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录+番外 by 耍花Qiang(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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弇山录+番外 by 耍花Qiang(上)(4)
·“你看你,没文化了吧·”原君策说道,“那叫钩镶,博物馆大门一进去就是兵器展厅,第一排第三个就是·一看你就是平时不读书,也不爱出去长见识,现在连人家用什么武器都不知道,没线索,怎么找行凶者去”·顾苏一顿,上下扫了莫晖一眼。
兵器展厅原本是原始社会展区,但后期博物馆扩建,原始社会展区往里挪了,外面的展区不大,博物馆决定将其作为地下展馆的宣传区,因此部分出土兵器就在这个展馆内,包括了地下展馆的那些棺内兵器的仿制模型,恰好就是入门第一排。
“如果它们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可怖,那我建议你换个角度想一下,它们可能并不是真的想杀你·”原君策认真建议道,从人道主义来讲,他是应该安抚受害者情绪,并承诺解决事情,但……当事双方都不是人啊。
三言两语将莫晖打发走,原君策缓了一口气,顾苏问道:“他说的,是博物馆的那些吗”·“是·”原君策回答很干脆,也免了顾苏下一个问题,直说道,“顾寅涵已经在抓捕它们了,那是他辖区的事情,理应归他管。”
现在看来,顾寅涵的工作似乎一点进展都没有,虽然那些恶鬼出笼,真正出现的伤人案例也就只有刚才那个“木乃伊”,确切说那还不是个人·因此从危害度来看,他们甚至还比不上在家宅作祟的那些鬼。
顾苏点点头,既然这件事有人管,那他也不便插手·他打了声招呼,就要走:“昨晚彭小姐帮我把宗明送回家,我出去谢谢她·”·“你去吧。”
原君策随口说道,心里却在想:宗明以前不都叫老板的吗·陆继丰等人都走了,这才严肃起来,说道:“我算了一卦,表弟恐怕有大劫啊。”
“表弟谁表弟”原君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表弟啊·我用压箱底的武元板算的,应该不会出错。”
陆继丰说道··陆家卦师代代相传,可陆继丰的爷爷娶了个无神论的老婆,她认为生在新社会就不该沉迷封建迷信,坚持不让孩子学这门祖传的“迷信”手艺,陆继丰爷爷誓死力争才争取到能让长子学艺,但他必须对其他孩子严守秘密,否则这日子也甭过了。
“迷信”自然还是没有过日子重要,陆继丰爷爷和陆继丰爸爸遮掩了一辈子,直到陆奶奶去世,才觉得可以不用遮掩,但他们恍惚发现,其实他们早已习惯那样的日子。
他要如何去对一心相信科学的二弟、三弟说:“嘿你哥我是神算子·”·闹呢·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将这个秘密一直埋藏。
直到陆继丰、陆成禹这一辈出生,他们也按照约定,只在陆继丰懂事之后传授他手艺,并要求他绝不可向其他兄弟泄露半分··原君策知道他家里的情况,陆继丰一般是不会随便起卦的:“你怎么又把祖传的龟壳翻出来了不是说你们家准备去除迷信、崇尚科学的吗”·陆继丰略一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算算姻缘,算算良辰吉日。
你也知道算人不算己,我就先把林小姐身边的几个人和她一起算一遍,他们没戏就是我有戏……啧我在说你表弟呢”·“我表弟好着呢,不劳您挂心了啊,请回吧陆大仙。”
原君策不以为意,“我看你这律师也趁早别当了,回来算卦得了,博爱医院拐角那条路,我让他们把最好的摊位让给你,怎么你也比那几位装神弄鬼的多点真本事。”
陆继丰愤然道:“你看你,都宗教体制内的人了,还这么抵抗宿命的倾轧,你这样让广大人民群众怎么想”·原君策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一个卦师怎么还说这种胡话,我这是已经坦然接受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
