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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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中)
第51章 目标┃尸亥为何独独缺了这两王未能复活呢·“你为什么辞去大单于之位”陈星说··“不想当了。”
项述冷冷道, “怎么我自己还不能做主”说着跪坐在案前, 看了眼茶碗, 那是陈星喝过的,也不在意,端起来便喝了。
冯千钧笑着说:“恭喜项兄弟·”·“同喜·”项述漠然道··陈星没听懂冯千钧恭喜项述什么, 更不知道项述的“同喜”何意,唯项述与冯千钧心下了然,冯千钧恭喜项述终于得以从重任中脱身, 可以好好忙自己的事了。
项述则“同喜”冯千钧总算要成亲了, 免得成天不清不楚地找陈星腻歪··“查出什么结果来了”项述难得地主动问道。
冯千钧正要汇报时,陈星却道:“石沫坤若答应紫卷金授怎么办”·冯千钧说:“短时间里我看不会·”·项述:“这我管不着他, 他是新任大单于,又不是我奴隶。”
陈星喃喃道:“苻坚就要调集兵力, 打过长江了·”·项述不耐烦道:“这关你什么事”·陈星眉头深锁:“这……怎么不关我事”·项述:“是你自己成日啰嗦没完,让我回去当大单于, 我现在不当了还不行”·冯千钧:“哎你俩怎么还和从前一般,总是吵。”
陈星心想项述辞让大单于,接下来苻坚在北方再无人牵制, 局势将变得更加凶险··项述为了与陈星南下, 大单于之位二话不说就辞了,本以为他会感动一番,没想到陈星的反应完全大出意料,心中不由得怒起,讽刺道:“倒是忘了, 孤王一退位,害你族人又要被胡人欺负,唔,这可怎么是好着实让人烦恼。”
陈星听出项述语中嘲讽之意,却也没有争辩,只道:“胡人死了就不算命了么真要打起仗来,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这怨气……”·项述终于忍无可忍,怒喝道:“我现在就上长安去,把苻坚杀了行了罢”·项述一怒,陈星与冯千钧都被吓了一跳,陈星只得住嘴不说了。
“说,”项述朝冯千钧道,“我现在的身份,是驱魔司护法武神,调查结果如何”·冯千钧蓦然笑了起来,这么说来倒也不错,若他承认自己是名驱魔师,项述与陈星理论上便是他的上级。
“情况有点不妙·”冯千钧想了想,以眼神示意陈星先坐,别吵了·陈星心情复杂地坐下,听冯千钧叙话,刚听了个开头忽觉不对,心道反了你了我才是驱魔司的负责人,你居然这就开始发号施令了·算了,我忍……等冯千钧走了以后再与你算账。
“辞别你二人后,我一路东行,离开函谷关,却碰上前往洛阳的慕容冲·”冯千钧说道··那天夜里,冯千钧悄然离去,本想先回江南,不料路上却碰上了慕容冲。
苻坚虽昭告天下,令冯氏成了这桩不明不白的案件的替死鬼··其实慕容冲对正主儿是谁,却早已心下了然,更不可能不知道姐姐弑君报仇的企图·发丧之后,苻坚为表抚恤,将他从平阳调往东都洛阳,预备过段时间,予他新的封地,说不定还想封他个河南王,只是顾忌朝野声浪,只得暂时作罢。
慕容冲率众行军,冯千钧一路尾行,打听到了不少消息·首先得知,清河公主的尸身一夜间被偷了··陈星:“……”·项述表情顿时变得相当复杂,冯千钧点了点头,说:“兴许是被拿去转化为……那个了。”
冯千钧生前对清河公主念念不忘,一见钟情,然而经历了这许多事,他对此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在死后安息··其次,冯千钧抵达洛阳后,找到了汝南王司马亮在洛阳远郊的墓- xue -,一如所料,已被起出,棺中空无一物,这与陈星从司马玮处得到的消息一致,八王已被复活六王,唯独余下两王,尚不知是哪两名。
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项述听得头昏脑涨,根本辨不清司马家这伙人谁是谁,当然,对陈星来说则是毫无障碍,毕竟全是汉人名字——比起司马家八王而言,敕勒川中什么石沫坤、巴里坤、车罗风、卡罗刹才让他头疼不已。
“赵王司马伦被你们在长安超度了·”冯千钧说,“东海王司马越又被那位尚未谋面的小兄弟剁成了肉饼·”·“是切成了肉泥。”
陈星诚恳道··“司马玮正在设法挣脱尸亥的控制,”冯千钧思忖道,“总会碰面的,可以说,复生的六王已去其三,余下三名仍然潜伏在暗处。”
“嗯·”陈星皱眉道,“这么说来,尸亥的守阵魃王,已凑不齐了,能不能用那个什么万灵阵来复活蚩尤,还很难说·”·项述此刻也已消了气,皱眉道:“另两王须得及早找到,提前动手解决,只是不知埋在何处。”
“嘿嘿,”冯千钧于是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得意地说,“这就是愚兄的本事了·”·陈星惊讶道:“已经找到了”·冯千钧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尸亥为何独独缺了这两王未能复活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对他来说,这俩家伙也许离得太远了。”
“等等……”陈星隐约明白了冯千钧的意思,总觉得尸亥的身份,仿佛从那重重迷雾里,显露出了一角,这将是一个重大的线索··“在南方。”
项述却是马上懂了··冯千钧意味深长地点头,说:“就埋在钟山北面的皇陵中·”··昔年八王之乱,祸毁大晋朝廷,司马家的八位王爷个个是身怀武艺、行军打仗的好手,却为了争夺皇位,在女干后贾南风的挑唆与利用之下,展开了一场疯狂而血腥的手足相残。
数十年中,你杀了我,我又杀了他,晋廷数百万军队因这场内耗而折损得干干净净,导致北方守备空虚,匈奴人刘渊方率军入关·最后的赢家司马越率领长安朝廷及大部分军民仓皇出逃,被刘渊拦路堵截,杀了个干干净净,晋室衣冠南渡,是以称为永嘉之乱。
·永嘉之乱也开启了近百年的诸胡乱华的序幕,但就在北方各族争抢关中、洛阳等地时,于建康重振旗鼓的司马氏继承人也没闲着,时战时和,发挥了合纵连横的强大手腕,不仅成功挑拨各族相斗,更成功地取回了传国玉玺,以及河间王、齐王两王的棺椁,葬在了钟山的皇陵中。
“太好了,”陈星道,“真是太好了等等……嗯,根据咱们在隆中山中所见,要复活一具古尸令其成为魃王,须得七七四十九日,这个过程想必十分复杂,其实不用着急毁掉它,嗯……我想……”·“聪明”冯千钧笑道,“我已派出密探,日夜盯着皇陵,一旦有任何异常,随时会来通知。
初时我尚且犹豫不决,尸亥若想再复活这两王,势必就会派出手下,甚至亲自前来·是否提前毁掉王尸,来得更直截了当,但听你转述司马玮之言,说不定咱们还可守株待兔……”·陈星“唔”了声,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隆中山内,那诡异的面具人复活司马玮时,似乎因为心灯在旁,而产生了某种变数。
那么是否可以运用这种变数,反而将余下的两王策反,打尸亥一个措手不及·“我看至少到现在为止,”冯千钧说,“尸亥依然没有抵达钟山贸然复活两王的行动,这就很意味深长了。”
项述也“嗯”了一声,陈星觉得有点奇怪,问:“什么意味深长”·项述抱着胳膊,沉吟不语,半晌后有点不耐烦,说了一句:“刚夸你聪明,这时候怎么又变蠢了尸亥为何唯独此二王放着不管,没明白”·冯千钧笑了笑,项述见陈星还在想,索- xing -解释道:“因为长江以南,不是尸亥的势力地盘”·这话刹那一言惊醒梦中人,前因后果,霎时全部串了起来。
隆中山就在襄阳附近,而秦军围城,神秘面具人方侵入了隆中山·也即是说,尸亥的活动范围,在这之前,始终局限在了长江以北··他过不来过不来意味着什么尸亥是苻坚那边的人再想到长安魃乱,- yin -阳鉴- yin -差阳错,中途再次回到冯千镒手中……答案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尸亥此刻就潜伏在苻坚身边,”陈星说,“会是谁呢”·这也是冯千钧一直以来,无论如何也要查明的真相,查出尸亥的身份,也即找到了引诱兄长入魔之人,这才是他最重要的报仇目标。
陈星不由得感叹,果然还是要有伙伴帮忙,眼看一个毫无头绪的- yin -谋,竟是通过三人的推断,就这么慢慢浮出了水面·“那天晚上,除了苻坚之外,进寝宫内的人还有谁”冯千钧说,“慕容家的拓跋焱”·“拓跋焱不可能。”
项述一口否定,说:“虽然我看他不顺眼,但不会是他·那夜昏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看见了几名贴身侍卫与苻坚,总不至于是苻坚自己·”·冯千钧说:“这个可能不应排除。”
陈星想了想,说:“先不说苻坚有没有这心思,一个皇帝,还要跑东跑西,唱这么大一出戏,你觉得他有时间么”·“那倒是的。”
冯千钧对此表示出了赞成··“王子夜”项述提出了另一个人选,“苻坚凡事都会找他商量·”·“你见着他了么”冯千钧问。
项述回忆,却不记得那夜苻坚身后是否有王子夜的身影·三人讨论来讨论去,最后项述说道:“那么根据接下来的情况,我们也许能清楚确定这个人是谁·”·陈星的思路已经有点跟不上项述了,只得虚心地问:“为什么能解释清楚点么护法,我发现你很聪明啊。”
项述:“不敢当,较之清谈弄玄、舌战群儒的驱魔师,护法这点小聪明,如何入眼”·陈星原本已对项述生出仰慕之心,也是确实没听懂,没想到又被他刺了句,于是客客气气地答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偶尔也要不耻下问的嘛。”
项述:“……”·冯千钧见两人又开始较劲,生怕又演变成吵起来的架势,忙道:“请项兄弟赐教·”·“想复活余下二王,”项述如是说,“就需要大规模死人释放出的怨气,正如襄阳之战一般。
要死人,就得有大战,如果苻坚在近期南下,攻打建康,也即说明,在他身边,有人撺掇他开战·尸亥的身份,定是身居高位的谋臣·”·“啊。”
这点冯千钧倒是没想到,于是点了点头··陈星心道项述确实很聪明,今日与冯千钧重逢,最开心的还不是骤见故人,而是这么一来,倏然将他们的被动转化成了主动,尸亥藏身之地一旦确认,有了明确的目标,接下来围绕这一目标制定计划,就好办得多了。
最怕就是不知道敌人所在,甚至还不知道敌人是什么,这么一路走来,付出了如此多的艰辛,总算也有了回报,这令陈星暂时舒了一口气··冯千钧却依旧拧着眉头,陈星正要问还有什么情报时,冯千钧却道:“有时候,要死人也不一定得开战,江南一地看似和平,实则暗流汹涌,你俩在这个时候回江南,今天想来,冥冥中竟是有天意指引。”
项述脸色忽然一变,陈星正要起身活动,闻言说道:“什么出什么事了”·冯千钧迟疑片刻,而后索- xing -道:“我也不知此事是否真如我所推测……不过,既然咱们都是当事者,这就说了也无妨,还记得一年前,咱们在隆中山发现的士兵尸体么”··陈星:“”·陈星顿时想起来了,当初他与项述、冯千钧相识,项述从悬崖上踹下一具尸体,以警告陈星二人不要再往前。
但当夜,陈星与冯千钧将尸体绑在了马背上,让那马将尸体载回了麦城··“尸变了”项述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冯千钧缓缓点了点头,说:“所幸,情况还不太糟。”
那具士兵尸体送到麦城后不到二十四个时辰,便成了活尸,见多识广的麦城县令联想到古书中僵尸作乱的传说,马上用一个大笼子将它锁了起来·但检查尸体的仵作,连同几名士兵,当场都被抓伤了。
活尸于是被装笼送到建康,秘密呈予晋帝司马曜观赏了一番,也未曾惊动太多人·但很快,仵作回到家后不到十日,便已被感染上发病,咬伤了妻儿,紧接着连着许多百姓,都化作了活尸。
陈星:“…………”·冯千钧说:“那时咱们尚不知道魃兵有这等威力,不能怪咱们·”·项述脸色铁青,说:“后来呢”·冯千钧说:“麦城有不少人中了尸毒,所幸后来……呃,说起来不太光彩,但还是解决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蕴含了太多信息,陈星叹了口气,项述说:“果真解决了”·“表面上是·”冯千钧说,“但就在去岁深秋,也即你们在敕勒川时,建康、秣陵、会稽、吴郡等地,爆发过几次小规模的瘟疫,直到现在仍在流传。”
陈星皱眉不语,冯千钧描述了下瘟疫的病情,这场病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预兆,有人说是被派往麦城执行任务的晋军带回来的,有人则认为是寻常瘟疫·但奇怪就奇怪在,瘟疫里没有死人,患病者大多保住了- xing -命,却伴随着嗜睡卧床的征兆。
“有治好的吗”陈星说··冯千钧当时尚在洛阳与平阳、幽州查探各王陵墓,并未亲眼得见,答道:“听说是有自己痊愈的,据说多晒晒太阳,慢慢地能好一些。”
项述想了想,说:“能好想必就无碍·”·冯千钧还特地去拜访过自行痊愈之人,发现行动如初,也没有半点成为活尸的迹象,于是暂持观望状态。
但随着时间过去,这场瘟疫竟如痨病一般,好不了,也死不掉,且还在朝长江以南的许多城市慢慢扩散··陈星说:“这么说来,终究不妥,还是得尽快去看看病人。”
说是这么说,但他觉得自己也看不出什么来··冯千钧道:“这就又扯出另一个问题来了·”·“还有”陈星无奈道,“能不能一次说完”·冯千钧忙示意道:“这事和尸亥蚩尤驱魔师没关系了,是谢安石谢大人的……”·刚说到这里,隔壁管家忽然疾呼道:“老爷老爷快来人啊”·这一惊非同小可,三人正在讨论瘟疫,便听隔壁传来摔倒之声,项述瞬间起身,一阵风般冲了出去,陈星祭起心灯,跟了出来。
只见谢安一瘸一拐,撑着从榻上下来,说:“没事,只是打坐太久,脚麻了·”·众人:“……”·“谢大人,”冯千钧依足礼数,揖了一揖,说,“您该还钱了吧”·“你们说的,”谢安拉起袍襟,跄着下榻找鞋,“我都大概听见了,钱的事情呢,还请冯少主您再宽限几日,您看我岁数也大了,经不起惊吓……”·陈星一头雾水,看看冯千钧,再看谢安,说:“什么搞反了吧师兄,你欠冯大哥的钱欠多少”·“他是你师兄”冯千钧茫然道,“你师兄不是王猛吗怎么变谢安了”·谢安解释道:“是这样的……”说着先打发了管家,朝冯千钧说:“既然与我师弟相熟,大家都是自己人,我看这个钱,就先免了如何”·“自己个人屁啊”冯千钧道,“当初说得好好的,七十万两白银替你养北府兵,欠条都打着,今年开春就得还账。
十万两利息我都不要了,谢大人,你倒是可怜可怜我们西丰钱庄,长安产业被连锅端了,建康使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让我怎么办”·“息怒息怒,”陈星忙劝道,“大家看我面子,不要吵架,钱总是会有的。”
“说得是,”项述点头赞同,“稍后陈星就会到外头路上站着,钱自然就来了·”· · ·第52章 钱庄┃啊小师弟,你会不会传说中的‘点石成金’·“跟你没关系”陈星道, “别添乱”·谢安只想请冯千钧去喝茶, 冯千钧却无论如何, 一定要讨回他的七十万两银子。
只因西丰、东哲乃是天下两大钱庄,年前因冯千镒入魔,长安这么折腾了一番, 西丰的钱库被苻坚抄了家·上百万两银子全充了大秦国库,满朝文武乐呵呵地全在数钱,苻坚得了这笔巨资, 有了军费, 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冯家则当真是元气大伤,回了江南, 准备收拾家底,重新经营··结果冯千钧得知, 谢安又在一年前朝西丰借了七十万两白银去养他的北府兵,这北府兵是为了抵御苻坚的秦军而立, 由谢安统筹治军。
奈何大晋国库连年亏空,还不敢加税怕士族造反,司马曜便老实告诉谢安, 养不起了, 裁军罢··裁军怎么行谢安想来想去,只得以皇族的名义,朝与谢家交好的西丰钱庄冯千镒,借了七十万高利贷,立下字据, 一年归还,还时再添十万两。
反正冯家在长安的行动,许多时候也靠江南支持,横竖最后也不是他还,真找上门来,拿国家大义弹压就是了,大家都是体面人,冯家总不好派人天天在乌衣巷外撒泼打滚罢。
