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录+番外 by 耍花Qiang(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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弇山录+番外 by 耍花Qiang(上)(3)
·“你的激将法用错对象了,宇恒不是隆盛的对手·”付宗明下颌微扬,语气中的笃定傲气,显出从小生活在优渥环境中形成的自信与胜券在握··陆继丰一步未动,说着要走,却眼中满是对局面的尽在掌控,付宗明一定会留下他。
“田吉骁可不是宇恒的对手·”·田吉骁是负责博物馆竞标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但他接手工作才不久,陆继丰怎么会知道付宗明目光投向陆继丰:“你的目的是什么”·“就不能是单纯的想帮你吗”陆继丰面上浮起一个微笑,名不虚传的精英律师,笑起来也意味深长。
林秘书内心的警戒值达到了巅峰:这人好生心机·而陆继丰的内心:哦林小姐又看我了,这个场景下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厉害·一旁噤声围观的顾苏抽了一条小板凳,自觉坐到秘书台后面去了。
“……”付宗明对他的自觉一言难尽,只好点点头,“小林,你帮我照顾一下小苏,我很快谈完·”·“老板,交给我你放心”林秘书胸脯拍得“啪啪”响。
顾苏也给他一个笑容,摆手示意不用管他··付宗明一进办公室,林秘书就笑嘻嘻地凑过去:“来来来,一大早新出炉的蛋糕,真正的入口即化,最近我超爱的”·“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顾苏伸出手指比划了一小块,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下次我也带好吃的给你·”·“不行的·”林秘书故意板着脸说道,“我是自己看着好吃的嘴馋,分给你吃是让你帮我分担热量,你要是给我带吃的,那不是要长得更胖了”·“唔……那我给你画护身符吧。”
顾苏细想自己擅长什么,却觉得屈指可数,似乎就只有这个拿得出手了··林秘书面露欣喜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可以自己用还能送长辈,我奶奶可信这个了。”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顾苏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能够对交流对象表达肯定,就是一种修养,也是一种善良·顾苏打心底认为林秘书是个很好的姑娘,就算不从相面的角度来看,她面色红润,常带笑颜,将来定是家庭美满、生活顺遂。
整个办公楼的隔音效果非常完美,仅是一门之隔,里外的声响毫无干扰·付宗明陷入沉默,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低:“你说的是真的吗”·陆继丰有些漫不经心:“你可以自己查看公司的记录,崔立飞名校毕业不假,但同批比他学校更好的很多。
进入公司仅两年,业务能力在团队中已经充分体现,薪资涨得很快,这在同期中绝无仅有·他的人际关系也很复杂,多个部门都有认识的人·现在他跳槽进入宇恒,很受宇恒唐总的器重。”
宇恒的执行总裁唐莹是个女人,付宗明不会因为对方是女人而轻视,他只是客观从企业实力来估量·以搏击打比方那就是,隆盛与宇恒并不是同一个重量级。
况且崔立飞这个人……·“但林秘书有打探过这个人,他在组内风评并不好·”付宗明说道··“付总裁你应该知道的,风评并不代表能力。
甚至有时候,在团队中突出的人更容易让人非议·”陆继丰不以为然···“那田吉骁呢”·陆继丰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个问题:“你是不是没有下过楼”·付宗明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我并不了解公司的情况”·“还有得救。”
陆继丰点头,“大公司内部的党派纠纷很复杂·”·“嗯,刚进公司时有长辈跟我说过·”付宗明赞同道··陆继丰继续说道:“田吉骁利用职务之便,制造资金漏洞,将对头手下的资深员工赶出公司,那位员工要养一家老小,走投无路来你们公司闹过,但被驱逐,之后离奇失踪。
而崔立飞这么快跳槽,就是因为手中有田吉骁的把柄·”·“你怎么对我们公司情况这么清楚”付宗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也对他所说的那些话像是听听就罢。
“想进一家不缺人才的大公司,总要好好做功课的不是吗”陆继丰整整西装领口,“想要成为这家大公司的法律顾问,完美的职业素养以及职业技能无疑是最好的敲门砖。”
“你说的很对·”付宗明笑了笑,“可我并不认为别有所图的人,进入公司后可以好好施展你的职业技能·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田吉骁我会马上换掉。”
“我也不是必须进入隆盛,但我希望制造一个合作的契机·”陆继丰笑容诚挚,“我的律师事务所愿意为你提供最优质的服务·”·“陆律师的记事本上可能还排着成千上万的案子,来这一趟也不容易……你直说,是不是想泡妞”付宗明严肃说道。
“……”陆继丰保持笑容,“公私不能混谈·”·陆大律师被赶出隆盛集团大楼的时候依然维持着风度翩翩:很好,没有在一开始被驱逐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下次再来。
·把人赶走的付宗明内心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三点五亿不是小数目,但对于隆盛来说也不算多,如果说七千万只是扔水里听个响,那三点五亿可以溅起一片小水花。
他接手公司说起来本就是一个富二代继承家族企业的事情,太年轻的领导者是不会被老资历的高管股东信服的,很多事情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慢慢来·这个项目是他接手公司之后真正意义上的大项目,如果可以竞标成功,能以博物馆这样的建筑工程作为里程碑,后续的利益尤为可观,这件事情必须妥善处理。
付宗明走出办公室,林秘书咽下口中的蛋糕,说道:“老板,我爸下个月过生日,让我顺便把请柬带给你·地点就定在温泉山庄,小苏你也一起来呀·”·她侧身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白信封,封面印着花体的英文,封底用蜡印封了起来,看起来非常高档。
付宗明点点头:“好,我一定会带小苏到场的·小苏,进来吧·”·顾苏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有些好奇:“你还认识林小姐的爸爸”·“嗯,小林的爸爸是珠宝大亨,从原料到品牌到销售一手掌控,他的名下有好几条玉矿。
之前集团准备涉及珠宝行业,就算不做品牌也可以做投资,和林先生有过合作·”付宗明笑了笑,“小林觉得陌生一点的环境会更自由,林先生就让她到我这里来了。”
林一淳是很单纯的,在家人的保护下她没有接触过社会不好的一面,连社交也很有限,更别与异- xing -的进一步交往·陆继丰打的什么主意,付宗明能猜得到,但,他想都最好别想。
 · ·第十七章 ·墙上的时针与分针一齐指向一点,博物馆里寂静得有些与世隔绝意味·所有的照明灯都熄灭了,为减少展柜中的展品受到辐- she -,展柜内部的灯也在闭馆时变得极为黯淡,更为脆弱的展品干脆关闭了灯光。
因此博物馆主体大楼内沉浸在一片昏暗中,只有楼下的保安室还亮着··卞青又望了望走廊尽头紧闭着门的馆长室,姚莘?这个时间点了还没走··博物馆员工的退休年龄在六十五岁,姚莘?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达到标准正式退休,但他割舍不下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博物馆,退休之后每天都要来博物馆转两圈。
而博物馆方面也认为姚老学识渊博,经验丰富,就这样退休实在是令人惋惜,因此提出返聘,邀请他继续担任馆长·姚莘?自然是欣然同意,签订合同的时候感慨道:“不给工资我也愿意来,这里的每一件展品我都熟悉,和我如同亲人一般,哪怕工作到走不动路,我也想坚持下去。”
卞青又是姚莘?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那时他和一堆瓷器捆在草纸里,连个标签都没打上,差点被工人和其他赝品一起处理了·他夜里现身去拜谢,姚莘?一点也不怕精怪似的,直接打发他去巡夜,他也不是个有多大能耐的精怪,只是得机缘能化形,别的什么都不会了,这一巡,就是三十二年。
从顶楼一层层往下,卞青又将展窗里的展品记得滚瓜烂熟,每样东西摆放的位置一清二楚·他又一次从《春景夜宴图》前路过,匆匆一眼扫过,他向前的脚步停了下来,退回到夜宴图前。
《春景夜宴图》是一张记录帝王在宫苑中举办宫廷夜宴的画,画面上人物众多,帝王、嫔妃、官员、仆役等,有上百人之多·画面上细节非常之丰富,传统国画的特点之一是主要人物在画面中会凸显,较之仆役稍大,装饰衣着的刻画也会更加仔细,帝王最为高大,官员、妃嫔次之,妃嫔头上的珠钗与衣服上繁华的纹样清晰可见。
卞青又一眼看去觉得有些不对,他仔细从左到右一个个看过来,但看过一遍后并没有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他又返回头去,再次将这幅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终于在帝王身后的一个妃嫔身上发现了问题。
她穿着的是一条酡色长裙,身披月白披帛,长长的披帛垂到裙上,半身掩在帝王身后,并不能得见全貌··但卞青又记得很清楚,那条裙子上应当绘着一头天鹿·天鹿形似鹿而独角,是祥瑞之兽,帝王德备则至。
有诗记载:艳锦安天鹿,新绫织凤凰·指的便是像画上这样,在华丽的绫罗绸缎做成的衣服上绣着天鹿、凤凰等瑞兽···此刻天鹿不见了,卞青又在画面中又找了好几遍,可这不可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画中的天鹿再是瑞兽,既不齐全又无灵- xing -,怎么可能从画中出来呢·突然,一道白光从楼下乍一闪过,卞青又几步跑到栏杆边往下看,保安室的门紧闭着,那道白光是与之完全相反的方向,冲着地下展馆去的。
他开始慌张起来,顾不得还有三层楼没有巡视,直接向地下跑去··昏暗的楼道中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保安室规定每过一个小时要在打卡处打卡,这时候距离上一次打卡才没多久,卞青又并不指望能有人帮上忙,连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地下展馆中多数是青铜器,因此灯光会比楼上要亮上些许,但也仅是能看见周围物体轮廓的程度·卞青又没有看见那道白光,他第一眼就被“双剑合璧”展的展柜所吸引。
他的呼吸凝滞了,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到冰点——那把鱼师剑不见了··卞青又感觉手脚发麻,他走了几步,才有些缓过来,急奔到展柜前,瞪大眼睛往里看,可那一眼能看到底的展台根本毫无隐蔽之地,没有就是没有。
他退后几步,呼吸有些急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绕着展馆走了两圈,没有任何人为开启过的迹象,展柜的玻璃清晰透亮,也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卞青又眼角略过一抹白,他立刻将视线投向那个方向。
展柜与地面连接的边沿散落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卞青又蹲下来,伸手沾了一点,指尖轻轻搓了搓,细腻的粉质在指尖匀开,那是他很熟悉的东西——一种矿物颜料。
这是由蛤粉与珍珠粉调成的白色矿物颜料,古画中的白色一般多为蛤粉,虽然蛤粉也被称为珍珠粉,但实际上只是贝壳烧制的,加上珍珠磨成的粉后会让白色更有光泽·而在博物馆古画藏品中运用到的,卞青又脑中跃然而出的第一个,便是那条长裙上的天鹿。
指尖的粉末倏地亮了一瞬,立刻便暗淡了,那一抹白在指尖显得有些发灰··卞青又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置身冰窖,他的目光定定锁在前方,那里投着他的身影,模模糊糊,但至少可以确认是只有一个。
一大片- yin -影从头顶笼罩下来的瞬间,将他的投影也吞噬殆尽,卞青又瞪大眼睛回头,雪亮的刀锋正迎头斩下……·办公室的灯闪了闪,突然就熄灭了,姚莘?不得不从伏案疾书中抬起头,在黑暗中不小心碰掉了眼镜。
片刻后他适应了黑暗,逐渐能借着身后的窗子透出的一点幽暗月光看见周围的摆设·但年纪大了,老花眼十分严重,没有眼镜根本不行,姚莘?皱着眉,伸手拿起左上角的内部通迅电话,摸索着按下保安室的快捷号码。
但在“嘟”的一声响后,电话也断了电··姚莘?站起身,扶着墙慢慢移动,才走了几步,门砰的一下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一个人站在门口,姚莘?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才判断出来人是谁:“是你啊,怎么停电了”·卞青又站在门口,僵直地像是被捆住手脚束缚在一根直柱上,一点都不自然。
他面色有些泛青,像是透出了他原本的颜色·姚莘?又迈出了一步,却听见卞青又开口了——·“馆长……跑……快跑”·他一句话说完,双目瞪到极限快要裂开一般,从右耳上方到左胯下方连出一条黑线,在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中,整个人由那条黑线一分为二。
这一场景映在姚莘?震惊的双眼里,随即卞青又的身体消失不见了,仿佛一切都是错觉··姚莘?有些不敢置信,退回到桌子边寻找自己的老花镜,他戴上眼镜后第一时间看向门口,门确实被打开了,但那里空无一人。
姚莘?走出办公室,外面细长的走廊没有任何分支岔道,也没有多余的门·他缓缓前进,寂静的大楼听不见任何人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声“呜呜”的,轻轻浅浅幽幽咽咽。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叹:“呵——”·姚莘?回过头,长廊空荡荡,毫无遮挡··颈后突然吹过一道劲风,冰冷刺骨,姚莘?猛然转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身后,不躲不闪。
它身着铁甲,头戴鸱鸮纹胄,除去一身金属甲胄,全部布料经年累月腐蚀破碎,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潮气与腐臭·它的肩甲有节奏地起伏,仿佛它还活着,还有呼吸,但从甲胄下露出的身体部位全是有些发黑的尸骨,面部残留的组织顽强地依附在骨头上,几缕枯发从鸱鸮纹胄下探出来,拂过枯骨凹陷的脸颊。
身着甲胄的恶鬼手中握着双刀,它并没有动用武器,只是用那双只剩黑洞的眼睛盯着他,逐渐逼近,近到那张骷髅面孔几乎要挨到鼻尖,骨骼上自然形成的沟壑都纤毫毕现。
姚莘?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一阵阵绞痛侵袭,让他根本无法跑动起来··双手不由自主抓挠着胸口,他透不过气来,呼吸也一次比一次短,就像一个破风箱,大口大口地去吸却只能获取很少的空气。
最终,姚莘?心脏骤停,仰面倒在地上,双目瞪圆了,嘴巴大张,最后的挣扎也随着呼吸消失了··打卡的时间又到了,保安走出保安室,一层层往上找到打卡的机器进行打卡。
他来到五楼,习惯- xing -瞟了一眼馆长室,似乎门开着,长廊尽头有灯光透出来·保安变换几个角度看了看,看见地上倒着的人脸色一变,迅速奔跑着靠近,同时拿出对讲机焦急地通知一同值夜班的同事。
夜间温度比白日稍低,但也不会低太多,骤降的温度让顾苏瞬间惊醒,他睁开眼,保持着侧卧微弓的姿势,虎贲在床脚蜷成一团,不时传来小小的呼噜声··掀开薄毯,顾苏看了看闹钟,现在是凌晨两点一刻。
他看着房门,- yin -冷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起身穿好鞋,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好··顾苏走过去,打开房门,昏暗的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也紧闭着,并没有从外面吹进来的风。
他走到茶壶边,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喝完水回到房间的时候,顾苏顺手将防盗门上的符撕了下来··他没有关上房门,只是站在小房间中央,双手掐诀,静静等待。
闹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走动,“喀嚓、喀嚓”……··屋内忽然- yin -风大作,挂在墙上的陈年挂历被风吹得哗哗响,顾苏微微眯起眼睛,被风刮得眼睛疼。
一切还未停止,门框前凭空出现一个人,苍老却并不佝偻的身形,直直盯着这边,他像是褪了色一般,半点鲜活的气息都不剩了··姚莘?青白的面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一双眼睛显得无神,像是迷途之人。
顾苏沉声问道:“您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姚莘?双目瞪圆了直视前方,一动未动,却在- yin -风中像一个纸扎人一般,恍恍惚惚摇摆不定。
