚动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整个敕勒川中一片混乱,黑夜里,竟是四处都出现了疯狂啮咬的活尸。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 各族族长恐怕伤及自己人, 只得一退再退,组织起防线,又很快被冲垮·反而是先前与他们敌对的另一伙活尸,在由多的带领下杀进了营地,弃活人于不顾, 与黑夜里出现的另一伙活尸自相残杀起来。
“由多……”陈星喃喃道,“是了,由多是来报仇的·”·陈星听得胆战心惊,从转述者的口中大约能猜到,当时的情况是如何混乱,又如何的绝望。
铁勒、高车、匈奴、卢水、北羯、乌恒等各部杂胡领袖齐聚在空地上的篝火旁,各个神情严肃,外围黑压压地站着各部悍勇卫士,一语不发,等待项述下决定··“东北角是什么地方”陈星预感到动乱既然是从敕勒川营地里发生的,一定与在其中居住的胡人脱不开干系。
“柔然人的营地·”项述低声说··项述离开前,曾令车罗风代行大单于之职,但活尸最先出现的,就是柔然聚集地·敕勒川陷落的整个过程内,车罗风则始终没有露面。
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后,诸胡族长终于收拢败军,撤出- yin -山下平原,并朝着居住地放火,再顾不得辎重与财物··于是一把火,将敕勒川烧成了白地,杂胡近二十四万人,仓皇撤离,逃到- yin -山中。
数日后活尸军团再次追来,这次则是堵住了峡谷入口,意图将他们困死在里面··“领军之人是由多”陈星问道··根据残破的信息片段推断,由多与车罗风的柔然族昔日有着血海深仇,动乱既从柔然人领地开始,极有可能是由多先攻破了那里。
乌恒族长用鲜卑语朝陈星道:“不,阿克勒王妃说,她看见了车罗风与周甄,还看见了由多,所以她想留下来,为她的长子报仇·”·陈星:“……”··项述:“”·项述从篝火中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乌恒族长,马上就有人呵斥他,让他不要乱说话,众族长围坐一处,陈星从他们脸上,明显地看出了不信任的神情。
他们对大单于项述的信任正在削弱,态度很明显,这件事多少与他陈星有关系,首先项述在担任大单于后,便几次擅离职守,这次更是将如此重要的责任交给明显无法服众的车罗风,匆忙北上且没有任何交代。
哪怕与他陈星无关,车罗风也是项述的拜把子兄弟,这么严重的变故中更没有出现,已经在敕勒川中引起了极大的不满··“大单于”乌恒族长说,“现在要怎么办族人没有粮食,只能挖雪充饥。”
“家被毁了,”高车族长道,“凶手不知下落,如何报仇”·“这是挑衅”又有人说。
当即群情汹涌,项述深吸一口气,眉头深锁,蓦然起身,陈星马上就感觉到了,此刻项述只想带队出峡谷,去寻找车罗风··“各位请先回去休息,”陈星环顾四周,知道这时候必须说点什么,让项述先冷静下来,马上解释道,“明天早上,大单于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你是什么身份”卢水族长不客气道,“有什么资格替大单于说话”·众人马上朝卢水族长使眼色,铁勒族长开口道:“这是神医你认不得了”·夜里天色漆黑,陈星更一身风尘仆仆,卢水族长起初并未认出,待得看清陈星后,便不说话了,毕竟陈星数月里,在敕勒川中治病救人,颇有声望,项述声威尚在,等了这许多天也等过来了,不急在这一夜。
·众人先自散了,项述与陈星回到铁勒人的营地,一路经过无数背风地胡人的目光,项述不敢与他们对视,自打他接任大单于以来,还是头一次碰上如此严重的变故。
“为什么心灯没有用了”项述朝陈星道··陈星说:“这要问你自己放手述律空”·陈星挡开项述锁住他的手腕的手,挣扎了几下,项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威胁:“给我交代清楚”·陈星丝毫不让,盯着项述,眼神里带着一股威严与正气,项述竟一怔,松开了手。
“你的心里只有复仇的念头,”陈星说,“被仇恨所凌驾,自然感应不到我的心灯·”·这话犹如当头棒喝,顿时敲醒了项述·从再入敕勒川开始,眼前所见惨状,族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都令项述深陷在负疚感与仇恨之中,急怒攻心下,他出手全无章法,只想将进犯敕勒川的仇人碎尸万段。
一腔悲愤所起,双眼已被杀意蒙蔽,自然无法与陈星的心灯共鸣··“你见族人惨状,内心便被仇恨所驱使·”陈星眉头深锁,斥责道,“可我见我的族人尸横遍野,我又可曾找谁复仇去往生者已逝,现在你最该- cao -心的,是如何保护还活着的人当下之事,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了。”
项述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陈星说:“现在是敕勒川最危险的时刻,你如果再意气用事,明早别说给出交代,只怕大伙儿都要葬身在此地·”·项述抬起稍稍发抖的一手,示意陈星不必再说。
片刻后,项述终于恢复了镇定··陈星:“为今之计,必须……”·项述说:“派出探子,寻找另外出山的通道,实在不行,天明时分,你随我一起,我们设法带队突围。”
陈星赞同地点头,二十余万人藏身此地,必须尽快设法转移,如今族人的- xing -命才是最重要的··是时铁勒族长来了,此人名唤“石沫坤”,意为发声之箭,昔年乃是项述之父老大单于带在身边的武士,四十岁上下,为人十分可靠,颇得全族上下敬仰。
述律氏出身铁勒族,自担任大单于后,项述便不再管理本族事宜,俱交予石沫坤处理··石沫坤也不避陈星,朝项述说:“述律空,你的安答车罗风,屠杀阿克勒族全族老少,连婴儿也没有放过,他麾下的武士周甄复活了,成了活尸妖怪,这场动乱正因车罗风而起,今日族长们都在,我不敢说,你一定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陈星:“”·项述一手稍稍发抖,示意陈星不要插话,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噩耗一个连着一个。
“你亲眼所见”项述眉头紧紧拧着,这打击甚至比初回敕勒川时所见的惨景更大,竟是令他有点站不稳··“我听说的·”石沫坤道,“撤离敕勒川时,咱们的族人与阿克勒人殿后,有不少人看见了车罗风与周甄,正并肩追杀阿克勒人,他们抢走了阿克勒的小王子,王妃才率众杀了回去。”
这时候,侧旁伸出一只手,拉了下陈星,陈星回头一看,见是肖山··肖山正蹲在地上,拿了块不知道哪儿来的饼,朝陈星递了递,示意给他吃··项述急促喘息,看了陈星一眼,陈星便点了点头,知道他想让自己带走肖山,于是与他一同走到铁勒营地边上去。
肖山跳来跳去,朝陈星背上扑,似是想让他抱,陈星便只得背起他来··车罗风、周甄……这该怎么办陈星望向不远处的铁勒营地,看见项述跟着石沫坤到得营地中央,开始与铁勒族人议事,寻求解决办法。
“谁给你吃的”陈星朝肖山问,“狼呢”·肖山指指匈奴人聚集之地,陈星便知道是从那边要来的··狼群则散开了,各自蹲踞在- yin -山的山石上,占据了制高点,盯向远处。
陈星爬上半山腰去,只见更远处,活尸还未散去,尚且三五成群地从风雪平原外缓慢过来,靠近峡谷入口处,却一时并未贸然闯入··“它们在等什么”陈星皱眉道。
肖山坐在陈星身边,吃完了一个饼,其时一头独眼瘦狼过来,背后驮了一只奇怪的动物,那动物后肢长,前肢短,全身土黄色毛,长得一脸傻样···“这又是什么”陈星好奇地端详那被驮在狼背后的奇怪动物。
那动物呼哧呼哧地叫了几声,肖山拍拍它的头·陈星说:“这是狈吗- yin -山里头有狈”·古语道“狼狈为女干”,传闻狈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常常给狼出害人的主意,陈星这还是头一回看见活的狈。
那狈呼噜噜地似乎说了点什么,肖山便推推陈星,示意跟着走··“你找到什么了吗”陈星问··“了吗”肖山答道。