·但谢安竟是没料到冯千镒走上岔路,人就这么没了,冯家在长安的产业一倒,想回江南立足,一旁又有与王家交好的东哲钱庄虎视眈眈,实在是生死存亡之时·冯千钧更在这大半年里,为了救治瘟疫,放出不少无利钱去赈济百姓。
现在西丰钱庄在全国的存银已不足十万,冯千钧为了保住家业,必须得要回这笔钱来,如此庞大的情报网,上千族人与散布在各地的商路、镖师,统统要等着吃饭,否则让他怎么办·“吃口茶再说,吃口茶,你一定渴了……”·“我不渴,谢大人,我要钱。”
冯千钧耐心地说··“小师弟,你且先替我安抚一下冯少主的情绪·”·冯千钧:“谢大人,咱们还是约个时间,我带人上门来搬东西罢……”·陈星:“冯大哥,你有话好说,别激动。”
谢安:“师弟,你带了什么法宝,能替我暂时抵给冯少主么”·“没有”陈星说,“谢师兄,我这里还帮你说话呢,你就打我法宝的主意了”·“我要法宝干什么”冯千钧说,“我不会自己找陈星借吗我俩比你熟废话少说,谢大人,这回真的要还钱了。”
“啊小师弟,你会不会传说中的‘点石成金’”·“不会”陈星抓狂道,“没有这种法术”·“我这就去取,”谢安马上道,“您请稍等,再坐一会儿。
安石说到做到·”·冯千钧今天已在谢家喝了一肚子茶,闻言于是在厅外站着,说:“行,我等你·”·谢安这宅子外加收藏的字画,应该也值不少钱了,但七十万两白银,似乎还真的挺多,谢安又不与谢家其他人住在一处,只不知道抵不抵得起。
冯千钧回身道:“项述呢”·项述听两人争吵,颇不耐烦,于是又走了··陈星端详冯千钧,忽然笑了起来,说:“冯大哥,一别经年,你似乎有点变了。”
冯千钧有点意外,看看自己身上,说:“变了么”·陈星看冯千钧看了半天,总觉得冯千钧有所变化,自己却说不上来,似乎是眉眼间带了一股很淡的邪气,变得有点坏坏的,是因为驾驭过以怨气炼化的森罗刀么·“森罗刀后来用过没有”陈星问。
“用过两次,”冯千钧说,“甩脱慕容冲斥候队时,在墓地附近,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杀人·”·陈星沉吟片刻,说:“冒昧为你检查一下可以么”·冯千钧一展双臂,示意陈星随意,陈星祭起心灯,靠近冯千钧。
“不用脱衣服……把腰带系上……”陈星一手按在冯千钧胸膛上,冯千钧正宽衣解带,闻言停下动作··陈星以心灯注入他的全身经脉中,发现他的内心,依旧有一团同源的光在闪烁,为他守住了本心,应当并无太大问题。
但心灯法力的流动,却变得缓慢阻滞,似乎冯千钧体内有另一股力量在抗拒着心灯··“没什么大问题·”陈星说,“但是尽量少用,怨气不像灵气,用多了终究对身体有伤害,会渐渐地让人变得邪气起来……”·正在这时,项述又回来了,仿佛先前只是回房拿东西,站在门外看着陈星与冯千钧。
陈星:“……”·冯千钧马上系好腰带,穿上外袍,项述打量两人,陈星说:“我只是在检查他体内的怨气”·项述说:“我没说什么,谢安跑了,你们确定还要在这儿等他”·“什么”冯千钧一凛。
项述随手一指皇宫方向,冯千钧顿时快步出去,只见谢安躲债躲到皇宫里去了,冯千钧这下拿他没辙了··陈星安慰道:“兴许是找皇帝要钱去了呢”·冯千钧一手扶额,无奈道:“狗皇帝自己都吃不饱,着急得头发都掉光了,还我钱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那个……冯大哥,”陈星将冯千钧送出谢府外,“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追得太猛,否则他们君臣若是狗急跳墙的话……”·“我自己都要狗急跳墙了。”
冯千钧说,“不说放出去的钱能否收回来,这么下去,西丰关门大吉就是三个月的事·不行,陈星,你得替我想个办法·”·“哎”陈星马上道,“怎么这就赖上我了我只是替谢师兄送客而已。”
眼看前一刻三人还在热烈一叙旧谊,为了钱冯千钧就翻脸不认人了,只听他一本正经道:“西丰钱庄如果倒了,就没人替你们盯着皇陵了,北方的消息,也得不到了。
你和项兄弟,就要天天在皇陵外头,自己蹲点,这多麻烦,是不是”·陈星:“关键我也没钱啊我俩正寄人篱下呢,我要有七十万两银子还用得着投奔谢安话说回来,我还欠着谢安三千两银子呢,要不是他从前赡养我和我师父,我上哪儿去认这便宜师兄……”·“项兄弟,”冯千钧见此计不通,于是转向项述,认真地说,“小弟记得您,好歹也曾是坐拥北方万里沃土的大单于”·陈星面无表情道:“冯大哥,你看项述这模样,像是有钱的么我去过他家,他那帐篷里的家当全部拿出来换成钱,还不够还我欠谢安那三千两银子的呢”·项述闻言于是配合地拍了拍身上,两手一展,示意爱莫能助。
“你去大路上站一会儿”项述说,“说不定拓跋焱又来了·”·陈星心想你还没完了··冯千钧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满脸疑惑地看着陈星,陈星把心一横,说:“行,我试试看啊,岁星岁星,给我送点钱吧”··于是三人站在路边,项述稍稍低头看陈星,只不说话。
乌衣巷外几只燕子飞过,安安静静··“这儿人少,”项述说,“往外头走走”·陈星:“……”·陈星走了几步,到得巷外大路上,建康东街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集市上满是人。
“天上会掉钱下来么”冯千钧疑惑道,“是不是得找个人少的地方不然都被抢光了罢·”·“再走走”项述示意陈星再往前走点。
陈星:“你又干吗”·陈星又走了几步,只见集市东面,则是一间三层楼高、金碧辉煌的大商铺,门口拄着白玉,上书四字“东哲联号”,居然走到冯千钧家的死对头处来了。
“这不是你们死对头吗你家的钱庄呢在哪儿”陈星问··冯千钧一指集市西面,那处也有一乌木栏的大钱庄,正是西丰联号。
“罢了,”冯千钧说,“到我家用晚饭去罢,哥仨晚上喝两杯,顺便介绍你们嫂子给认识认识·”·项述却抬头端详东哲钱庄的牌匾,似乎在思考。
“你不会是又要抢钱庄吧·”陈星说··“你欠谢安三千两银子,”项述说,“若开口,我就替你还了,但是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星本想说这里不比麦城,你真要抢钱庄,一定会被抓起来的但忽然想到那天项述让他救车罗风时,彼此也是这么赌一件事,当即道:“好啊,我无所谓,不过除了帮我还谢安的钱之外,你还得帮冯大哥度过难关。”
·“哎·”冯千钧闻言笑了起来,本想让两人别置气,但忽然转念一想,又改口用了激将法,道,“陈兄弟,好意就心领了,不要强人所难。”
项述果然不耐烦道:“行,可以·”·“喏,那你来,但不能抢钱庄·”陈星颇有点不情不愿地说,同时心里打定主意看项述的好戏,我倒是看你怎么弄钱,绝对不可能,否则在麦城还用得着去抢钱庄而且冯千钧差的是三千两吗人家差七十万你就算抢,也抢不回来这么多好吧。
然而项述已抬步,走进了钱庄中··其时东哲与西丰一样,主业是存钱与放高利贷,最近的大半年中江南受瘟疫影响,家家户户俱有病人,青壮年劳动力生病的结果就是无法耕种,还得花钱看病,只好把余事放下,拟借钱渡过难关。
西丰钱庄口碑最好,不到半年,钱就被借空了,东哲则相当有耐- xing -,直等到冯家弹尽粮绝后才开始放贷,利钱提到每年一分,百姓怨声载道,却为了活命,不得不借。
陈星看见门口所排的长长的队,才发现瘟疫的情况远比冯千钧所描述的更严重,不由得一颗心悬了起来·项述则只瞥了门口长队一眼,在厅内站定··“借贷那边排队。”
柜内主事说··项述侧身靠在柜前,手指敲了敲,说:“取钱,叫你们大掌柜出来·”·“契票拿来,”内里主事道,“掌柜没空……”·一句话未完,那主事已被项述揪着衣领,从柜后提了出来,顿时满脸惊恐,涨红了一张脸,百姓们见这美男子忽然动粗,顿时受到了惊吓,纷纷大呼小叫,赶紧退避。
陈星一看不得了,忙上前阻止,项述却将主事轻轻放下,为他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次:“取钱,叫你们大掌柜出来·”·主事既怒且羞,却知来了个惹不起的,只得火速上二楼去。
陈星深吸一口气,盯着项述看,项述却俨然没事人一般·不多时楼上一名镖师快步下厅,瞥见陈星与项述身后的冯千钧,顿时现出了然之情,说道:“西丰钱庄的冯少爷,今天什么风将您吹来了”·冯千钧一哂道:“陪朋友来看看,不关我事。”
那镖师冷笑一声,说道:“大掌柜有请·”·东哲钱庄三楼,一众武人簇拥着大掌柜,做好了迎接冯家来踢馆的准备·陈星动动项述,说:“哎,护法,可以了,别闹,我就开个玩笑,还是走吧。”
项述看了眼陈星,再一瞥大掌柜,只见三人坐在厅内案前,大掌柜本以为冯千钧想找由头寻隙,却见冯家少当家与这青年一左一右,气定神闲地坐着,这文士少年坐定中间,于是将他当作了正主,问道:“这位小兄弟,请问您在敝号……存了多少钱”·“呃。”
陈星看了眼项述,心想我有个鬼的钱··“与他们无关·”项述也不喝东哲奉上的茶,随口道,“大掌柜,你是汉人,姓甚么”·大掌柜怀疑地打量项述,答道:“姓王。”
项述点了点头,说:“一年前,我在麦城贵庄处亮明身份,想支点钱当路费,指印为凭,贵庄告诉我,东哲联号战乱时,只存不取,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取出钱来,是否有这么一说”·陈星忽然想起与项述初见没多久,在麦城发生的那起抢劫案,原来当初他是想取钱么他在东哲存了钱存了多少·冯千钧也想起来了,两人一起转头,神情复杂地看着项述。
王掌柜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因钱庄不让取钱,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更不好拿兵灾当借口,何况乱世之中,急用钱者众多,见死不救,不是砸自己家招牌么·“绝无此事,”王掌柜只得睁着眼睛说瞎话,一口否认道,“绝无此事。
敝号从未有这规矩,定是麦城分号擅作主张,有得罪之处,在下先行谢过,还请客官恕罪则个·”·这么一来,众人于是更觉得是冯千钧找来砸场子的了,但凡事须得先礼后兵,全了面子,才好应对。
“客官只要拿得出票据,”掌柜身后一名镖师主动说,“走到天涯海角,但凡在东哲,开了口,也必定让您取钱·君子爱财,却也取之有道,东哲开了上百年,凡事都说不过一个理字。”
·冯千钧冷笑一声··大掌柜只当看不见他,朝陈星做了手势,显然将陈星当作了三人中的小少爷,意思是你要取多少钱·项述却道:“既然这么说,我就问一句,贵号还记得述律家么我的名字唤作述律空。”
“哦,”大掌柜说,“铁勒人呐,述律家……述律空……述律空”·忽然间,大掌柜发现不对了,“述律空”这个名字,不正是敕勒古盟大单于之名么但看项述也半点不像胡人,在汉人心中,所谓大单于,俱是呼韩邪、苻坚等大胡子、年过四旬的中年莽汉形象,怎么来了这么一个人对不上啊。
“父亲生前,我记得在东哲钱庄,存了一笔钱·”项述淡淡道,“距今算来也有三十年了,东哲钱庄中,不知是否还有票据在·”·大掌柜一怔,而后说:“在哪里存的”·“幽州,涿郡。”
项述答道,“当年东哲在涿郡联号开张,为了做生意,与塞外胡人联议,找到我父述律温,主动提出,要替述律家保管一笔钱,还答应可代为放贷予来往商人,双方立有票据,鲜卑慕容氏控制幽州后,东哲在涿郡的产业,我记得似乎还做得不错”·大掌柜的表情严肃起来,说:“若是存银,东哲钱庄所立票据,俱送往总庄之中,各地联号,俱有拓票,以备查验……我这就让人找找去。”
“你爹存了多少钱”陈星朝项述问,心想搞不好还真有三千两银子,甚至不止··“不知道,”项述干脆地说,“没算。”
冯千钧也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但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开始盯着大掌柜,看他这回要怎么下台··大掌柜朝身侧主事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快步下楼去。
“似乎是有的,”大掌柜说,“小时候,我也听老掌柜提起过,还要多谢老大单于对敝号的支持……只是不知道大单于为何千里迢迢,跑到江南来取”·说话间已有人上来,将清茶撤去,换成与谢安家一般的焙茶,配了点心。
项述只不正面回答,随口道:“问这么多做什么你能找到凭据不找不到也没关系……”·陈星:“……………………”·陈星本以为项述想说“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这就走了”,原来说了这么多,只是吓他。
孰料项述却从怀中取出两个羊皮卷,说道:“找不到的话,不妨看看我的票据”·那正是在船上看到的,项述放在匣中的羊皮卷·冯千钧也傻眼了,三十年前的东西,述律家居然还留着还带在了身上·“这是票据”陈星难以置信道,伸手想看,项述也不阻止,大掌柜伸长了脖子,朝案上看了眼,陈星刚解开捆绳,底下便有人匆匆上来了,拿着个与项述所携一模一样的木匣。
侧旁于是有人将匣子打开,现出里头同样的两件羊皮卷··大掌柜心思复杂地看了项述一眼,低头看自己的羊皮卷··项述:“一份票据立于三十年前,乃是东哲与我父所约的存据,另一份,则立于八年前,我父病入膏肓,自知时日无多,将幽州钱庄掌柜唤到敕勒川下,将这部分述律家的家产,转予我所有,上面按过各方指印……”·陈星刚解开羊皮卷,就看见底下的一排手指印。
那大掌柜刚看了个开头,就把羊皮卷一揉,囫囵吃进了嘴里··“哎你干什么快来人你们大掌柜疯了”冯千钧顿时喊了起来,侧旁所有人大惊失色,纷纷上前。
陈星一脸茫然地抬头,尚不知发生何事,及至见掌柜一脸痛苦,使劲将自己手中那份羊皮卷往肚里吞,陈星赶紧道:“这不是纸你会噎死的”·现场一时大乱,项述一个箭步上去,捏着掌柜下巴,冯千钧使尽浑身解数,将那羊皮卷挖了出来,镖师们正要抢,对上项述怎么可能是对手,当场就被放倒了满地。
那掌柜好半天缓过神来,看着天花板直喘气,继而转身去扒窗子,冯千钧最先反应过来,喊道:“别让他跳楼快啊”·半个时辰后,会客间挪到了东哲钱庄二楼。
“夫人·”·东哲钱庄暂时歇业,正主儿终于来了,一伙主事护着一名妙龄少妇,上了二楼,少妇人未到,一身香味先到,百花调和后的香剂顿时令钱庄中如逢春日。
大掌柜正在角落里抽搐,那少妇看了一眼,便道:“抬到楼下去,给他顺顺背,灌碗药汤就好了·自我介绍下,大单于,在下姓温·”·“温夫人,”冯千钧笑道,“可有好久不见了呐。”
那姓温的少妇正是东哲钱庄当家,名唤温哲,东哲钱庄亦是其先祖所创办,只见温哲略施脂粉,穿一身梁红锦,如新嫁娘般,气定神闲,身上香味扑鼻·她朝冯千钧望来,说:“冯大当家在长安的事,我都听说了,斯人已去,节哀顺变,莫要伤了身体。”
冯千钧点了点头,东哲与西丰两大钱庄向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当家主见了面,却是出奇地客气,缘因天下利益相夺相戮理由无他,不过各谋生计而已··“述律少主的票据请让我看看”温哲客气地说道。
项述将那票据放在盘中,便有人捧予温哲,四份并排,验过真伪·只听寂静堂中,温哲轻轻地说:“东哲钱庄,存钱进来,一向无利,但三十年前为了入驻幽州,与老大单于大人有过约定,敝庄以料理家产的方式,替述律家掌管金银。
既是存钱,亦放贷予慕容氏、拓跋氏、张茂等人……嗯……东哲放予皇族的银款,向来是一分利,述律家则坐享五厘利金·”·“有多少”陈星那羊皮卷还没看仔细就已经交了出去。
· · ·第53章 宴请┃你俩现在是什么个情况·项述说:“黄金十万两·”·“十万两”陈星与冯千钧一起大喊道。
“是……正是·”温哲的声音也有点发抖, “票据验讫无误, 存钱迄今, 正好三十年,按五厘利钱一年,利滚利三十次……”·侧旁主事当即拿出算盘, 噼里啪啦地开始打算盘,刚打得两下,陈星便与冯千钧对视一眼。
“四十三万二千二百两·”·陈星、冯千钧与温哲同时道, 紧接着, 冯千钧险些晕倒过去··温哲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竭力深呼吸, 看看项述,再四处瞥, 那眼神游移不定,显然也坐不住了。