他像是各色的沙凝成的,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边缘的散碎轮廓,又被来自其他地方的碎片填补,虚虚实实无法触碰··他似乎是被什么限制了,张不了嘴,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缓缓转动头颅,看向低矮的朱漆供案,伸出干瘦的食指,坚定地指着那个方向··顾苏并不理解他的意思,几步走向靠墙的供案·供案上只有香炉和朱砂符纸,还有的就是墙面上的祖师爷像。
莫不是姚莘?惧怕祖师像顾苏伸手覆盖住祖师像,转头问道:“这样可……”·方才姚莘?站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只留下一点残留的- yin -气,证明他确实来过。
顾苏松开手,环顾四周,确实已经走了··但死生是常事,即使姚莘?来找了他,顾苏也不会对他的死亡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姚莘?的命数就是如此·他只疑惑,为什么姚莘?要来找他·太阳一出,顾苏照常早起,喂过虎贲就去接付宗明。
付宗明拿着一份报纸递给顾苏:“早上琼姨在看,我瞟了一眼,就看见了·”·顾苏接过报纸,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则讣告:姚莘?先生讣告··市博物馆馆长,文物保护与收藏协会会长,国画协会副会长姚莘?先生,于凌晨两点心脏病突发,逝世于馆长办公室,享年六十八岁。
姚莘?先生一生倾注于文物事业,为文物保护及历史研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是一个纯粹而高尚的人·先生一生为事业鞠躬尽瘁,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坚守在岗位。
遵姚莘?先生遗愿,一切从简……·之后便是追悼会地址和时间,顾苏没有再看下去,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馆长的逝世,会影响你们竞标吗”顾苏问道。
一大早看见这种消息,还是不久前见过的人,着实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顾苏这样问,付宗明还是故作轻松地摇摇头:“不是凶杀案不会影响的·”·“是吗。”
顾苏点头说道,“那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人的生死无常却又自有定数,人人都感伤,自己的日子也就不用过了·”·“你说的是。”
顾苏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一样说了那句话,付宗明心里那点不舒服被驱逐殆尽,他笑了几声,“我只是想起了肖阿姨,姚馆长身体那样硬朗都有不测……人去了也没什么,只是我不想毫无征兆的面对这种事。”
“如果担心,我和你去看看肖阿姨,有什么我都跟你说,让你有心理准备·”顾苏说道··“确实我是要去看的·”付宗明走近一点,放轻了语气,“好消息你就告诉我,坏消息你就什么都不讲,我心里就知道了。”
顾苏听他这样讲忍不住笑了笑,白净的脸显得明朗起来·付宗明直觉这样的笑有些针对他刚才的姿态,有些无可奈何,又觉得心里绵软··林秘书盯着手机目不转睛,时不时刷新一下,连顾苏和付宗明从电梯里走出来都没发现。
付宗明轻咳一声,她突然在椅子上弹了一下,手机都快掉了·但她没有追究付宗明吓她的事情,对着顾苏直招手:“小苏你快来快跟我一起看看这个,是不是真的啊”·顾苏满脸不解,坐到了林秘书旁边,凑过去看手机屏幕。
“有人在本市论坛发了个帖子,说博物馆馆长之死有蹊跷”林秘书语气满是惊叹,“我昨天才自己去把‘双剑合璧’展给看了,昨天是展出最后一天,想不到展出刚结束就出了这种事情。”
她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付宗明,自己二字的音咬得十分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几下,短短四个小时就已经有了三百来条回复·顾苏一条条看下来,发帖人声称自己就在事发现场,姚馆长虽然没有外伤,但是面目狰狞惊恐,似乎是惊吓而死,而且那晚还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不久前才被专家估价的“汴京官窑青釉细口双耳瓶”,平白无故地碎在了展柜内,而且裂口十分整齐,像是被利器切割开来的一样。
但现场没有入侵痕迹,展柜也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那人还附带了几张现场拍摄的照片,确实如他所描述的一般··有人跟帖:是不是这件文物有了灵气,看见工作四十多年的姚馆长逝世,与他一同走了志怪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底下立刻有人出来辟谣:没文化也别沉迷封建迷信好吗怎么可能是无缘无故就碎了据我分析,如市内地图所示,博物馆附近有一个电子厂,夜间电子厂还在持续工作,就是它的超声波辐- she -到博物馆内,导致了这次事故。
跟帖表示:……玻璃展柜怎么就没碎·辟谣的人回复:展柜的玻璃能是一般的玻璃那是加强版的防弹玻璃,哪有瓷器脆弱·跟帖的人各抒己见,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说出来都还煞有介事。
顾苏看了几眼,不怎么懂,返回到最上方,仔细看发帖人附带的几张现场照片··发帖人并不只是发了碎瓷器,他还发了几张地下展馆的图片,附的文字是:之前一直不怎么敢下去,遇到这事件,周围有那么多同事,壮着胆下去反倒觉得不过如此。
已经正式结束的双剑展,偷拍了几张,应该没人找我麻烦吧··顾苏点开那几张图,大概是因为匆忙,图片都不是很清楚,他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找出一张比较清晰的,放大了细看。
林秘书见他并不是在看瓷器,也过来跟着看:“诶,这两把剑我们都看过了呀,怎么了”·顾苏没说话,他抬起头,注视着付宗明·付宗明正盯着离顾苏很近的林秘书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顾苏突然看他,这一下表情转换得匆忙,怎么都觉得顾苏一定觉得他表现得古怪,心里直突突。
·但顾苏并没有在意这种事情,他严肃地说道:“‘鱼师’被人拿走了·”· · ·第十八章 ·图上展柜中双剑摆在一起,位置不差分毫,但顾苏可以肯定,那不是“鱼师”。
虽然外形仿制得很像,但那柄剑上的铭文写的是“鱼帅”··这种文字是篆书变体,曾于古缙国贵族之间流行过一段时间,只是因为太过繁杂,被弃用了。
变体与字的真正字形差的有点远,笔划的横直都变得弯曲,同时期发掘的黑铁令牌上的铭文就不是那样的,它们介乎于篆书和现代文字之间·在这种变体字形中,“师”字与“帅”字的差别很细微,不经过仔细比对根本发现不了。
顾苏把手机还给林秘书,率先进入了办公室,付宗明跟进来顺手关上门,问道:“你要去现场看吗”·“应该没什么可看的吧·”顾苏语气有些不确定,“现在那里一定很多人,现场有什么痕迹也被破坏了。
如果是邪物作祟,现在也不会继续留在那里,况且那是顾家负责的范围,有他们解决的·”·付宗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那天姚莘?说的那句话:“顾苏,父亲顾涟海倒是对的上。
一般人说不定就信了,可你骗不了我·”·小苏像是没有其他家人一样,付宗明只知道他打过电话给一个所谓的表哥,还有一个母亲,再就是,之前见过的说不清算不算家人的崔立飞。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提过父亲,是避而不谈,还是他压根就没有想起过还有这样一个人··顾苏说道:“我这几晚都没有时间,要去城门楼那里·”·城门楼并不是真正的城楼,只是在古地图中那一片区域曾经是城门,经过多年的朝代更迭,城市的范围扩大,历史遗迹在前朝就已经被深埋在地下,现在那里已然是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城门楼现在也只是一个名不符实的地名罢了。
中元还有一周将至,从今晚起他就要开始巡查,原正启不会无缘无故和他提起城门楼,一定是有什么暗示,他会加倍小心注意··下班后,顾苏严词拒绝付宗明的跟随,他不认为付宗明去那种地方合适。
鬼门附近本就- yin -气重,那一块聚集的妖魔鬼怪个个都不是善茬··先回家喂饱了狗和自己,顾苏坐了公车到城门楼站下车,一个仿古牌楼立在街道口,这种后来建成的建筑没什么意思,榕镇好几座七八百年的牌楼,都不稀罕了。
顾苏瞥了一眼,随即看向别处··城门楼马路对面是一个施工地,尘土在空气中飞扬,一排铁皮围住工地,好歹飘不过马路这边来·此时天还没黑,远远望去能看见工地上人来人往,不时有大卡车在工地进出,运进钢筋水泥。
顾苏准备先去商业街,找到那家叫“与友”的夜店踩点·他转身要走,却看见有个人站在马路边上,神情恍惚,似乎是想要横穿马路,但斑马线明明就在离他二十来米的地方。
·顾苏皱着眉停下脚步,却不是看那个男人,而是看他身后的那个红衣女人·女人高挑而窈窕,一头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被微风吹拂着轻柔摆动,只凭一个背影就能引人注目。
她察觉到什么,突然回过头来,一双赤红的眼睛直直- she -向顾苏,似乎是在告诫他不要多管闲事··顾苏有些无辜,他本来就没想管··他才收回目光,就听见一声喊:“先生,马路边上很危险的”·一个女孩跑过来,状似不经意地从女人身旁跑过去,背包挂饰上的一小串铜钱晃动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一串铜钱共有五枚,俗称“五帝钱”,即可驱邪避鬼又可作装饰·她这一跑动,铜钱晃起来左右大幅度摇摆,在经过红衣女人身边的时候,在她的手臂上留了两道鲜红的擦痕。
女人捂着手臂退了几步,恨恨瞪着突然出现的女孩,女孩却像是看不见她一般,对着那个男人指路:“大哥,斑马线就在那边,这边的路口来往车多,很危险的·”·男人面容有些恍惚,听见她说话回过神来了,退后几步到人行道中央,连连道谢,随即匆匆走远了。
那红衣女人冷眼看着女孩,也消失在原地··女孩这才露出得意的笑容,转身继续等公车·一回头,她发现顾苏也看着这边,面露惊喜一路小跑过来:“部长表弟我是彭思佳呀。”
顾苏对她没什么印象,但明显对她刚才的行为有些不赞同,语气有些冷淡:“那个男人又没有- xing -命之忧,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彭思佳被他的突然指责吓得愣住了:“我知道没有- xing -命之忧……但那个女鬼在,我就不知道了。
这边经常出事故,谁知道是哪个要来找替死鬼……”·“她不是横死鬼·”顾苏有些无奈,“她是煞鬼·”·煞鬼多是做着奉命押解亡灵还魂夜返家的工作,也算是- yin -间鬼差的一种。
亡灵死后七日还魂便称为“煞”,煞鬼会跟随押解·古书记载它的模样像飞禽,但也有古书记载它像猫,因此有一种说法,若是尸体未下葬却碰到了猫,便会尸变,这是有可能的。
可以猜测,那多半就是遇上煞鬼押解亡灵返家,亡灵回到了原来的身体里作祟··“……”彭思佳缩着肩膀,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她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顾苏板着脸··彭思佳一脸要哭:“不要吓我好不好·”这对表兄弟是一脉相承的爱恐吓人吗她是真的有点害怕·“你……”顾苏话头一顿,越过彭思佳向她身后马路对面的工地看去,眉宇间有些焦急之色,他好像看见蛮阿了。
“我就不和你多说了,你下次注意就是·”顾苏扔下一句话,向着斑马线快步走去,彭思佳思索半秒,决定跟上去··恰巧红绿灯转换成了绿色,顾苏过了马路,顺着围墙寻找进去的入口,彭思佳跟在他后面,料想对方也没空回答,便也没问他干什么,只单纯觉得他脸色变得这么快,肯定是有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
·顾苏找到入口,准备进去,却被工地安保拦住了:“你什么人没有证件不能进去·”·工地是特殊地段,不能随便让陌生人进入,里面飞砖乱石、机械轰隆的,遇上什么意外谁赔这个钱·被拦在外面也不能硬闯,顾苏只能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工人们拖着砖块水泥疾步行走,工地现场十分忙碌,搭建到一半的建筑上还站着不少人。
他没有看见蛮阿,但他可以肯定,蛮阿就算不在这里,也至少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工地上挖掘机的机械臂灵活地转动着,蛮阿所说的长着爪子的车肯定就是挖掘机。
彭思佳注意到身后来了辆大卡车,连忙拉着顾苏走到了一边:“有车来了·”·顾苏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他看了看时间,这时候已经不早了,鬼界的门第一次开的时间就在今晚十二点,显然彭思佳是不适合还在这里的。
“彭小姐来这里干什么”顾苏突然问道··“啊我来……我的妈,我来这是干嘛来了”彭思佳皱眉苦思,顾苏一阵无语,引导似的说道:“你刚才在等公交车,是不是要回家了”·“是啊。”
彭思佳应道,她还是没想起来自己干嘛来了··“那你也别想了,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就不多陪了·”顾苏说完转身要走,却被彭思佳一把拉住了。
“我想起我干什么来了·”彭思佳严肃道,“这里有一只妖怪被杀了·”·顾苏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她:“妖怪”·彭思佳语气肯定:“对,一只蛇妖。”
那只蛇妖很早就在这个城市定居了,他生- xing -风流,人妖不忌,情人无数·活像个色中饿鬼,见到长得好的都会缠上去,但因为国降部管理严格,他不敢太过放肆,对方严肃拒绝几次也就罢了。
因此他也不去别的地方骚扰良家男女,最喜在这城门楼夜间猎艳··“负责这一片的顾寅涵到下班的时间了,还未及时回去报告,所以部长派我来找他·”·“那找到了吗”顾苏问道。
彭思佳说:“找到了,他说他发现可疑人物便去追,结果给跑了,时间也耽搁了·”·顾苏心中有些不详:“他有说可疑人物长什么样吗”·彭思佳语气天真:“说了呀他说那人身高异常,两米往上,目标巨大,浑身裹得漆黑,看见他就跑,可疑得很。
哪晓得,那~么~大的目标都被他给跟丢了·”·顾苏心里有些发虚,额头上冒了一些汗,就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不是什么需要喊打喊杀的大错,却是那种有一丁点不上不下的存在感的,让人有些没由来的尴尬。
好在是跟丢了,不然他还要到原君策那里,众目睽睽之下把蛮阿给领回来··顾苏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那你小心点,这边妖怪很多的,有事你就亮云符,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彭思佳临走也要叮嘱几句,看着对方有些不放心,把不久前被说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顾苏挥手作别,心里下定决心,还是不能放任蛮阿在外面乱跑。
·绕着城门楼大街走了一大半,顾苏才找到那家叫“与友”的夜店,外面的天渐渐黑透了,但夜店里人声嘈杂,站在门外都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声。
顾苏抬脚走近半开的门里,经过四五米长的门厅,拐角才是正式大厅·顾苏走下台阶,在场的人都突然噤了声,看向了他的方向,随后便是嘈杂的一片窃窃私语··“是顾家小子吗”·“不是……你脸盲越来越严重了。”
顾苏面无表情,扫视一眼,说道:“鬼门即将打开,我是本次巡查者,十殿阎罗阳使,顾苏·按例巡视,还请各位相互配合·”·柜台边上的妖怪一阵嬉笑,逐渐音量都不去控制了,笑作一团。
“巡查者向来不走这道门的,你当我们好糊弄吗”妖怪们以往进入鬼界,也只是远远看过巡查者的身影,更有甚者见都没有见过,况且十殿阎罗的使者轮流担任巡查者,- yin -使阳使成对出现,哪能随便来个人说是他们便信呢·也是,以往板爷都是从榕镇的门去往鬼界,几乎很少从其他地方走,就算是在外地,也会尽量在时限之前返回。
实宗在人鬼间打交道,但与妖物并不是一路的,板爷说过,在外不用客气,别人有礼他便有礼,别人无礼便凭实力说话··“信使都在这里出现了,你们有什么疑问”顾苏面不改色,语气有些冷淡,那只小黑猫应当他们都看见了。
一只鼠妖冲着同伴挤眉弄眼,端着酒杯走过来:“印信,我们要看阳使印信·”·顾苏眼皮动了一下,神色冷了下来:“不要太过放肆·”·“虚张声势对我们不起作用。”
妖怪堆里有一个说了这么一句,顾苏- yin -冷的目光扫过去,似乎是要找出是谁,但说话的妖这会儿却没有胆量站出来了··“可以·”顾苏收回目光,双手结印,在手掌间形成一个空洞,渐渐从指缝中漏出几道金光,几息之后金光大盛,将整个大厅照得通亮,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被落下。
祥光普照之下,道行浅的妖隐隐有些要显出原型的征兆,在场道行高深的也不敢轻举妄动·寻常一个道士杀便杀了,但杀了- yin -间阳使便是得罪阎罗王··顾苏双手之前慢慢浮出一枚印信,但金光刺得在场的妖怪都眯起眼,根本看不清楚。
顾苏沉声说道:“可看清楚了”·在场的大妖不应声,一些受不了金光的小妖哀叫到:“清楚了清楚了”·可他们不是说得上话的人,顾苏没搭理,手中金光愈来愈强盛,终于二楼之上有人说道:“阳使,可收手了。”