肖山偶尔会学陈星说话,却不知其中含义,陈星心道待得空下来时,须得好好教一下肖山,毕竟他迟早要回到人族世界里生活··“站起来走路,”陈星说,“站起来,站直。”
肖山总喜欢四肢着地,外加两只爪子,跑起来简直飞快,被陈星要求站立行走后有点不情不愿,但仿佛通过观察,看见这里的胡人都是直立行走,便勉强按陈星的要求走了一段。
陈星原本想回到敕勒川后,便给肖山准备衣服,再帮他洗澡,奈何变故突生,实在没有机会··“这里是什么”陈星被肖山带到了一个山洞前,里头吹出少许风来。
肖山在地上画了几座山,指指四周,又指山洞,在山外画了个细线人,又画了一条线,从山里穿过去,绕回到人的背后,打了个箭头··“太好了这里有个洞这山洞还能出去”陈星惊呼道,“太好了你们真是太聪明了”·狼驮着狈从山洞里出去了,肖山又挥了挥爪子,陈星马上明白——他要去偷袭那黑影武将司马越。
只因昔时这伙活尸侵略了卡罗刹山,也导致了最后陆影病情的恶化,肖山虽不知原因,却能感觉到活尸、武士等等与陆影之死必然有关,他要报仇··“等等,”陈星果断道,“先让人撤出去,走。”
肖山要往山洞里钻,陈星却道:“别闹了跟我走”于是拖着肖山,不由分说把他带回铁勒族营地去·陈星忽而发现这招确实很好用,难怪项述每次懒得解释,就直接上手用拖的或架的。
·铁勒人营地中气氛相当凝重,陈星匆忙闯入时,众人仿佛在进行极其艰难的决议,项述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们打算怎么办”陈星见营地里有吃的,便拿了分给肖山。
肖山一见有吃的,于是暂时忘了报仇之事,坐下就开始吃喝··项述说:“五更时分,铁勒打头,带领敕勒十六部突围,逃出去多少算多少,先安置了族中老小,再找车罗风。”
陈星说:“肖山找到个地方……哎别喝那是酒”·肖山抱着瓦罐,已连着喝了大半罐酒下去。
二更,敕勒川二十余万人沿着山洞悄无声息地撤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项述与陈星站在洞口后断后,各部族长数过人头,跟着离开··三更,四更,直到五更时分,峡谷外传来鸦鸣,铁勒人是最后走的。
“离开- yin -山以后去什么地方”陈星说,“入关”·“往西北走,”项述说,“哈拉和林。”
陈星本以为项述会留下来,直到所有人撤离后,方单枪匹马,杀进活尸军内,缉拿车罗风下落,但他没有这么做··“走罢·”项述把醉酒的肖山交给陈星。
陈星有点意外,项述深呼吸,皱眉,说道:“你是对的,我现在必须与族人们在一起·,不能再离开他们·”·他们牵着马往前走,项述忽然又说:“谁教你这些”·“什么”陈星还在想敌人的事,茫然道。
项述说:“你比我想得通透,与其一腔意气用事,不如珍惜眼前人·”·陈星无奈笑笑,心想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时日无多吧,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自然而然地就会去关注眼前的事。
但他没有说,只是答道:“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只是你看,他们都将希望放在你的身上,而且遭遇了魃乱,大伙儿还没定下神来,现在贸然反攻,只会更危险,大家都需要喘息。”
马匹能分的全部分掉了,陈星与项述、肖山三人只有一匹马··“奇怪,”陈星说,“你娘留下的马呢”·卡罗刹山外,马儿自己跑走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陈星总觉得那马当时似乎想带他们去某个地方,不仅如此,就连方才通人- xing -的狈,亦多多少少让他觉得奇怪。
万法归寂之后,世间诸多妖族已失去开口的能力,更修炼不出人身·- yin -山此地虽不说妖怪众多,几只却是一定有的,说不定马儿与狈本来也都是妖,更知道什么内情。
但形势紧迫,已由不得他们再追查,项述牵着马,陈星在马上抱着肖山,跟随大部队动身,十六胡知道这是他们活命的最后机会,都开始急行军·马匹与车辆让给了老弱妇孺,一日间便到了萨拉乌苏河。
抵达龙城时,已过三昼夜,陈星简直筋疲力尽,二十来万人涌入哈拉和林,瞬间整座废弃的古城恢复了生气·项述第一件事就是派出各族,加固城墙,增派巡逻人手,火把彻夜长燃,将龙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事碉堡。
猎人们四散入平原,一面侦查,一面设法重新准备过冬物资,打来兽肉以养活各自的族人·项述一连几日里话说得很少,让陈星总有点担心,抵达龙城的第一天,外头又引起了少许骚乱。
狼群全部围在了龙城的城墙下,各族刚开始觉得有点危险,这一路上,陈星已朝胡人们解释过,狼们是保护他们的,乃是匈奴人的守护者,其余各族便不太惧怕·但就在腊月廿二这天,狼群开始此起彼伏地嗥叫。
陈星跟着肖山,上了城墙,肖山蹲在城墙上,朝下头叫了几声··项述也来了,只见白鬃出列,仰头,望向肖山,彼此对着狼嗥数声,陈星忽然发现了,肖山眼里有泪。
·“它们要走了是吗”陈星朝肖山问··肖山不明所以,但“走”字这些天里说得最多,他听懂了,便点点头··于是白鬃带着狼群,转而北上,消失在了大雪原中。
项述说:“狼群也知道,再驻留此地,只会与人抢食,谁也过不了冬·”·匈奴人们纷纷出来,拜别被他们当作“狼神”的白鬃大狼,陈星心想从此以后,肖山你也只剩下自己了。
“好吧,既然是这样……”陈星说,“你的伙伴们可都走啦,肖山,那,咱们不如就……”·肖山:“”·“洗个澡”陈星对肖山简直忍无可忍了。
“不”肖山喊道,“不”·肖山学会的第一句话是“陈星”,第二句就是“不”,第三句是“走”。
紧接着,陈星在城里兜了好大一个圈,终于在匈奴人、铁勒人与高车人的协助下,齐心协力抓住了肖山,把他按进了装满了热腾腾的水的浴池里··肖山大喊着“不不不”,最后被陈星强行搓洗了一番,开始狂叫。
“你看我也要洗澡”陈星道,“你是人不是动物而且就算动物,也要洗澡的”·陈星被不住挣扎的肖山弄得全身- shi -透,只得自己也进去洗,方便控制他。
哈拉和林内有匈奴王行宫,浴池足有六尺见方,水房内烧起柴火,蓄雪池中雪化为热水,便可涌入供人洗涤用··陈星带着肖山一起洗澡,肖山终于全部被打- shi -了,破罐子破摔,索- xing -安静下来。
“你看看你”陈星提着肖山手腕,给他搓洗了半天,说,“脏死了啊”·肖山把脑袋凑过来,顶到陈星面前。
陈星:“”·肖山那头发乱糟糟的,项述的声音说:“他让你舔·”·陈星无论如何舔不下嘴去,想起狼给狼崽子洗澡,似乎正是以舔毛的方式,动物中方有“舐犊”一说。
只得凑过去闻了闻,便当舔过了··项述进了浴室,解开一身大单于武袍,也走进浴池里来泡着,疲惫地出了口气··“情况如何”陈星问。
“斥候探到,活尸已经在路上了,”项述答道,“刚过萨拉乌苏河·”·天寒地冻,活尸群的速度放缓了些,陈星前些日子中听到铁勒人议论,项述制定了计划,暂缓报仇,最重要的事是顾全族人- xing -命。
而车罗风,如果成为了活尸军的一员,他一定会回来的··这些日子里,陈星能感觉到,项述的心情极其压抑,若换了他独自一人,现在一定已去寻找车罗风了。
但他身为大单于,保护整个敕勒川,是他最大的责任··陈星不敢多问有关车罗风之事,认真地给肖山理顺头发,只道:“咱们得在龙城外,将这群家伙一次全烧掉。”
“是的·”项述答道,“这是敕勒盟成立以来,最大的危险,但我相信能过去,幸好有你·”·陈星听到这话时颇觉意外,看了项述一眼。
项述靠过来些许,示意陈星给自己搓肩膀,陈星道:“凭什么又是我”·“你给肖山洗,不给我洗”项述闭着眼,随口道。
陈星于是只得放下肖山,帮项述洗头,肖山又在背后缠着陈星,整个人挂他身上·项述忽然转身,将肖山按到水里,陈星与肖山顿时一同大喊·· · ·第41章 狰鼓┃真以为没了驱魔师,大单于就怕了你·肖山马上躲到陈星背后去, 项述打量他, 朝陈星道:“这小子接下来要怎么处置”·陈星也有点犯难, 带着他走,去寻找定海珠的下落吗自己被尸亥盯上了,带着肖山, 只恐怕会把他也拖进危险中。
可陆影却是将肖山托付给了自己,又怎么能扔下他·“你说呢”陈星反问项述··项述:“从哪里来的,就该回哪里, 他是呼韩邪单于的子孙, 最合适的,就是与他的族人们在一起。”