项述:“真要赖掉这笔钱, 我也拿你们没办法·”·“您这是说笑话了·”温哲顿时仿佛受到了侮辱,脸色绯红,“票据无误, 当年又确曾有此事, 您按下指印,钱庄就得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不认人”·陈星感觉自己要不好了,明明没有用过心灯, 居然也有喘不过气的情况,这尚属平生头一次。
项述那话不过是为了挤对温哲,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说道:“那就全拿出来吧·”·温哲终于崩溃了:“述律大人四十三万金子,兑出来就是四百万两白银,四百万贯钱你知道四百万两白银多重么别说钱庄内有没有这么多存银,就算都取出来给你,你搬得走”·“这个就不劳您- cao -心了”冯千钧总算理顺气,保住了一条小命,“西丰有的是伙计,这就直接运过去,就在街对面。”
温哲:“……”·项述:“我说了存你家”·冯千钧马上道:“项兄弟……那个,大哥述律大哥您这个……您带着二十五万斤的东西,走南闯北的太不方便了,西丰钱庄竭诚为您服务,随存随取,看脸就能拿钱。”
项述说:“你若再被苻坚抄了家,我的钱怎么办”·陈星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项述会怎么拿这件事来要挟他整他了,那表情就像见了鬼一般,极其精彩。
“说得是,还是存在我们家罢·”温哲马上道,“您为什么突然要取这么多钱呢述律大人……哥哥您能不能给我们说说……”·“不要乱喊,因为你们得罪了我,”项述说,“麦城钱庄。
我不会再把钱存在东哲·”·温哲瞬间哑火了,项述又作势起身,说:“给不给不给就当你们赖了·”·温哲只得点头,说:“但眼下建康总庄里,实在没有这么多银两,哪怕将铜钱也全算上,仍是不够的。
述律大人还请宽限几日,我们需要朝各地钱庄调钱过来·”·项述冷淡地说:“等多久”·温哲深呼吸,想了一会儿,说:“还得三个月。”
项述:“当初可没这么说过·”·冯千钧说:“你们现在总庄里头有多少有的先拿出来罢,我好让人先慢慢搬过去。”
温哲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眼看全靠意志支撑着,此刻勉强打起力气,看了眼主事们,众人的腿都在打颤,温哲怒道:“去啊清点库房一群没用的东西”·又半个时辰后,东哲钱庄地下库房清点过,押出四十万两白银、四十万贯铜钱、二万两黄金,其时一贯钱兑一两银,十两银兑一两金,西丰钱庄来人等在门口,清了长街两道,将银子护过对街去。
被项述取走一百万两银,还剩三百三十二万二千两,温哲顿时面如死灰,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拿三千两,送到谢家去·”项述冷淡地说。
“好的”冯千钧马上道,“小弟这就去办”·于是冯千钧小跑着去吩咐人清点银子了。
项述示意陈星看,西丰钱庄的伙计全部上阵,在东哲钱庄里搬出了一箱一箱的钱,全是白花花的银子··陈星:“……”·项述又做了个“请”的动作,意思是你要不要打开看看·陈星:“…………”·冯千钧忙完,又小跑着过来,诚恳地说:“两位一定要到寒舍用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来来,快来。”
说着冯千钧拉着陈星就走,把陈星拐跑了,项述是一定会来的··“陈兄弟,千万帮我稳住项述,”冯千钧低声道,“我这钱庄开不开得下去,就看你了。”
“我还稳住他”陈星道,“他什么时候听我话了,你没看方才他还拿话挤对我来着,这下不知道得要挟我做什么了”·陈星只觉得项述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整他,跟着冯千钧走了一段,朝后张望,项述又道:“哎”·“知道了”陈星郁闷道,“要我做什么说吧。”
冯千钧将二人请进西丰钱庄,此处与长安松柏居的布局倒是极相似,前门是铺位,后面则是占地数亩的大园子,还有一武道馆供钱庄镖师、江湖客等聚散之用··“还没想好,”项述话里却是带了少许促狭,答道,“你这段时间,最好给我规矩点。
否则我说不准会突发奇想·”·“突发奇想”陈星说,“我倒是要请你赐教,你能把我怎么样让我跳河自尽不成”·项述:“那倒不至于,让你绕着建康跑三圈倒是可以。”
陈星:“你当我跑不动吗”··项述:“背着冯千钧跑如何我看你俩兄弟情深,倒是惺惺相惜·或是在身上挂满钱……”·陈星咬牙切齿,朝项述客气道:“那护法大人,您慢慢想。”
时近黄昏,冯千钧得了这一百万银,顿时解去燃眉之急,也不去朝谢安讨债了,反正也知道讨不到,有了项述这救急的钱,足可再撑许久··一百万两银什么概念苻坚在关中等地一年收上来的粮食,折合也不过八十万两白银。
更何况东哲的钱转到西丰,对手当场元气大伤,这比直接砸了对方铺面效果还好··于是冯千钧几句话便吩咐了酒食,全用本地最贵的食材,不少还比谢家更奢华些,更开了二十年的陈酒,将案几拼在一起,把酒倒在小杯里,给项述与陈星敬了酒。
项述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喝过拈起杯,朝杯底看了眼,意思是你们汉人的酒就这么点,不够漱口的·冯千钧马上就懂了,忙笑道:“项兄弟,这酒喝起来没动静,可不能像塞外一般喝,二十年的陈酿,后劲实在太大,乃是我哥当年留着予我成婚时用的……哎陈星你慢点”·陈星上来已先喝了三杯,说:“我看这酒也一般嘛,哈哈哈哈——”·冯千钧赶紧吩咐家人上菜,只见来了一名长相清秀姣美的男装少女,观其容貌,不过十六上下,笑吟吟道:“见过项兄,陈兄。”
陈星忙道不敢当,忽觉这女孩,竟有几分神似清河公主于是望向冯千钧,冯千钧勉强笑了笑,介绍道:“这是顾……顾……”·“顾什么”项述问道,却冷不防被陈星戳了下,莫名其妙。
陈星眼神示意项述,只因汉人女孩未嫁,哪有随随便便朝人提名讳的习惯待字闺中的的女孩儿,贸贸然来见未婚夫的朋友,已是逾矩,便接了话头,笑道:“是顾家的少爷,久仰、久仰了”·那女扮男装的美貌女子嫣然一笑道:“我叫顾青,常听千钧说起你二人,说不得也要见一面。”
陈星笑道:“空了还须前去登门拜访才是·”·顾青出身正是江东孙吴时期“朱张陆顾”四大家之一,虽已改朝换代,本地士族之名却依旧十分响亮,只听她斟完酒,又道:“两位何时愿来,送个信就是,与家兄定扫榻相迎。”
冯千钧又朝两人解释道:“顾贤弟与谢安的侄女儿谢道韫,乃是同窗,年前回建康后相识的,都是自家兄弟·”·项述满脸疑惑,两人几乎可以明显地看出,项述完全不谙此事,更搞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个女孩,冯千钧睁着眼睛说瞎话要叫“贤弟”。
席间一下就变得十分尴尬,陈星一手扶额,朝冯千钧使了个眼神,冯千钧知道自己未婚妻也不太习惯与陌生人交谈,便让顾青回去先休息··项述:“那不是个女孩”·项述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陈星才朝他解释了一通汉人的礼教之防,冯千钧显然是确实将他们当成好友,才会将未婚妻介绍给他们认识。
项述于是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冯千钧道:“方才我当真怕你们说,呃……算了,不提也罢·”·陈星自知冯千钧之意是顾青长得像清河公主一事,于是哭笑不得道:“冯大哥,在你心里,我们就这么没眼色么”·冯千钧无奈笑了,摇摇头。
项述却道:“冯千钧,这就像你做得出来的事,所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星:“”·冯千钧却苦笑道:“是,我承认,我初认识她那天,一时心意而起,也正因为她长得像清河。”
陈星明白了,说:“你别理他,他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记得你还答应过我一件事来着·”项述忽然道。
陈星马上不作声了,免得项述要挟他身上挂一堆铜钱,绕建康跑三圈··冯千钧无奈摇头,拈了杯,说:“项述,我先敬你一杯,今天真是谢谢了,谢谢啊”·项述终于拈杯,与他相碰,冯千钧又笑道:“也敬咱们萍水相逢,在缘分的安排下又见面了。
虽然项兄弟总是嫌我烦,也不愿见我来着……”·陈星乐不可支,三人碰过杯··“他不会,”陈星酒意上来了,说,“项述是很好的人呢。”
“闭嘴·”项述道··冯千钧蓦然大笑起来,又给两人让菜,陈星吃了点便开始上头了,果然这酒后劲大得很,索- xing -趴在案上,拿眼不住瞥项述,又瞥冯千钧,听二人说话。
“青儿原先与谢道韫在朱禁家中学艺,”冯千钧说,“朱禁既是大儒,在江南亦有医仙之名·我在洛阳受了少许皮外伤,回来看病时认识了青儿,于是一见如故。
顾家嘛,士族家业大了,勾心斗角的事便常常有·青儿父亲早逝,随娘亲在顾家,总被冷落·我便将她接到家中……”·项述道:“于是你就欺负孤儿寡母,预备将她迎娶到冯家了。”
冯千钧啼笑皆非道:“我仗势欺人么那可未必,对我冯家而言,顾青嫁过来,还是下嫁呢谁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开钱庄的她若想换户人家,建康城里求之不得的还少了”·“挺好啊,”陈星笑道,“项述你不懂,嗯……”说着趴在手臂上,蹭了几下眉眼,接续道:“在我们汉人里头,士农工商,商排最末。
哎算了,冯大哥,你也别说了,既然两情相悦,就好好过罢·”·项述一手按着陈星脑袋,让他稍稍转过去些许,陈星又提壶自斟,项述却不让他喝了,将酒壶拿走,示意他吃东西。
不知不觉,已是掌灯时分,天色渐黑,陈星酒量不胜,先是醉了,余冯千钧与项述边喝边聊·项述依旧一脸冷漠,大多时候都在听冯千钧说话,不厌恶,却也不好奇,仿佛冯千钧所言,与他全无关系。
·“我大哥死了·我又听陈星说,你兄弟也死了·”冯千钧回忆了一番兄长,酒过三巡,叹息道,“你懂我的,述律空·”·项述依旧不答,冯千钧忽笑道:“离开长安那天到如今,我真想回到小时候,那会儿大哥还在,大嫂也在,大伙儿依旧好好的在一起,可是一眨眼,什么都没了。”
项述自己斟了酒,一饮而尽··冯千钧唏嘘道:“我还常常想着,咱们能为他们报仇么报了仇又怎么样呢不报又如何人都没了,忙死忙活的,现在做的这些,又有多大意义”·“没有意义,”项述终于开了口,说道,“报仇也只是习惯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已死之人,又知道些什么”·冯千钧笑了笑,在看人上,他自然比陈星看得更清楚些,对项述的言谈举止,也早已心下了然。
早知道这人寡言少语,一言不合就作势抬腿,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不过都是伪装而已·或者说,项述只是懒得与人逢迎谈笑,懒得认真打交道··为什么因为世人皆虚伪,项述时常流露出那厌恶的神色,分明写在了脸上。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明明心里在骂你,面子上却又朝你笑呵呵的,”冯千钧自顾自笑道,“不知有多少人,心里在算计你,面子上却又扯着为你好的旗……项兄弟,有时我也真羡慕你……”·冯千钧抱着杯,伸手过来要拍项述的肩,却被项述手指一弹抵开。
“正是·”项述随口道,“面上花言巧语,实则人心隔肚皮,就像你对你那青儿贤弟一般,对了,知道清河公主不”·冯千钧睁着醉眼,认真道:“我不是人行了吧我是畜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般,对看不顺眼的事儿,统统骂一句‘去他妈的’呢”·项述没有回答,把残酒喝完,拎着陈星衣领,让他稍稍抬起头,见陈星已醉得人事不省,又放下,预备带他走了。
冯千钧要拍陈星,又被项述弹指抵开,冯千钧只得改为拍桌子,说:“喂小星星起床了”·“唔……”陈星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冯千钧忍不住朝项述道:“你俩现在是什么个情况”·“这关你事”项述语气中带了少许威胁之意··冯千钧无意识地挥挥手,说:“大家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嘛,总臭着个脸做什么都是同生共死过来的……”·项述一手托在陈星肋下,把他调整了姿势,横抱起来,只不理会冯千钧。
“……你这为了他,连大单于都不当了,”冯千钧在项述背后笑道,“还不想让他知道,瞒了这么久,你也当真有趣·”·项述:“把钱取出来,存回东哲钱庄。”
“别”冯千钧顿时酒被吓醒了一大半,忙道,“哥哥我不说了”·项述抱起陈星,正要离开,到得天井时,想了想,没有回头。
“往生的人虽然走了,”项述认真地说,“但总归有人,还在你身边,好好珍惜眼前人罢·何况我也不全是为了他才辞去大单于之位,许多事,总归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冯千钧抬手,笑道:“是这么说,你可也记得啊·”·项述不再回答,抱着陈星,离开了钱庄··时近四更,建康全城已入睡,朱雀街两道商铺尽收,唯独春夜一道银河,仿佛跨越了旷古光- yin -,星辰犹如龙在夜幕上留下的足迹,从头顶如瀑布般流过,项述抱着陈星,抬起头,仰望夜空那银光闪烁的痕迹。
·南方的银河,与北方的银河毫无区别,人生天地之间,在此刻显得无比的渺小,终究是四面天穹下一个不起眼的生灵罢了··项述看了一会儿,走过朱雀大街,回乌衣巷去,远方市集上,传来遥遥一声暗沉的钟响,只听“当”的一声,项述便随之转头。
本以为是更夫在敲梆,那钟声却只有一声,很快就没了动静··项述:“”·陈星却似乎醒了,依旧醉得意识模糊,抓住了项述胸膛前的衣衽。
“师父……”陈星梦见了小时候,被师父抱着,从晋阳离开,回到华山的夜晚··项述低头看了眼陈星,陈星脸色绯红,把头埋在项述身前,项述忽然又不想回谢家去了,看了会儿四周环境,抱着陈星一跃而起,越过太初宫外的宫墙,飞身上了皇宫最南面的殿顶,再挟着陈星,几下纵跃,来到太初宫正殿最高处,于瓦顶坐了下来。
陈星躺在一旁,侧身抱住了项述,枕在他的胳膊上,醉意朦胧··“……师父,星儿不行了……只剩下两年半了,好难啊……”·项述:“”·项述正想看会儿银河时,听到陈星所说,便转过头看他,皱起了眉头。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陈星蜷在项述怀中,“剩下这点时日……你再给我宽限点吧……”·项述:“……”·项述不明其意,问道:“你说什么”·“星儿……星儿……”陈星低声道,“好累啊,星儿想……回家……”·接着,陈星便不再说话了,放开项述,翻了个身,背对他。
项述沉吟不语,思考着陈星所说的话··“两年半之后会发生什么”项述又道,“还有内情为何不告诉我”·“麦城……对不起。”
陈星喃喃道,“又是我害的……”·项述明白到陈星心中还惦记着这件事,若当初他不与冯千钧将阵亡将士送回麦城,就不会引发这场瘟疫的扩散。
可那时怎么可能知道与魃有关系··“就算你不将死人送回去,”项述皱眉道,“你觉得尸亥就不会用其他方式来散播瘟疫么为什么总喜欢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陈星已听不见了,在这宏大的银河之下,梦境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比静谧,心灯就像一潭宁静的水般,在他的心中折- she -着柔和的光芒。
 · ·第54章 寻医┃能找到你,和你在一起,这还不算我运气好吗·陈星醒来时, 发现自己已回到了谢家, 昨夜发生了什么, 已经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最后还有记忆的,是与冯千钧一起喝酒。