那声音大如洪钟,几乎要震得屋子摇晃起来·顾苏松开手,平静地无视在场的一众妖怪,向着夜店后方走去···实宗别的不怎么教,驱邪镇魔倒是实打实的有几手。
鬼门开在夜店厕所的一个隔间里,倒不是有什么恶趣味,鬼门在各地都会有开口,只是这里盖了栋楼,恰好在鬼门处就是厕所隔间·鬼门所在之处- yin -气大盛,寻常人不能久待,轻则病痛缠身,重则家毁人亡,商城里陆续有几家店盘下过这个门面,生意惨淡亏损严重,熬不了几个月就搬走了,最后给这群妖怪做了聚集地,倒是十分合适。
鬼门这会儿还未完全显现,顾苏在周围看过一圈,倚着墙慢慢等··夜店正厅里的妖一片顶着通红双眼,像是集体看了一部催泪大片·鼠妖揉着还在刺痛的眼睛:“妈呀……这种一言不合就下手的,还能不能在文明社会讲道理了”·虎妖雷俞斌从二楼走了下来,面色凝重:“你们觉得,何源是他杀的吗”·何源便是被杀的蛇妖,雷俞斌虽然和他没多少交情,但突然有同伴被杀,难免会引起警觉。
“我觉得……手法很像·”一旁的兔妖说道·他虽然是食草动物,可道行在现场众妖中排得上号··“当然不是他。”
仿佛带着丝丝幽怨的柔媚女声从角落的隔间里传了出来,珠帘之后影影绰绰看不清女人的全貌·圆桌上点着小小的蜡烛,女人端着的玻璃酒杯映- she -出细碎的火光,她的手腕微微晃动,火光便在酒水的柔波里细碎成了一片。
“老板,您知道是谁”·珠帘后的女人是“与友”的老板·雷俞斌对这个女人有些顾忌,虽然知道她是鬼物,却并不清楚是什么来路。
虽然打起来他不一定输,但动物趋吉避凶的天- xing -在警告他,不要轻易招惹这个女人·刚才顾苏的祥光之下他都有些不舒服,这女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也不知道。”
女人偏了偏头,仿佛是在撒娇一般的语气,“不过,只要不是魂飞魄散,死亡也不过是另一段路程的开始·”·众妖聪明地不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继续饮酒狂欢。
没过多久,门口突然又闯进一个人来,来者正是管辖这一片的顾寅涵··他微眯着眼,跑动得有些急促的样子,开门见山道:“刚才是不是来了个叫顾苏的人”·在场的妖怪面面相觑,显然对于他反常的样子有些不太反应得过来。
顾寅涵有些不耐烦:“我都看见金光了,就直说他去了哪吧·”·虎妖面色微沉,对方是国降部的人,总要卖些面子·他伸出手,冲着标示洗手间方向的牌子一指。
顾寅涵抱拳说了声多谢,气势汹汹地冲着洗手间去了··顾苏倚着墙静静等着,洗手间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他也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眼,又收回目光··顾寅涵冷声道:“你是不是去姚馆长那了”·“我去的时候他还活着,那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顾苏轻轻说道··“你去过之后,他就死了·”顾寅涵说道··顾苏将脸转向他,无声注视·顾寅涵向前一步:“你为什么要去博物馆”·“实宗有戒律,不得与活人结怨,不得伤活人- xing -命,你为什么觉得是我”顾苏疑惑地问道。
“我可没说一句是你·”顾寅涵恢复面无表情··顾苏站直了:“可你句句都像在说是我·”·“我只是觉得,与你有关,而你不自知。”
顾寅涵言语中意味深长··“既然我不自知,你来找我也没有用·”顾苏低头看表,已经是正式开启倒计时了··三、二、一,开了。
顾苏抬头,一言不发拉开面前隔间的门踏了进去,他并不想和顾寅涵多言··顾苏抗拒的态度让顾寅涵有些气闷,却也不得不承认顾苏说的是实在话··他的辖区最近非常不太平,先是孤魂野鬼流窜,好几个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魂飞魄散,再是何源被人杀死在他经常带人苟合的暗巷里,还被人剖开肚子取走了蛇胆。
现在又是顾家负责驱邪做法事的博物馆出了意外,馆长虽然是死于心脏病,但因为惊吓过度而死也没错··顾寅涵直觉这一切与顾苏有关,但顾苏的表现毫无破绽,他确实不知情。
还有那柄鱼师剑,寻常人可能要从文物鉴赏方面去鉴定,但他不需要,他踏入地下展馆的瞬间就已经知道“鱼师”是赝品··滔天的怨恨开始渐渐消散,甚至是墓葬坑里的甲兵,怨毒与刻骨的仇恨也已消失。
那并不说明仇怨化解,只能说明一件事——它们已经从沉睡中苏醒,离开这个地方,前去复仇··一栋陈旧居民楼内,凌晨时分大部分居民已经休息了,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里亮着灯。
万籁寂静,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楼道里没有灯,只靠着前后尽头的两扇窗在明朗的夜晚投进一点月光·但今日连月光都没有,几乎是浑然全黑了··通身萦绕着浑浊腐气的甲兵在走廊外徘徊,手中的双刀刀锋雪亮,在地面稍稍带过,留下一道黑色划痕。
手握青铜剑的甲兵缓缓移动,站在一扇门前,一动不动了·逐渐其他甲兵也聚集了过来,浓郁的黑雾滚滚而来,没过大半的身体··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刃,弓矢、、短剑、长戈,身上的甲胄却整齐划一。
恶鬼在怨恨与痛苦中挣扎,又将挣扎转化为怒火,拉扯他们陷入更黑暗的深渊··就在这里……明明就在这里……·“吼——吼——”一声接一声浑厚的吼声从门内传来,巨大的声音掀起音浪,仿佛要将甲兵重甲下的骨头震散,杂乱的枯发四处飘动,脱离身体的一瞬间就化作了湮粉。
祖师爷像一道金光一闪而逝,感觉到门外的脏东西消失,虎贲还以为是被自己吓跑了,兴奋地在原地踏了几步,一条小尾巴摇得十分欢快··睡觉去· · ·第十九章 ··周录康回到家,老婆孩子都不在,不过一百平的房子里显得有些空寂。
最近实在是倒霉透顶,似乎这辈子的霉运都集中在此时,事业、家庭,毫无幸免··资金链的断裂导致他的小公司濒临倒闭,如果有人愿意投入资金,他一定可以转亏为盈,但他的信用记录以及不足以让别人再进行投资,连以往交好的一些公司老总也避而不见。
更雪上加霜的是,不久前儿子周博言检查出肠癌,医药费、住院费、化疗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老婆赵怡馨结婚后就没有再工作,儿子住院后她就在医院照顾孩子,整个家就靠着周录康一个人的收入。
家里那些亲戚什么德行他清楚,穷乡僻壤里做点农活,卖点杂货,一年下来攒不到几个钱,周录康一家在老家算是富裕的,更别提让那些人借钱给他了··当年考上了好大学,毕业后到城里定了居,周录康就算是与那帮子亲戚划清了界限。
他爸还活着的时候,他过年还是会回老家一趟,谁不说他有出息但周老爷子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也不用提什么清明扫墓,周老爷子的墓压根就是一座空冢。
当年说着去外省干活,一去十几年没回来,周录康敢肯定,他铁定就是死外面了··周录康实在是觉得,这厄运缠身就是周老爷子带来的报应——周老爷子是干倒斗的。
周老爷子小时候,荒年难熬,和一些外地人开了附近的古墓,拿里面的东西换了粮食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一干就是几十年·凭着周老爷子挖坟掘墓挣的钱,周录康咬牙拼命读书,离开了老家,也把周老爷子不光辉的生计抛在脑后。
直到他的运气开始由盛转衰,他才想起来,这绝对是周老爷子所做的事情损- yin -德,报应在子孙后代身上··不然根本说不通,周录康自认自己好学勤奋,为人踏实肯干,对家庭也负责,根本不该遭此厄运。
就算他并不爱赵怡馨,但赵怡馨对他说怀了他的孩子,他也就将就着结了婚,感情的事先放在一边,至少他要负起这个责任··虽然孩子是周录康计划之外的产物,但他也会把他养大,怎么说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最近这些事劈头盖脸砸下来,让他日夜思虑,白天恍恍惚惚打不起精神,今天要不是有个漂亮姑娘叫了他一声,他差点就直直走到大马路上去了··周录康烧了壶热水给自己泡了一包泡面,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了两口停下了。
周围太安静了,让他本就不旺盛的食欲更加寡淡,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挑了个频道,也不关注内容,只是有个背景音能让家里显得不那么冷清··“嗡——嗡——”·被调成振动的手机突然开始发出蜂鸣,周录康嚼着嘴里的泡面,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并不想接。
八成是推销电话,可现在他都想去做推销的了,哪有闲工夫听他们扯·直到电话自动挂断,周录康准备放下手机,可这个号码又打了过来··周录康这回想了想,还是接了。
他嘴里的食物还未完全咽下,随口说了一句:“喂”·“是周录康吗我是你大伯的儿子,周科·”·“哦”老家的人,可他和老家很少联系,周科怎么会有他的号码周录康又吃了一口泡面,他不喜欢泡面泡得太久,那样口感就失去了筋道,“我是,有什么事吗”·“在吃饭啊,你是不是又在外面应酬呢我也不想这时候打扰你,还不是刚找人要到你电话嘛……”·周录康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一个大家族齐聚一堂,在宴席上推杯换盏。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有什么事吗”·“我爸去世了,家里要办白事宴,想想还是要通知你一声,你若是忙,不回来也不碍事·”周科语气有些局促,对自己贸然打扰周录康有些底气不足。
他虽然年岁上来说是周录康堂哥,但有钱高人一等,再怎么是歪理,可也是事实··大伯去世了周录康对大伯还是有几分感情的,周老爷子四处“流窜作案”,在家里就是大伯一家照顾的他。
周录康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节哀·”·“你要是明后两天有空回来,你就打电话给我说一声,主桌上给你留个席位·”·不管是白事宴还是红事宴,老家的习俗就是主桌有一到三桌,客桌若干。
主桌上坐的都是些德高望重,或是功成名就有身份的人,主家安排坐主桌,那便是待遇极高的抬举了··周录康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他得回去拜拜祖先,让这晦气的日子尽快走到头。
转天周录康就开着自己的车回了老家,开了一天一夜才到·周科一家迎到了村子口,簇拥着将他带到了一栋两层小楼房前,记忆中的旧屋已经换成了新砌的小楼,看起来他们现在的生活很不错。
但周录康还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不敢叫他们看出自己的外强中干来··到的时候正赶上晚饭,周录康坐到席上,大伯的棺木就停在身后小楼正厅临时布置的灵堂之后,周围都是好些年没见的亲戚,认得脸叫不上名字的都算熟人了,还有一大半面生得很。
周录康勉强应付着周围人的寒暄,有人问道:“怎么没带老婆孩子回来”·虽然不认识对方,周录康还是回道:“孩子最近有点生病,他妈妈在照顾他,路途远,就没让跟来。”
“哦那是得好好休息·”那人说道,“城里孩子养得精细,乡下孩子养得糙,皮实·”·可周博言养得精不精细周录康根本不知道,他基本上没在家里吃过饭。
听人这样说,周录康皮笑肉不笑似的抽了抽嘴角··酒过三巡,周围的人相谈甚欢,周录康蓄了一肚子水,急需找个地方释放一下·他凭着记忆急匆匆跑到院子后头的茅房里,解开裤带就放水。
茅房还是很多年以前的旧茅房,水泥砌了齐腰高的两截墙,把一整条长坑分成三段·周录康尿到一半,就听见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周录康,周录康我是你三舅爷啊,还记得我吗”··突然有人出声,吓得周录康差点没尿鞋上,他定睛一看,隔壁坑上蹲着一个人,正歪着上半身看他,笑嘻嘻的模样,确实是他三舅爷。
“三舅爷,你怎么不早出声啊·”周录康尿完,把裤子穿上,三舅爷也站了起来··“你爸十多年没回来,你也十多年不回来啊我们这些亲戚都还惦记着你呢。”
三舅爷点了支烟,也顺手递给周录康一根··“我……也忙,要过好日子真的不容易·”周录康接过烟,只是捏在指尖上··“诶,说起来你爸前天还托梦给我,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三舅爷吐出一大口烟,这烟的味道和周录康抽过的烟都不一样,似乎格外呛人··周录康眯了眯眼,忍住要咳嗽的刺痒感,说道:“是吗我爸怎么不直接来找我我也好些年没见他了。”
三舅爷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他说不好意思见你,听你说有女朋友了,他说好要挣一票大的给你娶老婆,让你有面子,结果没成,还把命给折了·”·周录康鼻腔里蹦出一个类似冷哼的笑来:“那他可多虑了,我也没想过指望他。”
“是啊·他那时候没帮上你,你现在有难,他还想再帮你一把·”·周录康浑身僵硬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的处境,外面的人都当他还是有钱的城里人,敬酒恭维,谁也不知道他现在面临破产。
三舅爷怎么知道他有难处·真的是周老爷子托的梦·“我爸……我爸他跟你说什么了”周录康语气有些狐疑。
“他说,还过几天就是中元,那时候鬼门大开,- yin -阳两界相通之时,鬼界管理最为艰难·你要到一个叫城门楼的地方,在午夜十二点之前找到一只黑猫,跟着黑猫一直走,无论遇到谁你都不要理。
如果只是搭话,你无视便是,如果有阻拦你的,你就大声咒骂,吐口水,阻拦的人就会走开了·黑猫带着你走到一条鬼市上,你就不要再跟了·在鬼市上找到三盏灯,你爸他就在那里等你。”
“等等,我没记清楚,你再说一遍成吗”周录康慌忙去翻身上的手机,他低着头摸着身上的口袋,找到手机调出录音界面,抬头时却发现三舅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周录康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周科走了进来:“录康,你在这里干什么打电话也别在这里打啊,这里废弃很久了,又脏又乱的·”·周录康转头看他:“你没看见三舅爷出去吗”·“三舅爷”周科面色有些难看,“别胡说啊,我爸这还没入土,就说这么古怪的话……三舅爷前年就没了。”
周录康一个激灵,之前喝下的酒都化成一身冷汗冒了出来··良久,周录康冷静了下来··自从他认为他遭受的一切是报应之后,他也不管迷信不迷信的了,只要有一丁点希望展露,他就敢去尝试。
“科哥,今晚就这样了吧,我还有事急着回去·”·“这么晚你还喝了酒,明天一早再走吧·”周科不赞同地摇摇头。
周录康懊恼地拍了额头:“对对对,我忘了我喝了不少酒……科哥,刚才我也是醉糊涂了,你可别在意·”·“嗨我们兄弟说这个干什么,出去吃饭吧,我先前就见你只喝酒,连菜都没吃几口。”
周科笑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周录康笑容还维持在脸上,眼中却没了笑意,跟在他身后回到席上··天还未大亮,周录康便作别了周科一家,开着车回城。
付宗明说要去看肖珂兰,便特地抽了个下午出来,由刘国宏开车,和顾苏一起去了医院··他一路想着要怎么和肖珂兰介绍顾苏,没由来的有些紧张·他从小就很少和同龄人玩,只有和家里的长辈相处得多,肖珂兰是他心里尊敬的长辈,他想让肖珂兰也喜欢顾苏。
肖珂兰见到付宗明又惊又喜,连忙让付宗明坐下··第一次见肖阿姨,是说朋友还是说什么付宗明瞟了顾苏一眼,顾苏也正看着他,心里一紧张,开口就道:“阿姨,他叫顾苏,是我男朋友。”
肖珂兰:“……啊”·顾苏:“……嗯”·付宗明差点把舌根给咬了,背后直冒汗。
但他现在必须稳住,一边是肖阿姨,一边是小苏,如果不能稳住场面可就崩了·付宗明一脸沉着:“男- xing -好朋友·”·肖珂兰哈哈笑了起来,继续招呼两人坐下,支使刘国宏给付宗明和顾苏洗水果。
这便算是应付过去了,付宗明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不敢去看顾苏的脸色,连忙按住肖珂兰的手:“别忙了,是我来看阿姨,倒还把阿姨的水果给吃了,成什么样子要是让我外公知道了,他得举着他的龙头拐杖千里迢迢来揍我。”
几句话把肖珂兰逗得眉开眼笑,她笑了几声止住了,说道:“你外公以前都会让你妈妈来我这里打包糕点亲自带回去的,怎么今年都过了一半了,都没见你妈妈来”·“外公去年查出了高血糖,医生让他少吃面食,少脂少糖。”
付宗明说道,“他都不让我妈妈带给我爸吃,说只要闻着你做的糕点味儿,一准破戒”·顾苏在一旁静静地看,付宗明说的话让肖珂兰很高兴,不时笑出声来,气色比刚进病房的时候好看不少。
虽然顾苏不能知生死,但一个人大致的气运一定是有迹可循的,除非是遭人篡改,否则不会有气运突然发生改变的事情·肖珂兰虽然遭逢大病,但这只是一劫,往后还有好日子过。
不过这个病房内的其他人……肖阿姨是二号床,一号病床是个老爷爷,病入膏肓;三号床空着;四号床的那个孩子,自顾苏进来后就抱着膝盖蜷缩在床头,从膝盖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
小孩很瘦,个子不算低,能看得出来胳膊腿还挺长,因此更加显得细瘦,面颊上也没有多少肉···肖珂兰见顾苏在看那小孩,便抓了几颗金橘,叫道:“博言,过来,吃点金橘。”
周博言目光从顾苏身上移到肖珂兰那,随即怯怯摇了摇头··他不敢动,不敢靠近那个人,他会被带走的,像那个小女孩一样·妈妈还在希望他的身体好起来,他不能跟那些人走。
肖珂兰收回手,面上有些落寞,把金橘放回果盘里·她用着只能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量说道:“那孩子最近在化疗,很多东西都不能吃,都瘦脱相了·他妈**他多吃,可吃不进去能有什么办法我昨天夜里都听见,他妈妈偷偷在外面哭过好几回。”