根据陆影所述, 呼韩邪氏虽在龙城中灭亡了,匈奴人却还在·但他们能照顾好肖山吗陈星很怀疑, 而且肖山是否愿意留在龙城,也实在难说。
肖山仿佛感觉到了两人正在讨论如何安置他, 露出少许担忧的表情,陈星便不再继续下去··浴后陈星给肖山稍做拾掇,洗去一身污脏后, 赫然发现这小子竟然半点不像先前黑黝黝的, 反而白得干净精巧。
朝匈奴人借了一身小孩子衣服穿上,肖山与项述长相虽然半点不似,那神态竟是如同两父子般··一大一小,俱是满脸戾气,又光彩照人, 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主。
“哪里来的乐声”陈星牵着肖山的手,站在哈拉和林的街道上,听见了远方的笛声,快步走去,只见黄昏如血,项述浴后,立于城楼高处,朝向敕勒川的方向,手持羌笛,低下眉眼,吹起了一首塞外古曲。
诸多敕勒川下杂胡与本地居民纷纷离开房屋,来到城墙下,跪在街道上··陈星慢慢走上城楼,一时听得入了神,未料项述竟会吹羌笛只见他一袭胡袍在冰天雪地中猎猎招展,衣带飞舞如龙须飘荡,手中羌笛迸发出铿锵乐声,- yin -暗天幕下风起云涌,竟是充满了荡气回肠之感。
羌笛之声至阳至刚,一时如金戈铁马厮杀方酣,一时又如惊涛骇浪滔滔泄下,转折回寰之际若群雁远飞,蓦然拔高之际似万马塞外奔腾,渐低诉时又似温柔雪花覆满大地,继而在那最低处一按,仿佛镇魂之曲,令所有牺牲在敕勒川的怨魂终于归入大地。
“这是什么曲子”陈星喃喃道··项述一曲毕,睁开双眼,一瞥陈星··“浮生曲·”项述说···陈星回忆那曲声,骤起骤落,确实犹如沧海浮生,载浮载沉,正要问谁教你吹羌笛时,肖山却充满好奇,蓦然出手一折,将项述的羌笛抢了过去。
“还回来”项述马上去追,肖山一边凑上去吹,一边“呜呜呜”地发出声音跑了··陈星:“……”·肖山实在太好动了,而陈星用了足足两天时间来矫正肖山四肢着地行走的习惯,肖山勉强改过来了,但只要陈星不在,时而又会恢复躬身攀行姿势。
陈星只得暂时没收了他的两把爪子,这么一来手比脚短,再爬着走连肖山也不自在··但所幸肖山忠诚地执行了陆影临终前的吩咐,在行动上基本还是很规矩的··“项述,项述。”
陈星又开始教他说汉话,先从名字开始,再到天地河川、日月星辰,肖山学得倒是飞快,只不知当年陆影与他交谈,都用什么语言·陆影的汉语说得十分纯正,这也令陈星相当诧异,本以为这些大妖怪平日所习惯的是北方匈奴语。
兴许陆影为了不让肖山忘记自己有个汉人父亲,偶尔也会与这孩子说说汉话,肖山学会了词,竟还会无师自通地将其串在一起,说了一堆颠三倒四的话,只有陈星能听懂。
陈星带着肖山,一时反而觉得肖山还好玩点,都不想去项述那里自讨没趣了·自己只能活到二十岁,这一生想要成家生子,想必是没有太大希望了·养肖山就像养儿子一般,权当提前体验下有孩子的快乐。
那天项述问及如何安置肖山,陈星却是犯了难,一方面希望将肖山带在身边,另一方面,又顾忌自己无法照顾肖山太久,到时这孩子要怎么办交给项述看那模样也是不靠谱的,仍须尽早让他回到族中去。
肖山虽已十二岁了,个头却与八九岁差不多,长期与狼群在一起生活,心智较之同龄人也差得老远·他换了身匈奴皮猎服,陈星还特地给他打扮了下,将两侧头发推了,额顶像项述一般梳到脑后去。
此刻身份未朝敕勒川人言明,却也无人来问,只将肖山当作铁勒人的小王子··陈星只想给肖山换身汉人装束,奈何实在没地方找去,肖山年纪小小,五官就长得十分端正,轮廓深鼻梁高,琥珀色双目更是十分明亮,唯独眉眼间仍带着少许桀骜不驯,出卖了他那一半匈奴人的血统。
“你是昭君的后代,”陈星说,“你祖上是出名的大美人,总该有点美人后代的自觉,就不要像条狗一样在墙上蹭来蹭去了·”·肖山:“”·陈星与肖山原本坐在城头烤火,肖山背上痒,便靠在砖墙上蹭。
陈星给他一把不求人让他自己挠去,肖山便在一旁自得其乐起来·自打跟在陈星身边后,肖山似乎就过得很高兴,大部分时间都充满了好奇,什么都要去动一动、看一看。
唯独夜深人静时,偶尔想起陆影,肖山终归有点消沉,陈星便摸摸他的小胳膊以示安慰,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慢慢地就好了··陈星将那装有凤凰骨灰的琥珀给了肖山,权当留个与陆影有关的念想。
肖山便将它戴在脖子上,收进衣服里··“你怎么每天都能弄得这么脏”陈星实在想不明白,肖山几乎无时无刻不跟着他,是怎么脏起来的。
一身新衣服,不到半天时间就全是灰尘·他从小习惯了在家里规规矩矩地坐着念书,偶尔出个门也有宇文辛伺候,从不像肖山这等到处撒野,看见树就想爬一下,看见牛羊也要去动一下。
·肖山:“怎么”·肖山本质只是无意识复述,那话却像挑衅一般·陈星有时看着他,当真越看越喜欢,家里若有个这样的弟弟,每天一定疼爱得不行,恨不得拿根绳子把他拴自己身上,绝不会让他到处野。
“看好你的琥珀,”陈星又说,“如果一切顺利,来日万法复生,说不定还能让陆影复活·”·肖山这句大致听懂了,点点头··陈星也不知道凤凰要如何去复活死者,按古籍上的记载,凤凰涅槃之时,释放出的威力能为人重塑身躯,但也仅限于身躯。
陆影若死,便是归于天脉,已入轮回,只不知是否还有用··肖山挠完背,忽然耳朵动了动,转头望向城外··“来了,”肖山说,“来了”·陈星正坐在火炉前烤手,闻言抬头,紧张起来,望向城外。
肖山拿着那挠痒耙,挡在陈星身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势·陈星看了半天,城外远方什么都没有··“来了,来了”肖山推陈星,让他去安全的地方,将袍襟掀上来,束进腰带里,准备出城一战,说道,“陈星走陈星走”·陈星看见了,在那平原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潮水线,数万活尸骑着马匹,缓慢而来。
哨兵们也看见了,墙头顿时吹号,传遍了整个龙城··比想象中的来得更快一些,但项述已在抵达龙城的短短两天内,安排好了所有城防,以目前情况看来,只要别下暴风雪,以哈拉和林的坚固城防,抵挡住这伙活尸大军两到三天,还是没问题的。
肖山要直接跳下城楼去开战,却被陈星一把拽住··“现在不行”陈星说,“等项述过来”·陈星几次催动心灯,项述早已率领铁勒骑士来到高处,策马直接上了城楼,眺望远方。
陈星说:“得想个办法,抓住统帅,这次尽量留个活口,我想抓司马越回来,问问清楚·”·说着,陈星征求地望向项述,这家伙打了这么多次,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近乎无敌的印象,他知道项述一定能办到。
若能将那黑铠将领司马越抓回来,对寻找尸亥、蚩尤的藏身地点,一定有帮助··“先守城,”项述说,“避免出城决战,我会想办法,看好肖山,别让他出去捣乱。”
只见活尸大军里,打头阵的乃是步兵,后阵竟然还有骑兵·卷起的滚滚雪雾遮蔽了视野,看不清主帅,敌方首领显然未有出阵的打算··“这些尸体,都是哪里来的”陈星喃喃道。
·“方圆近千里,”铁勒族长答道,“但凡土葬的地方,都被它们翻遍了·”·诸胡之中依旧延续着天葬的习俗,唯独犯错之人、战俘、奴隶不得天葬,数十年间,群山中有许多乱葬坑,多以乱石掩埋。
敌人竟是就地取材,找到并唤醒了这么多活尸··“爪”肖山不住往陈星身上攀,要拿回他被收缴的武器。
“现在不行”陈星说,“出战的时候,咱们一起去·”·肖山只得作罢,与项述、陈星一并站在城墙高处观战·城墙上的弓箭手越来越多,塞外诸胡都是天生的神- she -手,纷纷点燃火箭,由各部族长带领,站上城头,排成一条坚不可摧的防线。
这几天里,项述反复召开族长们开会,讲述这场魃乱发生的经过,知道了怪物来自何方、是什么鬼东西之后,胡人们便不再畏惧,充其量战得更辛苦些,做好防范措施,便即无妨。
此刻所有人表情严肃,城内城外,充满了诡异的寂静,唯独活尸踏雪而来的“沙沙”声·雪雾弥漫,待得接近包围圈后,项述喝道:“- she -”·刹那漫天火箭飞起,- she -向城外雪地·陈星看着那一幕,敌人根本到不了城前,活尸再怎么努力挣扎,行动依旧缓慢,且大多是从地底被挖出来的腐尸,仗着酷寒,骨肉四肢尚能连接,一旦冻僵的冰雪被化掉,便散了满地,不足为患。