陆继丰眼见天被聊死了,冷静道:“你说我明天约林小姐出来吃饭怎么样”·“麻溜滚·”·顾苏送付宗明到家后准备离开,却被拉住了手腕,付宗明再次提起那件事:“住回来,好吗你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回来吧。”
他的语气放软了,顾苏有些不忍,却还是说道:“我的任务才完成了一半,昨天是中元当日,直到七月三十收节,为期还有半个月·”··勉强说服了付宗明,顾苏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些事情他说不上来,但直觉就是叫他不要太过仓促,还有太多的未知与不确定。
顾苏照例在鬼界内巡视一圈就出来了,没出什么大乱子就是好事·但顾苏想找周老头,却发现他不见了·第十殿宝库的其他看守人也说从昨日起就没看见过周老头了,顾苏有不祥的预感,却也不能干涉太多,周老头毕竟是盗了轮转王的东西,轮转王……又是出了名的小心眼。
第五殿是阎罗天子,虽然众人都将阎王叫做阎罗王,但真正称号为阎罗王的是第五殿阎王·他铁面无私断冤屈,往生者到第五殿,若是有大仇大冤在身不得解脱,阎罗王便会遣返其还阳,待大仇得报再回地府。
第五殿阎王原是第一殿,但因怜屈死者,这才被降至第五殿,众人猜测,他所得罪的那位便是第十殿轮转王··十殿阎王各司其职,第十殿虽是最末,但唯有轮转王的职责有安排地府鬼魂转世投胎的权力,而阎罗王的职责并不在此。
就算往生者有冤屈在身,也应当发往第十殿由轮转王安排,但第五殿的越权,直接影响了第十殿··虽然真相众说纷纭,但这一说法可能- xing -最高··周老头不见了,顾苏更加谨慎小心,不能出半点差池。
此时已夜里三点,夜摊也收得差不多了,在鬼门的影响之下,偌大的商圈一点人气都不剩了·顾苏即将走出城门楼,却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响,他返回几步,仔细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
- yin -冷的夜晚里似乎有着极度森寒的- yin -气,但它似乎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根本无法辨别从何而来··顾苏往左边走了几步,那声音似乎正在移动,忽然一炷火光从一栋建筑后面亮了起来,顾苏毫不犹豫向着那个方向冲去。
绕过建筑拐角便是一条后巷,顾苏急急刹住脚步,正前方便是两个甲兵,听见声响回过头,用黑洞洞的眼睛看过来·一个人正在不远处一面挥舞着铁剑与一名手持铁斧的甲兵交手,一面向着这边逃得飞快。
他看见了顾苏,眼睛一亮,大喊道:“帮忙”·那人正是顾寅涵,但他并不是孤军奋战,还有另一个人在帮他——也或许不是在帮他,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人在单打独斗。
另外那人顾苏看不清楚,他离得较远,一直没有什么大幅度的动作,衣着也似乎不合身,看不清身形··听到顾寅涵开口,顾苏自然不会含糊,但他身上并没有带什么武器,但大都是十分有效的。
他掏出印信,手掐法诀,脚下步罡踏斗,金光亮起的瞬息间,凶猛进攻的甲兵便迟缓了下来··远处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了过来,在印信的照耀**形清晰了许多。
顾苏眼力算不得极好,但此时他竟然清楚地看到了那人瘦削的脸,甚至看到了藏在细直的眉毛中的那颗痣··顾苏愣在原地,手里的阳使印信“咣当”一下砸到地上,他也没有半点反应,欲脱口而出的那句师兄硬是不敢出口。
太过期待反而心生胆怯,眼前这人显然过得并不好,他怕是自己认错,又怕师兄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了,更不愿承认的是,他不敢面对师兄这些年在外受的苦,即便毫不知情,也觉得那是他的过失。