付宗明也转过头去看了那小孩一眼,这下可了不得,周博言与他对视上,瞬间瞪大眼睛,抱着膝盖的手都一下被弹开的腿挣开了·周博言抓着床上的薄被把自己整个罩了起来,大声喊着妈妈,跟在魏医生身后的赵怡馨连忙跑过来:“怎么了博言,怎么了”·周博言不说话,只抱着赵怡馨哇哇大哭,赵怡馨搂着他连连柔声安慰。
顾苏在边上看着,心里渐渐生出一点欣羡来··在顾苏的记忆中,只有六七岁的时候得到过苏羽的温柔呵护·之后突然发生巨大改变,苏羽带回了崔立飞,将他冷落在一边,姑姑看不过眼,把他带回去照顾了两年。
再后来板爷来到了这个城市,收他做了徒弟,带回榕镇··他又看向付宗明,就见付宗明面无表情坐在那,高高大大的身材坐得端正·可不知怎的,顾苏从那宽阔挺拔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点委屈,想起旧事而冒出的失落感也被盖了过去,忍不住嘴角微微上翘。
探望结束之后,付宗明也不打算回公司,决定直接返家,顾苏自然是要护驾的·短短的二十来分钟车程,付宗明脑子里冒出无数句“住回来吧”,甚至几次都到嘴边了,但他的嘴唇闭的紧紧的,怎么也张不开。
这样的犹豫不决让他焦虑不安,顾苏忍不住要去查看他的椅座上是不是有什么尖刺之类的东西·付宗明握着他的手臂,认真说道:“你还是住回来吧·”·在顾苏诧异困惑的目光下,付宗明语气弱了些:“这样你就不用每天跑来跑去了。”
“没关系,我最近夜里有很多事,要去一家夜店做我的工作,住哪里都是一样的·”顾苏说道··付宗明疑问道:“你去夜店做什么工作”·顾苏犹豫一阵,心里觉得如果告诉付宗明,他说不定也要跟去,还是不好。
顾苏摇摇头:“就一般的工作,你还是不要问了·”话说完,顾苏又觉得这样的回答恐怕付宗明更会好奇,便补充道:“就是驱邪作法,没什么可看的。”
付宗明满腹狐疑,并不相信这个说法,但他也不好就这样追问,岂不是显得他又多疑,又狭隘吗付宗明抿紧了唇,心中有着挥之不去的惆怅,他好像真的变得多疑了。
他靠在椅背上,肩背放松下来,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郁闷·顾苏摸摸他的肩膀:“乖啦·”·付宗明眯着眼睛偏过头看他:“你把我当小孩子了吗”·顾苏连忙道:“没有,就是想安慰你一下。”
付宗明:“……”完了,他的形象是不是根本没有在顾苏心中树立成功·这不对他应当是成熟、稳重、可靠、强大……付宗明一下子失落得继续挽留的话都没兴致提了,他非常怀疑那些挽留的话到了顾苏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小孩离不开大人陪伴的耍赖。
到达家门口,付宗明毅然决然下了车,琼姨开了门在门口等他··付宗明的眉目本就生得立体,当他非常认真地时候,面色显得有些冷酷深沉,他淡淡说道:“刘叔,帮我送小苏回家,谢谢。”
汽车发动,扬长而去,付宗明冷着一张脸看向琼姨:“琼姨,我这样够不够稳重”·琼姨眼珠一定,有些无处安放的意味·她抓着围裙揉了两下:“汤还在火上,我去关火盛汤。”
 · ·第二十章 ·顾苏回到家中,门一打开,就见一个人蹲在储物柜前,似乎在翻找着什么,虎贲在他脚边,生气地狂叫,张着一口小乳牙去咬他的脚腕,却被人用脚尖挑开了。
虎贲听见门口有声响,迈着短腿跑过来急促地发出警报的叫声:屋子里跑进坏人来啦·翻找着东西的崔立飞并没有理会那一主一宠,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找过一圈,又冲着顾苏这边走来,把他推到一边:“让开,好狗不挡道。”
虎贲气得抬起一只前爪拍在地上:本坏狗今天就要咬死你·顾苏掐着它的前肢后端把它拎起来,走开几步·崔立飞蹲下来一层一层打开鞋柜,眉头紧锁,满脸烦躁。
“你是不是乱动我东西了”崔立飞把柜门一摔,抱着双臂质问道··顾苏摇摇头:“我没有动过别的东西,你在找什么呢妈妈有和你一起回来吗”·“不可能,我就把相机放在那边的柜子里,是不是你拿出去卖了”崔立飞满眼的不信,转向顾苏居住的房间,“你最好祈祷别让我在这个房间找到了……”·“我说了没有。”
顾苏语气冷淡下来··崔立飞停下脚步,回头有些惊讶:“脾气见长啊,在大老板身边就这么让你得意的吗”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也就只有你还会觉得那是一个好地方。”
似乎最开始不愿意他在隆盛的是崔立飞他自己,顾苏有些无奈:“你到底在找什么”·崔立飞犹豫片刻,说道:“一部相机,黑色的,你有见过吗”·“没见过,但是我之前有见妈妈收拾过那边,你应该问一下……”顾苏话未说完,崔立飞掏出手机开始拨苏羽的电话,满脸不耐烦地挥了下手,让顾苏安静。
“喂,小飞,怎么了”苏羽的声音无比温柔,顾苏的神色黯淡了些许,自从他回来,苏羽还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崔立飞语气生硬:“你是不是拿了我的相机”·苏羽沉默了一会,才小心翼翼说道:“对不起啊,我看你很久没用,就给你收到衣柜上面去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崔立飞突然火大,愤怒说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拿我的东西我不用和你有关系吗我的东西我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抢走了崔立飞的手机,他愤然抬头却对上一双忍耐着怒火的眼睛,顾苏挂掉电话,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和妈妈讲话”·崔立飞愕然退后一步,却很快反应过来,他劈手夺回手机,恶狠狠道:“我怎么和她说话关你什么事”·顾苏怒视着他,从心底涌起来的怒火想要寻找地方发泄出来,却又在所有的念头起来之后无可奈何地熄了火。
他可以接受苏羽不关心他,也可以接受她偏爱崔立飞,却不能接受崔立飞对待苏羽是这样的态度··明明得到了她全部的爱,却弃如敝履,凭什么呢·可与此同时,顾苏偏偏又很清楚,他凭的是苏羽的溺爱纵容。
手机响了起来,崔立飞有些火大地看了看来电显示,面上的厌烦淡了些许,他当着顾苏的面接了电话:“喂·”·“小飞啊……妈妈知道错了,你不要生妈妈的气好不好妈妈不会再碰你的东西了。”
苏羽的声音有些惴惴不安,她充满着忐忑,等待崔立飞的回复就像是等待最后的判决··“妈,我也不是随便发脾气的,是那个相机真的很重要·”崔立飞语气好了很多,也不知是发自真心,还是因为顾苏的在场,“也不是说我的东西你不能碰,只是你收起来了也要告诉我啊,急用的时候找不到肯定会心急的……嗯,你知道就好……行,我晚上回来吃饭,就这样,再见。”
崔立飞挂掉电话,面上露出一个笑容,顾苏判断,那个笑容里恶意偏多··“我怎么对她都可以,你却不行·”崔立飞收起手机,看了这个房子一圈,“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造成的这个局面。
这个房子我住了二十年,你想住,我让给你·可妈妈要跟我走,你拦不住,归根结底是你没用·”·崔立飞扬起头,语气傲慢:“你要进隆盛,我也主动离了职,多大方。
现在就只看,你能在那里待多久,会不会被那些老油条吃得不剩骨头·”·他走进卧室,在衣柜上方的小柜子中找到了被装回盒子里的相机,打开侧面的盖子查看,储存卡还好生插在原处,他放心了,将相机装入盒子,准备离开。
顾苏拦了拦:“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可以去看妈妈吗”·崔立飞翻了个白眼:“人家没告诉你,代表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清楚的,所以他连电话都很少打。
顾苏收回手,静默地让开了路··崔立飞走到门口,恨恨地吐出一口气,回头说道:“你住在这里还是小心一点吧·”·顾苏回了个疑惑的眼神,崔立飞皱着眉说道:“我在公司目睹一桩凶杀案,凶手知道我了,可能会找上门来,你自己一个人还是注意吧,我可顾不了你。”
顾苏说道:“你没报警吗”·“报警”崔立飞冷笑一声,“不报警我可以得到更大的好处,我为什么要报警话我已经说了,到时候出了事,别怪在我身上。”
他说完便出了门,顾苏看了看夹在臂弯里的虎贲,小奶狗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嗷呜了一声,顾苏点点头:“你说得对,他是个坏人·”·虎贲低头舔舔他的手,一人一宠晃进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呼……呼……”·鼻子似乎根本获取不到足够的氧气,付宗明微微张开嘴,艰难地呼吸着·他的眼睑很沉,眼珠滚动的频率越来越高,昭示着他的不安与焦虑,但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也没有力气去发出呼喊。
浑身的骨头都泛着酸,像全身的骨头都浸在强腐蚀- xing -的酸水里,它腐蚀着骨骼表层,再透过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表层渗入到骨髓里,所有的骨缝都被这种酸液侵入,然后一点一点强行使之分离,最后分崩离析。
皮肤表面的符文又浮现了,这次比上次出现的时候清晰很多,所有的符文皆已成型··付宗明撰紧了拳头,他的手心里捏着顾苏送给他的那枚护身符,但是那没有用。
护身符紧贴着手心里的皮肤,缓慢移动的符文游走到那片,立刻红得像是刚取出的火炭,接触到符纸的掌心灼痛难忍,他却不愿意放手,甚至攥得更紧··没有人能听得见他的声音,没有人会来,说好要保护他的人离开了,说走就走毫不留恋,他只有这个了。
好不甘心啊··他紧皱的眉心隐隐泛红,符文游走在脖子以下,偶尔伸展得更远些,却始终没能超越界限··一只手伸了过来,用力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将那枚揉皱了的护身符取出来放置在桌面上。
手心里的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略微发痒的柔软触感——有人在他的掌心里画着什么,用着修剪得干净的指尖,横竖曲直笔笔认真··黑暗中的符文泛着暗金色,掌心里画出来的符文自动排入密密麻麻的符文链中。
最后一笔画完,所有的符文隐了下去,付宗明急促的心跳与呼吸也平静下来··他好像是有意识的,却又什么都不能清楚感受·从掌心里蔓延的轻微凉意逐渐到达全身,所有的酸痛都缓解消除。
付宗明陷入到混沌的困意中,沉重的眼睑仿佛被粘合在一起,但意识却还在挣扎,他想睁眼去看,却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他的双眼上,声音轻柔得仿佛只剩微弱的气息在耳边吹拂,有人贴在他的耳边说:“睡吧,我在呢。”
还在作困兽斗的那一缕意识顷刻得到了安抚,欣然放弃挣扎,进入深层睡眠··别墅外的甲兵静立于空地上,它们无法靠近别墅,但它们也不愿轻易离去。
·形态各异的骷髅像是极具惊悚与诡异元素的艺术雕塑,它们毫无动作,也无交流··忽然,其中一个动了,它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将在暗处窥伺的小鬼拦腰斩断,冷漠看着小鬼伴随着凄厉的尖啸魂飞魄散,甲兵重新回到先前站立的位置。
它们尽然有序,仿佛还是生前那支训练有素、行杀伐屠戮之事的队伍··无尽漫长的夜还在继续,不知在何时何处停止,它们是黑暗,亦在等待黎明··林秘书不知道老板今天心情怎么样,如果心情好的话,能不能把小苏放出来她现在心有点慌,频频看向办公室,犹豫着要不要叫小苏过来陪她坐在外面。
不久前付宗明将田吉骁手中的项目转交给了别人,田吉骁似乎当时没说什么,但是今天早上他想要搭乘电梯到十七楼来,而且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十七楼比较特殊,因此安保方案是多种同时进行,来访者没有预约在前台就会被拒绝,但如果像陆继丰那样,自己轻车熟路,也就只能靠秘书阻止了。
林秘书的秘书台上除去一台电脑,其实还有一个嵌入式显示屏,在有人按下十七楼按键的时候,电梯内的监控就会自动转接入显示屏,如果有任何异样,林秘书可以通知安保室进行拦截,那么电梯在十六楼就会停止。
田吉骁是公司元老,在公司的时间比付宗明的年纪还大,这样的“老人”多半会仗着资历压压小辈·林秘书见过几次他对员工大发雷霆,凶得要命,可不敢让他上来了再去拦,她自认是个柔弱淑女,可扛不住资深高管的唾沫星子。
办公室内,顾苏正拿着毛笔画朱砂符,付宗明一面翻看桌上的文件,一面时不时看顾苏几眼··他早上起床的时候身边并没有人,但护身符被摆在不远处叠好的今天要穿的衣服上。
他记得昨晚自己拿着那枚护身符把玩到睡着,并没有离手,而琼姨为了不打扰到他,前一天晚上就会把衣服准备好,摆放在特定架子上,不可能早上进来将它放上去··会不会……又有鬼来了·这么严重的问题一定要跟小苏说的,一定要小苏回来贴身保护。
付宗明严肃地说道:“小苏,我怀疑我家里又进鬼了·”·顾苏茫然抬头:“啊不可能啊,我昨天晚上都去了,没有鬼能进到房子里啊。”
“……”付宗明腾地一下站起身,差点把椅子给撞翻了,表情诧异非常,“你昨天晚上来我家了”·顾苏点点头:“嗯,我虽然这段时间晚上有事,但绝不可能认为你是安全的就完全不管,所以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记,如果你有异常,我马上就会赶来。”
付宗明虽然为他那句 “马上会赶来”窃窃自喜,但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你是说,我昨晚出现了异常我怎么完全不记得,连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你不记得倒也正常,上次从博物馆回来后的事情你好像也不记得了·”顾苏说道,“你身上有一些符文,我猜测或许是我师父留下的,这些他也教过我。
我昨晚补全了你身上那些符文,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它应当会稳定下来,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那样的情况了·”·“唔,那好,只是下次你来的时候,可要记得叫醒我。”
付宗明坐回椅子上,郑重叮嘱道··顾苏微怔,随即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身上的异常”·无论是榕镇还是哪里,只要有人发现自己有不对劲的地方,总是惊惧不安,不寻得解法,就惶惶不可终日。
有些人即使不想解决之法,也会想知道原因,追根究底·他有些不明白,付宗明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付宗明看着他,语气无比郑重:“以前是担心的,但是现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有你在,我不会有事。
就像你信我,我也信你·”·仅仅是因为对他的信任吗·顾苏想说:你不要这么信我,我自己都不怎么信我能解决这个事·但他只是无奈一笑,低头继续画朱砂符。
“叩、叩、叩·”·“老板……我觉得你和小苏可能需要出来一下·”林秘书的声音有些弱弱的,似乎遇到了难以启齿的事情。
付宗明不明所以,和顾苏对视一眼,顾苏说道:“去看看·”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林秘书倚在门口,目光直直盯着秘书台上的快递盒,好似被勾走了魂,叫她也没个反应。
听说有人寄刀片、寄炸弹的,那都是有着血海深仇,付宗明不记得自己和谁结了这么深的仇怨,盒子里的东西把林秘书给吓成这样,指不定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顾苏眉心一拧,就要走上前,被付宗明一把拉住了:“小心,别伤着你,还是我先去看看。”
“没事,那不是……你看了就知道了·”顾苏原本想说那不是危险物品,但是他又不确定那对于付宗明来说有没有危险,至少付宗明出现异常情况是在见过那东西之后。
付宗明皱着眉谨慎走近了,往打开的盒子里一瞧,瞬间睁大双眼握住了盒子边沿:“这是……”·盒中铺着白色的珍珠棉,躺在其中的正是不久前顾苏所说的,被人盗走的鱼师剑。
古剑安稳躺在柔软的填充物中,仿佛也同它一样无害·顾苏伸手过去,还未碰触到,离了寸许远,古剑竟然微微颤动,发出金属颤动的震音,仿佛来自久远过去的怒吼哀鸣。
他猛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剑刃,鱼师反而回归一片死寂··“你干什么这是开了刃的”付宗明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点火气,把顾苏的手从鱼师上弄下来,动作有些粗暴,但他还记得小心不让剑刃割伤他。
顾苏抽回手,嘴角微不可查地绷直了些许,付宗明意识到了什么,暗自后悔,恼恨自己不妥当的语气和动作··林秘书这会儿才悠悠回魂,说道:“老板,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啦偷盗博物馆的珍贵文物可是要判无期的”·付宗明满脸冷漠:“你打算举报我吗”··“不会的”林秘书立刻猛烈摇头表述忠心,“我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出卖你的”·“……”付宗明不忍直视,“我可谢谢你了。
但它真的不是我偷来的,我偷它做什么,当传家宝吗”·“林小姐,这是谁送来的”顾苏问道··林秘书摇摇头:“不知道,有人送到了前台,说要送到总裁办公室。
前台不能擅自开箱,送上来给我检验,一打开就给我惊呆了”·这种来源未知的包裹本来是不能拿上来的,谁能保证里面的东西是安全的但林秘书出于好奇和……无聊,将箱子打开了。
说实话,惊吓大过于惊喜··任谁看见有着重重安保,锁在展柜里经过几千万人观赏瞻仰的东西,出现在自己手中,都会害怕被抓走吧··付宗明有些补救似的说道:“前台有监控,小苏你要看吗我马上调给你看。”
顾苏点点头,付宗明对林秘书使个眼色,林秘书立刻意会,通知安保监控室调出前台监控,直接转接到秘书台上的显示屏上··前台人来人往,每日上千人经过,林秘书只截取了快递到达的那个时间段。