但在那纷飞的冰雪雾气里,陈星总感觉还有危险··果然,雾中响起“咚”“咚”两声,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鼓··“是法宝”陈星当机立断,喝道,“做好准备”·项述:“……”·就像一个人在耳畔摇起了拨浪鼓,下一刻,雾中冲出了近十只庞然大物那怪物足有丈许高,浑身披挂着破破烂烂的皮毛,直接就从活尸群上踩踏过去,朝着龙城外墙冲来·众胡人弓箭手大声呐喊,那词语陈星却听不懂,怪物也见所未见。
“那是什么”陈星喊道··肖山也跟着喊了起来,项述马上道:“象”·陈星只在书上读到过大象,没想到北方酷寒之地,竟是找到了大象的尸体。
众象群全身覆满冰雪,仿佛死去了千百年后,内脏、四肢全部冻成了冰块,冲锋起来,成为了天然的攻城锤,第一只象一头撞上城墙时,顿时大地震动,砖瓦四飞··项述一步退后,稳住,继而伸手将陈星一揽,从城墙高处朝后跃下弓箭手纷纷摔下地面去,顿时火盆朝内倾倒,大象接二连三踏平拒马桩,撞破木制外墙,撞上哈拉和林的城墙。
城楼上下一片混乱,象群纷纷退后,竟是不惧箭矢,在拨浪鼓的声音中,开始组织第二次冲锋··“挡不住了”铁勒族长从城楼高处冲下,喊道,“再撞下去,城墙要散架大单于”·项述喝道:“点四百人,随我出城陈星”·必须拦住象群,否则数千斤的庞然大物撞上来,不到一个时辰,就要撞破城墙,踏平整个哈拉和林·“我要去回收那件法宝”陈星喝道。
“不行太危险了”项述道,“准备绊马网与铁蒺藜”·“没有用的”陈星喊道,“这些大象早就死了不怕痛石沫坤你看好肖山”·城门开启,项述带着铁勒、匈奴骑兵队冲出了哈拉和林,昏暗天色下,骑兵纷纷抛出绊马网,大象一踏上去,五人一队马上收绳,只见那腐烂巨象腿部一绊,惊天动地地摔在雪地里。
陈星策马,先是冲进了战阵,手中亮起心灯,项述在身后追来,喝道:“等我”·陈星回头,听见“咚咚”声时,他便大约知道对方为何有恃无恐了,那是以上古一只名唤“狰”的神兽之皮所制的法宝,传说中狰能镇压亡魂,令其在吼声之下恐惧畏缩。
·一定与- yin -阳鉴相似,对方使用怨气来驱动了这法宝,令它改变了作用原本以灵气驱邪的法宝,一旦被怨气所炼化,便成了役使活尸的邪器必须尽快抢回来只要拿到法宝,对方攻势一定就迎刃而解。
“出战了·”车罗风缓缓道··后阵,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与车罗风安静站着,各骑一匹尸马,身后则是一身黑铠的司马越··司马越手持一把奇异的鹿角法杖,散发出乌黑的怨气。
“周甄”车罗风侧头,望向身边的那男人,男人死去已有些年头了,容貌却保持得很好,维持着刚下葬的模样,额侧插着三根羽毛,戴着项述的大单于冠,一身狼裘长袍,左手戴着指虎,右手拿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正是柔然第一武士周甄。
周甄漫不经心道:“我去对付述律空·”·“那汉人留给我·”车罗风说··周甄点了点头,看了车罗风一眼,随口道:“只要把他们隔得足够远,心灯就不会起作用。”
车罗风再看自己的族人们,六万柔然人,此刻已成了面部僵硬的活尸军团成员,各自骑在马上,等候他下令··“我……”车罗风不知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周甄答道:“放心罢,吾主有令,不会杀掉述律空,他对我们来说,还有很大的用处·”·车罗风深吸一口气,远方城墙下,巨象已纷纷倒下,周甄又是一摇拨浪鼓,“咚咚咚”三声,柔然人整齐划一,手持武器,展开了第二轮冲锋·刹那间城下巨象与第一轮死尸堆起的坡成为最好的攻城梯,柔然铁骑踏过荒原,直接冲上了哈拉和林的墙头·项述蓦然回头看,潮水般的敌军冲来,陈星喊道:“项述”·项述催马追赶陈星,然而两人顷刻间却被冲锋的大军撞散,陈星有心灯在手,潮水般的骑兵反而四散,避开了他,唯独项述未有保护,只得抡起大剑,赶来与陈星会合。
·到处都是冲锋时踏起的雪粉,一时不辨敌我,陈星策马疾冲,以心灯照耀,寻找项述下落,雪雾之中却出现了一个身影——·车罗风·陈星顿时大怒,策马冲出了雪雾。
车罗风露出诡异的笑容,全身已被魔神血所腐蚀,现出死尸的灰败色··“小汉狗,”车罗风笑道,“你终于出来了·”·陈星握弓在手,沉声道:“车罗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项述何曾亏待你了阿克勒族的仇恨,直到如今,你还放不下吗”·车罗风发出狰狞的狂笑,侧头端详陈星,答道:“原本是可以放下的,因为我的好兄弟周甄,已经活过来了。
怪就怪那王妃多管闲事,找她的大儿子也就算了,找到了藏身我帐中的周甄……”·“周甄”陈星的眉头拧了起来··“还记得咱们的约定么”车罗风也取下长弓,说,“你- she -我一箭,我- she -你一箭,来玩不”·陈星:“……”·“周甄在哪里”陈星沉声道,“你们与尸亥有什么关系”·“尸亥”车罗风想了想,不明所以,答道,“来罢,你若能挨到我身周三丈以内,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随即车罗风调转马头,冲进了风雪之中··陈星怒道:“别小看人”·陈星当即双腿一夹马腹,追了上去··项述身周的骑兵霎时空了,雪雾之中,“咚咚”数声,出现了一个人影。
“周甄”项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周甄穿着一身狼裘,心脏处露出碗口大的疤痕,施施然而来··“述律空,”周甄说,“好久不见,驱魔师不在你身边,今天你再无心灯之力加持,跟我回去罢,吾主正等待着你。”
项述手握重剑,与周甄遥遥对视··“你也被复活了么”项述说,“既已死去,为何不安心归于大地”·周甄笑了起来,那笑容出现在活尸脸上,显得无比的诡异。
“应该说,我从来就不曾真正地死过·”周甄说,“原先,尸亥大人本想予以述律温老大单于不朽的生命,只是被你亲手葬送了,述律空·”·“闭嘴”项述顿时勃然大怒,“就是你们令死人亦无法安息”·周甄抬起手,手持拨浪鼓,旋转,四面八方的柔然骑兵再次从雪雾中现身,包围了项述。
项述冷笑道:“柔然第一武士,你生前这个所谓‘第一’的名号,不过也只是在柔然人里叫叫,真以为没了驱魔师,大单于就怕了你”·周甄沉声道:“大单于武功盖世,那是自然,只不知对上我族不怕死、不怕疼痛、战到最后一刻的儿郎们,又有多少胜算”·与此同时,陈星追着车罗风而去,车罗风仿佛有意戏弄他,拖着他在雪雾外围兜圈。
陈星弯弓搭箭几次,都无法瞄准高速行动的车罗风··“蠢货”车罗风狂笑道··到得一片树林前,陈星把心一横,事到临头,只有靠岁星了当即也不看车罗风,拉开长弓,闭着双眼,一箭上满弦——·就在此刻,车罗风反而策马朝陈星撞来,两匹马一撞,陈星顿时被撞飞出去,扣弦的手指一松,那箭矢唰地- she -向天空。
陈星狠狠摔在地上,抓着弓,惊恐地爬起来··面前车罗风拉开长弓,瞄准陈星的头,笑道:“玩够了,轮到我了·”·陈星心道怎么办同时瞥向高处,希望突然来一阵大风,把箭刮回来,一箭- she -穿车罗风脑袋。
然而没有,箭矢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重重雪雾之中,项述握紧重剑,盯着周甄,周甄拈着拨浪鼓,露出笑容,只待他轻轻一转,四周上千名柔然骑兵就要以躯体冲撞,挤压项述,将他拖下马来·恰恰好就在这一刻,一箭被风吹偏了轨迹,从天外飞来,斜斜飞向周甄,“啪”一声- she -中他的手腕,拨浪鼓“咚”一声飞起,在空中打旋。
周甄猝不及防只觉手中一空,马上转头··周甄:“”·项述马上一振重剑,怒喝一声,冲上去欲抢夺那法宝。
周甄背后,一个身影却陡然冲上,飞身半空,抬手一接,抓住了拨浪鼓,周甄一伸手,便被一把挠痒耙狠狠抽了一记,抽得手指骨折··肖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雪雾里,项述待要上前,已被柔然铁骑围住,吼道:“肖山带着法宝走”·肖山看看手里拨浪鼓,周甄马上转身来追,肖山却已跑了,柔然骑兵疯狂围攻项述,项述当即不再恋战,一剑扫飞了面前数名骑兵,转身前去寻找陈星。