“早·”·洗漱过后, 陈星穿过天井往正厅里去,先与主人谢安见面,谢安刚下朝回来, 一见陈星, 表情却显得十分古怪·项述则独自坐在厅内用午饭,一瞥陈星, 什么都没说。
“昨天陛下临时传我进宫,”谢安解释道, “让你们久等了·”·陈星现在看出谢安的路数来了,却也不揭穿他, 说:“哦陛下怎么说钱还出来了么”·谢安说:“针对这七十万两,陛下特地颁了一道圣旨,今日就送到冯家去, 解决方式一定能让大家都满意。”
陈星心想你这是奉旨赖账吧……又看项述, 说:“昨夜我喝醉了么”·谢安与项述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这眼神里,海量的信息飞速被交换完毕。
“我昨夜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陈星忽然感觉到有点危险··项述:“你只是在谢府上大吵大闹了一番,再跳进种莲花的缸里洗澡……”·陈星:“”·谢安:“项兄弟想把你拉出来,你还一把抱着项兄弟, 又拉又扯,又亲又……”·项述:“咳”·谢安于是不说话了,陈星顿时满脸通红,尴尬到了极点,“咳咳”数声,而后道:“听说江南有瘟疫”·陈星岔开了话题,孰料谢安却并不如何知情,回忆良久,而后道:“年前仿佛是有这么一说,在会稽有过疫情……但早就平息下去了,你是从何得知”·谢安原本供职于吏部,而后掌任中书监,责任是统筹北府兵与协调平衡士族、皇权、南渡士人们的分歧,民生之事,反而管得甚少,只在年前从户部听说一二,但他知道陈星既然开口问了,就一定不是小事情,说道:“我这就打发人去,请户部尚书过来问问。”
陈星忙道:“免了,我自己调查罢·”·“昨天陛下提出,想见见二位,”谢安说,“被我暂时回绝了,但若有时间,我是觉得不妨一晤。”
听到这话时,陈星与项述不由得都有点意外,谢安看样子也知道陈星不想入朝为官··“那可真是多谢啦·”陈星笑道,“不过离开建康前,我一定会找个机会去拜访陛下,否则也失了礼数。”
项述意外的原因却在于,比起苻坚在北方拥有绝对的帝权而言,南方司马家皇帝凡事都是可商量的,抗旨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午后陈星出得门外,仿佛已不用再说,项述换了身衣服,便跟着出来。
平日互相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真到了干活的时候,陈星已经习惯了项述自然而然,总会一语不发地跟在他的身边··但经过昨夜醉酒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尤其尴尬,陈星想问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恐怕越描越黑,只说不出口,项述则依旧是那平日模样,不苟言笑,走在陈星身边,两人也没骑马,就这么走着。
走出乌衣巷,到朱雀大街上,一路两人都没有交谈,拖得越久,这静谧就越尴尬了几分··陈星清了清喉咙:“咳你……”·“你……”项述恰好在这时也开口道。
两人又不吭声了,陈星心里简直抓狂,站定,项述终于道:“你想找病人,大街上是找不着的·”·陈星:“我知道了”·项述说:“买两匹马骑”·“不用了”陈星随口道,“有钱了不起啊我自己能走。”
项述:“想走到会稽去”·陈星恨恨一瞥项述,穿过朱雀街,说:“近期不想去会稽,到本地医馆看看,这儿的大夫们,兴许知道些什么。”
陈星除了驱魔师一职外,副业就是学医的,大夫里头,消息总是十分灵通,因为病人常常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除此之外,医者还像商人一般,有着自己的独特行会。
“对了,你一直没告诉过我,岁星究竟是什么”项述看似漫不经心,问道··陈星心里咯噔一响,说:“岁星怎么突然问起岁星来了”·项述:“昨夜修习不动如山的书简,忽然想到,就随口一问。”
项述站定,在阳光下眯着眼,打量陈星,两人这么一路走来,项述提出的所有玄学上的问题,只要陈星知道的,都会给他解释,不知道的于是就坦诚告知“不知道”。
“哦”陈星有点意外,“你学会那卷轴上的心法了么”·项述:“你还没回答我呢·”·陈星:“……”·陈星只得说:“每个人命里都有九个宫,天机也好,破军也罢,七杀、贪狼,诸天星辰,会分布在各个宫中,而有一颗星,是主掌整个命盘的,这颗星即是‘入命之星’。
星象一说非常复杂,我自己也没学透……”·“所以你的入命星即是岁星”项述说,“这是由什么决定的”·陈星:“据说是出生时辰,也许也有主星自己的喜好说不准。”
·项述:“还有多少人,是岁星入命”·陈星本想岔开话题,项述却不住追问,只得正面答道:“岁星入命的人很少,几千年才有一个。”
“所以岁星入命的人,一辈子都会有好运气”项述又问··“呃,”陈星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理论上是这么说,不过……算了,你不觉得我运气确实挺好的么”·“不过什么”项述又有点疑惑地问。
陈星:“没有什么,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有不满就说·”·项述:“没有不满,我只是看你运气也不如何,昨天岁星怎么不曾给你送钱了”·陈星:“咱们这一路上,不是总有惊无险的吗就是岁星保佑了,还要怎么样”·项述:“那是因为我在救你”·陈星盯着项述看,忽然笑道:“所以啊,能找到你,和你在一起,这还不算我运气好吗”·这下项述反而无话可说了,陈星本不想让这么一句,但项述提起岁星,陈星便想到了许多事,时间没剩几年,成天嘴上不服输,又有什么意义呢·等等……陈星忽然紧张起来,该不会是昨晚醉酒,说错了什么话,被项述听了去吧。
但项述已不再追问下去了,陈星也不好画蛇添足地多答·这些天里,他渐渐地察觉出,项述有了许多变化,辞去了大单于的身份后,他终于在陈星面前当回了自己,而真正的项述,不过也是个带着少许戒心,且对人间抱着隐约好奇心的青年而已。
建康街道八纵八横,如井字形排布,汉人南渡后,城郭仿长安扩建了一番,城中医馆位处西街白虎道,门前人来人往,上悬王羲之所题的牌匾“妙手回春”·陈星心想怎么在建康走到哪儿都看见这家伙的字,好看归好看,却无处不在,看多了未免也觉得眼腻。
回春堂内,传闻有建康神医朱禁坐诊,但朱禁每日只在上午来一小会儿,偶尔还要进皇宫问诊,陈星与项述抵达时,只见一名穿了男装的妙龄女子,正垂堂看病,侧旁帘后,又有一个身影替她配药。
“看病的到外面去排队,”那女大夫一见陈星,便道,“人多着,按规矩来·”·“我……我要死了……”陈星假装奄奄一息道,“大夫,我这是急病……”·项述:“……”·“谁的病不急”那女大夫自然看出陈星是在装,怒道,“排队否则别怪我动粗了”·正说话时,帘后忽然“啊”的一声,那配药之人揭开帘子,现出一身女装的顾青,笑道:“陈兄弟”·陈星笑着打过招呼,女医便有点意外,脸色缓和了少许,陈星道:“不为看病,我也是大夫,想找你们聊聊。”
说着自我介绍了一番,又介绍项述,那女医多看了项述两眼,便不再多说,只道:“一旁喝茶罢,待我看完这轮病人,再让你踢馆·”·陈星没想到这女孩竟是油盐不进,不过一想自己给病人看诊时也是这般,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顾青则赶紧放下手中活计,过来给两人奉茶··“哎”那女医不满道··顾青摆手笑笑,示意这两人乃是贵客,女医于是满脸不爽,只得再唤人来替。
片刻后顾青安顿两人坐在一旁,奉了药堂里煮的甘草茶,陈星说:“昨夜刚见过,今天可就来叨扰了,不知那位姐姐,怎么称呼”·“她是我师姐。”
顾青小声道··陈星本想问下姓氏或别号,那女医却听见了,随口答道:“谢道韫·”说着又朝面前病人问:“你是什么病看看舌头。”
陈星忽然想起,这不就是谢安的侄女么只见谢道韫飞眉入鬓,未施脂粉,面容冷峻,从神态上看,活脱脱就是一个女项述·想起昨夜冯千钧说过,顾青与谢道韫在朱禁麾下读书,只未想到还学了不少医术,更愿意出来看诊。
再观察谢道韫其人,穿着一身武袍,气势凝练,说话干练,颇有侠气··陈星观其坐诊,发现江南之地的医道与中原、关中等地有些不同,中原医道以- yin -阳五行调和理论为主,出问题先找原因,- yin -虚、阳虚,找到原因后再让身体恢复- yin -阳调和。
南方人则注重具体症状,对症下药为主·谢道韫的医术极精湛,看完一轮后,谢道韫挂了牌暂时歇业,传另一名大夫坐诊,方入内收拾,请两人到内堂,换回女装出来见客。
·陈星这会儿才有空说明来意,项述则起身,在书房中观看朱禁的藏书,每到一个地方,他总会看看主人家的摆设,谢道韫说:“都是师父的书,想看随取随看。”
项述点了点头,取下一本有关星象的誊本,站着翻看··“瘟疫吗”谢道韫想了想,说,“这是今年第二个问到瘟疫的人了,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对此好奇呢”·陈星诧异道:“还有谁”·“自然是青儿的情郎大人了。”
谢道韫那话里又带了少许不满··“我怎么感觉有点酸,”陈星说,“书房里还存着醋么”·谢道韫:“不说算了,这就请回吧。”
陈星笑道:“实不相瞒,反正告诉你也并无关系,我是个驱魔师·”·谢道韫顿时色变道:“驱魔师”·顾青神色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陈星却尚未发现,笑着朝谢道韫描述了一番,听到后头,谢道韫脸色竟是变得越来越难看,全靠涵养撑着方让她不至于当场发作,陈星终于察觉到了,说:“那个……你和我们哪个同事有仇吗”·“滚”谢道韫当即道,“给我滚出去你们这帮江湖骗子骗老百姓生病了不看大夫喝符水,撺掇我未婚夫君、我小叔终日正事不做,就知道寻仙打坐……”··“我我我……”陈星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们和江湖骗子不是一伙的,你看看啊,你看这个……”·“师姐”顾青忙劝道,“他们不是的,他们真的不是”·“……你们还要荼毒多少王谢两家的子弟”谢道韫竟是不管顾青劝说,指着门外,说,“给我出去现在就出去”·“你先看这个我会发光,你看”陈星赶紧祭起心灯,给谢道韫看,“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喽……”·项述:“……”·顾青:“……”·谢道韫:“……”·陈星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行医,不对我偶尔也行医,但绝对不会让人喝符水……”·项述终于听不下去了,转过身,取下背后重剑。
“心灯·”项述道··陈星手中光芒四- she -,项述于是将重剑一抖,不动如山顿时发出璀璨光芒,化作一把长弓·谢道韫马上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项述。
项述再抖,长弓竟是幻化作光索,这光索陈星还未见过,也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陈星问··“你俩来之前也不先串通好么”谢道韫满脸疑惑道。
项述再拎着那绳索凌空一抖,光索旋转缠绕全身,三人正以为项述要表演一个原地捆自己时,光索蓦然化为一把刀轮,陈星顿时傻眼了,这都是什么项述什么时候学回来的从竹简上看到的用法·光轮再抖,化为长杵,最后项述平托那光杵,光杵收拢变短,变幻成了一杆闪光的箭矢。
接着项述再抓住箭矢,凌空一扫,光箭再变为重剑,收剑··项述做了个手势,示意你们继续,自己则依旧看书··顾青下意识地拍了几下手,谢道韫正要拍手叫好时,忽觉不对,望向项述时,眼里仍然带着提防之色。
陈星说:“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我对自称师兄的谢安谢大人,也是十分一筹莫展的·不如你找个时间,让你未婚夫和我聊聊我保证打消他寻仙的心思,好么”·谢道韫这才半信半疑,重新坐下,那表情简直憋闷至极,陈星又奇怪道:“怎么江南士族子弟,都这么喜欢修仙”·“我怎么知道”谢道韫说,“还不是些方士害的”·原来其时江南一地文人雅士,自晋廷仍在北方时,便喜欢隐居山林、寻仙访道,个个不甘沉沦于世俗,炼丹的炼丹,画符的画符,谢道韫的未婚夫王凝之是王羲之的次子,每天只在家中沉迷打坐参悟天机,要么就是拿个大鼎烧朱砂炼汞吃。
江南不少所谓“名士”更是把汞丹作饭,吃得坐席上全是水银,谢道韫如何不气·“我们还是先来说这场瘟疫吧,”陈星诚恳道,“假以时日,你自然就清楚,我不是在装神弄鬼……”·谢道韫经项述这么一演示,心里先是信了半分,本能地却仍对怪力乱神之事有所抗拒,只半信半疑道:“所以呢你要查出这瘟疫与‘魃’,有多少联系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死人复活之事你要说服我,只能让我亲眼看见否则我不会相信的。”
“你还是别看到比较好,”陈星说,“这点我完全不坚持·”·顾青低声说:“千钧不久前也十分关心此事,我们自己也未想清楚,这么想来,说不定真如你所言一般。”
谢道韫朝顾青道:“我来说罢,你这慢吞吞的- xing -子,急死个人,说完赶紧打发他们回去·”·谢道韫于是找了病人所述的口历,摊开朝陈星出示,解释道:“这场瘟疫,年前开始就在江南一地横行,麦城异变后,沿途虽已被封锁,却终究有人在那段时间内离开过。”
陈星边看记录边听谢道韫解释,病情先前已听冯千钧描述过一次,大致差不多,得病之人昏昏欲睡,连下床亦是困难,脸色却是如常,未见皮肤、口舌有异状,唯独脉象虚绵。
病情也是时好时坏,日间午时,精神较好,到得入夜,则神志不清、失魂落魄·这病渐渐地从会稽扩散到丹阳、秣陵等地,染病之人,根据医者行会互通消息后,粗略算来,竟是已有近五十万众。
“可以排除毒了”陈星心想这么说来,也许与魃关系不大·“完全排除,”谢道韫答道,“大夫们也看不出究竟,只得给病人们下补药。”
谢道韫看过几名病人,发现患者都有一个特点——眼神迷离,说话常常走神,如失魂落魄一般··大夫们为病人们开的药方,多是人参鹿茸等大补之物,寻常人家,又怎么吃得起有吃得起的,勉强恢复了些,能说话能下床走动,却只要药一断,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是以诸郡中人亦开玩笑般称其为“富贵病”··“都是大烈大燥的阳- xing -药材啊,”陈星马上就抓住了关键所在,“那么中午将病人搬出来晒太阳,是不是也会有所好转”·谢道韫一怔,而后道:“是。”
“阳气亏欠,伤魂,三魂为阳、七魄为- yin -,这是阳魂受了伤害·”陈星说道,继而提出了第二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第一例病患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可有记载”陈星说。
谢道韫答道:“这是个好问题,有记载可循的第一位瘟疫病人,乃是一名行商……等等,你的朋友……没事吧”·陈星转头看背后,忽听一阵乱响,项述一手按着额头,忽地站立不稳,将架子上的一排书简碰翻下来。
“项述”陈星那一惊非同小可,忙起身去扶,项述稳住身形,摆摆手,示意无妨···“你怎么了”陈星顿时忘了与谢道韫相谈之事。
“没关系,”项述说,“昨夜喝多了酒,今天尚有少许头晕·”·谢道韫起身,拉开书房内的纱帘,项述猛力摇头,把书放回架上,看了陈星一眼,那眼神却带着少许莫名之意,接着,背靠书架,缓缓坐了下来。
“项述”陈星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好了,自从认识项述以来,这家伙从未示弱过,据他自己说百毒不侵,也没见他生过病,怎么就这短短一会儿,变成这样了·谢道韫怀疑地看着项述,只以为两人又在演戏,说:“怎么了,头晕吗”·陈星赶紧跪在项述身前,祭起心灯,去按他心脏,说:“项述你感觉怎么样”·“忽然有点累,”项述说,“不碍事,一会儿就好。”