一个身着休闲服的男人进入画面,他戴着鸭舌帽,似乎并没有遮严实,但摄像头没有拍到他的脸,或许是,根本就拍不到··监控画面其实已经很清楚了,那个男人衣服上五颜六色的图案都很清晰。
监控室调出其他几个角度拍摄的画面,但总是因为各种巧合掩去了他的脸··三人一齐看着画面,林秘书都要觉得这监控仿佛是嘲讽了··顾苏突然对付宗明说道:“你是不是在那次参观博物馆之后,就没有和薛伦见过面了”· · ·第二十一章 ·无论是会见合作伙伴,还是与他们通话,付宗明从来都是当着顾苏的面进行的,薛伦和付宗明在那之后有没有再次联系,他似乎没有印象。
“嗯,在那次之后我们进行过一次通话,我决定不再亲自接触博物馆项目,在我说明原因之后,薛伦表示理解,自此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付宗明说道,“你觉得他是薛伦”·顾苏盯着静止的画面,声音有些轻:“看着像。”
林秘书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说谁啊薛伦是谁呀”·这句话一出,顾苏和付宗明都看向了她,眼中的诧异无法遮掩。
林秘书从来不是深沉有城府的人,她的表情天真而又困惑,顾苏清楚,那是她发自内心的疑问··“小林,你是认真的”付宗明语气有些沉。
他的样子太过严肃,林秘书缩了缩肩膀,满脸无辜地说道:“怎么了这个人是‘不可说’吗”·“薛伦,他是之前预约过的,鑫煌的总裁。
你接待过的,忘了吗”付宗明面色凝重起来··“鑫煌”林秘书面色也古怪起来,她疾步走到电脑边,拿起预约记录本,仓促翻到其中一页,睁大双眼,举起记录本展示给他们看:“老板,鑫煌总裁那天临时有事,取消了预约,我当时就告诉你了”·她伸出手指,像小鸡啄米一般点着被划掉的记录,拔高了声调:“而且,鑫煌的执行总裁姓贺,他叫贺景啊”·付宗明拿过记录本,虽然记录用红笔划了一条,但是完全不影响看清那些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预约人:贺景。
他看向顾苏,林秘书说的是真的··“这不可能……我明明问过表哥的·”顾苏也被这变故弄得有些混乱,“他不会骗我的·”·林秘书咽下一口唾沫,看他们两人都像是受了巨大冲击的样子,小心说道:“我和贺总的秘书很熟,要不,我去问问说不定,只是贺总朋友代替他来见了你呢”·这话说出来一丁点说服力都没有,但也只能这样说。
林秘书拒绝去想付宗明所说的,是她接待的那个叫薛伦的人·这样的事情,怎么想都是不符合逻辑的,可如果说是灵异事件,连小苏都没能回过神来,她就更不敢去细想了,简直是不能更让人细思恐极。
在付宗明的默许下,林秘书拨通鑫煌总裁秘书的电话,打开了扩音,电话响了三声之后,便接通了··“喂”一个清甜的女声传了出来。
“宋宋,我是一淳·”林秘书嗓子眼有些发紧,她咳了几声清清嗓子,“我有点事问你·”·“诶,你说·”对方似乎还在做别的事情,回答有些漫不经心。
“你老板是叫贺景,对吧是鑫煌的执行总裁,对吧”林秘书的语气充满不确定··“对啊,你别傻了吧,这种问题还要问”宋秘书笑了一声,却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对话上。
林秘书对付宗明撇撇嘴:你看吧她继续问道:“那你们公司,有叫薛伦的人吗”·“薛伦”宋秘书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忆,“员工里头我还真不知道,股东、高管里反正没有。”
“这样啊……”林秘书说道,“那行,下次出来吃点心呀”·“好……等等”宋秘书突然喊了一声,“我查到了,十几年前进行博物馆投标的时候,竞标成功之后有个叫薛伦的人被赠予了百分之三的股份,公司内部发过一份小通告。
但他只是吃干股,并没有职位和实权,也没在公司出现过,这都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知道了,先这样吧,我们下次一起吃点心的时候再聊·”林秘书挂掉电话,看向付宗明,却见她老板看着顾苏眼睛一眨不眨,一点和她来个眼神交流的意思都没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顾苏皱着眉头,他有些不确定了,那时问原君策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薛伦是鑫煌的总裁又或许,原君策说的和他说的并不是同一个人··但林秘书的反应显然是不应该的,他和付宗明都清楚记得,林秘书才是第一个见到薛伦的人,也是她给他们介绍的。
现在看来,他们所见到的薛伦,和宋秘书口中的那个薛伦是不是同一个人都不一定··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想带着付宗明去看鱼师剑吗那付宗明在之后出现的异常是不是也可以归因于此,是那人有预谋的想要利用鱼师剑造成一些不好的后果·就算那些暂且不提,这样大费周章将鱼师剑偷出来送给付宗明,显然不会是为了什么好事。
“把它扔掉·”顾苏态度坚决··付宗明很意外:“什么”·“或者我拿去处理掉,无论如何你不能留着它。”
顾苏不由分说,将盒子重新封了起来·他要去找顾寅涵,顾家一直负责地下展馆,一定有妥当的处置方式··“为什么”付宗明突然按住了盒子,“我还挺想留下它的。”
顾苏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付宗明坦然与他对视,虽未说一言片语,却露出了少有的强硬态度··他的眉心,那块红印又渐渐显露出来了··顾苏缓缓吐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放手。”
付宗明脸色却凶狠起来:“不”·场面一下变得严肃而暗潮汹涌,林秘书给吓懵了,她从未见过付宗明发怒的样子,更别说是对着顾苏发怒·鱼师在盒子里小幅度地振动着,它强大的怨念与诅咒很快充斥了这片狭小的空间,从盒子的缝隙中逸散出来。
付宗明双目渐渐红了,像是愤怒到极致,他说道:“我要留下它·”·“好·”顾苏松开拿着盒子的手··付宗明双眼紧盯着他,防备着,警惕他的任何动作。
似乎顾苏真的妥协了,他拿着盒子,退后几步,转身要进办公室··突然,他的脖子猛地一痛,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直直倒在了地上··这突然的变故让林秘书几乎要尖叫起来,顾苏将盒子捡起来,冷静说道:“林小姐,你照顾一下他,我马上回来。
如果他在我回来之前醒来,有什么情况你可能控制不住,我建议你先把他绑起来·你最好……”·顾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最好通知一下付太太,情况有些不妙。”
他说完,走进电梯,林秘书伸出一只手,心中呐喊:救命别走,我一个人搞不定的我只是个柔弱淑女,为什么要让我面对这些·她看着地上一米八多身强体壮的付宗明,内心只剩一片绝望,她发誓,她再也不把莫名其妙的东西弄到办公室了·顾苏到城门楼找到顾寅涵,将鱼师交给顾寅涵后,顾寅涵满脸震惊:“真是你偷走的”·“偷走它的人将它送给了付宗明。”
顾苏说道,“付宗明似乎因为这个有些失去理智,你要妥善保管好它·”·顾寅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顾苏不敢多耽搁,立刻返回公司,他下手并不重,付宗明随时可能醒过来。
果然,等他到达公司的时候,付宗明已经醒来了,他似乎并无异常,对自己竟然会在地上醒来感到不可思议··林秘书满脸镇定地说道:“哦,你刚才很困,就睡着了。”
付宗明看着她手里的绳子:“我困到躺在地上就睡了你这绳子是准备干什么用的”他警惕起来,“你不会是想勒死我吧”·“……”林秘书像是看见了救星,对电梯的方向喊道,“小苏你回来了”·顾苏镇定自若地走出电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付宗明搀扶起来,温声说道:“我只是出去一下,你怎么就坐到地上去了”·付宗明仔细想了想,说道:“小苏,是你打的我吧”·“这怎么又记得了……”顾苏小声嘀咕。
“小苏,”付宗明面容平静,“我是不是又出现什么异常了”·“没有,刚才是闹着玩,我失手了·”顾苏并不擅长说谎,他努力想要表现得真诚一点,但他谁也骗不过。
“小林,你说·”付宗明看向林秘书··“唔……老板,你先前好凶啊,我都被你吓到了·”林秘书小心翼翼往顾苏身边蹭了蹭,将拿着绳子的手藏到了背后。
付宗明眉峰往下压了压,面上不显,双眼中却含着懊恼与茫然·他看向顾苏,双唇微微张了张,却像是被哽住了,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顾苏连忙走过去安抚地顺着他的肩背:“如果你认为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那你应当也要怪我,我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在你身边竟然还出现这样的状况,甚至束手无策到要打晕你的地步。”
林秘书适时上前:“老板,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在顾苏的安慰下,付宗明勉强同意回去休息,不久前的对话还历历在耳,但仅仅是几个小时,局面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或许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毫无意识的时候做了什么,他担忧的是,他会不会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做出伤害顾苏的事情·显然,现在已经隐隐有了征兆。
顾苏回家一趟,给虎贲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决定今晚就在别墅守着付宗明··入夜之后,付家没有什么活动,琼姨早早回房睡了·付宗明洗过澡躺到床上,顾苏让他今天早点休息,他也愿意听他的。
房间里的灯关着,窗帘也被合上了·床边传来椅子轻微移动的声音,有人缓缓坐下,柔和的目光笼着他,随后便像是入定一般,不动了··付宗明感觉得到他的目光,浑身像落了细沙子,有些**难捱。
他尝试着转移注意力,却失败了··他睁开眼,在黑暗中与顾苏对视:“你这样看着我,我睡不着·”··顾苏眨眨眼,别开脸:“那我不看你。”
“可你在我旁边,我也睡不着·”付宗明翻了身,侧躺着看他·黑暗的房间里只能看见一丁点轮廓,顾苏的眼睛里像是含着揉碎的光,那似乎是他的错觉,仔细去看又什么都没有,但他依然能循着那一点微妙的错觉,去直视他的双眼。
“为什么”顾苏有些无辜··“你在我旁边,我就想看着你,闭上眼睛也会想,自然睡不着·”付宗明语气平淡自然,但那是刻意为之。
他有着千百个念头想让顾苏知道,有千百种表达方式,但他想用这样的方式,似乎这样能让那不同寻常的情感也变得自然起来··他清楚这其中的怪异,却并没有扼制的意思,他想让这自然而生的情感,也自然而然地被顾苏所获悉。
·顾苏沉默片刻,柔和的嗓音中带着淡淡的无奈:“那我应该去哪里呢”·“你……”付宗明语气迟疑,但他仍是试探着说道,“那你睡到床上来。”
久无回应,没能控制出口的试探,好似即将要变成了砸自己脚的石头·付宗明咬紧了牙根,克制住懊恼得要背过身去的冲动,反而又说了一句:“上来吗”·就在他快要尴尬得想捶死自己的时候,顾苏动了,缓缓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随后躺了下来。
“这样可以吗”·付宗明背对着他,他现在一点都不后悔自己前一刻的放胆,他在想另一件事:如何自然地转身和小苏面对面,而不显得刻意呢·背后的顾苏注视着他的后脑,有些毛刺刺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来,折成三角形,悄无声息地塞到了枕头底下··付宗明突然想到他这样的贸然邀请,实际上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我去给你拿个枕头吧。”
方一抬起上半身,就被一只手搭在肩膀上按了下去,他的力道让毫无防备的付宗明无从抵抗·他是真心想去拿枕头,又不是做做样子,却一下就被按了回来,不由得心中有些诧异。
“不用·”顾苏轻声说道,“你的枕头位置足够了·”·付宗明一时间不知自己应该想:“小苏是练过的,他要是压制不住该怎么办”,还是想“他们这算不算同床共枕”这件事。
脑子里有些乱哄哄的,像是集体开大会·付宗明在一片擂鼓似的心跳声中,伸手去够肩头那只手,他缓慢地将手覆在他的手指上,对方像是默认了,并没有抽回··困意渐渐席卷上来,来得汹涌猛烈,付宗明闭上沉重的眼睑,进入了深层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顾苏瞬间睁开眼,双眼清明,似乎根本没有睡着··他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十分昏暗,但仅有的光足够了,顾苏走到楼梯口,一眼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人。
她微垂着头,一双高跟鞋脱在一边,静静坐在沙发上,似乎有所感觉,抬头向二楼看了过来··顾苏走下楼,轻声叫道:“阿姨·”·“回来得有些晚了,抱歉。”
辜欣茗面上带着旅途的疲倦,勉强笑了笑,“宗明他现在怎么样了睡了吗”·“现在睡了·”·顾苏毫无隐瞒地将付宗明的异常都告知辜欣茗,她是付宗明的母亲,绝不可能对这些事情毫无所知,至少,会知道前因。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顾苏之前的事情,仅仅只是让他照顾付宗明,这并不合常理··“阿姨,孤掌难鸣,我才出师门不久,也不过是个半吊子·”顾苏看着辜欣茗,缓缓说道。
辜欣茗柔和注视他:“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或者是说些什么”·“他应当早夭,生理却与常人无异·他的身上看不见气运,看不见未来。”
顾苏低声说道,“即便是用天眼去看,也似云山雾罩,被阻挡在外·我猜测或许是师父做了什么手脚,但我并不如师父厉害,应付不了未知的状况·”·“什么是未知,什么又是已知”·顾苏静静听着,辜欣茗的语气逐渐加重了:“难道我应该告诉你,楼上房间里的那个,是无主的孤魂难道要我说,那孩子根本就是由你的师父束缚在那具身体里的吗”·顾苏震惊地同时又有些觉得在意料之中。
“你师父之前,来了好多道士·”辜欣茗挺直的肩膀松懈了下来,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根本没有触及声带,仅凭着一口气支撑,“他们说,这房子里有恶鬼附身、夺舍,要替我驱鬼……可那是我求来的,无论他以前是谁,他现在就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夺走他。
那些疯道士……”·当年的事情历历在目,辜欣茗语气中仍是不甘愤恨,那些胡言乱语的家伙都是弄虚作假的神棍,所有那样说的都该被赶出去·“早夭的命可他并不是早夭,他根本就没有得到出生的机会。
原正启拒绝了我,原正奇想要依靠我父亲掌握原家,他承诺帮我……但他太没用,宗明出生后魂魄不稳,还引来无数- yin -魂妄图趁虚而入,还是你师父有办法,成功将魂魄用符咒固定在身体里……”辜欣茗低笑了几声,将耳畔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也隐去了几乎要到崩溃边缘的疯狂。
她压低了声音,“难道他不乖吗他不是个好孩子吗我爱他呀……”·她的诉说断断续续,有些语焉不详,不过也没有必要,顾苏可以猜得到。
顾苏良久没有言语,整个客厅里寂静- yin -暗得诡异,两人的呼吸都放得柔缓··辜欣茗几乎要等得失望了,却听顾苏说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所有的话都淤积在胸口,他心中涌起的思绪没有头尾,不知该从何说起,一种想法冒出后又瞬间被另一种想法倾覆·但开口说出那句话之后,接下来的话就自然而然出了口。
·顾苏继续说道:“无论过去如何,我承诺过会保护他,师父会做那样的事情,想必也是承认他的·”·反正,符咒一日不消失,付宗明就一日不会死,就算符咒失效,他不得不去地府,顾苏也会去地府把他拉回来。
并不只是因为对辜欣茗的不忍、怜悯,也是因为他并不想付宗明遇到那样的事情·付宗明很好,他有权像常人那样活着,顾苏就是这样认为的··辜欣茗在倾吐之后,因为听闻儿子出现异常而担忧的心情顺畅了许多,她拉着顾苏的手,眼神有些脆弱:“小苏,宗明已经大了,我不可能总是在他身边的。
你是板爷的徒弟,我只能把他托付给你了·”·顾苏有些茫然,但他还是点头应下·他所仅知的,唯一知晓这些事情的人是已经糊涂了的板爷,如果他不应下,付宗明还能依靠谁呢·谁让,他确实于心不忍。
 · ·第二十二章 ·桌上的台历自动显出了当日吉凶宜忌,原君策抬头一看:“哟,明天就是中元了·”·伏在桌面上的小二黑喵了一声,瞪着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看他,爬起来在台历上嗅了嗅。
小二黑就是顾寅涵捡回来的- yin -间信使,起名字的时候大家一齐讨论,叫什么发财、招财、富贵,这些名字都觉得俗气,叫吃的吧,好好一个办公场所,到处都在叫包子、馒头、花卷的,和早餐店有什么区别,未免太不严肃了。
·最后给起了个小二黑,谁起的来着原君策掐着鼻梁想了想,对,部里最黑的大黑起的··他俩在一起,黑得浑然一体,大黑第一次见它就有了天然的亲近之感,鼓着一身疙瘩肉要去抱它,小二黑竟然也不躲不闪。
事后原君策见小二黑远远看见大黑就撒开四爪跑,奔得像是绝命逃亡,略一琢磨,那天没跑可能是当场吓懵了··小二黑鼻尖也是黑色,一身哑光的皮毛,点缀一颗- shi -润的黑亮鼻头,看久了,倒也怪可爱的……原君策眼神柔和了些许,嘴角有了上翘的趋势,可这微笑还未完全展露就半途夭折了。
小二黑一巴掌把台历拍到了地上,往面前的文件上一瘫·原君策捏紧了拳头,额头青筋跳动,废了老劲才克制住锤它一顿的冲动··何必跟一个畜生过不去修身养- xing -,修身养- xing -。