陈星等了半天,那箭也没有飞回,坐在地上缓慢后退·车罗风的弓箭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咦你看谁来了”陈星急中生智,指向车罗风背后。
车罗风差点就被陈星骗了,下意识要转头时一凛,嘲讽道:“你当真以为我这么……”·就在这一刹那,背后树林中冲出一只活尸,嘶吼着抱住了车罗风·“由多”陈星马上大喊道。
那活尸正是由多,当即一口咬住了车罗风肩膀,车罗风大喊一声,猛力挣扎,将由多摔在雪地中··陈星喊道:“我早就提醒你了自己不看”他连忙连滚带爬起身,任凭两人在雪地上搏斗,跑出几步,四处张望,喊道:“项述项述你人呢”·项述没有回应,雪雾战场中却冲出来了肖山,肖山左手拿着拨浪鼓,右手拿着挠痒耙,朝陈星喊道:“爪”·太好了拿到了真是太好了陈星也来不及问肖山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法宝怎么又在他的手里,喊道:“快给我给我”··肖山说:“爪”·“爪在家里”陈星指指城里方向,道,“没带出来,待会儿回去拿”·肖山:“……”·肖山听懂了,陈星着急喊道:“法宝先给我啊”·肖山扔过来那把挠痒耙。
陈星马上道:“不是咚咚咚给我”·这时候车罗风终于挣脱由多的束缚,拔出佩剑,徒步朝陈星冲来,肖山只得把拨浪鼓扔给陈星,转身赤手空拳上前去阻止车罗风,保护陈星。
陈星一拿到拨浪鼓,便感觉到这件法宝也是被怨气炼化过的,当即凝神摒息,一摇··“咚”一声,雪雾中仿佛发生了少许变化··怨气顺着拨浪鼓蔓延到木柄上,再蔓延到陈星手臂上,四周顿时重重怨气荡起,陈星以心灯守护心脉,站在雪原上,开始驱动那上古法宝,连着一下又一下开始摇,紧接着,怨气犹如涟漪般,以陈星为中心,一圈又一圈扩散出去,覆盖了整个战场。
 · ·第42章 俘虏┃你竟能驱动以吾主之血炼化的法宝·被聚集而起的有形怨气, 犹如旋风一般疾冲天际, 陈星被裹在那暗淡的烈风之中, 竭力- cao -控拨浪鼓,怨气内现出了不断挣扎的虚影,幻化出了巨大的上古神兽“狰”·五尾一角, 形如赤豹——狰的怨魂在旋风中不断挣扎,发出如击磐石般的怒吼,音传百里。
狰出现的那一刻, 所有活尸俱停下攻城的动作, 纷纷转向战场中央的陈星··“把它夺回来”周甄不顾一切地吼道··柔然骑兵却不受那拨浪鼓的影响,纷纷掉头, 从城内转向战场,险些被攻陷的哈拉和林顿时压力一轻, 各族于是纷纷杀了出来,前去支援大单于项述。
这怨气太强大了……比- yin -阳鉴更难控制··哪怕陈星自小熟稔各类法力, 要应付这等强大法宝也极其艰难,缠绕在拨浪鼓上的怨气不断寻找突入他内心的办法,欲将他一齐吞噬同化。
快坚持不下去了外围的活尸已渐有不受控制的迹象, 陈星竭力以拨浪鼓一挥··“咚”一声震响, 数十万活尸随着陈星手中拨浪鼓一指而转向。
项述策马冲来,一剑荡开冲上前的车罗风··“述律空”车罗风不住喘息··项述单手提重剑,挡在车罗风与陈星身前。
“车罗风”项述蓦然怒吼道,“给我交代清楚”·“项述……项述……”陈星祭过那法宝后,心脉遭到重创, 不断喘息,已有点站立不稳,一手按着胸膛,踉踉跄跄,快要倒在雪地中。
车罗风冷笑,稍稍躬背,注意着项述的一举一动··身前是车罗风,身后则是摇摇欲坠的陈星,项述一瞬间竟有点失神,现在不是与车罗风缠斗的时候,必须先照顾好陈星。
否则稍后柔然骑兵回援,定会将他们困在战阵中,届时乱军冲杀中,项述哪怕有通天本事,也顾不了陈星安危··“能撑住吗”项述双目锁定了车罗风的动作,要同时带走陈星与车罗风,实在太难了。
“我没事·”陈星喘得十分厉害,快连拨浪鼓也拿不稳了,“你快走……他们回援了,别管我了·快走啊”·远方的柔然骑兵杀回来了,不停朝着此地聚集,车罗风脸上现出恨意,正要扑上来时,项述终于作出了抉择,竟是弃车罗风于不顾,冷冷道:“肖山”·紧接着他将陈星拖上马去,掉头突围·肖山抢到马匹,翻身上马,追着项述而去。
这个举动顿时令车罗风怔住了,刹那令他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项述离去··陈星被项述挟了上马,项述飞速调转马头,近二十万活尸浩浩荡荡,转了局面,反而朝着柔然骑兵杀了过去活尸大阵后面跟着陈星与项述,两人身后又跟着铁勒、匈奴等骑兵。
周甄万万没想到,对方阵营居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以为万法归寂之后,已再无人能发动法宝,马上仓皇下令,奈何前阵的柔然骑兵已大溃,活尸一拥而上,争相踩踏,己方阵营顿时大乱。
周甄怒吼道:“你竟能驱动以吾主之血炼化的法宝”·“我是大驱魔师·”陈星冷冷道··项述已策马冲到柔然军阵腹地,一个照面,大剑扫飞了五六名拦路骑兵,陈星抱住项述的腰,不住喘息,心脏隐隐作痛,方才强行驱动这拨浪鼓,心灯的力量竟是被怨气不断蚕食。
“给我心灯之力”项述喝道··陈星抱紧了项述的腰,伏身在他背上,闭上双眼,蓦然增强心灯力量··项述一抖那重剑,本想化为长弓,没想到重剑竟是亮起光芒,再度变幻形态——成为一杆六尺光杵。
项述先是一怔,继而如舞长戟般将那光杵舞开,左右一荡,只见一道光轮横扫而去,拦路骑兵尽数被扫落马下·周甄顿时现出恐惧神色,本能地感觉到那神兵乃是自己的克星,当即不敢恋战,转马即走,然则项述运足真力的一式已逼近背后·那一杵下去,心灯的白光竟划出一道有形的烈火,周甄背上武袍稍挨着火焰边缘,便开始焚烧,就在最后一刻,眼看就要将周甄连人带马劈落之时,心灯火焰蓦然“嗡”的一声,消失了。
陈星在项述背后一顿,两手不自觉地松开,一口血浸- shi -了项述背上皮甲··项述:“陈星”·“混账——”车罗风杀回来了,狂吼道,“述律空”·侧旁奔马狠狠撞上,却是身着重铠的车罗风,车罗风本以为项述会出手与他武斗,未料自己最在乎的人,却连看也不多看他一眼,心内怨恨已到了极限,当即不顾- xing -命,连人带马狠狠撞了过来,抱着与项述同归于尽的念头。
·陈星已昏了过去,垂下半身,被车罗风一撞,项述马上伸手抓住陈星,却终究慢了一步,己方援军涌来,在两军交战的前锋,项述与陈星一同被撞下地去,周甄只想抢夺拨浪鼓,大喊道:“车罗风法宝”·两军如潮水般撞在了一起,陈星意识渐渐消失,眼前一片漆黑。
我要死了吗太快了……时间还没到··陈星在这昏迷的一刻,手中仍紧紧攥着拨浪鼓,下意识地不愿松手,而就在意识趋于模糊之时,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场景。
那是从另一个人眼里望出去看见的世界,四面八方扭曲的空间,布满血管的墙壁,但只是短短一刹那,那双眼睛的主人就发现了他,瞬间直窥他的内心,意识犹如奇异地互相连通。
“心灯宿主”一个嘶哑的声音说,“竟能通过吾血,来到此处·也罢,如今神州,身有法力的,唯你与我而已·”·“快醒来”一个陌生的少年声音在陈星意识里说,“还没到放弃的时候”·陈星蓦然睁开眼,无数景象轰然破碎,那声音就像把他的意识从遥远的千里之外轰了出来。
景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冷风吹袭,几片雪花落在脸上,一只冰冷的、戴着铁手套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让他稍稍抬起头来··这是什么地方陈星恢复意识的刹那,便知道自己被挟持了。
周遭云雾笼罩,乃是露出云顶的一段山脊,- yin -山之巅,呼和巴什山的最高峰处,一小块空地上,身前站着两名身穿黑铠的影子武将,以及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直喘息,狼狈不堪的车罗风。
周甄则站在一侧,凝视放在石上的拨浪鼓··陈星动了动手腕,发现自己被冰冷的铁链捆着,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那铁链上结了一层霜,心想你们至于么绑我上这么重的铁链哪怕不绑我也跑不掉吧。
陈星醒来的一刻,车罗风与周甄马上警惕地朝他望来··那两名黑铠武将中,其中一名要将陈星提起来,却被另一名阻止了··陈星认出要提自己的人应当是司马越,从铠甲上看,能依稀辨认出来。