谢道韫看了一会儿,顾青说:“是不是有点闷”继而将窗户、门全打开,让空气进来,项述深呼吸,说:“我想歇会儿·”·陈星自己就是大夫,先是试项述额头,没有异状,再按他脉搏,一切如常。
怎么办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转头,望向谢道韫,这时谢道韫看出不是演戏了,于是朝顾青说:“熬碗醒神汤给他喝喝看。”
接着又朝陈星说:“把他带到后院里去·”· · ·第55章 异样┃会是他们吗尸亥的手已经伸到这里来了·项述不知为何, 忽然就变得疲惫不堪, 意识却仍然是清醒的, 陈星将他扶到后院,让他躺在回春堂的一张病榻上,谢道韫诊过脉, 看了陈星一眼,没有说话。
“你们这段时日里,接触过什么人么”谢道韫问··陈星:“我俩前日刚到建康, 见的人多了, 可也没有……奇怪的人。”
谢道韫又问:“吃过什么东西”·陈星不住回忆,他俩住在谢家, 谢家饮食一切如常,昨天在东哲, 项述也未喝过他们家的茶,倒是自己喝了不少。
入夜后只在冯千钧家喝了酒, 冯千钧绝不可能来算计他们··陈星依次答了,谢道韫方知原来自己小叔家的客人,就是陈星··陈星抓着项述的手不放, 将心灯注入到项述的全身经脉中, 奇怪的是竟毫无异常。
“该不会是……”·谢道韫没有回答··项述没有睡着,只抬起另一只手,拇指抵在眉心前揉了几下,陈星说:“项述,你犯困吗”·“不困。”
项述皱眉道, 就是没力气,“先回去罢·”·这时顾青端了一碗熬得浓浓的药汤过来,陈星闻到了浓烈的参味,项述说:“我不用喝这个,我不困,不是瘟疫。”
“你喝喝看”陈星说··项述似乎有点恼火,伸手要挡,陈星却不由分说道:“我喂你喝,你听话·”·谢道韫观察两人关系,又看了眼顾青,顾青勉强笑笑,朝谢道韫点头,意思是“是你想的那样”。
谢道韫的眉头便微微皱着,似乎有点担忧··项述道:“行,我自己喝”·陈星知道项述不喜欢在人前表露出自己的虚弱,便不勉强他,及至项述喝下那碗汤,当场就精神了些。
“里头有什么药材”陈星朝谢道韫问··“人参、杜仲、续断、补骨脂……”谢道韫脸色如常,一连说了十余味药物,全是烈阳药- xing -的大补之物,“师父开出的方子。”
项述喝完药之后起身,不想再待在药堂中··陈星于是跟着起身,反正该知道的,从谢道韫处也大概清楚了,只得道过歉意,谢道韫也不朝他们要药费,便让顾青送两人出门,备了车,送他们回谢府。
“好些了么”陈星一半是被项述吓着了,一半也是自己吓自己·毕竟项述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形象,渐渐地竟是忘了他的本事再高,终究是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的血肉之躯,骤见他似乎染病,顿时就慌了神,焦急担忧得不行,在车上按着项述的脉门不放。
项述正在思考,没有回答陈星,陈星连着唤了几声,项述方回过神,迎上他目光时,有点生气地说:“我说了,不犯困,你不相信我”·陈星只得点点头,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希望不是什么大麻烦。
“两年多前,我调查克耶拉行踪,从洛阳南下时,也碰到过一模一样的情况,”项述说,“才被晋军所俘·”·陈星:“”·陈星想起来了,当时他还奇怪了好一会儿,项述这等身手,究竟是怎么被抓的·“一刹那,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项述皱眉道··“后来怎么好的”陈星诧异道··项述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也许是吃你那药好的,也许是在见你之前便已恢复,只是汉人们不提供食与水,令我无法挣脱。
被抓到襄阳以后,虚弱了好一阵子·”·项述抬起手,提了下重剑,勉强能提起,那动作却明显地现出迟滞与无力··“就像突然一下,力气全部消散,”项述喃喃道,“怎么回事陈星,你能不能冷静点”·“我……我怎么啦”陈星不知所措道,“我看上去很慌张吗”·项述皱眉道:“你看上去才像得了瘟疫。
上一次能好,这次也一定能·”·陈星稍稍镇定下来,说:“我……因为我有点害怕·”·陈星拉着项述的手不放,项述打量他片刻,陈星终于渐渐镇定下来,说:“先休息一天看看吧。”
当日陈星观察项述病情,又怀疑是某种顽疾,这情形让他越来越疑惑,项述并不像谢道韫所描述的一般嗜睡犯困,表情如常,只略显疲惫,也许不是染上了瘟疫·但也有可能是项述本身体质强健,染病后症状不明显。
·这夜陈星搬到项述房中,与他同榻而卧,第二天清晨,项述如常醒了·陈星心想真是谢天谢地,起来就去按项述的脉搏,脉象搏动有力,是正常的··“感觉怎么样”陈星问。
项述起身,试着提起重剑,说:“不行,连出招亦是困难,若有敌人前来,会相当麻烦·”·说着,项述与陈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感觉到了危险,陈星喃喃道:“会是他们吗尸亥的手已经伸到这里来了”·项述说:“未必,至少迄今为止,还没有麻烦找上门来,他们兴许还不知道我被削弱的情况,咱们依旧在暗处,但须得相当小心谨慎,认真对待。
从那天听完冯千钧所述别来之事后,我便始终觉得不妥·尸亥不可能放弃南方,他一定早在襄阳之战前,就已经打起了建康的主意·”·陈星起初怀疑的是瘟疫与尸亥有关,哪怕尸亥并未亲自或派出手下来到江南,疫情的散播也全因魃而起。
诸多复杂的信息却干扰了他的判断,又令他觉得,这件事也许与魃关系不大·是不是从一开始,自己就猜错方向了陈星开始感觉到建康城熙攘繁华的表象之下,潜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若假设尸亥的手下已潜伏在江南一地,预谋颠覆偏安的晋廷,只是推行他的计划并不像北方大地顺利,那么眼前的一切,就可以说通了··“你说得对,”陈星承认道,“是我掉以轻心了。”
项述点了点头,仿佛并不因丧失武力而气势消减·陈星也发现了,项述只是体力流失得厉害,头脑却依旧是清楚的,并不像通常情况下所描述的“失魂落魄”一说。
陈星于是调整了药方,请谢家人去购买药材,去掉谢道韫开的几味药物,以增强体力为主·谢安循例下朝来,又请出陈星、项述用饭·陈星开始询问,建康、丹阳、会稽、秣陵四地,在过去的一年里是否有行迹怪异的人出没。
“没有·”谢安想了又想,说道,“怎么了听说你们昨天去见道韫了”·陈星与项述先前简单地商量过,决定今天就动身前去认真调查,不能再拖了,于是说道:“近几日里就不叨扰您了,我们须得出去一趟。”
谢安朝陈星说:“我前几天方派出人去会稽,找记有不动如山书简的来处,估摸着今明两天就回来了,就不再等等吗”·项述:“眼前的事比较重要,先留着罢。
说不定在会稽也能碰上·”·谢安欲言又止,片刻后又问:“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忙的为何急匆匆的要走”·陈星倒是不疑谢安,真要算计他们早算计了,也不会等到现在,但项述武力尽失一事,少一个人知道总是好的,于是便只说与瘟疫有关。
谢安闻言缓缓点头,正在这时,谢道韫却带着顾青来了··“好点了”谢道韫进门就说,并朝谢安点头,见过礼,过来检查项述的脉搏,与陈星对视一眼,陈星缓缓摇头。
“项兄弟身体不舒服”谢安问道··“没有·”陈星马上答道··谢道韫查过,发现项述较之昨天也差不多,却不嗜睡,又不是瘟疫,心下当真好生疑惑。
不片刻,外头又来了人造访谢安·却是东哲钱庄东家,只是这次上门的,已不再是温哲,换了数名男人··今日谢安家中当真好生热闹,只见来人捧着一个匣子,里头装满了地契,朝项述说:“述律大人,这是夫人嘱我等带来的地契,钱庄内实在没有这么多钱了,只得拿年前在建康、会稽等地置办的一些产业相抵,不知您意下如何。”
谢安已经听懵了,陈星摆手示意他先别问,看过地契,原来温哲回去一算,现钱实在没有这么多,也或许不想将银子掏空了付予项述,于是便想了这么一招··“放着罢,”项述神色如常道,“算完还剩多少”·来人恭恭敬敬道:“这里的地契、产业折合一百万两银。
尚有二百万两待付,夫人请求述律大人再给半年的宽限时间·”·“哎小叔”谢道韫忙上前给谢安顺背,谢安闻言已差点昏过去。
“可以·”项述见对方连地契也拿出来了,足见诚意,总不好逼人太甚,便答应了宽限,来人仿佛料到早有此一说,忙顺着话头,取出笔纸来,欣然道:“这就请大人留张纸条,小的也好回去交差。”
“我述律空说的,还不算数么”项述冷冷道,“你大可现在就回,否则我可要改变主意了·”·那人只得唯唯诺诺,退了出去,正离开谢府时,却又来了人,正是冯千钧。
冯千钧与来使擦身而过,消息灵通的他显然今日已听说了,入内便道:“项兄弟,你没事吧”·厅内众人一起朝他使了个眼色,唯独谢安下意识地要跑,冯千钧不耐烦道:“不追你的债了,谢大人,再宽限你一年”·半个时辰后,项述房中。
陈星正收拾行装,冯千钧坐定,观察项述脸色,项述皱眉问:“你又来做什么”·“我怎么敢不来”冯千钧昨夜听顾青说完经过便知坏了,今天一大早就派人在谢宅外听风声,及至见谢安下朝,于是急匆匆地过来看情况,“前天晚上在我家喝的酒,昨天就出了事,我哪敢不来”·项述答道:“与你的酒没关系,这我心里清楚。”
冯千钧说道:“你们这就要去会稽了”·陈星答道:“等不及谢师兄的消息了,须得尽快走一趟·”·冯千钧当机立断,说道:“我与你们走一遭。”
陈星看项述,项述便点了点头,查明尸亥下落亦是冯千钧的目的,眼下项述气力尽失,有冯千钧在,终究要安全点··于是冯千钧前去打点一番,当天午后,三人动身启程,前往会稽。
- yin -暗地底某处,数条曲折的地下河在此地交汇,河水途经低地时,竟是带着些微闪光,亮了起来·地下河两侧的河岸上,种满了奇异的发光花朵···花海将这黑暗空间映成了蓝色,花朵上,停满了翅膀亮着白光的蝴蝶,蝴蝶散发出淡淡的光粉,朝着花海中央散播而去。
花海内,河心浅滩中,出现了一个占地近亩的曲折法阵,法阵中闪烁着暗蓝色的微光,这法阵从地底的千万蝴蝶身上源源不绝地汲取着能量,光照忽明忽弱··法阵中央,躺着一条体型巨大的蛇,蛇头长有一枚折断利角,身周缠绕着源源不绝的黑气,紧闭着双目。
温哲站在法阵外,左手持一个小小的手钟,安静地看着这条大蛇··“昨日按您的吩咐,增强了缚龙阵的威力·”温哲细长的眉头微微挑了起来,说,“可我不明白,这又有什么用”·“一个尝试。”
温哲身后的男人说··王子夜在发光花朵的外围沿岸现出身形,身旁三名黑铠武士涉水而来,温哲忽觉意外,回头一瞥,三名魃王同时出现,令她十分诧异。
“什么尝试”温哲又问,“就快炼化成功了,这个时候陡然增强缚龙阵,尸亥大人,您到底想做什么”·王子夜手持一把黑色的扇子,漫不经心地摇了摇,说:“缚龙阵威力全开,为的是确认一个人的身份,事实已证明了我的猜测,仍不可掉以轻心。”
温哲轻蔑地说:“至于么给我派了三个”·温哲转身,审视来到面前的三名魃王··王子夜说:“轻敌大意,招致冯千镒、周甄与周翌的惨败,魃王更折损两名,吾主已下了严令,温哲,千万不要- yin -沟里翻了船。”
温哲:“那倒不至于,落魂钟搜集得来的怨气有限,再这么下去,离魂花从地脉中汲取的力量,恐怕坚持不了多久·”·王子夜答道:“不打紧,他们现在并无法力,他们的动向如何”·温哲:“驱魔师今天离开建康了。”
王子夜悠然道:“我知道,真相虽已八九不离十,再仔细确认下,总是好的·我这就去会一会他们·”·“你自己当心点·”温哲说。
王子夜做了个手势,带走了三名魃王,余下温哲独自守阵·片刻后,温哲走进缚龙阵中,轻轻地抚摸了下那巨蛟的眼睑,现出温柔表情··两日后,建康通往会稽的官道上。
“项述,你还好吗”陈星朝项述道··项述的剑绑在马背上,跟随陈星与冯千钧纵马转入山林,江南一地春来绿意遍野,丘陵上满是梯田,看得人心旷神怡。
冯千钧放慢马速,朝项述道:“还记得一年多前,咱们也是这么上的长安,不知不觉,已是一年过去了·”·项述没有说话,陈星怕他身体虚弱,刻意地慢了少许。
“我该留在建康,”项述说,“拖你俩后腿了·”·陈星皱眉道:“怎么能这么说”·项述说:“将法宝寄放在西丰,终究有点不放心。
但让你自己一个人前往会稽,我更不放心·”·冯千钧:“哎项兄弟,我可都听见了,原来在你眼里,我还不是人来着……”·项述:“钱。”
“别”冯千钧马上道,“哥哥,我不是人我这就到前头,给你们探路去”·陈星与项述出城前,已将- yin -阳鉴与狰鼓以及那套戒指暂时寄存在了西丰钱庄的密室内,毕竟项述力气尽失,若有意外,就怕法宝再次丢失。
“不会有事的,”陈星坦然道,“偶尔我也可以保护你们,我的运气一直很好,只要别离开我太远·”·三人穿过一道峡谷,走在最前面的冯千钧忽然放慢了脚步。
陈星与项述在冯千钧身后停下··“你先前猜测什么来着”冯千钧说,“陈星,你觉得是尸亥让项兄弟生病了么”·陈星思忖道:“也许,但仍需要证据支持。”
冯千钧又问:“谢安说过什么来着他派人往会稽为你们查的是什么事”·陈星:“”·项述:“……”·只见冯千钧策马,到得峡谷深处,溪流前的一棵树上,吊着一具苍白的尸体。
那具尸体身着晋人服饰,衽上挂着一枚腰牌··三人下马,冯千钧从尸体上将腰牌取了下来,上书数字“大晋中书监林”··陈星端详腰牌,说:“这是中书监的人是谢安的下属,他怎么……死在在这里了”·倏然间,那具尸体狂吼一声,竟是睁开浑浊双眼,朝陈星抓来·“当心”项述虽无武力,反应却是丝毫不慢,拉开陈星,陈星被吓了一大跳,抬手祭起心灯,那活尸被强光一照,霎时畏惧大吼,脖子被系着吊在树上,无处可逃,只胡乱挣扎,形貌极其恐怖·峡谷高处,好整以暇地旁观了这一幕的王子夜似乎觉得很有趣,于是笑了起来。
身后三名魃王各自按剑屹立··王子夜一挥扇,下令道:“去罢·”·紧接着,魃王们纷纷躬身,化作黑影,从山崖上飞身跳了下去·下一刻,冯千钧忽然左手绕到背后,右手按腰间,顷刻间两刀齐出,项述一个转身,侧肩撞开陈星,带着他朝一旁摔去。
空中三名魃王同时出剑,各取一人,冯千钧尚未转身,靠背持双刀挡掉一招,陈星被项述扑在地上,翻滚避过·“敌袭”冯千钧这才喝道,“你们快走”· · ·第56章 试探┃我不会再弄丢你的·几乎是同时, 冯千钧的双刀在那巨力下险些脱手, 人也被击中, 倒飞出去。
项述肩膀着地,护住了陈星,两人就地打滚, 再一滚,连着三次,方避开了偷袭的连环三招··陈星当即反手一指, 凌空点向敌人, 同时喝道:“魃王”·偷袭者正是魃王司马亮,为首者其后两名跟随的则是长沙王司马乂与成都王司马颖, 却已不见司马玮了·为首魃王又是一剑,项述推开陈星, 接着行云流水地倒拖重剑,他虽武力尽失, 却将借力打力的技巧用到了极致,只见那一剑使上了柔力,同时粘住司马亮与司马乂劈砍而下的两招, 带着两人剑锋一旋, 交错,竟是让两名魃王的招式狠狠撞在一起,铿然作响,自己则顺势脱身。
·冯千钧百忙之中大声喝彩,陈星却明显地看出, 现在自己三人决计不是对手··“走”项述亦判断不可恋战,当即与陈星各自上马,纵马疾驰,冯千钧拖刀,飞身上马,只见三王并不追击,停下步伐。
三人在马上不断疾驰,冲出峡谷,陈星不住回头看,只见三王等到马匹,竟是纵马追来,明显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我去引开他们”冯千钧喝道。
项述喝道:“他们只是活尸,又不是猪狗不会中你的计”·马匹冲过村落,冯千钧想往村后去,项述却喝道:“回来别害死人”·陈星蓦然想起,若在此地打斗,不免造成伤亡,当即喊道:“怎么办”·“不知道啊”冯千钧喝道,“先跑吧”·三人身后的追兵一时穷追不舍,陈星心中震惊,魃王们怎么来到江南的来了有多久了半路伏击自己一行人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他们在试我。”