所谓近乡情怯,也不过如此了·· · ·第二十六章 ·才歇了一口气的顾寅涵在他的印信掉落后立刻又被围攻上了,忍不住喊道:“眼下就快在你面前发生命案了,你还能分神”·顾苏回过神,立刻捡起印信,取出一张符纸,并着的双指止不住地发颤,他强行镇定下来,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他发觉自己口中诵念咒语的声音也在抖。
艰难地将并不长的咒语诵念完毕,一条火龙便从符中冲出,连带着将符纸烧燃,顾苏盯着那个人,一瞬都不敢移开,火舌舔着指尖他也忘了疼··火龙在空气中爆裂开,热浪裹挟着炸开的火云冲击在甲兵身上,强大的气流将它们撞开。
首当其冲的便是离他最近的两个甲兵,它们手中的武器脱了手,身上年久腐蚀残余的布料尽数被焚··随后,那片火云迅速向后窜去,将手持巨斧的甲兵冲撞到墙边,碳化的物质被撞击后在地面落下一层黑灰。
顾寅涵躲闪不及,额前的一缕发都被燎得弯曲起来,他暗骂一句,被这张符所发出的力量所震惊··符咒的力量实际是无法估量的,皆由施术者的意念所定,心诚信念坚定,所能激发出的力量就会更大。
一击得手,顾苏向着那个人的方向跑了几步,却发觉他也正向着这里冲过来,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顾苏逐渐看清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木剑,刚才他就一直是用着这把木剑在抵御甲兵·就在这分神的片刻,顾苏的身后突然出现一个手持长刀的甲兵,一跃而起,利刃映着月光竖成一道雪线,他却毫无察觉,全身心都投注在那个可能是他师兄的人的身上。
他面色冷凝,一张灰扑扑的脸唯有眼神锐利,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几步方外突然纵身一跃,高举着木剑斜斜斩下·顾苏紧闭双眼侧身避过,心里一片冰冷。
金属掉落的声音骤然响起,甲兵被木剑砍中,当场消散,却只是逃掉了··顾苏缓缓睁眼,那人不知何时站得很近,两人几乎就在咫尺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顾苏,忽然嘴角化开了一个笑:“小苏,吃糖。”
他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颗奶糖,糖纸都泛黄了,但表面看来保存得十分完好·顾苏腿一软,仿佛就要支撑不住跪下了,在他毫无所觉的时候眼泪已经“簌簌”掉了下来。
“师兄……师兄”·他一定是师兄一定是的顾苏心里不断重复,冲过去一把抱住了狄斫,内心的惶惶却一点都没有安定下来的意思。
他依然没有找到师兄的踏实感,明明人就在这里了,他就是当年把他揽在怀里的师兄……·可是,为什么师兄没有回抱他呢·顾寅涵坐在地上喘气,往那边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
他就知道这些事和顾苏脱不了干系,他口中那个师兄,就是杀了那条蛇妖的凶手,不但杀了他,还取走他的蛇胆,确实太过凶残···“顾苏,很抱歉打扰你们师兄弟重逢,但我想,你师兄需要和我走一趟了。”
顾寅涵站起来,沉声说道··顾苏松开手,看着狄斫的脸,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除了刚才那个笑容和那句话,他再也没有别的反应了··他冷静下来,扶着狄斫的双肩,轻声说道:“师兄,你听得到我说话吗”·狄斫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小苏。”
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仿佛置身于寒窖,连流淌的血液也是冰凉的,淌入四肢百骸,冷得麻木··这绝不是正常人的反应··顾苏的手仿佛被粘在他的身上,收不回来,僵直的手臂也无法弯曲,他想强迫自己放手,但身体无动于衷,他几乎想要发泄般的吼出声,但他却克制到仅仅只是绷直了嘴角。
顾寅涵见他没反应,伸手过去搭在狄斫的肩上,却被顾苏用力挥开了·他诧异地看着顾苏,顾苏也被自己的反应惊到了,他的目光终于从狄斫身上移开,浑身的血液也渐渐回暖。