另一名,却不知道是谁了··这群黑铠武将的铠甲几乎一模一样,又都戴着头盔,遮没了整张脸,根本无从分辨··司马越转身,走向周甄··“现在怎么办”铠甲中传来嘶哑的声音。
这家伙居然会说话陈星听到声音时顿时惊了··初时他对这群家伙的判断,只是毫无意识、被本能所驱动的活尸,现在看来,似乎比活尸还要更高级些,能说话,也就证明了有自己的意志。
先前在长安对上的司马伦,也许只是不愿开口··周甄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车罗风,车罗风又恨恨望向陈星··“我将尸亥大人在此地建起的魃军交到你们手中,”司马越嘶哑的声音犹如兵器摩擦,说道,“你告诉我,你们还有六万柔然铁卫,现在呢”·另一名黑铠武将站在陈星身边,始终不发一言,陈星转眼朝他望去,不知为何,生出了些许熟悉感,总觉得这身铠甲曾在何处见过……不对啊,自己见过的,便唯独只有三名,司马伦已被除去,司马越,以及隆中山内的……·司马玮·这人是晋时的楚王司马玮也即是陈星第一次见到的黑铠武将那夜匆匆一个照面,看不真切,这厮果然也出现了·周甄明显地有点底气不足,答道:“柔然铁军被我们驻扎在- yin -山之中,述律空一定会来救这小子,届时我们在暗,他们在明……”·“你总是纸上谈兵,”那黑铠武将司马越嘲讽道,“以为自己料敌机先,却被杀个措手不及。”
“我想不到这小子,居然会用狰鼓·”周甄走向陈星,那两名黑铠武将却挡在了陈星身前,不让他靠近··司马越答道:“周甄,二十万魃军,已交待在你手里,你与你的同伴,究竟还能不能活捉述律空”·陈星从两名武将的腿铠间望出去,看见车罗风狰狞而愤怒的眼神。
车罗风忽然说:“我有个办法·”·“我们可以将这小子杀了,”车罗风低声说,“再将他的尸体吊在此处,述律空一见之下,一定方寸大乱。
趁其不备……”·“蠢货”司马越冷冷道,“我看你才是最该死的”·司马越抽剑,周甄马上挡在车罗风身前,沉声道:“将军”·内讧了内讧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经过,陈星却大致能推测一二,这伙人多半都是尸亥派来的,只不知道所谓的“吾主”是蚩尤还是尸亥,这不重要——兴许这些年里,尸亥在北方做了充足的布置,复活了二十万活尸,再交给司马越统领。
现在周甄接过了军队指挥权,外加六万柔然骑兵,想一鼓作气,攻陷龙城,最后关头,却被陈星拿到拨浪鼓,反杀了一波,现在魃军消耗光了,两名黑铠武将自当非常不满。
内讧啊·你们继续内讧不要停陈星充满期待··司马越沉声道:“让开·”·“魃王,”周甄也冷冷道,“这是尸亥大人的吩咐。”
“尸亥并未吩咐你与柔然人再有牵扯,”司马越说,“生前一世,死后一世,既已归于吾主,你便必须忘了你的身份,你若再对身后那凡人执迷不悟,本王不介意替你处置他。”
·周甄深呼吸,司马越收剑,召来一群乌鸦,跃下山崖,消失了··周甄看了一眼车罗风,车罗风神色极其复杂,周甄说:“我去设伏,埋伏述律空。
活捉还是如何”·车罗风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实在活捉不得,就杀了罢,将尸体带回去,也是一样的·”·“早该如此,”周甄说,“先前这么说就没这么多事了,若不是因你求情……”··“我错了”车罗风道,“我错了行了吧”·周甄转身,也从山崖跃下去,消失了。
山顶又安静下来,剩下司马玮、陈星与车罗风,车罗风自顾自坐着,低头以松香擦拭一把弓的弓弦··陈星知道现在项述一定想尽了办法来救他,说不定已率领军队,将这山峰重重包围了。
但十六胡骑兵擅长平原战,不惧冲锋,山地作战却力有不逮··这占地不足十丈的山顶平台上飘着细雪,周围立了数根石柱,乃是不知哪一族祭天的地方,陈星动了动铁链,发出声响,心想得怎么找个办法逃出去。
站在一旁的司马玮稍稍转头,朝陈星看来··这家伙为什么不说话陈星心想,也许可以套点话出来,查清尸亥这伙人的底细……方才在昏迷时看见的一幕是什么在梦境里朝他说话的少年声音,又是谁·陈星拖着铁链,动来动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车罗风停下动作,朝他看来。
陈星不动了··车罗风看着陈星,冷冷道:“你知道柔然人是怎么折磨战俘的吗”·陈星答道:“不知道,不过这几天,我倒是见到了柔然人是怎么折磨自己族人的。”
这句话顿时刺中了车罗风的心病,车罗风于是变了脸,冷冷道:“汉狗,你知道什么你们这群杂碎……”·忽然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司马玮转身,抽剑,车罗风竟是忘了这具尸体生前的身份是晋廷王室出身,马上下意识起身,后退。
司马玮出剑,车罗风仓促抵挡,但那一剑却迅如闪电,架在了车罗风的脖颈上·陈星忘了看热闹,只见这么一招,不由得心中喝彩,他不谙武技,跟着项述久了,却大致也能看出,这一式封掉了对手躲闪与格挡的去路,难度极高。
车罗风当即不敢再说,司马玮便撤剑,犹如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陈星一瞥司马玮,于是不怕车罗风了··“你们都喝下了魔神血吗”陈星想了想,说,“周甄是怎么忽悠你的喝下他的药,就能带领族人,走向永生”·陈星观察车罗风,看出他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太对了,联系到参战的柔然铁骑,大多都是这种青暗的脸色,而较之周甄这死了很久的人的青灰色,又有些许区别。
车罗风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起变化,只不知道他自己能否察觉到痛苦··“永生吗”车罗风轻蔑地一笑,“我只是想为周甄报仇而已。
如今周甄活过来了,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汉……倒是你,死期近了·”·周甄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兼有汉人与柔然人血统,从死后的容貌看来,生前多半也是名雄伟的美男子,与项述的风格又不太一样。
陈星知道车罗风与活着时的周甄是恋人,但他又总觉得,车罗风似乎还喜欢项述,只不知道他是先喜欢上周甄,周甄死后才移情于项述呢;还是先喜欢项述,求项述而不得,才与周甄在一起。
抑或是这俩男人,车罗风一直都喜欢··“我只是有个问题很好奇,”陈星试探地问,“车罗风,你还喜欢项述吗话说周甄都已经死了,那他还能硬起来吗”·陈星只想东拉西扯一番,来套车罗风的话,没想到车罗风一声怒吼,按捺不住要起身殴打陈星,但司马玮又稍稍转身,不让车罗风靠近。
车罗风怒目而视,不知是否药力使然,令他极其暴躁··“好好好,”陈星忙道,“不提这事儿了·”·将已死之人用这种方式复活,陈星总觉得是违背天道的,如果魃能作为一个“族”的话,那么魃族当是最为奇特的种族了。
它们应当不像妖族中其他种类,能够自行繁衍生息··“周甄复活多久了”陈星又问,“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车罗风没有回答,陈星老老实实道:“咱们来玩一个游戏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来舔一下拴着我的这条铁链如何”·陈星只想捉弄他,这铁链已冻得僵了,舌头舔上去就会粘住,正好解决了对手。
车罗风当然不会上当,嘲讽道:“你有病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一个你的·”陈星提议道。
车罗风终于说:“你是驱魔师,是不是你就是冲着魃来的,枉我还真以为你是大夫·你很快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待得他们将你带回幻魔宫去,你会被炼成一具祭品。
你很快就要死了,还有这么多问题”·陈星无意中得到了第一个关键信息“幻魔宫”,随口答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嘛,哪怕就快死了,也想满足下好奇心,不行吗”·车罗风于是放下了那把弓,正面朝向陈星,看着他,挑了挑眉,说:“问罢,小杂碎。”