项述不住喘息,仿佛感觉到不时回头的陈星所想··陈星茫然道:“什么”·项述:“他们在确认确认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武力”·陈星顿时明白了,三王并未一露面就下杀手,而是以过招为主,正是为了确认项述还余多少反抗能力·“他们想抓陈星。”
项述说,“冯千钧咱们得分头行动”·“将他们引到墓地去”冯千钧道,“我需要怨气才能发动法宝”·项述与冯千钧连过数镇,时近清明,江南一地山内已有不少百姓,提前挎着竹篮前去祭奠亡人。
冯千钧带两人绕过山麓,到得一处丘陵前,撞破篱笆,闯进了墓林内··“你们快走,”冯千钧说,“我来殿后,会稽会合,别担心我我对江南熟得很”·墓园内不少百姓起身,不明所以地看着冯千钧,陈星朝众人喊道:“快跑离开这里”·旋即,司马亮最先冲了进来,此地百姓们一看黑铠武士骑着高头大马,当即慌张大喊起来,忙不迭奔出墓园去。
冯千钧深吸一口气,双手持森罗刀,刀刃上缠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苍白天幕下,乌鸦飞过,项述敏锐抬头,望向天际··陈星也感觉到了,尸亥正在观察着他们。
紧接着,项述弃马,拉着陈星发足飞奔,一头冲进了树林里··“冯大哥……”·“他不会有事的”项述大声道,“他们的目标是你”·陈星想起来了,当初司马玮弃其余人于不顾,无论如何要绑架陈星回中原,所言也是尸亥的命令,重点已不在于冯千钧甚至项述。
“本是降妖除魔的驱魔师,”司马亮沉声道,“却手执魔器,驭使怨气,什么时候成了我们这一边的人了”·冯千钧沉声道:“不好意思,只得暂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话音落,冯千钧以森罗刀聚集起整个墓园中的死怨之气,横肘,划刃,再一挥刀,连环三刀劈下,那刀气笔直- she -去,只见沿途黑气聚集犹如实体,三王瞬间持剑,铿然架住刀气,竟是毫发无伤。
然则四周山林间,刀气所沾之地,树木焦黑如炭,纷纷甩出枝条,缠向三王顷刻方圆数丈内青山绿野一片荒芜,如同被火云卷过一般,枯树越来越多,纷纷朝着司马亮、司马乂与司马颖三名魃王聚集而来·陈星冲出树林,项述不住喘气,拄剑于地,两人起初借着树木掩护徒步逃离时,正如每一次都是项述带着陈星,到得后来,竟是陈星抓着项述手腕,带着他踉跄奔逃。
“我跑不动了,”项述喘息道,“得留点体力……他们还会追上来的,我还能抵挡一会儿,你快走·”·“我……我能跑去哪儿”陈星难以置信道。
午后,陈星眼望官道,此地已进会稽地界··“他们要的是你,”项述说,“虽然我不知道尸亥为何要捉你,但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中快走”·说着,项述竟不理会陈星,在出山处转身,面朝树林,双手握剑。
陈星看了眼项述,沉默数秒,转身跑上了官道··项述只觉得体力正在不断地流失,头脑却异常清醒,自己刚出事,尸亥的手下随后就到,这说明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远处传来巨响,丘陵上的墓地方向仿佛有坠石滚落,只不知冯千钧还能拖多久··数只乌鸦飞来,项述缓慢后退,警惕地盯着乌鸦,一只,又一只,乌鸦越来越多,竟是聚集在项述的身边,就像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法阵。
项述持剑挥去,惊飞几只,但很快又有更多的乌鸦补了上来··近百只寒鸦围聚在项述周遭,形成一幕极其诡异的场面··“驭——”背后蓦然一声大喊,心灯轰然爆发,鸦群顿时被冲散,陈星手持缰绳,纵马来到项述身边。
“太好了我在那边找到一个驿站朝他们买了马”陈星喊道,“有钱就是好啊快上马”·项述一怔,旋即上了马去,勉强坐稳。
陈星调转马头,朝树林内怒喝:“尸亥你这王八蛋自己玩你的鸟去吧老子不奉陪了”··项述:“……”·紧接着,陈星调转马头,冲上官道,带着项述跑了。
数息后,司马亮与司马乂奔出树林,却只看见陈星与项述化作两个小黑点离开的背影··“居然跑这么快,罢了,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手心,不必追了。”
王子夜走出树林,说,“缚龙阵发挥了作用,述律空已不足为患,你们抄近路,提前到会稽去等他俩,杀了陈星,留述律空- xing -命,法宝交给你们,务必在今天干净利落一次解决。”
魃王转身,望向王子夜··王子夜做了个手势,示意去就是··“项述”陈星转头,说,“你没事吧”·项述高大的身躯半压在陈星身上,闻言竭力直起身,说:“死不了。”
陈星曾把项述弄丢了一次,生怕再跑着跑着把他颠下马去,拉过他的双手,从背后环着自己的腰,又一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紧紧地攥住了他··项述:“……”·“上次在襄阳,”陈星说,“对不起了”·项述:“什么”·陈星:“我不会再弄丢你的”·陈星边冲边不住回头看,见三名魃王没有再追过来,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项述”陈星回头,迎上项述复杂的目光··项述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得想个办法,恢复力气,”项述说,“尸亥不知让我吃了什么,抑或使了什么法术,从建康到会稽,这无力感越来越重了。”
“更严重了吗”陈星诧异道··项述点了点头,说:“不是毒药,我觉得不应是趁我不注意,让我喝下了魔神血·”·陈星仿佛想到了什么,又问:“从昨天察觉异状起,到离开建康时,病情都未有加重,是这样吗”·项述说:“不错,你想说什么”·陈星:“一路前往会稽的路上,则越来越没力气,对不”·项述“嗯”了声,说:“兴许是与出招有关。”
陈星纵马不停,又问:“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在什么地方,设下了一个封禁你力量的阵法可是他们又究竟潜伏在何处”·陈星误打误撞,险些就戳破了真相,但此刻情况已容不得他们细想,黄昏里,会稽城门于朦胧薄暮之中现出身形。
陈星跑得气喘吁吁,到得城门外,却发现空无一人,连守城卫兵也不见了,项述看看四周,眉头皱了起来··“现在怎么办”陈星说,又问项述:“你饿了吗”·项述:“……”·陈星:“”·项述:“你就不能自己想办法哪天我要是不在你身边,你就没主意了”·“你突然这么凶做啥”·陈星完全没想到这样也能挨骂,但转念一想,似乎确实是这样,从认识了项述之后,自己就毫无自主能力了,每次要进行下一步的时候,都问项述“接下来干吗”。
“哦……”陈星只得说,“我偶尔也会自己行动的·”·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项述就心中有火,说道:“你自己出的主意,除了半夜偷偷上北方去,还能做什么”·项述不知为何,看到陈星这模样就郁闷得很,想起方才自己不顾安危只为拖住敌人,让陈星脱险。
然而陈星哪怕顺利跑掉,没了自己,到得会稽多半也是一问三不知的反应……想到这里,项述就两眼发黑,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咱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陈星说,“等冯大哥会合对不对”·“这还用问”项述难以置信道。
项述担忧陈星的存活问题,陈星却以为项述是因失了武力,才变得如此狂躁,当即不住安抚他,解释道:“师父说,凡事大家总是想得很好,可所谓‘算无遗策’都是假的,大抵走到后面全是一团糟,才有‘人算不如天算’一说,放心吧,他们抓不住我的。”
项述说:“他们还会再来,必须在这之前想好对策,不要惊动任何人,进城先找会稽郡守·”·陈星差点就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被项述提醒后才想起乃是过来调查瘟疫一案,外加核对竹简来历与信息,两人便动身往官府去。
有了谢安的信函,面见郡中父母官倒是很容易·陈星说明来意,郡守名唤吴骐,闻言松了口气,答道:“朝廷总算关心此事了·”·陈星本想朝他解释这和朝廷也没关系,但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道:“第一个被确诊患上瘟疫的人,是不是正住在会稽”·郡守便吩咐人取来户籍本,说:“此人目前还在卧床,是名货郎,去年前往麦城一趟,回来便生了病,当时城中大夫们都会诊过,看不出个蹊跷来,街头巷尾,百姓们都说是麦城尸变,这货郎带了尸毒出来,才有瘟疫横行。
不过呢,谣言止于智者,官府下令,也就渐渐地平息了·”·“明天再去看看情况·”项述朝陈星说··“好·”陈星想起但凡身染此疫之人,入夜时俱浑浑噩噩,正午精神方有好转。
吴骐又说:“是了,谢大人日前还遣人前来,调查某卷书简一事,信使今日清晨离城,你们可在路上碰上”·陈星:“”·项述忽然伸手,于案下按在了陈星的手背上,让他镇定。
陈星的声音,此刻正发着抖:“他……他姓林吗”·“是·正是,”吴骐说,“中书监的林大人。”
·陈星得以证实了,那具尸体,就是信使··陈星沉吟片刻,决定先不告诉他情况,便答道:“我须得马上修书一封,请您替我送回建康,交予谢大人。”
吴骐有点奇怪,但也不多问,取来纸笔,供陈星写信··项述忽然问:“信使身上,带了什么文函没有”·吴骐略觉意外,答道:“自然没有,本官只是让他参阅了三百年前,城内几家士族的情况……”·陈星写信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信使一定查出了什么重要的事,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魃王们拷问他了没有这人告诉他们什么了·“情况如何”项述却追问道··陈星动作约略停了一停,发现项述面对如此复杂的问题时,竟是这么镇定有条理,不由得他不佩服。
吴骐:“据说这份竹简,出自郡中一户人家,而这户人家所购买的宅子,又隶属于百余年前,会稽的一户士族……”说着笑了笑,解释道:“传闻还是名门之后,乃是当年与汉高祖刘邦争天下的项羽曾出身一族的,会稽项氏。”
“嗡”一声陈星顿时感觉天旋地转,那声音已遥远得不像自己的··“那户人家在何处”陈星问··这下项述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吴骐说道:“城西山- yin -处,溪后柳桥旁最大一所宅子就是,如今那户人家也已瘟病缠身,先前林大人为了查证,还特地去走访了一番,是以耽搁了些时日。”
·陈星与项述对视一眼,沉默片刻,最后陈星写完了信封上,说:“还请今夜就送往建康·”·吴骐欣然道:“两位远道而来,不如……”·“不了,”项述一口回绝,“我们自己找地方落脚,过得几日,说不定还得上门叨扰。”
陈星知道项述不想给人添麻烦,毕竟冯千钧还未露面,魃王若追进郡内,靠吴骐手下官兵根本抵挡不住,万一又爆发魃乱,只会害了本地之人··夜幕低垂,两人离开郡守府上,走过长街,项述依旧在喘气,怀疑地看了眼陈星。
“我记得你说过……”项述问··“对,”陈星喃喃道,“我是曾经说过,会稽项家十分有名,当年项羽在会稽起兵反秦,项家便举家迁到此地,可是……为什么竹简是在那里被找到的”·陈星抬眼,自己亦充满了疑惑,打量项述,许久前他不过顺着项述的姓氏随口一说,没想到竟一语成谶,不动如山的书简来历,与项家似乎有什么关系。
项述没有回答,只是埋头走着,且安静地思考··陈星说:“咱们得先找个地方,理清整件事的细节·”·定海珠下落、不动如山书简、魃王的出现、瘟疫的弥漫、项述的身世……一切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但这五件事里,陈星总感觉有着强烈的勾连,仿佛只要搞清楚了其中一件事,其他的疑问就会连环得到解决··“也许只是他们也正好姓项,”项述说,“与我娘关系不大。”
陈星说:“我总觉得这不是巧合·首先,张留到过卡罗刹,你娘也到过卡罗刹·咱们在- yin -阳鉴里找到了不动如山,而关于它的记载,又出现在了会稽的项家……”·项述:“”·陈星说:“你想到什么了”·项述没有说话,将陈星保护到自己身后,陈星这才从思考中清醒过来。
只见郡内一条笔直的长街上,怨气仿佛有形实物,从街道两头朝着中间涌来··项述面前,北面街道上,从怨气中走出两名魃王——司马乂与司马颖··陈星背后,南面街道上,司马亮现身。
“我记得你说过,”项述沉声道,“岁星总会救你·”·“理论上是这样没错·”陈星说··项述:“碰上再惊险的境地,你自然也能活下来。”
陈星答道:“应该是这样……但是最好还是别找死,咱们想办法跑吧,实在打不过·”·项述:“所以你是一定能脱险的,跟着我,找机会逃跑,照顾好自己。”
陈星:“不等等”·说着,项述竟丝毫不惧,倒拖不动如山,朝着两名魃王冲去·陈星只得祭起心灯,跟在项述身后,设法突围,但他忽然意识到,周遭那浓重的怨气,实则将此地封锁了起来,犹如一个怨气守御阵般。
而心灯的光芒,受到怨气的疯狂压制,已变得黯淡下去·项述哪怕武力未失,要同时对付三名魃王亦极其艰难,何况如今连重剑都提不起来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让陈星安全突围,当即舍身横剑,朝司马乂狠狠撞去。
司马乂却已试出了项述力有不逮,扼住项述,将他整个人抵在了墙上,继而狠狠一式盾击··墙壁发出闷响,裂开·项述狂喊一声,被那巨力抵得胸中气息翻涌,顿时痛苦不堪,却紧紧抓着重剑不放。
陈星一指点去,心灯光华聚拢,破开黑暗,两名魃王马上左右一闪,朝着陈星包抄而来,背后司马亮已拉开长弓,陈星转身,抬起手,睁大双眼··“你的岁星呢”项述嘴角溢血,艰难撑着起身,侧头,望向街道一侧的民宅,不住计算若此刻带着陈星撞进去,逃生尚有可能。
陈星:“岁星你再不出来我真的要完蛋了”·司马亮放箭,两名魃王提剑,竟是弃项述于不顾,朝着陈星交错斩下,剑一落下,便要将陈星当场斩死——·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从房顶唰地冲下。
整条长街上的怨气朝着那黑影开始流动,一个戴着面具、不到陈星肘部高的少年横掠而过,发出一声狼吼···“肖……肖山”陈星听到那声音,万万未料肖山会出现在此刻·紧接着,肖山两爪犹如勾住了夜幕下有形的怨气,朝着自己一拉扯,出爪·司马颖与司马乂同时剑断,盾碎,凌空翻身,堪堪避过爪击,苍穹一裂的爪光擦着司马颖肩膀而去,顿时将他的肩甲平滑地切了下来。
肖山戴着一副鬼面具,穿一身脏兮兮的猎袍,脖子上缠了条围巾,喝道:“陈星”·项述二话不说,带着陈星从民宅间撞了进去,冲到后院,再撞开院门,又冲了出来。
肖山双目现出血色,翻身一跃上了房顶,街上三名魃王欲再追上,只见肖山转身从屋顶纵跃而起,看也不看,回身一爪,顿时将半个屋顶切下,房屋轰然垮塌,将魃王们压在下面,他潇洒一弹跳,跟着项述与陈星跑了。
 · ·第57章 旧宅┃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怕鬼不怕·又一个身影沿着长街冲来, 喊道:“有妖怪有妖怪”·冯千钧进了城内, 一眼看见城南怨气, 马上赶来支援,被他这么一喊外加肖山闹出的动静,整条街顿时全醒了, 灯火亮起,紧接着三名魃王轰然推开砖瓦,化作黑火飞走。
“呼、呼……”陈星扶着项述, 两人踉踉跄跄地朝着城西跑··“陈星”肖山的声音几乎是大怒道, “陈星”·“肖山……”陈星回头,见肖山追了上来, 当即停步。
肖山手足并用,伏身沿着巷子跑来, 到得陈星与项述身前时将路一拦,满脸怒容, 看着陈星不说话··陈星简直筋疲力尽,项述却皱眉道:“让你待在哈拉和林,又跟来做什么”·肖山气得说不出话来, 接着大喊一声, 如旋风般扑上前,就要打项述。