他不能这样,师兄只有他,如果他失了理智……他没有别的能依靠的人了,师兄还能靠谁去呢·“你说,我师兄要和你走一趟,为什么”·顾苏说话说得很缓慢,顾寅涵见他这个样子,反而有些不好说出口,便只是含糊说道:“他和一桩命案有关,我得调查。”
“命案”·顾寅涵道:“对,大约在两三周前这里死了只蛇妖,蛇胆被人取走·今天夜巡,我看见蛇胆在他手中,就准备带他回去查案,没想到遇到了那些鬼兵。”
顾寅涵从一个布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那颗蛇胆呈墨绿色的,颜色深浅不一,浅的部分散发着莹莹的光,在月色下显得玲珑剔透··“如果是他做的,”顾苏突然说道,“你要怎么样呢”·顾寅涵说道:“我对事不对人。”
顾苏却道:“我帮亲不帮理·”·两厢话一出口,气氛立刻紧张起来,顾寅涵脸色一变,却还是面上平静地说道:“这还没真相大白呢,你大包大揽什么。”
蛇妖的尸体暂时被寄存在那儿,等案结,或是等他的朋友自动放弃追究,才会把尸体转移走·鉴定科对于这种案件有独门验证秘诀,根据手法和道法根源来判断,确实是狄斫干的,甚至武器就是他手里那把小木剑。
可真的把人带到鉴定科确认了结果,顾寅涵简直头如斗大,顾苏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一定是心里清楚才会说那样的话,可从他那一张符的效果来看,不得不有所顾虑。
部里不少值夜班的,顾寅涵时不时应对几声招呼,维持着高冷,但心里却已经炸了锅:他这又是熬夜又是焦急上火,可别年纪轻轻就谢顶啊·顾苏带着狄斫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时不时在一旁嘘寒问暖,就算狄斫只是在叫到师兄的时候才有反应,他也不肯停歇。
狄斫身上穿着一套很旧很脏的工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短,却又很宽大·他的脸上也是脏兮兮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干完活,从工地下来·顾苏又是心疼又是悔恨没有早点找到他,起身去找人借了些面巾纸,沾- shi -了给他把脸擦干净,然后是手。
顾苏盯着他的双手看了很久,十指修长一应俱全,也没有短缺··以前也没发现师兄是六指啊,那第十殿的那个黑匣子……·突然顾苏听见了一阵“嗡嗡”声,是从狄斫身上传来的,顾苏看狄斫一直没有反应,便自己伸手去从他的口袋里拿。
发出声音的是一台老人机,被调成了振动模式,屏幕上有十来个未接电话·也不知道那个手机振动了多久,直到狄斫坐到椅子上,振动的手机接触到椅面,这才发出声响来。
顾苏犹豫片刻,还是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一个大嗓门立刻传了出来:“喂工头你怎么才接电话,我们工地丢东西了”·“你好,我不是工头,这个手机在我一个朋友口袋里,请问你们是……”顾苏扫了一眼狄斫身上的衣服,“你们是宝龙施工队吗”·“在你朋友口袋里”大嗓门大喝一声,“你们小偷现在都是这么美化自己的吗”·“……我们不是小偷,我找到我的朋友的时候,他穿着你们的工服,这个手机也在那个口袋里。”
顾苏耐心解释··师兄虽然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好,但全身上下周全,也不像是遭到禁锢的样子·既然可以找到线索,那顾苏就要尝试去找,如果对方是帮助狄斫的人,那他也就是顾苏的恩人。
大嗓门那边静默了好几秒,似乎意识到了他说的是谁,突然爆出比刚才更大的声音:“我草你是不是又是变态你朋友他能是你朋友吗你不要以为他脑子不好使就欺负人啊你他妈……你他妈给我等着,你在哪我现在就带着人来砍你”·他说到后面,整个人都慌了起来,顾苏的怒火却被他话里的意思给点燃了,他想追问那是什么意思,此时手机却一闪,没电关机了。