陈星初见车罗风时,觉得他长得挺好看,浓眉大眼的,只是五官有股淡淡的邪气,可惜了··“你的武器哪儿来的”陈星恐怕尸亥又把什么像拨浪鼓一般的法宝交给了他们,若真是如此,待会儿就怕项述杀上来救他的时候,没法应付。
“述律空与我结为安答时,给我的信物,”车罗风冷漠地答道,“待会儿我要用这把弓,在他面前杀了你·轮到你了,回答我,你与述律空,究竟是什么关系”· · ·第43章 野心┃谁会让他在这等天气单骑北上去找回来·这话倒是把陈星给问住了。
“什么关系”陈星也说不清楚, 说驱魔师与护法武神罢, 项述可从来没答应过·是朋友吗相处起来也不能说是朋友, 隐隐约约,陈星能感觉到,项述内心依然是在意自己的, 只是这若即若离的感觉十分复杂。
“我和他不熟·”陈星想来想去,一方面不想让车罗风觉得自己与项述关系密切以挟持他作为人质,另一方面, 他直到如今, 仍不明白项述心里在想什么。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这话你该问他才对·”·他们自打相识那天起, 就维持着这若即若离,有时候像陌生人, 有时又觉得“似乎还行”的关系。
车罗风对此嗤之以鼻,明显不相信陈星, 陈星索- xing -道:“不,你真的误会了,我与他结伴, 只是为了调查你们的事情而已·”·说着, 陈星将他与项述结识的整个过程约略说了一次,某些关键信息却适当隐去,当然他不会傻得告诉车罗风,自己准备对付尸亥与这群魃王魃将魃兵的细节。
车罗风听完经过,脸色终于稍松懈了些, 却终究带着疑惑,但就在听见项述父亲述律温,在临死前也服下了与他一样的药,最后变得不人不鬼之时,车罗风双眼中现出了一丝恐惧与担忧。
陈星观察他的模样,现在已经可以推测出,制造这等活尸有三种途径··第一种,是对付毫无武力的、死在战乱中的老百姓——似乎是以带有怨气的法宝,即这拨浪鼓,把死人化为可行动的活尸。
第二种,则是让活人服下带有魔神血的药剂,直接让他们还在活着之时渐渐转化为能行动的尸体··第三种,就是在隆中山所看见的,那面具神秘人,也即是尸亥一伙,搜集怨气注入晋时八王的尸身之中,把他们直接复活,这几名黑铠魃王,则是目前看来最强的。
“其实你大可不必在乎我,”陈星老实道,“我知道你喜欢述律空,可我不会与他在一起的·”·“废话,”车罗风冷冷道,“他是大单于,他要娶妻生子,你还以为他会与男人成婚不成”·“不是这个意思。”
陈星解释道,“虽说我俩不是你想象中的关系,但哪怕是,我也不会与他在一起,过了这段时间,顶多两三年,我就得走了·”·车罗风怀疑地打量陈星,陈星说:“你看,我都快死了,有什么必要骗你而且你看述律空,对我也没有半点意思……”·车罗风冷冷道:“他对你意思多着呢,是你不领情。
谁会让他在这等天气单骑北上去找回来”·陈星:“他是大单于,随便一个人,只要是你们的族人失踪了,他都会……”·“放屁”车罗风不客气地斥责道,“我与他结为安答十四年,你在十一月北上,这是找死的行为各族族长反复劝说,有阿克勒那老不死跟着,那天述律空知道你独自走了,还是……罢了”·陈星:“……”·陈星一直没认真去想那段时间的经过,直到今日才知道,对塞北诸胡来说,他们有一套独特的生存规矩。
其中一条就是严禁在酷寒季节离群打猎,寒冬更不允许独自北上,这简直无异于自杀·诸胡为了避免族人出事,单骑出敕勒川,从来就不予支持,规矩更是禁止救援,以免死更多的人,让不规矩的人死就死了,免得有无聊之辈效仿。
但项述那天,则是亲自打破了这规矩··“轮到我了·”陈星说,“周甄是怎么复活的他朝你说了什么他们想在塞外做什么”·“他他早在死去的那天,尸亥大人便已赐予了他新生。”
车罗风冷淡地说··数年前,那场柔然与阿克勒人的血战之后,在大单于述律空的调停之下,双方收敛了尸体,并发誓不再寻隙生仇,代价也即判由多与周甄二人有罪,不得天葬,必须土葬。
而数月后,车罗风前去祭奠周甄时,发现坟墓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掘开方发现,周甄的尸体消失了··就在今岁冬天,他在前往卡罗刹打猎时,仿佛看见了周甄的身影,一路穷追不舍后,却被道路旁突然蹿出的黑影以利爪蓦然开膛破肚。
周甄出现在卡罗刹附近他去做什么陈星忽然疑惑起来,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事,自己还未曾搞明白,某个关键- xing -的谜团,隐藏在一片迷雾里,始终窥不见轮廓。
在与阿克勒王北上时,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被他忽略了··车罗风打量陈星,看出他更加疑惑了,只随口答道:“我只是听他们的安排行事·”·“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星说,“你与阿克勒族就有这么大的仇恨吗哪怕是,你报仇也就算了,何必朝整个敕勒川,甚至自己的族人们下手”·车罗风怒吼道:“省点罢你这杂碎你又知道多少我们之间的恩怨”·车罗风盯着陈星直喘气,而后深呼吸道:“柔然才是敕勒川真正的主人,述律空就是个懦夫苻坚已经入关了,慕容家也亡国了再不趁着现在一鼓作气攻陷关中,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坐井观天’,”车罗风恨恨道,“述律空徒有一身武艺,平日却只知道当这些鸡零狗碎之事的和事老,哪一族争水草打架,他去调停。
什么人没饭吃,他去接济,骨子里已成了个软弱无能的懦夫”·“原来是这样吗”陈星喃喃道,“所以你想当大单于带着敕勒古盟南下,去与苻坚分一杯羹可是你问过族人们的想法没有”·“苻坚当上中原皇帝,”车罗风反问道,“问过氐人的想法了吗”·“那倒是的,”陈星向来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笑道,“比起你们心怀不朽功业、万世江山的帝王之材而言,我当真是鼠目寸光了。”
车罗风自然听出陈星是在讥讽他,然而柔然人逞起口舌之能来,远远不是陈星这等机辩之人的对手,晋时推崇清谈,陈星从小读惯什么“白马非马”,真要与车罗风辩起来,能把他说到吐血,只是现在目的不在吵架,便不与他东拉西扯。
“那么问题来了,胡人能当中原皇帝,我没有意见·”陈星转念道,“可是,胡人也就算了,死人也能当皇帝吗这倒是新奇。”
车罗风:“……”··陈星这一路上已大约知道尸亥的- yin -谋,似乎是打算复活蚩尤,建立一个全新的人间,可是这群活人成了死尸之后虽然不怕死了,却终究会腐朽。
把神州弄成全是死人的地方,有多大的意思最后反而一个人都没了吧·车罗风欲提气反驳,一口气却梗着,死活上不来,脸色渐渐地变了。
“喂”陈星马上道,“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车罗风”·项述还没来,车罗风倒是先不行了,缓缓躺倒下去,司马玮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车罗风”陈星亲眼看见了车罗风从活人朝活死人转化的这个过程,马上起身,拖着铁链要去检查他的身体,司马玮却解开了铁链,攥在手里,并不阻止他,任凭陈星靠近车罗风。
车罗风从先前与陈星交谈之时,便不停地喘气,一时上气不接下气,到得此刻,陈星探他鼻息,发现已渐弱下去··车罗风的双眼逐渐呈现出浑浊,陈星拖着镣铐,俯身听他的心跳,再按他的脉搏,拿起箭镞,轻轻地刺穿他的皮肤,嗅了下气味。
尸毒——与被活尸咬伤后中毒的情况相类,只是来得更猛烈,短短数日,已腐蚀了他的全身,也与陆影身上的气味完全一样·看来活尸抓咬所散播出的毒素,最初的来源就是魔神血,只是毒- xing -发作快慢的区别。
司马玮拖了下铁链,意思是让陈星不要靠近他··车罗风一反常态,颤声道:“我……我冷……好冷啊,周甄……你在吗周甄”·山下远远地传来喊杀声以及号角声,陈星敏锐抬头,感觉到项述正在率人登山营救自己,周甄此刻一定正忙着对付项述,一旁还有东海王司马越掠阵。