“快住手”陈星回头,忙道,“项述现在没法和你打架肖山太好了”·肖山甩开陈星,退后几步。
陈星一时却不知该哭该笑, 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肖山只不回答,憋得眼眶通红·陈星回头看,生怕魃王再来,忙扶着项述,说道:“跟我来,来快走这里很危险”·三人躲到一座桥下,陈星检查了项述伤势,项述疲惫地出了口气,闭着眼,一动不动。
肖山在旁怀疑地看着两人··“你没事吧”陈星说··“心累·”项述方才被魃王那一下伤得不轻,嘴角已溢出血来,想必受了内伤,这下连呼吸也隐隐作痛。
陈星十分焦急,又转头看肖山··“得找个安全的地方,”陈星说,“或是尽快离开会稽·”·入夜时,城内安静无比,偶有一两声鸦鸣响起,桥上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陈星”冯千钧的声音喊道··“嘘·”陈星马上探头出去,冯千钧下到桥底,松了口气:“追兵全跑了,街上的百姓都醒了出来了,项兄弟,你情况怎么样起来,到我家的钱庄去先凑合过一夜……咦你又是谁”·陈星示意没时间解释了,看项述这模样,似乎变得更严重了,得想个办法,把他暂时送回建康去,不能再待在这里。
事情再重要,也不比项述的安危重要,哪怕过后再来调查也使得··冯千钧把项述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这下陈星的负担立即轻了许多·匆匆出得桥底,眼前则是静谧里的城西住宅群,连着一年的瘟疫,令所有人家都显得暮气沉沉,犹如被一股不祥之气压住了无法翻身,到得夜朗星稀之际,竟是幽若鬼城。
“得穿过中街,”冯千钧说,“往北边去,至少得走一个时辰,加快速度,能在天亮时到西丰钱庄……”·“等等,”陈星忽想起吴骐所述,曾经的项家宅邸就在柳桥畔,而柳桥正是方才躲避的桥,于是说,“跟我来。”
陈星到得一户人家门口,敲了门,门上挂着“方府”的灯笼,门旁又插了一把辟邪除秽的桃木剑·购下此宅邸的主人姓方,曾是大户人家,后因男女主人与一众孩子染了瘟疫,遣散了家中下人,更平白花费了不少财物,本以为须得等死了,这病却不上不下地吊着,只得续一天是一天。
到得这时,方家中唯一老仆、一少年对坐,陈星说明来意,自己是借路之人,同伴生病,想借住一夜,对方便欣然答应,去开启打扫过的客房·冯千钧本想使点银钱,对方却坚决不收,主人家已染病在床,悲其同类,能帮就帮,权当积点- yin -德也是好的。
陈星检查过项述,对敌之时,乃是脏腑受到巨力震击内出血,所幸伤得不重,以银针通了经脉,项述便好了些,依旧坐着出神··冯千钧说:“为什么选这儿有特别意义么”·陈星于是将一路上的事交代了一次,肖山也不理会他们,坐在榻畔发呆,与项述一大一小对坐,像极了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
冯千钧沉吟片刻,项述终于说:“信了你,谁说尸亥的手下不会来江南”·冯千钧叫苦道:“我怎么知道这毫无征兆”·陈星说:“他们是怎么知道咱们离开建康来会稽的连路途都算准了。”
建康南下,就只有这么一条路,在必经之路上埋伏是不难,唯独那三名魃王,是如何无声无息来到江南的建康城中,说不得有人接应·陈星想来想去,毫无头绪,冯千钧又检查了一次门窗,将能关紧的全部关紧,并窥探了方宅之内是否有乌鸦。
“待天亮时,”冯千钧说,“我便让宅中管事到本地西丰去送信,大伙儿尽量不露面,免得被魃王追踪·再亲自到郡守府走一趟,我就不信把军队派出来,还奈何不得那三只死人。”
陈星心想为今之计,求助于官府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然而怕就怕魃乱再起,万一再演变成长安情况,自己一行人难辞其咎·而现如今,他们这边除了冯千钧外,又增添了一名生力军也即肖山,若做足准备,兴许也还能一战。
·“肖山,你能用苍穹一裂了”陈星朝肖山问··肖山侧靠在榻上角落里蜷着,先前不时偷看陈星、冯千钧等人,陈星一朝他说话,肖山的目光便转走了。
冯千钧示意陈星解释,怎么多了这小孩,问:“你俩啥时候有了个儿子这神态和项兄弟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够了。”
项述正烦着,不想再陪冯千钧插科打诨··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人声,问道:“你们需要什么药材不我看那位兄弟仿佛受了伤·”·陈星心念电转,前去开门道谢,见是守宅少年,说道:“正想求点活血的药,主人家有就正好了。”
方府主人得了这病,什么方法都用过了,家里更买了不少药材,更要求家中下人平日多积德,那少年人便挑着灯,带陈星进了库房内给他找药··陈星说:“实不相瞒,我确实是大夫,明日待你家老爷醒了,我想给他看看。”
“那当真是多谢了·”那少年人说道,“你那兄弟长得真好看,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陈星心中哀叹当真人生苦短,说来话长了,又想或许明日让冯千钧先护送项述回建康去,自己与肖山留下调查,肖山那爪子看似挺厉害,说不定能帮上忙……忽然心念电转,这可不就是项家曾经住过的宅子么于是岔开了话题,问道:“先前听说你们家里,拿了些古物去卖,有这回事么”·那少年人忽然一怔,说:“两天前,从建康来了一位中书监的林大人,问的也是此事,你们什么关系”·陈星赶紧拿出谢安的文书,少年就着灯光看完,说道:“这宅子我们搬来时,原本是项家的,项家已经没人了,官府便收回又卖,才到老爷手上。
不怕说实话,我家老爷、夫人得病太久,家里陆陆续续,没了银两花用,只得找些值钱物事去当了,我见那竹简边上镶了金,想必能值几个钱……”·陈星果断打断道:“当初你们清理这宅子时,还找到了别的东西没有”·少年说:“都在西边那里头呢,你若要看,我带你看去就是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怕鬼不怕”·陈星哭笑不得道:“走吧。”
少年又道:“当真的,我有时半夜过这园子,听见了人声,你可不能不信邪·”·穿过这宅邸的另一边,陈星才忽然发现这宅子很大,不少地方尚未修葺,西园中黑暗里,废宅的木柱、梁、门已烂完了,于暗夜中死气沉沉,如同噬人的鬼魂,却能看出数百年前,这是何等金碧辉煌一大宅。
宅内未曾上锁,也无人来一户染了瘟疫的人家偷东西,陈星稍一推门便进去了·少年人将灯放在桌上,显然胆子不大,说:“我先回去歇下了,有事你再喊我。”
说着便急急忙忙地跑了··“我倒是想有什么鬼魂,”陈星喃喃道,“这样一来,也好问个清楚·”·陈星把灯放在一张废弃的歪案上,祭起心灯,照亮了四周,这是一所主人用来待客的雅阁,阁前临湖,阁中放了几个书架,书架上堆放着杂乱的卷轴,大多已腐朽了。
陈星打开一卷捆好的竹简,牍绳早已朽烂,“哗啦”一声落了满地,陈星躬身,捡起其中一根,上面写着一行字:地脉灵窍纲要··项家是驱魔师陈星曾经的猜测终于被证实,马上打开另一卷,抽出卷首那根,只见其中写着:洞天福地十观。
“找什么”项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陈星:“啊”·陈星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项述:“……”·陈星喘得不行,断断续续道:“你……你来做什么”·项述眉头深锁道:“怕你又被抓了去”·陈星啼笑皆非道:“就算魃王现在抓我来了,你也没办法啊,快回去歇着吧。”
陈星只是随口一说,项述的脸色却蓦然变了,顿时被气得发抖,却不想在此地与陈星吵起来,说道:“你说得对,我走了·”·陈星意识到自己无心之言伤了项述,忙道:“我不是那意思……对不起,项述……述律空”·项述转身就走,陈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内心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酸楚之意。
“项述,”陈星说,“你听我说……项述……你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项述一语不发就要离开,陈星拦在他的身前,忽然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不放。
项述:“”·项述顿时整个人不自在起来,要挣扎,奈何全身无力,挣不开陈星,于是终于也被陈星控制了一回。
“快……快放开”项述慌忙道,“又做什么”·项述推了几下陈星的脑袋,只推不动他。
陈星侧头,靠在项述肩前,此刻他既难过,又感动,难过的是项述武力尽失,自己却口不择言,伤了他的心·感动的却是哪怕项述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时候,最在意的,依旧是他陈星的安危。
“对不起,对不起啊·”陈星低声说,“谢谢你,述律空·”·“痛”项述不耐烦道,表情带着几分苦楚,“快放开你现在是想报复我么”·陈星这才放开他,两人面对面站着,却都不自然地错开视线,仿佛一时不想对视,生怕泄露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末了,项述忽道:“你在这里找什么”·“呃,我……”陈星一时仍心潮澎湃,不知为何,在这个暗夜里,他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明白了,许多自己所读到的古籍上,所提及的驱魔师与护法武神的故事里,那些字里行间,更深之处所透出的复杂情绪。
·“你给我坐着不要动,否则待我恢复力气,第一个教训的就是你·”·项述一指案后,步伐仍有点踉跄,走到一旁,抬头看书架上的卷轴·陈星只得在满布灰尘的室内坐下,心绪仍在方才一刹那的情感中翻涌,仿佛有股冲动在驱使着他大喊出声:·述律空你这个混账你真好啊我太喜欢你了·项述:“”·陈星马上别过目光,手里无意识地亮起心灯,不知为何,今夜心灯仿佛伴随着他的感情而动,强光无止无尽,汹涌澎湃,竟是从废宅的四面八方投- she -出去,照得房中犹如白昼。
“快住手,”项述皱眉道,“想把敌人引来么”·陈星又挨骂了,只得赶紧收法力,项述又正色道:“你的法力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能不能规矩点”·陈星只得答道:“哦,我只想给你照照。”
事实上方才那一刻,陈星的心里只觉暖洋洋的,仿佛是不受控制地想把心灯祭出来,就像想表达自己的情感一般··两人又沉默一会儿,项述拿着先前陈星看过的竹简低头看。
奇怪,项述不是看不懂篆文么陈星心想··果然,项述并未看出什么究竟来,又起身去检查书架,将书架翻得乱糟糟的,仿佛也在用动作宣泄内心的某种情感,陈星终于看不下去了。
“这家主人,生前也是驱魔师,”陈星解释道,“似乎专攻方向,是天地脉的流转,以及洞天福地……你在找什么拿过来我给你看。”
项述终于恢复镇定,说道:“找族谱·”·陈星忽然想起来了,说:“你觉得你娘是这家人么”·项述没有回答,深呼吸,忍着隐隐作痛的伤势,在书架最高处取下来一个匣子,从匣子中打开一卷发黄的绢帛。
陈星惊讶出声,正要起身,项述则已拿着那匣子,在案上铺开,陈星马上以心灯照亮了这绢帛,看着绢帛上密密麻麻的一行行蝇头小字——全是名字··“这是汉人的家谱么”项述说。
陈星说:“不,这是……项家人通过驱魔司武选后,担任驱魔师的名录·”·这是项家自大汉建朝以来,延续数百年的荣誉,若放在驱魔世家中,当真是名门之后。
光看这一行行字,陈星便想起了师门中留下的,得以在司内立传的,记录驱魔师事迹的别册··每一个名字前面,都有进入驱魔司的年头,其后则跟着掌管的法器·从汉高祖乙未年开始,几乎每隔数年,都有项家子弟入选。
及至汉武帝刘彻承位,有了年号,建元年间,更是涌现了大批的年轻驱魔师··项述一行行地往下查,陈星本想说项家百年前就已人丁寥落,还须找家谱才能确认,忽然间,项述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起来,仿佛溺水的人一般,目光停留在一行字上——·——永平元年:项语嫣,落魂钟。
“永平元年,三百……三百一十七年前·”陈星茫然道,“三百年前三百年”· · ·第58章 光蝶┃永远留下来,再也不离开·“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 ”陈星在房内踱步, 说, “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呢项述……”·项述已彻底乱了方寸,无意识地捏着绢帛,额上满是汗水, 如果他的母亲是三百年前的古人,那么他又是什么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陈星看出了项述眼中的强烈不安神色, 他表面上用同名同姓来安慰项述, 但实则两人都清楚得很,那也许就是项述的母亲。
- yin -阳鉴里张留的日志、不动如山竹简的来处、定海珠的下落,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谜团,终于在这一刻, 似乎成功地被勾连在了一起,在一个名唤项语嫣的汉人驱魔师女孩身上。
而这个女孩, 还极有可能就是项述的母亲·“在这里吗”冯千钧的声音说··项述与陈星冷不防被一惊,同时大喝。
冯千钧也在门外狂叫起来,三人同时狂叫, 只有肖山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们··三更时分, 冯千钧与肖山找来了,陈星先跟那少年离开,其后则是项述,两人都一去不回,冯千钧在房中与肖山为伴, 两人大眼瞪小眼,冯千钧不管问什么,肖山都不理他。
这大宅内的气氛又说不出地诡异,令冯千钧想起了小时候老人家说的鬼故事:暴风雨中借宿,同伴一个接一个无故消失,实在是太恐怖了··“你别吓人”陈星说。
“是你俩吓人好吗”冯千钧怒道,“跑出去这么久,都三更了,也不回来”·肖山进得房来,好奇地四处看,陈星喘息不止,项述的脸色则不能再难看了,冯千钧说:“你们找到什么了让我看看”·陈星朝冯千钧解释,说到项语嫣的身份时,本想着涉及项述身世,不便多说,打算含糊带过,项述却说:“她是我娘。”
冯千钧也意识到不妥,颤声道:“你娘活了三百多岁哦这……这当真了得·驱魔师,嗯,驱魔师都能活这么久”·传说中常有修仙之人活个两三百岁,甚至与天地同寿,但说归说,也无人见过,权当解释也勉强能说通。
项述回忆母亲,说:“她不像三百岁的人·”·人活得久了,心- xing -一定会与表面上的模样有差别·譬如一个八十岁之人,哪怕有着二十岁的容颜,其言谈、行事也绝不会像仅有二十。
“落魂钟又是什么”冯千钧疑惑道··“一件法宝,”陈星回忆细节,说道,“能收走妖、人、兽的两魂·”·冯千钧:“那不就死了吗”·陈星摆手,解释道:“人与生俱来便有天、地、人三魂,天魂如果丢了,人就死了;地魂主掌对外物的感知与人的精神,第三魂‘人魂’,则主掌你的记忆。
除了天魂,另两魂失去,人还暂时不会死·空了再与你细说……肖山不要乱动东西”··肖山个头不够高,或许是无聊想看书架最上边的东西,也或许是想弄出点动静宣告他还在,他伸出爪子,把书架整个拉倒了,一时房内满是灰尘,陈星忙示意肖山过来,肖山显得满脸不情愿,挡开陈星,继而指指自己耳朵,又指书架倒塌后现出来的一道后门。
陈星:“”·肖山抬脚,将门踹开,示意跟他来··陈星:“怎么了”·门后是通往项宅后花园深处的一条小径,这条小径已有近百年无人来打理,里头长满了杂草,近四更时分,万籁俱寂,月亮从乌云中现出轮廓,照耀着杂树与灌木。
“你听见什么了吗”陈星问··肖山不吭声,陈星知道他的听力向来比项述、冯千钧都要厉害·接着,肖山以爪拉开拦路的杂草,冯千钧说:“我来罢。”