“部……部长我工作完成啦·”彭思佳敲开门,探头探脑往里瞅,一本正经报备··原君策抚着下巴,眼神深沉:“嗯。”
彭思佳眼看原君策打算装不懂,立刻说道:“那我把小二黑抱走了·”·“行,你抱着它·”原君策点点头,竟然大方同意了。
“真的”彭思佳满脸惊喜,·“今晚加班到十二点,我带你去个地方·”原君策敲了敲桌面,“员工食堂今天伙食还不错,还有小二黑陪你,加个班也不亏。”
“……”彭思佳觉得手中的小二黑重逾千斤,简直就是一坨毛绒绒的负担,不多搓两遍简直不能弥补她受伤的心·熬到夜里十一点半左右,彭思佳抱着小二黑睡得正香,口涎沾- shi -了一块毛,被一爪子拍醒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原君策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走,我开车·”·“去哪”彭思佳连忙跟上,路过自己位置顺带把包给拎上了。
原君策轻描淡写:“带你长见识·”·城门楼是个百分之八十的本市人都会来逛过的地方,彭思佳也不例外·只是她来的时候都是白天,遇上节假日,算得上是人潮汹涌,摩肩擦踵。
这个时间点已经很晚了,偌大的商圈倒不是没人,只是那些还开着的夜摊、小铺太过分散,有时候很长一段路走下来,没有路灯,也没有商铺灯亮着,能一个人都看不到··天师是不应当怕鬼的,彭思佳就不怕,她从小到大见得多了。
可她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怕黑·鬼是她所了解的东西,所以有什么可怕的呢黑暗中有的,可不仅仅是鬼,还可能有很多未知的东西潜伏在那里。
但到底有什么彭思佳也不知道,不然那就不叫未知的东西了不是吗·彭思佳在下车后紧紧跟在原君策身后,又是好奇又是警惕地看着前进的方向,和怀里的小二黑如出一辙。
踏入“与友”之后顶着群妖的目光,彭思佳瑟缩一下,却又立刻硬气地挺起背脊来,她可不能在外头丢了国降部的脸面··原君策则随意很多,一路走去,接受众妖的点头示意与瞩目,直直往厕所去了。
仓促跟随的脚步停了下来,彭思佳望而却步,男厕所她的目光不由得诡异起来,带她来男厕所长见识兼职人生导师也就算了,怎么还教生理卫生的·原君策站在一个隔间前,回头看她:“不进来吗那我可先走了。”
他说完,拉开隔间的门走了进去,彭思佳心急地向前一步,脚下已经踏了半截属于厕所内部的瓷砖,一不做二不休,她带着豁出去的心态冲了进去,拉开隔间的门向前跨一大步,立刻就反手带上了。
好像稍稍晚一秒,就会被外人看见她进了男厕所,并成为她一辈子挥之不去的羞耻回忆··那道门后是一片虚无的空间,任何,她是说任何样子都可以接受,但是唯独不能接受全黑的场景,毫无光亮。
周围一片黑暗,彭思佳一阵紧张,转身就要找到那扇门出去··身后什么都消失了,她在原地转了几个方向,所有的方向看起来都给她同样的感觉,几次下来,她已经分辨不清最初是面对着哪里了。
“部长……部长……”·彭思佳颤抖着声音呼唤原君策,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听起来无比陌生,还自带混响,比恐怖片音效还要恐怖。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发出声音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剩下怀里的小二黑了……她摸了摸小二黑的后颈,下意识低头去找它的身影。
但在毫无光源的地方,它的眼睛竟然在发着光··小二黑平日里还可以说是黄绿色的眼珠,现在看起来是绿幽幽的,在黑暗里忽闪忽闪·彭思佳呜咽了一声,现在漆黑一片的小二黑也不能给她安慰了。
她定了定神,想起自己还有几张符可以燃起火来,她掏出符,夹在指尖轻轻晃了几下,很快火光便亮了起来·但符纸上的火显然不正常,这符纸和之前用过的是同一批,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此时此地,它显现出来的,是幽蓝的火光。
并不活跃的火苗在符纸上持续了没多久,就被小二黑喵呜一声伸出爪子拍掉了,并奋力从彭思佳怀里跳了出去·猫爪落地的声音微不可闻,几乎是从怀里跳出去的瞬间,彭思佳就感觉不到小二黑的存在了。
彭思佳一下子丢了猫灭了火整个人都快炸了,头皮麻得就像被人奋力往上拉扯,用力脱离躯体,虽然不痛,但那样的感觉叫人忍不住想要尖叫··彭思佳别无选择,她只能找个方向走动起来。
随着脚下的移动,周围的景象也逐渐显露出来,青砖铺就的大道在脚下也能凭触感感觉出来·周围陆续看见了一些桌子长条板凳,但没有其他东西在,就连鬼也看不到一只。
如果在此时能看见一只鬼,彭思佳有些气闷地想到,她还能上去问个路呢··距离逐渐的推移,周围视线所及的摊位已经开始齐全规整了,有些支着棚子,还有的茶壶茶碗都摆好了。
不知走了多远,彭思佳猛地一抬眼,竟然看见不远处坐了一个老婆婆,有些欣喜,却也有些迟疑··这不知名的空间里,如何能判断那是好人还是坏人……不,好鬼还是恶鬼呢彭思佳脚步缓了缓,远远地观察着。
老婆婆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张矮凳上,身上的衣物颜色很暗沉,灰白的发被挽在脑后,但一些碎发不受控制地支棱在一边,有些凌乱·她低着头身形不断小幅度晃动,离得有些远,彭思佳无法判断她在做什么。
·彭思佳紧走几步,接着看到老婆婆的身边支着一个小摊,但周围没有任何人··“老婆婆,我想问个路·”彭思佳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尽量用着最斯文得体的声音说道。
“啊”·老婆婆晃动的身形顿住了,她循声回过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显露了出来··苍老的面庞并不会令人害怕,但令人惊惧的是她的眼睛,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并没有眼睛,只剩两个漆黑的洞在脸上。
“早晚能看见你带着俩血窟窿回来”·原君策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彭思佳满脸惊恐地退后一步,压住了蹦到喉咙口的怪叫声,下意识去摸钥匙串上的铜钱,但扑了一个空。
老婆婆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嗓音喑哑:“这里没有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老婆婆手动了动,彭思佳视线下移,这才看清她手上的动作——这老太太竟然是在磨刀·“呛——呛——”·金属与磨刀石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彭思佳已经头脑一片空白:“你……”·“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留下来……留下来……”老婆婆站起身,手里提着的刀还在往下滴着水。
锋利的刀刃显出一道银白,尖长的刀刃冒出森森寒气,老婆婆的眼眶中却映不出任何东西,彭思佳仿佛能看见黑色的雾气在那双洞中翻涌··彭思佳双腿有些发软,她挪不动腿,忍了许久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了,她紧闭双眼,冲破喉咙爆发出一声怪叫:“呱——”·老婆婆手里的刀一抖,差点掉地上:你呱个什么劲·“癸婆,你又在吓唬小孩儿了。”
原君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彭思佳哆嗦着睁眼,果然看见了她家缺心眼的部长··“哇……她要拿刀杀我……”彭思佳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了原君策身边,她一边哭着,一边偷偷从角落里看着老婆婆的方向,生怕她提着刀冲过来。
“你再说一遍谁要杀你你还记得你是干什么的吗”原君策觉得自己脑壳疼··彭思佳一阵心塞,心说要不是被他那句话给吓着了,也不至于一下没反应过来啊。
她逐渐看见了一些东西,哭声也弱了下来,最后只剩几声尴尬的哭嗝··她的余光瞥见有一道黑影闪过,视线转到那边时,反方向却又闪过了几道黑影·彭思佳索- xing -不再追逐,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一个方向仔细去看,那些黑影渐渐有了人形,由恍恍惚惚的重影最终成为了一个清晰具体的模样。
那都是地府中的游魂,并且,它们充斥着这条她眼中空旷的大街··彭思佳这才意识到,她因为太过紧张,根本没有用心去看周围的情况,只凭着肉眼在混沌中迷茫。
“遇到害怕的事情,你呱什么又不是蛤蟆成的精”癸婆提着刀,往一旁的桌子上摸索过去··几个小鬼站在一边,皆是青面獠牙,面目有些异于常人,或叉腰或架着胳膊,瞪着桌子上的一颗大西瓜。
癸婆一边切西瓜,一边招呼其他人也一起来吃··彭思佳有些激动地说道:“我说的明明是”她的语气陡然弱了下来,“鬼……啊……”·“这位是癸婆。”
原君策对着彭思佳介绍道··“这位在世之时可比你厉害,一眼能断过去未来,十里八乡都要供着的活神仙·”原君策并着双指点了点··“哦哦”彭思佳看着地面不敢抬头,她总是一错眼就对上那双黑窟窿,立刻毛骨悚然得像是爬了满身的毛毛虫。
原君策语气很淡,也不顾忌自己说的话里的当事人就在场:“就是和你一样不长记- xing -,到了被人挖去了双眼·且因为透露天机太多,被禁在地府,不得转世投胎,要到赎完罪了才能重新做人。”
·彭思佳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又快下来了,之前只是言语恐吓,现在是觉得说的话不够分量,还得带她来亲眼看看才作数么·回去就得辞职·癸婆并不介意自己做了反面教材,反而笑道:“我老婆子若是能警醒你们这些后生,倒也是功德一件。
老婆子我虽然没了眼睛,可眼盲心不盲·”·突然远处产生了小小的骚动,但离得远了些,这边并不能看到··癸婆侧耳听了听,微微一笑,道:“今年,又是- yin -使独自巡查可有一段时间没见两位一起出来了,有多久了”·一旁的小鬼嘲笑道:“我们这些鬼物,常年不见天日,哪还记得具体多少年月不过癸婆,您不是说心不盲吗这您可猜错了,来的是阳使,这几十年都是阳使一个人哩”·“真的是一个人吗”癸婆笑笑问道。
“哦”小鬼一拍额头,“可提醒我了,阳使换人换了好几年了,可不是两个人嘛·”·癸婆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可不是,我当真糊涂了。”
巡查的事情耽搁了一晚并不是什么大事,鬼界前期还在协调安排中,开闸放牛还得把通道连到闸门后边呢,鬼门大开比开闸放牛还是要稍微复杂点的··伴随着鬼门开的日子,无处可去的地底幽魂自然要寻个消遣,- yin -阳两界相通,有些能耐的活人也想下去见世面——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那就各凭本事了。
两厢一合,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惯例,鬼市··乍一提起鬼市,似乎各地都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就算是地府里的鬼市,也算不得是官方举办,至多派几个鬼差巡查,以免出现大的骚动。
错不了,那些鬼差就算是- yin -间的“城管”··顾苏今天来得晚了些,虎贲好像有些怏怏的,他在家里安抚了它好一会儿·他进入“与友”,目不斜视直直往里走,待他的身影从拐角处消失,吧台边上的妖怪对视一眼,嬉笑起来。
鼠妖莫晖端着一杯鸡尾酒,将目光收回来,转脸看着其他几个,突然动了动五官,一头灰白的头发渐渐黑了,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白皙秀气的脸:“我是目无下尘的- yin -间使者……今天这酒谁请我可以用这张脸陪他玩一晚。”
·说完,他也忍不住和旁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小苏你在这里干什么”·莫晖的手突然被一个人抓住了,那人的力气还挺大,莫晖不由得皱着眉看过去,却微微一愣。
抓着他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俊朗,身上的衣着低调,莫晖却眼尖地看出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阳气充沛,丝毫没有其他私生活混乱的人的那种杂质,这可是……大补。
“你认错人了吧,我们真的有那么像吗”莫晖有些俏皮地一笑,“虽然我不是你口中的小苏,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做他的替代品……”·随即他的手被用力挥开,那人面色冷凝,深邃的眉眼中隐隐透出一点戾气,他有些克制,压低了声音:“你就凭你”·莫晖被那人突变的脸色吓了一跳,明明刚才还是焦急担心的样子,怎么变脸变得比他还要快·“你要做什么”莫晖克制不住现出一口尖牙。
但即便是显出妖像,那个普通人好似一点都不害怕,他仍是紧紧盯着他:“- yin -沟里的生物,怎么敢顶着这张脸……”·他的额心一片赤红,竟然就抓着吧台上的酒瓶磕碎了,对着莫晖的脸。
莫晖眼中闪过- yin -狠,屈指成爪,想着先下手为强,尖锐的指甲仿佛带着毒,手背上冒出寸许长的灰色毛发··顾苏进入门中不久,周围的鬼魂是前几日的数倍,看见他到来,纷纷围上前来,都盼着能说上几句话。
无他,实宗门人乃是第十殿阎罗阳使,十殿阎罗各司其职,而第十殿阎罗正是掌管轮回·那些滞留于地府的- yin -魂都盼着早日投胎,阎罗王自然不是轻易能见到的,但- yin -阳使是阎罗王直隶下属,再微小也总是个希望不是·周围货真价实的鬼哭鬼号让顾苏觉得耳朵饱受摧残,这时他感应到他留在付宗明身上的印记又向他传递出警报,他连忙从门里出来,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差点心跳骤停。
付宗明背对着他,看不清是个什么情况,那只胆大包天的鼠妖的脸让他有些不适,竟然还想要伤人·他取出一张符,双指并拢往前一松,符纸直直冲着鼠妖而去,瞬息间鼠妖便被麻痹倒地,微微抽搐着恢复了本来面貌。
“宗明”顾苏跑上前,握住付宗明的胳膊让他面对自己,就见他双眼茫然,满面震惊,松开了手中的酒瓶,一把抱住顾苏:“小苏……”·顾苏直觉他应当是跟踪自己来的这里,但显然现在并不是质问他的时机,他安抚地拍了拍,说道:“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付宗明点点头,被顾苏牵着向门口走,他突然无声回头看了倒在地上的莫晖一眼··那眼神冷漠而又凶狠,含着嗜血的残暴··但他迅速垂下眼睑,乖乖转回去看着顾苏的后脑,眼神温柔带着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 ·第二十三章 ·- yin -暗的长巷还是熟悉的样子,偶尔几盏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也能照亮一段路·莫晖腿脚有些不听使唤,不知道阳使用的是什么符,他麻痹在地一个小时才缓过来,周围的小妖都缩着脖子装鹌鹑,没一个给他出头的·更可恨的是那个普通人,有什么能耐用那种眼神看他·越想越生气,莫晖愤恨咬牙,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通过这条长巷的时间似乎比平时要长了一些,莫晖意识到这件事情,还是因为周身温度骤降,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停住脚步,看到不远处有一盏灯亮着,他再次迈步,速度加快了许多,但十来步之后,他和不远处那盏灯的距离一丁点都没有缩短。
·若有似无地- yin -风在周围打着转,莫晖的脸骤然狰狞起来,他猛地转身,挥出尖锐的爪子,但扑了个空,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定了定神,一双尖耳朵立在两边,仔细聆听。
有风的声音,还有风刮过电线的呜呜声……·“锵——”·一声金属碰触到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莫晖并未转身,他余光瞥见路边的排水口,那边时常有人往里倾倒垃圾,盖子被人揭开了。
那人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活在- yin -沟里的生物,可那又怎么样在那种地方也能活,就是他的本事··他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向着排水口冲去,身后是什么他并不想知道。
正面去硬抗不好意思,这种想法不可能出现在他脑子里··但就在他快要跃进排水口的一刹那,一道银线出现在他的前方,凭着本能,他收了向前的冲势,堪堪侧身避过那条银线。
似乎是避过去了,但莫晖感觉到头皮一阵凉,他愣了一瞬,随即,一阵温热伴随着刺痛在头皮上炸开·莫晖满眼不敢置信,颤抖着手去摸,手才举到耳朵边上,温热的液体已经顺着眉骨滑下来了,落在地上。
那道银线动了动,露出了侧面,那并不是银线,而是一把锋利的长刀·握着长刀的那双手只剩下骨骼,泛黄的骨头没入玄甲之中,它如同一座雕塑,维持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然后才缓缓收回刀,竖在身前。
莫晖很难理解,以它这样的节奏,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判断好的逃生路线那里·他很快无暇想这样的事情了,甲兵身后出现了另外三个,分别手持长矛、弓矢和长棍。
身后的金属声又响了一次,莫晖警惕地侧过身,以背抵墙,这下他可以看清前后,但清晰看清处境的同时,又让他有些绝望——身后站着的甲兵手持长斧、双刀,还有一个手中拿的武器他都根本不认识·手持长矛的甲兵突然用武器的末端敲击了一下地面:“得令。”