“车罗风”陈星看着车罗风,忽对敌人生出了少许同情之心··“好冷·”车罗风已陷入弥留之际,意识不辨外物,终于说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竭尽全力,结结巴巴道,“述律空,救我……我……我不想死……我……后悔了……”·陈星:“……”·陈星心情顿时十分复杂,握着车罗风的手。
“那杯酒,”车罗风说,“我起初不想喝的,我害怕,述律空……述律空……对不起……”·车罗风的双眼渐浑浊起来,眼里竟是淌下了两行泪。
陈星顿时明白了,周甄再出现在车罗风面前时,一定是让他饮下了搀有魔神血药剂的酒,而车罗风一时意气,只怕刚饮下不久就后悔了·但他已再无回头的机会——于是越陷越深,直到如今境地。
陈星一时竟不知是否该救他,车罗风屠了阿克勒全族,乃是罪大恶极,但若非周甄的引诱,想必最后也不至于演变至此·左想右想,陈星终于把心一横,无论如何,试试看吧,先保住他的- xing -命,让他就这么死掉也太便宜他了,车罗风是项述的安答,最后须交给项述来制裁。
至少得将他押回敕勒川,让他谢罪再杀··“守住你的本心,如果你还有本心的话·”陈星低声道,继而祭起心灯,朝车罗风的胸膛按了下去·忽然间,司马玮猛地转头,朝陈星与车罗风望来。
陈星闭着双眼,全身笼罩在光华之中,按住车罗风的胸膛,就像那日在卡罗刹唤醒项述一般,怨气已缠绕住了车罗风的全身,唯独陈星手中那点心灯之力,被强行注入了车罗风的心脉之中·刹那车罗风痛苦地大喊起来,体内心灯的力量与魔神血剧烈缠斗,疯狂争夺着对生死的控制权,魔神血将他拖向死亡的黑暗深渊,心灯却犹如一把利刃,紧紧地勾住了他的三魂七魄,车罗风的- xing -命就在这两股力量之下被不停拉扯,灵魂几乎要被撕成碎片·“让我死了吧”车罗风惨叫道。
陈星蓦然一松手,心灯之力撤出,继而司马玮马上大步走向陈星,拖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车罗风身前拖开··车罗风翻滚片刻,侧身躺着,不动了··死了陈星心道,待会儿还会有什么变化吗就在他目不转睛注视车罗风时,司马玮忽然说话了。
“你干预了他化魃的过程,”司马玮的声音不似司马越般嘶哑难听,竟是带着几分活人的语气,“你将他的最后一点人- xing -,封在了心脉里·”·陈星:“”·陈星蓦然抬头看司马玮,司马玮却将铁链拴在了石柱上,让他不要再乱动。
陈星:“司马玮,你还记得生前的事吗”·司马玮做了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想摘下头盔,但车罗风开始抽搐,司马玮便忽然停下动作··只见车罗风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目浑浊无神,盯着陈星看。
“述律空……述律空……”车罗风喃喃道··山下喊杀声、马匹嘶鸣声越来越近,背后一只铁爪轻轻地挠了下陈星,陈星差点就要回头,却按捺住震惊,不住后退。
肖山戴着龙爪,悄无声息地攀上了- yin -山顶峰,陈星退到柱子旁,眼望车罗风··车罗风端详陈星,喃喃道:“我要……杀了你·述律空,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车罗风的神志仿佛已经错乱了,陈星不知道这是不是刚才他使用了心灯造成的结果,但看车罗风模样,仿佛十分执着,抓着匕首,预备随时要扑上来杀了陈星。
司马玮抽出长剑,挡在陈星面前··与此同时,山下的战斗声已越来越近,- yin -山峡谷内仿佛又出现了大军,只不知道是己方还是敌方,陈星退到平台尽头,打了个响指。
顷刻间背后肖山化作虚影,唰地掠过,司马玮马上转身,意识到有敌人靠近,弃了车罗风,出剑··然而肖山那铁爪只是在锁链上一撞,竟是“叮”一声碰撞,并未割开铁链·糟了,这铁链不是凡物肖山再猛地挥爪断链,丝毫不动司马玮一剑已到两人身前,陈星马上推开肖山,喊道:“快跑你割不断它”·“我去救他”肖山翻身上了石柱,朝陈星喊道,“我去救他”·陈星马上明白过来了,肖山的意思是“我来救你,别着急”,而司马玮到面前的一剑竟是及时收住,飞身上了石柱,肖山像条狼般弹跳开去,伏身于另一根石柱上朝着司马玮龇牙嘶吼。
“先别管我了”陈星喊道,“叫项述上来”·司马玮化作一道黑色旋风卷去,肖山只得在石柱上后空翻,飞下了平台,司马玮却穷追不舍,随着飞了下去。
保护陈星的司马玮一被引走,顿时再无人能制车罗风,车罗风抓住匕首,朝陈星缓慢走来,眼里带着迷茫··“杀了你,杀了你·”·陈星心想项述怎么还不来当即以铁链猛力撞击石柱,喊道:“项述项述我在这里”情急之下连催心灯。
项述已经距离不远了,推进却十分缓慢,陈星感觉到他了就在距此地不足百步的峡谷中··车罗风不断靠近陈星,陈星喊道:“述律空你再不来我就要被你的安答砍死了”·峡谷内一声怒吼道:“闭嘴”·车罗风听到项述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顿时发了狂,不受控制地朝陈星扑来,吼道:“我先杀了你”·陈星以铁链一挡,“叮”的一声招架住了车罗风一匕,再退后时已到了山崖边上,被车罗风一撞,顿时一脚踏空,朝着悬崖下直坠下去,发出一声大喊。
“啊——”·项述已杀到峡谷腹地,抬头看时,只见二十余丈的峰顶,陈星的身体坠了下来··项述刹那如遭重击,然而陈星坠落不过瞬间,便在半空中停下了。
“手好痛啊啊啊”陈星大喊道,被铁链拴着,吊在峭壁上荡来荡去·“撑住”项述运足真气,一声大喝,“我来了”·陈星转头,正要大喊救命时,倏然就愣住了。
只见周甄号令柔然千军万马,在峡谷中不停地围剿冲锋,司马越则站在山石上,手里拿着一把黑黝黝的法器观战,峡谷内已杀得尸体遍地,雪地上全是黑血··而在峡谷中酣战的,只有项述一个人。
是的,一个人··陈星:“…………………………”·项述身披铠甲,手持重剑,徒步四处冲撞,所到之处,便扫飞敌军,敌人足有数万,却都近不得他的身。
“项述,你疯了吗”陈星马上改口,喃喃道,“项述,快走你快走啊——你疯了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项述头上、脸上全是鲜血,摘下头盔,扔在地上,抬头望向高处在峭壁上荡秋千的陈星,吼道:“当心头顶”·车罗风在峭壁上现出半身,开始- she -箭,箭矢擦过陈星脸庞,陈星只得荡开避让。
刹那间肖山已甩开司马玮的追击,扑到峰顶,迎面给了车罗风一爪··车罗风顿时被抓破胸膛,朝后摔去··肖山大喊一声,将铁爪勾进石柱底部,开始猛撬,陈星抓着那铁链,不停往上爬,匆忙之间依稀意识到,项述竟是决定就这么与肖山两个人,贸然前来营救自己。
敕勒川的族人们呢都去哪儿了他们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项述”陈星边爬边转头,朝山崖下喊道,“你别着急我能保护好我自己的你打不过就先跑别逞强”· · ·第44章 独战┃你太冒险了,你就这么单枪匹马的来了·这一战简直是项述此生的巅峰, 一人独搦六万人, 堪比近两百年前那名在当阳古战场上七进七出的绝世武神, 奈何柔然骑兵怎么杀也杀不光,项述已战得一手脱力,听见陈星那句“你打不过就先跑”时, 犹如心里梗了一口血,反而激起了满身血- xing -,悍不畏死, 再度朝山崖下拼死杀去·陈星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只见高处肖山正在撬那石柱,整个人跳到爪子上去用劲猛踩, 车罗风却捡了兵刃,朝正在攀爬的陈星当头砍来陈星不敢喊, 生怕底下项述分了心神,只得咬牙在峭壁上一荡。
车罗风咬牙切齿道:“汉狗, 你的死期……”·石柱翻倒下来,在平台上拦腰朝车罗风一撞··陈星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眼前一花, 便见车罗风张开双臂, 背后跟着一根石柱,朝他迎面飞来,紧接着车罗风表情狰狞,就这么擦着陈星身边飞了过去。
陈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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