陈星朝项述投以征询的目光,意思是你要留在这儿还是跟我们来·项述收起绢帛,起身,冯千钧调转刀身,刀锋上仍隐约透出些许怨气·陈星看了眼,显然是几场遭遇战后,刀上的怨气还未完全消散。
拦路的树木枯萎,朝着两边退开,现出秘径,微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苍老女人声音:“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不要走……”·“女……女鬼吗”·陈星听得毛骨悚然,看了眼冯千钧,项述却一手按着他的肩膀,越过冯千钧与肖山,走进花园深处。
“不要走……留在这里……”那苍老的女人声音痛苦道,“不要走……”·一阵风吹来,乌云又遮蔽了月光,陈星与冯千钧听得寒毛直竖,陈星抓紧了项述的手,将自己不怕鬼的说法抛到了九霄云外,说:“要么咱们还是先……先回去白天再来”·“你怕什么”项述皱眉道,同时握紧了陈星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说道:“魃你都不怕,还怕鬼”·陈星哀嚎道:“主要是这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见,太可怕了啊啊啊——”·“心灯”项述紧了紧手指,温暖的大手让陈星稍稍镇定下来。
陈星战战兢兢,一手祭起心灯,把周遭照得一片煞白,现出惨白光芒下的假山,以及假山旁树上的秋千,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声响,这景象简直更恐怖了··心灯一照,那声音顿时仿佛受到了召唤,更大了些许。
“不要走留下”苍老女人的声音厉声道··冯千钧与陈星登时魂飞魄散,陈星赶紧躲到项述身后,项述停下脚步,唯独肖山疑惑地走向假山。
“不要走……”那声音又奄奄一息道··肖山侧头,爪子指向假山前、秋千下的地面,声音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项述朝陈星说:“别怕,我看看。”
四人来到假山前,肖山用龙爪挖了几下泥,地底不停地传出声音:“留下……给我留下……”·冯千钧也有点受不了了,说:“我看要么还是等日出再来挖小兄弟快快住手”·陈星道:“这大半夜的,再挖出个死人来怎么办啊”·陈星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地底有个被活埋的老妇人,怨魂不散的画面,根本不敢再看,项述却也动手挖了起来,与肖山合力挖了不到一尺深处,“叮”的一声,碰到了金属物。
这下冯千钧与陈星同时魂飞魄散,冯千钧马上道:“我先走了——”·“不是棺材”项述不耐烦道。
接着,肖山从泥土中拿出了一个巴掌见方的铜匣··陈星:“”·冯千钧见不是尸体,终于松了口气,陈星也终于不怕了,只听匣内依旧传来那老妪的声音:“留下……留下……”·“这是什么”陈星好多了,接过那匣子,见上面有个铜锁,肖山将它放在假山旁的石头上,挥爪断锁。
陈星示意大家退后点,上前要打开那铜匣··“怎么突然又不怕了”项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星··陈星:“不是鬼……也还好了。”
冯千钧抱着胳膊,说:“万一里头住了只鬼呢”·陈星:“那……我看到实物,就不怕了,我打开看看,你们当心点。”
冯千钧说:“还是我来罢·”·冯千钧用刀锋轻轻挑开匣子边缘,以防内有暗器,打开匣子后,匣盖翻转,“啪”的一声弹开,匣内投出微光。
里头有一朵枯萎了的干花,花瓣上停着一只发光的蝴蝶,轻轻振翅,那暗淡的蓝光,就是从蝴蝶翅膀上发出来的··蝴蝶发出微弱的声音:“留下……”·陈星:“”·众人皱眉看着这一幕,项述又问:“这是什么”·陈星:“我不知道啊。
把它带回去研究下肖山,别乱动它”·肖山摘掉爪子,上前要去抓那蝴蝶,项述马上握住他的手腕,那发光的蝴蝶却轻轻拍打翅膀,从匣中飞了出来,带着光粉绕着众人打了个圈,缓慢升高。
“它要飞走了”冯千钧说··项述当即伸手,两指一挟,拈住了那蝴蝶的翅膀,不让它逃离,然而就在抓住它的一刻,蝴蝶化作光粉,怦然消散,整个暗夜花园一瞬间亮了起来,四面八方废弃的杂树恢复了生机,庭院内流水淙淙,无数记忆扑面而来,轰然将他们带回了三百年前的项宅中。
项语嫣一身武服,坐在秋千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着···一男人走进花园内,项语嫣抬头一瞥,两人俱各自转过了目光··“老太太活得久了,脾气顽固,”项语嫣轻轻地说,“留哥,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那被唤作“留哥”之人,正是张留,此刻只见张留稍稍侧身,在花园内踱了几步·他面容白皙,颔下几缕微须,五官极清秀,甚至可用“俊丽”来形容,若非身材挺拔,穿一身文士袍,甚至会有人将他当作女孩。
张留说:“自然不会介怀,只是你……我原以为项家比我想象中的,要通情达理得多,这么看来,反倒是让你左右为难了·也罢,我另想办法就是。”
“留哥”项语嫣从秋千上站了起来,欲言又止,及至张留转身时,方不安道:“你当真要……要……这么做”·张留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项语嫣自言自语道:“太疯了,实在是太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世间天地灵气尽失,从此以后,再没有妖、没有魔,也不会再有驱魔师,”张留坦然道,“还人间一个凡人的人间。”
项语嫣沉默不语,张留说:“修仙中人,法力高强,再这么演变下去,谁人能制天魔千年一复生,为了这千年一次的神州劫数,留下驱魔师,设若他们走上邪路,又该如何我看神州不等天魔复生,恐怕在这漫长的一千年中,倒是要先毁在驱魔师的手上了。”
项语嫣皱眉道:“留哥,你总是这样,你为什么总喜欢把人朝坏处想呢”·张留答道:“长安驱魔司面临分裂的危机,你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吗驱魔师分胡汉,收妖之业却无胡汉之分,凡人尚有律法官府约束,驱魔司一旦分裂,靠谁来约束”·项语嫣认真道:“别的不说,光是收走天地间所有法力这件事,你便将成为普天之下驱魔师之敌。”
“那又如何”张留说,“到了那时,我已经走了·语嫣,你想必最清楚这件事有多重要·”·项语嫣心烦意乱,说道:“留哥,你当真觉得,只靠定海珠与不动如山,就能除掉魔神么”·“世间之路大多荆棘遍布,”张留答道,“唯尽力而为则已,知道艰难,就不去做了么”·两人忽然停下交谈,望向花园来处,那里站着一名苍老的、怒气冲冲的妇人。
“大母·”项语嫣低声道··张留稍行一礼,便转身离去··所称“大母”,于会稽一地正是“祖母”之意,项家的老祖母此刻走向项语嫣,冷冷道:“让张留明天就走,不许再留在我项家”·项语嫣想分辩,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还不乐意”老妪冷冷道,“听信张留之言,徒令我项家万劫不复”·项语嫣沉吟片刻,忽然说:“大母,降妖除魔,乃是我辈中人一生的使命,孩儿跟随留哥前去诛戮魔神,不正是……”·“你当这是去长安、洛阳出一趟远门么”老妪冷冷道,“你这是要去三千年前”·此言犹如轰然雷鸣,贯穿了陈星的脑海,然而祖孙二人接下来的交谈,竟是令他再无暇细想其中深意,身不由己地听着这海量的信息。
老妪手持拐杖,愤怒不已,说道:“张留的计划,分明不会成功天魔现世之时,心灯亦将随之出现,心灯与不动如山将相随相生,如今你们没有心灯,便要贸贸然去三千年前屠魔,如何能成功”·项语嫣争辩道:“可是留哥也说了,只要回到逐鹿战场上,那时蚩尤已受轩辕氏削弱,有定海珠的力量,要成功还是有希望的。
这么一来,潜藏在神州大地中,延续数千年的诅咒,也将被解去……”·“留下,”老妪道,“你给我留下,语嫣,不要走”·项语嫣避开那老妪的目光,眼中满是不忍。
“大母,”项语嫣缓缓道,“我记得,您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与大父的分开……您说过,终有一天,会……”·“别说了”老妪陡然厉声道,“我不会让你跟张留走的”·老妪激动至极,且不断咳嗽,项语嫣忙照顾祖母,扶着她离开。
花园内忽然四季更迭,满庭春花凋零飞落,化作漫天飘雪,重重虚影之中,项语嫣背着一个剑匣,身穿一身素袍,走进园内,在这凛冬之中,她的容貌更显倩丽无比,那眉目、五官,依稀有着项述的轮廓。
在她素色武袍的袖臂处,别了一枚黑纱··“准备好了”张留的声音说道··张留穿着一身胡人装束,衬得身材挺拔,随之来到花园里。
“留哥,你要的不动如山·”项语嫣将匣子平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正是项述从驱魔司中取来的那把重剑,又道,“不想看看么这就是我大父生前所用的神兵。”
“暂且收在- yin -阳鉴中罢·”张留说着祭出一面镜子,将重剑收了进去··“你到底从长安带来了多少东西”项语嫣那神情哀而不伤,显然已从祖母逝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生机勃勃之意。
“我将天字级的法宝都带了过来,”张留说,“职务之便,还是有几分假公济私的本事的·”·项语嫣无奈,笑了起来,一笑之下,顿时园中又变得春意盎然。
张留又抬手,手中登时出现了一枚光芒万丈的宝珠·陈星只觉得那一刻,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珠发出强光,具体模样细节,却看不真切。
“这就是定海珠”项语嫣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伸出手去触碰,只见定海珠光芒愈盛···“不错,”张留说,“这就是我们所身处的这片神州的‘核’,其中这金轮,我将其唤作‘潮汐轮’。
时光如海,岁月如潮,接下来,咱们须得觅一处洞天福地,吸纳天地灵气,其后再择一处布阵,催动珠中这枚对应天地脉的光轮逆转,时光便得以倒流,因果也得以重新开始。”
项语嫣怔怔看着定海珠,接着,张留将那法宝收了起来,示意可以走了··“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项语嫣低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张留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项语嫣取出一个小小的青铜钟,拿在手中,再递给张留一个匣子,张留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一朵花··张留皱眉道:“语嫣,你……”·“就让这只蝴蝶,留在我的故土吧。”
项语嫣抬起头,望向天际飘飞的雪花,“让我的记忆,像雪花般落下一片,永远留下来,再也不离开·”·旋即,项语嫣手中落魂钟一振,“当”地轻响。
项述陡然睁大了双眼··只见项语嫣的身体发出微光,从那光芒中飞出一只闪光的蝴蝶,拍打翅膀,飞向落魂钟内,项语嫣却手持落魂钟,轻轻一让,优雅地让过,那蝴蝶顺势停在了匣中的花朵上。
张留把匣子盖上,项语嫣的眼里带着少许失落··“三千年前的神州,亦是神州,”张留说,“神州中所居住的人,亦是与你我一样的人·”·“我知道。”
项语嫣轻轻地说,“可是我们终究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我只想将关于项家的记忆,埋在此地,权当我三魂七魄中的一部分,与这三千年后的土地一同长眠·”·她将那匣子埋在了泥土里,最后起身,与张留一同离开。
白光轰然收敛,余下花园内所站四人·陈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项述··鸡鸣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假山与荒园内张牙舞爪的黑影缓慢退去,犹如曾经蒙在陈星眉眼间的那片黑布终于被解开,飘落于地。
此刻他与项述依旧牵着手,项述下意识地握紧了陈星的手指,轻轻喘息,仿佛经历了一场三百年前的浮生大梦·· · ·第59章 落魂┃这下终于找到了瘟疫的原因·天明时分, 客房中。
“与陆影的猜测一样, ”陈星说, “张留拿到定海珠后,以定海珠吸走了所有的天地灵气,并带着项……项前辈, 去诛杀魔神了·”·“三千年,”冯千钧听到的时候,简直惊了, “这件法宝, 能让人穿梭到三千年前”·烛- yin -是掌管因果与时空的龙神,传说天地的巨轮在它的龙力下得以转动, 那枚潮汐轮所对应的,正是天脉与地脉的循环, 而在这时间的巨轮转动之下,世上才有了岁月流逝、四季更迭。
也即是说, 张留的目的,是逆转时间,带着项语嫣一起, 回到阪泉之战结束的那个点上, 再用不动如山,彻底毁去这魔神的遗体··“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很清楚了……”陈星说,“项语嫣前辈不知为什么,却到了三百年后,然后、然后留在了塞外……嗯, 是这样吧”·项述依旧没有说话,这段被落魂钟所留在此地的回忆,一时让他无法冷静。
母亲竟是三百年前的古人·陈星摸了摸项述的手背,心想他应该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便不再讨论下去·虽然项语嫣这条线索变得不断清晰,更多的问题却随之出现了——项语嫣出现在塞外时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张留又去了哪儿定海珠的下落呢·为什么项语嫣原本打算与张留回到三千年前,最终却- yin -差阳错,来到了三百年后的敕勒川·众人一时都忘了被魃王追杀之事,在房中沉默不语,陈星为项述配了药,熬好药,递给他药碗,说:“先喝药吧,咱们虽然得到了最关键的线索,现在却还没脱险。”
项述勉强点头,大家经历一天一夜的逃亡,都很累了,冯千钧和衣倒地就睡,项述也在案上趴了一会儿,陈星则伸手去搂肖山,肖山有点不情愿,仿佛气还没有消。
却终究服软,爬到陈星身边躺下··陈星摸了摸肖山的头,先前事情实在太多,现在终于能好好与肖山说话了,但说什么呢这个时候,反而又多说无益。
·“坐船,”肖山忽然说,“坐船来的·”·陈星:“什么”·肖山不高兴地说:“坐船啊,从高丽到江南。”
陈星:“”·陈星蓦然坐直,想起肖山是回答他很久之前问的那句“你怎么来的”,惊讶道:“你学会说汉语了”·肖山不满意地答道:“哦,怎么”·陈星:“……”·当初在哈拉和林时的相处虽然短暂,陈星却也教给了肖山不少话,当时肖山只说得不多,而就在陈星被掳后,项述回到哈拉和林,收拾行装,将肖山托付给匈奴族长,匆匆未能告别,便快马加鞭,前去营救陈星。
肖山在哈拉和林睡了数日,匈奴人为他用了草药治疗皮外伤,他醒来后便二话不说,跟在项述身后,前来找人··起初肖山一路上只会说“陈星、陈星”,但渐渐地认识的人多了,便学会了不少语言,陈星教他的他都记得,小孩子学说话飞快,抵达高丽时,已大致能与人交流,得知项述与陈星坐船下江南后,肖山也找了艘船,溜上去躲着。
那船老大是名汉人,很快就发现了肖山,见是一个长得漂亮、眼神又聪明的小孩,自然没有将他扔到海里去喂鱼·肖山身上更有不少匈奴人的贵重配饰,船上人等猜测他并非平凡之辈,只让他帮着解解缆绳,末了船老大还常与他说话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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