整齐浑厚的声音从那些白骨森森的骨骼中发出,像是千军万马的应和——·“杀”·顾苏一路上一言不发,付宗明心里搅和在一团,却仍然觉得自己还挺有理的。
任谁有了自己中意的人,放任他出入声色场所不闻不问,那都是缺心眼··顾苏直觉有些事情自己就算说了他也不一定会听,付宗明似乎意识到了之前对于自身的判断有什么不对,这一切并不是他以为的体体质问题。
他再也不复之前的小心,还敢独自偷偷出门·顾苏清楚,付宗明是个有自主能力的成年人,根本不需要顾苏像对待幼童一样这不允许那不允许,这样做反而会引起付宗明的逆反心理。
他最终只是在付宗明临睡前说了一句:“明天中元,如果你真的想去看我做什么的话……你要跟紧我,绝对不能离我太远·”·“我不想去那里。”
付宗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只是因为你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嗯·”顾苏有些心不在焉,他这几日召回蛮阿都失败了,之前蛮阿不肯回来,但他与蛮阿之间的神识联系一直都在,也就没有强求。
可前两日他第一次尝试召回便失败了,失败之后没过多久,连一直维持的一线感应都消失了··怎么偏偏是这个当口……·中元当日,顾苏出门便被席卷而来的浓烟熏了一喷嚏,小区街边已经有居民开始焚烧包封,漫无目的行走的人很少。
中元并不如其他节日一般喜庆,反而在众人的行为举止下显得格外严肃郑重·中元大赦,百鬼返回人间,于常人来说,这是与亡人离得最近的日子,将纸扎、纸钱分堆,用写了姓名的纸包袱装好点燃,落款孝子贤孙,祈愿先祖保佑后人。
顾苏从人群边上匆匆走过,付宗明已经开车在门口等着了·顾苏脚步加快了,目光凝在付宗明的脸上,付宗明见到他向他走过来,过了几秒,露出一个难以自抑笑来。
虽然顾苏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在灯光下,付宗明清楚地看见当他走近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只映着自己的身影··等顾苏系好安全带,付宗明随口问道:“我们不用带什么去吗”·顾苏有些没明白:“带什么”·“纸钱之类的……去那边不需要打点一下吗”·顾苏越发不明白了:“那边”·他又很快反应过来,他只是一时没有将付宗明和- yin -间联系起来,也没有对活人提起- yin -间的习惯。
“不用,我是去巡逻的,不是走亲戚,用不着伴手礼·”这一说起来,顾苏也想起以往的经验,叮嘱道,“你跟着我的时候,会有鬼给你塞东西,一定不能接。”
付宗明点点头,又好奇:“接了会怎么样”·“那些鬼塞的东西常人受不起,轻则倒霉,重则折寿,再点背一点的,不出几天横死。”
顾苏说起来平淡,付宗明缓缓点头,有些沉重地说道:“为了防止有人强行塞给我,小苏你要握着我的双手·”·顾苏看过来,付宗明侧过身伸出手去握他的两只手:“就像这样。”
手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来,顾苏有些不自在地低着头:“开车吧·”·付宗明施施然收回手,嘴角含笑发动了汽车··顾苏不自觉皱起眉,倒不是生气厌恶,只是有些奇怪,明明之前和付宗明也是有过肢体接触,但从没有这么奇怪的感觉过。
就像,一个熟悉的朋友,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了·那种陌生并不是让人想要立刻疏离、划清界限,而是带着新奇、讨巧的不同,它似乎在说:改变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也好……不,这样更好不是吗·不同于人界,临近午夜的鬼界已经开始熙熙攘攘,- yin -气开始在整个城门楼商圈蔓延开,连那一店的妖魔鬼怪都似乎萦绕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顾苏踏进门后,没有人明目张胆地看他,暗处偷看的视线却不少···吧台边上坐着的妖怪端着酒走到别的妖怪边上,试图削弱自己的存在感·顾苏随意扫了一眼,却没有发现那只鼠妖的身影。
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是另有急事绊住了脚,那其实也不关他的事··付宗明一眼都没有看其他人,语气有些欢快地催促道:“我们快点进去吧·”·顾苏领先几步,心中想到:“说好不想去的呢……”·巡查和往年一样,十殿阎罗麾下的鬼差除去遣返亡魂,剩下的就在- yin -阳两界巡逻。
监察使为当年负责人,轮流由十殿阎罗- yin -阳二使担任,今年轮到第十殿,却只有顾苏一人··跟据板爷的说法,第十殿- yin -使是个倒霉催的,几千年的厉鬼,整日沦陷前尘往事,疯魔了,不小心失足掉进忘川里,不知去向。
阳使是不会有这种忧虑的,实宗弟子只收新生的灵魂,断无前尘往事之忧··鬼界本是浑然一片漆黑的,但有幽幽的鬼火,还有昏黄的灯,让它不那么森冷·那些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让人产生一种它是温暖的错觉,但它也是冷的,同鬼界的任何东西一样冰冷。
周围不少熟面孔,顾寅涵面无表情看着他,那个叫彭思佳的女孩还一直冲着他挥手,顾苏背脊一僵,默默走开了,全然当做没看见··付宗明亦步亦趋地跟在顾苏身后,并不觉得有多- yin -森恐怖,眼中也不像在门口催促顾苏表现出的期待,只略略看了周围几眼,就又把视线转移到顾苏身上了。
缺胳膊断腿、血肉模糊的鬼都是少数,长得奇形怪状的确实不少·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向众鬼兜售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摆了出来,甚至还有兜售零碎部件的··顾苏路过的时候,感觉到付宗明脚步顿了一下,便停了下来。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枯瘦老头蜷缩在一条小矮凳上,低着头,喃喃道:“买点什么吗……买点什么吗……狼子野心,权谋之心,七窍玲珑心……买点什么吗……”·“这个怎么还能买卖吗”付宗明略感惊奇。
顾苏点点头:“你看着·”·很快,来了只新鬼,他的脖子上一条勒痕,双眼外鼓,吐出了舌头:“狼子野心也能买吗怎么买”·老头停止了仿佛喃喃自语一般的叫卖,抬头说道:“用你的心来换。”
新鬼惨淡一笑:“这种识人不清易被蒙蔽的心,不要也罢·”·随即,摊上便多了一颗柔软温厚的心··顾苏静静等了一会,对付宗明说道:“看完了吗完了我们继续向前走,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付宗明摇摇头说道:“我想看有人会不会买这个·”·无数鬼从一边涌出来,争着抢着要这颗新鲜的心,枯瘦老头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从鬼堆里找了一个遍,然后又像是瞬间枯死,垂着头坐回了位上,任由他们争抢。
“我把我的真心给换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想把我的真心找回来……买点什么吗……用你们的心来换……”·顾苏继续向前走,付宗明也跟了上来,还没说话,就听顾苏说道:“他在这里很久了,以前和别人私自换了心,为人有心计且狠毒,升官发财一个不落,只是机关算尽,身边的人也都被断送光了。
早就该投胎去,却偏偏不肯,要虚耗在这- yin -间,等一颗被丢弃的真心·”·人活在世上都盼着利欲能得以满足,而忽略了太多,临到死才得悟。
可这也是好的,还有的人,到死也不得开悟,一颗死心眼,执着于某事某物,生生世世··但这老头不是这两种中的任何一个,他是一个死循环,从这条欲壑跳入另一条深渊。
世间种种,都难得圆满,他总不会满意的,永远不会··忽然,一声铜锣响彻昏暗的鬼界,阎王出巡了··百鬼结成的队伍浩浩荡荡,- yin -兵握着长戈在前开道,高高的驾辇悬着八个銮铃,四面由暗色帘幕笼着,高悬的明珠照映下隐隐透出一个头戴冕冠的身影,威仪非凡,那正是第十殿阎罗王的座驾。
长队蜿蜒,向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高阁前行,似乎一眨眼就快要接近那精致的建筑,那仿佛就是整个鬼界最高处了,却又是最暗处,显得那处的灯火亮得有些耀眼··“那是谁”付宗明震撼一瞬,渐渐平复了心情,这场景于他来说还是有些虚幻。
顾苏收回目光,这场面他见过几次,也不觉得稀奇:“那是第十殿阎罗轮转王,他与妖王相约,一期一会,互通有无,就在高阁之上·你现在可以看见那里,但实际上它离这里很远,要过一片荒芜之地,有罗刹捕食越界之鬼……你干什么呢”·言语未尽,顾苏突然对着前方一声暴喝,付宗明迅速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男人和一个老头匆匆交手,随即各自散开钻入鬼群中,老头还向这边望了一眼,那男人始终背对着,低着头逃得很快,他的手中握着什么,金光一闪。
顾苏冲过去,一把擒住老头的手腕,冷声道:“老周,你干什么呢”·周老头声音含混不清:“我来鬼市捡捡漏·”·“哦那你还躲什么不知道我是巡查者吗”·“……真不知道,知道我就不来了。”
周老头声音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又响起来,“我和一小伙子约好了,他来鬼市能挣钱·”·“你和他什么仇怨,怕他活得长了这里是什么好地方,来这里挣钱”顾苏声音更冷了。
“瞧您说的,那还得劳您大驾,帮着照看,护着点·”周老头一觑他身后的付宗明,笑笑,“您大有本事,我知道的·”·顾苏冷眼看着他,并未说话,上下打量了几遍:“不对。”
周老头不动声色背着手:“什么不对”··“他带走了什么”·“谁那小伙子我们才见着,就被您瞧见了,可没来得及做什么。”
周老头一脸你可别冤枉我··顾苏只盯着他不说话,显然打算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付宗明突然出了声:“那东西,还挺晃眼,金灿灿的吧。”
他也一同盯着周老头,面上看不出什么··周老头没有硬气多长时间,垮下虚张声势高耸的肩膀,低声道:“如果能放我一马,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情。”
顾苏:“什么事情”·“关于……”周老头拖长了语调,却也不敢卖太久关子,“你师兄的事情。”
顾苏立刻心里紧张起来,他拧着眉却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沉声道:“你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会知道他的事情”·周老头眼珠在因为松弛而微垂的眼皮下滑动:“我当年受人雇佣下了缙国公主墓,却和同伴一起折在墓里头。
你师兄在墓里施行禁法,造出了一具僵尸,被前来拘我们的鬼差发现,通知了你师父·我还见到了阎王……那时他从你师兄那儿取走了什么东西,我离得远,没看清楚是什么,但这件事情千真万确。”
顾苏知晓周老头生前是盗墓贼,死后因为能识宝贝的眼力见,被轮转王留下看守仓库,倒还不知道生前与实宗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周老头话已出口,胆子大了些:“阎王就将它放在一个黑匣子里,仓库里摆着呢,你大可去看。
若你想,我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顾苏还未说完,就听远处一片哗然,鬼潮涌动起来,向着各处混乱奔跑,一时间,竟然整个鬼市都骚动起来。
趁着顾苏分神的空档,周老头挣脱了他的手,很快便没入骚动的鬼堆里··顾苏交代在场所有的鬼差维稳,自己向着高阁的方向前进,路上遇到顾寅涵和彭思佳,认真简短说明了一下,将付宗明托付给了他们。
付宗明明白事情有些偏离正轨,自己不能拖后腿,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你去吧,我等你·”·“不,彭小姐,这里太过混乱,你们也不宜久留,麻烦你现在把他送回去,明天我再去谢你。”
“不麻烦不麻烦·”彭思佳没有脸面直视自己的前老板,低着头使劲点,却发现人说完就已经跑了·她对着付宗明干巴巴地笑:“付、付先生。”
“嗯,彭小姐·”付宗明也从容一笑··彭思佳脸色有些苍白,不易察觉地往后蹭了半步,扯着顾寅涵衣服的手指僵硬得察觉不到自己的力道。
顾寅涵突然变脸似的露出一个微笑:“付先生,顾苏既然已经把你托付给我们,那就跟我们走吧·”·付宗明向着顾苏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头。
彭思佳落后了顾寅涵半步,慢慢缓了过来,暗地里伸出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写下四个字:恶鬼,大凶··顾寅涵虽然不是太懂她指的什么,但显然这是冲着付宗明的,心里是十二分的警惕,表面上却依旧态度自然,应对得游刃有余。
 · ·第二十四章 ·顾苏一路向前飞奔,竟然也从周围混乱的鬼号声中听清了引起这一混乱的源头——轮转王被打了··至于袭击者是人是鬼,在场的竟然没有一个看清。
袭击者动作很快,一把把轮转王掀翻在地,也不管别的,下了黑手就从窗口逃了,妖王立刻出去追,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当然,这都是冲进去的几个判官的臆测,反正他们听见声响进去的时候轮转王刚从地上爬起来。
这等大事管它碎嘴不碎嘴,先说给附近的同僚开心开心··之后便传成了轮转王遇刺,袭击者携带凶器正在窜逃中,底下瞬间乱了套,好在流言及时被抑住,稍远一点的地方混乱得糊涂,却也更好安抚。
·周遭都是四处乱窜的鬼,顾苏被撞了几回,不得已亮出印信,金光所到之处,万鬼静止,鬼差无需号令,自发有序地开始稳定局面··轮转王身边的秦判官赶了过来,疾呼:“可找到你了,阎王爷挨了打……他正命众人搜查,全力抓捕贼人呢”秦判官指了个方向,“似乎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说得一脸严肃,可顾苏看得清楚,他停顿的那一下分明是笑了·顾苏还没来得及回话,秦判官便一溜烟地飘向了别处··那是幽冥沃石的方向,沃石山一共十座,分别由十殿阎罗管辖,离这里最近的那座便是幽冥沃石,幽冥沃石山外就是第十殿,轮转王的宫殿。
顾苏尽力搜查,心里却一直想着周老头那句话,那仓库里有什么师兄被取走的是什么东西·他急促的脚步几乎是不由自己控制,等他缓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第十殿的仓库前了。
他静静凝视面前这扇大门,伸出手,推门走了进去··宽阔的内堂似乎横纵都被拉伸开来,竟显得比堂外还要宽大,一排一排的实木架子向后延伸,那些昏暗的烛火从每排的过道中渗出来,目光所及的尽头连那些火光都失去了意义,陷入黑暗中。
但那绝不是仓库的边界,顾苏可以肯定··黑匣子……·他的脚步缓缓移动,目光从面前的木架上扫过,数不清的古器,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唯独没有周老头所说的黑匣子。
会在后面吗顾苏收回目光站直了,镇定地从正中的一条轴线走过,走马观花一般扫过左右的奇珍异宝,毫不动容·他的脚步越深入,他的心中越是生起一阵悸动,有什么在呼唤着他,引着他前进。
他似乎是走到了尽头,面前的墙壁上有一个半空的壁龛,堆积着尘土,仿佛是被遗忘在这个角落的··顾苏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其中一个黑匣子上,它与他有着强烈的吸引,在胸腔喧嚣冲撞着迫使他伸手去取。
他不能控制自己,又或许是在这样一个隐蔽而又幽深的空间里,他不再克制···黑匣子说不清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拿在手中有些凉,握久了,指尖还有些粘黏的触感。
顾苏抿着唇,轻轻打开了匣子··黑锻上躺着一枚白色的圆柱状物,乍一见光,似乎白得有些亮眼·他的目光凝住了——那是一枚指骨,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残留的人体组织,干净洁白得让人怀着罪恶感般地喟叹它的漂亮。
他突然愤怒起来:阎王斩断了师兄的手指头师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愤怒让他怨恨,恨未曾谋面的轮转王,恨师父。
可恨师父的同时又觉得他可怜,年老糊涂了,唯一念叨的人却只有师兄了··一堆念头涌了出来,顾苏不忍再看,合上了匣子,暂时先放回原位··忽然,顾苏听见了一些声音,一群鬼差正向着这边走来,他环顾四周,却还是放弃了。
这里无处可藏,他也不必去藏,或许外面那些鬼差只是路过,不会进来··但脚步声还是在门口停了下来,一双手推开了门·那在顾苏眼中长得几乎没有边界的过道,瞬间像是他的错觉一般消失了,仓库中不过八排木架,一眼就能望到底。
见到宝库内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黑无常立刻有些激动起来,张口要叫:“苏……”·那一声语调有些奇怪,好像叫的不是“苏”,但黑无常才一开口,就被白无常拿手肘撞了一下,他面目扭曲一瞬,生生受了。
顾苏听见声音,迅速回头看过去,目带探究,像在询问,黑无常这会儿却哑了火··白无常上前一步笑道:“小苏,你怎么在这里”·顾苏走出宝库,笑了笑:“刚才似乎看见一个黑影跑进了这里,我就跟过来了。”
白无常越过顾苏的肩头向里看了看,随即目光直视他的双眼,笑道:“里面,没有什么啊·”·顾苏的瞳孔一缩,下意识往下看,不知道应该怎么应答,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喵——喵呜——”·小二黑悄无声息从宝库的门槛里迈出来,瞪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们,张大嘴打了个哈欠,仿佛被打扰了美梦。
先前顾苏并没有察觉它在里面,但猫本就是悄无声息的,心里又稍稍安定··他蹲**,它便纵身跳进了他的怀里,他抱着猫站起来,反问道:“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外面控制场面吗”·“别提了,那几位阎王聚众赌博,轮转王输了点东西,叫人来库里取。”
黑无常哑了的火重新被续上,抢先说道,“这一屋子宝贝都舍不得,他又想起角落里塞了几枚金钱,准备拿它去抵债,结果看守仓库的一来,发现金钱丢了·”·“金钱”顾苏一愣神,小二黑便从他怀里跳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开了,可在场并没有人注意到它。
“当年一些皇帝在佳节之时特别铸造一些金钱,他们站在高处,叫一群高官妃嫔在底下接,接着了有赏·官小了还轮不上,大官有财有地位,稀罕什么赏赐可还不是得在下面哄抢……我忘了这几枚是哪个的,反正好些做皇帝的都有这折辱人的癖好。”
黑无常嘴角撇了撇··白无常说道:“兴是当年哪个嫔妃作古,来地府送他的·说要给人的时候爽快,金钱不见了又跳脚,我看他就是不想给其他宝贝,才揪着金钱不放。”
对于此事顾苏不便做多评价,但丢失的金钱却让他预感不妙,轮转王要追究起来,那周老头恐怕难以逃脱··他的思虑很快被一声重鼓打断,混乱的场面逐渐平息,轮转王要返回宫殿了。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里面的东西在他心中极为敏感,他绝对不能让轮转王察觉他发现了··长长的仪仗如同去时声势浩大,出现在众鬼面前时速度明显缓了下来,拖车的异兽默默前行,威严高大的座驾平稳而肃穆,阎王端坐座驾内,半隐半现的帘幕笼着,看不清模样。
知道内情的几个鬼差在鬼堆里仔细观瞧,心中感叹这便是大人物的气度仪态——半点都看不出来刚才被人打过的样子·顾苏前来复命,身边跟着黑白无常,仪仗队便停了下来,顾苏作揖行礼:“属下不力,没有抓获贼人。”
阎王说道:“妖王都没追到,何况你,罢了·”·黑白无常向前说道:“阎王爷,丢失的金钱还没下落·”·“那便也算了吧。”
阎王低着头,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拿走地府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说完,帘幕上映出他摆摆手的动作,一旁的小鬼鸣锣,仪仗与座驾便开始继续前行。
一路青烟缭绕,两颗高悬的夜明珠一前一后照耀着座驾,顾苏突然看见帘幕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双尖角一般的东西在头顶上,透过帘幕能看见一双绿莹莹的圆珠··“小二黑”顾苏紧走几步,有些急,那只小黑猫怎么就跑到阎王座驾上去了·“喵”一声猫叫就从脚边传来,顾苏回头,小黑猫坐在地上仰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隐隐透出看破的深沉。
顾苏有些心虚地碰了碰鼻尖:“一身黑的猫可不就长一个样吗·”·小二黑特立独行,不跟顾苏走,一只猫七拐八拐消失在墙根下··走出城门楼,街对面的工地虽然停止了施工,但那里开着一盏灯,连马路这边都被照得通亮。
昼夜两班倒的工作使工程进展飞速,前一段时间看上去还只是框架的大楼,此时已经有了雏形··这一夜发生的事情让人有些应接不暇,那仓库里的黑匣子,出奇地令人在意。
顾苏看了几眼,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远远地看着他,似乎想要走近,却像受到了禁锢一般,只能远远观望··回到付家别墅天已破晓,过了要睡的点便不觉得困了,顾苏不打算睡了,等付宗明醒了就直接去公司。
前天林秘书听说他养了只小狗,当天下午就送了他一台自动喂食机,顾苏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有特殊情况时也不必担忧把虎贲给饿着···这礼物并不算贵重,他也确实需要,拒绝反而显得不识抬举。
严格意义来说,林秘书是他结交到的仅有的朋友,这种好意没有理由拒绝不是吗·他所能做的就是投桃报李,人情债一定要还··顾苏走到付宗明的房门前,里面悄无声息,他轻轻拧开门把手,往床上看去,却扑了个空,随即便在窗边看见了端正坐在那里的付宗明。
他一动不动,背对着顾苏,整个身体连呼吸的起伏都很细微··“宗明”·付宗明浑身一震,头微微侧了些许,但他没有回头,他平缓了片刻才开口:“小苏,外面有好多鬼在看我……”·顾苏眉心微敛:“怎么会我刚回来,外面什么都没有。”
“你过来,好不好”他的声音放轻了,带着隐忍的脆弱,“我一移开视线,它们就会离我更近一点,我不想……不想它们靠近。”
顾苏直视窗外,什么都没有,他走到付宗明侧面,去看他的脸——·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努力睁大,很久才眨一下,泪水顺着脸颊滑下,从双膝间砸在地板上。
他紧握双拳,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顾苏俯**,伸出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缓缓看向自己:“没事的,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是我看见了……”付宗明直愣愣地看着他,“我被恶鬼拖下了地狱,在刀山火海里煎熬,而你从高高的桥上走过,看都不看我。”
他的话很奇怪,顾苏认真问道:“你是不是听见我和阿姨说的话了”·付宗明没有反应,这在顾苏眼中就等同于默认,他的心底隐隐作痛,轻轻环住了付宗明:“阿姨很爱你,你就是她的亲生孩子,所有你的亲人都是爱你的,没有人认为你要去地狱。
就算有一天咒语失效,我也会把你从地狱拉回来·你知道的,我可以·”·缺少温情的年少生涯中,苏羽冷漠,板爷活像没心没肺,顾苏唯一记得的就是师兄狄斫的拥抱,瘦削的少年人却带着强烈的活力,笑嘻嘻地把初来乍到的他揽在怀里,似乎那股活气也要传到他身上来了。
此时顾苏觉得言语很无力,不奢望这个拥抱能像师兄的那样富有感染力,只希望至少能给人些许安慰··付宗明眼睛微微闪烁,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闭上双眼感受这个温暖的怀抱,轻声说道:“你呢”·“什么”顾苏没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那你爱我吗”付宗明几乎是全然丢弃了以往的矜持,孤注一掷地问出来··“……”顾苏懵了片刻,感觉到怀里付宗明的僵硬,猛然脸色有些难言起来。
虽然或多或少有所察觉,但被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多少还是有些难以回答·他自知现在这个局面也有他不拒绝的责任,对于本心的责问,答案肯定是有好感,自然也无法直截了当说不爱。
可若要说爱,那也太仓促敷衍了,不管是对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好感到底有多少··他决定诚恳一点:“现在我不知道,但以后很可能会,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得到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付宗明竟然也觉得十分满意了,伸出手回抱·从这个姿势他只能抱住顾苏的腰,双臂圈上去能重合大部分·无视顾苏的僵硬,付宗明感受手臂下的柔韧腰肢,他看着不远处盯着他的恶鬼,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语气中带着隐晦的不容拒绝,对顾苏说道:“我爱你·”·他不会让它得逞的,他会好好活下去,和其他人一样··恶鬼站在原地,突然浑身猛地一颤,一股火从脚下蹿了起来,从破碎的衣角开始燃起,它被灼痛了,向前迈了一步。
那股火转眼就烧到了它的脖子那,它冲着前方伸出手,一张受如枯骨的脸扭曲着长大嘴发出无声呐喊··火烧去了所有的毛发,从它的手臂烧到了指尖,它用力向前伸手,干枯的手指无限接近着付宗明的鼻尖。
但熊熊的烈火席卷了一切,连那一身枯骨也被烧成了灰烬,恶鬼在烈火的烧灼中散成了一堆焦炭,落地时扬起的火星闪闪地映在付宗明的眼中··然后,在那堆散乱的碎骨中,有人形的东西爬了起来,它挣脱外层的焦黑外壳,露出斑驳褴褛的衣裳。
一张枯瘦的脸深陷在蓬乱的发中,- yin -郁的眼,直直地看着他·· · ·第二十五章 ·闹钟响起时,付宗明惊到了一般睁开眼,却看见顾苏放大的脸在眼前,狂喜的瞬间又几乎要觉得这是幻觉,伸手在顾苏侧颊碰了碰,才安心下来。
他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顾苏什么时候躺在他的床上,面对面,抵足而眠··顾苏似乎只是眯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睡意浓厚,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十来秒。
付宗明呼吸一滞,随即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温柔说道:“早安·”·“早·”顾苏揉了揉眼睛,低声问道:“昨晚他们送你回来,没遇上什么事吧”·“没有,他们很尽责,一路把我送到了门口。”
付宗明同样放轻了声音,“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睡觉睡得这么死的吗”·顾苏将目光定在他的脸上,直视他的双眼,片刻,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我回来的时候你睡得正熟,就没有吵醒你。”
“哦·”付宗明有点失落,但他还是很高兴·高兴于这一个明媚的早晨,高兴于身边的那一个人··但他察觉到顾苏一直在看着他,难道是突然发现他的魅力所在只是这样一想,付宗明换衣服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极力透过一些小动作展示小费心思练出的肌肉。
别的暂且不讲,灵肉至少得有一样能吸引地住对象吧·这些小痕迹明显得过分,房间的封闭空间中充斥着躁动的雄- xing -荷尔蒙,顾苏哑然失笑,无奈摇头。
两人相伴从二楼下来,辜欣茗已经坐在餐桌旁喝着牛奶吃早餐了,她随口问道:“昨晚玩得愉快吗”··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扫了一眼,最后落在顾苏身上,还没开口付宗明就蹭的一下站在顾苏前边:“是我自己要偷偷跟过去的”·顾苏越过他走到桌边:“下面出了点乱子,但都与宗明无关,我要在下面处理,其实根本没待多久我就让人送他回来了。”
辜欣茗笑了笑,夹了个荷包蛋到顾苏面前的盘子里:“吃早餐·他以往都不怎么出门,现在有机会多玩一下也好·”·“……”站在一边的付宗明觉得他们俩“母慈子孝”得有些太自然,而且对话显然和质问差了十万八千里,“妈小苏”·“没有阿姨首肯,我是不会带你去那种地方的。”
顾苏说道,将盘子里的另一个荷包蛋放到了对面的空盘子里,“坐下吃早餐吧·”·付宗明一步一步踏过来,气势非常地坐在了顾苏旁边,伸出手臂把盘子拿过来,放到自己面前,由始至终,他的目光都锁在顾苏脸上,十分深沉。
虽然说辜欣茗和顾苏关系融洽是好事,但小苏你可千万不能和她学坏啊·辜欣茗抿着唇满意地笑了,喝了一口牛奶··“对了,你爸决定回来了。”
辜欣茗轻描淡写,付宗明却像是见了鬼,不,他的表情比见了鬼更难以言喻··“什么时候的事”·辜欣茗轻描淡写:“等你外公那边处理好了,他就过来,短则两三天,多则十天半个月,都说不准的。”
“他回来干什么”付宗明满脸都写着高兴··辜欣茗面露惊讶,满眼“还能有什么”地说道:“回来训儿子啊。”
“……小苏,我们走·”付宗明面色深沉,起身往外走,浑身充斥着以身赴死的壮烈··顾苏咽下口中的食物,对辜欣茗摆摆手,跟了上去。
两人坐在车上,刘国宏在前面安静开车,车窗严丝合缝,将外界的声音挡去了大半,这样相对安静的环境下,顾苏几乎快要睡着,但付宗明突然说话了··“其实我小时候可熊了,又凶又蛮,稍有不顺心就拆房子……”·顾苏清醒一点,诧异而迷蒙地看向他,一点都想象不出来他又凶又蛮是个什么样子。
付宗明喜欢直视着他的眼睛,似乎这样才能确保他是看着自己的,那些话吐露出来更接近于撒娇:“三楼那间放杂物的房间,就是以前我爸教训我的地方·想要得到什么东西而被拒绝,我就发脾气,那时候气急了我还咬人。”
他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有一回我把我妈的手弄伤了,但我妈还是护着我,我爸就找她的朋友约她出去旅游,然后把我关到那个房间里,非得让我认错·我若是倔,他就是冷血,关了三天才把我放出来。”
“他就端了把椅子坐在门外听我哭,等我哭累了,他才冷冷地说,‘问题不是发脾气就能解决的,人活在世上,想要获取一个东西有很多种渠道,唯独愤怒与破坏在我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付宗明把那句话学了一遍,面上有些感慨,“他放我出来也是冷着一张脸,像是随时抓到我的错处就把我关起来,等我妈回来,我给她道了歉,我爸才给我好脸色。
我从那个时候起,就很怕他·”·中间有些东西还是不适合讲出来的,例如被关在房间内自残作为威胁……脾气不好还能说是不懂事,那种事说出来可就显得有些脑残了,付宗明打死也不会说的。
顾苏忽然笑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付宗明肩膀上顺了顺··至于他的父亲……顾苏迷茫了一瞬就想起来了,哦,他出家了··顾苏在办公室沙发都还没坐热,就被原君策一个电话叫过去了,电话里说是有人投诉他。
待他匆匆赶到,第一眼看见的是彭思佳对面坐着的原君迪,那小子手里转着笔,一脸坐不住的不安分··他也只是看一眼,就往原君策办公室去了·拧开部长办公室的门,看清里面的情形,顾苏心说:这什么时候还来了一位国际友人,打埃及那边来可远了吧·原君策一见他,招招手:“来来来,这位就是投诉人,他投诉你大半夜找- yin -兵伏击他,还削了他一层头皮。”
“你好”顾苏谨慎地打了个招呼··“我看起来能好”那“木乃伊”- yin -阳怪气的。
有点熟悉的- yin -阳怪气仿佛就是一个标签铭牌,一挂出来就精准锁定了目标,顾苏一脸冷漠:“是你啊·”·莫晖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谁认得出来- yin -兵谁叫的反正顾苏不打算背这个黑锅。
“现在另一方已经来了,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尽快啊·”原君策有那么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线条优美的唇抿着,一双幽深的瞳仁情绪莫测··莫晖清楚,原君策年纪轻轻能坐在这里肯定不是省油的灯,圆滑世故是肯定的,他不指望这种老油条真能给主持公道,但也不至于会不闻不问。
他说道:“前天夜里,我在回家的路上遭到几个- yin -兵伏击,它们下手之前说了一声得令,不是有人叫来的还能有什么而他——”莫晖一指顾苏,“不是他仗着阳使的身份公报私仇,鬼才信”·“……你这言语逻辑能得诺贝尔文学奖你知道吗”陆继丰走进来,坐到沙发上,手里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备案录。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他原本就在这里,只是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原君策都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打官司吗专业律师在此,价格公道,保证童叟无欺。”
陆继丰拍胸脯··原君策扭头冲门外喊:“大黑,杀威棒伺候伺候陆律师·”·陆继丰站起来,一脸严肃地说道:“诶诶干什么呢都是朋友”然后走到门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门给反锁了。
·……这一波- cao -作更是无人能及··“你怎么老往我这里跑你这样还挣得到钱吗”原君策握拳,要不是陆父和原爱国是结义兄弟,这货照片早就被挂在大楼门口打上“禁止进入”了·“挣得到啊。”
陆继丰理所当然,“事务所最近又招了个女律师,小潘,漂亮且业务能力强,以一当十·作为伯乐,自然要让千里马多去跑两圈·”·“能不能别把不要脸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不要夸我,不要夸我”陆继丰挥手,严肃说道,“现在请原告描述案发经过。”
可算是想起他来了,莫晖一身绷带,被这几个人忽略在一边,气得几乎要撑不住·他忍了忍,继续说道:“我想逃,但一个- yin -兵举着刀突然出现在我逃跑的路线,我冲势收不住,硬生生被削掉了一块头皮后来,它们轮流用兵器在我身上留下百余条伤口,要不是我命大,我现在根本不能站在这里我想逃,但其中一个- yin -兵手里的武器很奇怪,无论我往哪边逃,它都用它的武器将我拉回包围中心,像是戏弄一般,简直太恶心了”·“而且它用的武器我都闻所未闻,不是- yin -间来的东西,谁信”莫晖激动得唾沫横飞。
“你可悠着点,别脸上的伤口又崩了·”原君策喝了一口水,“那武器什么模样,你说来听听”·莫晖目光在原君策和陆继丰间来回,直觉这话后头有坑,但他必须得说得明明白白的,不让他们钻一点破绽他努力回想,但也只能描述出一个大概:“那武器像是一个盾牌,但两头有钩,长得非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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