狄斫坐在长椅上,安静地垂着头,被擦干净的脸与记忆中的俊秀少年人相比成熟了很多,全然是成年男子的模样,眉宇间不剩半点- yin -柔·因为这个姿势显得他整个人无害,头发似乎最近刚理过,很短,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来。
顾苏猛烈地冒出一个念头,不管那是谁,他必须要死,必须要死·鉴定科的门被猛地推开,顾寅涵吓一跳,给家里人报平安的手机都差点砸地上·顾苏说了声抱歉,问道:“宝龙施工队是不是就是在城门楼对面施工地上工作的”·顾寅涵略一回想,点头道:“对,不过那边施工地我没进去过,管得比较严。”
顾苏转身牵着狄斫就要走,顾寅涵跟出去,也不拦,只是问道:“你带他去哪儿”·“去工地·”他的的眉眼中带着不自知的戾气。
·“那……你小心·”顾寅涵话一出口,惊觉自己似乎语气太过软了些,这并不是他的作风,于是他又冷着一张脸补充道,“那些鬼兵一日没有抓捕,所有人都要小心。”
工地并不是整夜施工,约在凌晨四点才会停下,夜间施工正常来说应当是晚十点,超过十点是要经政府批准的·现在临近歇工,顾苏急着找人,用了缩地成寸术,到达之时却觉得不用费心去找了。
·那帮工人手里拿着锄头、镐子、大锤、铁铲,聚集在门口像是要出去打群架·为首的一个黑壮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榔头:“阿乐是我们的兄弟今晚上大伙一起去找,找不着今晚就不用睡觉了”·一个工人举起手:“那啥,国哥……”·国哥嚷道:“你干嘛不想去找人,你这份工也别干了”·那工人缩回手,委屈道:“不是,我是说……”·国哥手一挥:“不是就闭嘴,抓紧点啊,我跟你们讲,阿乐被人动了一根手指头我……我就和动他的人同归于尽”·“可是,阿乐就在你后边啊”工人逼急了,指着他身后的手指哆嗦得跟他得了帕金森的九十多岁老太爷似的。
国哥一愣,回头就瞧见顾苏牵着狄斫,站在十米开外,似乎是被这阵仗吓着了,一动不动··“什么事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啦”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围挡板尽头窜出来,扣子扣得歪七扭八,皮带也没系好。
他趿拉着一双穿旧了的皮鞋,头发也没扒拉两下,胡乱支着··国哥呆了一瞬,说道:“啊,包、包工头,阿乐丢了·”·“阿乐”包工头看着不远处的狄斫,满脸的困惑。
国哥摇摇头:“不是不是,是工地上东西丢了”·“丢了去找啊查监控,把偷东西那孙子揪出来”包工头气得跳脚,把他从睡梦中敲醒来就为了这事儿·国哥面露尴尬:“这恐怕查不了了啊,摄像头也被一路顺走了。”
包工头气了个仰倒,但他很快变了脸色,冲着顾苏吼道:“干什么呢你的手俩大小伙子,这样像话吗你什么人啊”·国哥仿佛连之前的事情也反应过来了,哦了一声说道:“阿乐先前走丢了,我打你电话估计就是他接的,我还以为他是变态呢,想不到他是个好人,把阿乐送回来了”·包工头脸色当即又变,一脸感激涕零,猛冲几步到顾苏跟前,猝不及防地就给顾苏跪下了:“恩公”·“……”还没有感谢恩公就被恩公给跪了这算是什么事·顾苏膝盖也下意识一低,差点两人对跪,但仅剩的理智强行止住了向下的趋势,他连忙把包工头的双臂扶住,一把把他扶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包工头反握住他的手臂:“你不知道啊,阿乐是我的恩公啊,你把他送回来就是我的恩公·”·“……”顾苏发现他的台词似乎要被这位包工头说完了。
他决定转移一下话题让包工头情绪冷静一下:“您贵姓”·包工头看着狄斫一脸慈父的微笑:“我姓包·”·“……包工头你好。”
顾苏,“你口中的阿乐,他真名叫狄斫,我是他的师弟,我叫顾苏·”·包工头觉得自己有些没听懂,他疑惑地问道:“什么”·顾苏面容肃然,直直地跪在包工头面前,这一跪无比郑重:“师兄在十二年前走失,杳无音讯,而我有师命在身,不得擅自离开,竟让师兄在外流离失所,饥寒不知十二年……现在我找到师兄,也见到各位对师兄的关切包容,实在无以为报。
包工头,你就是我们实宗的大恩人,只要你有什么需求,我一定竭尽全力完成,赴汤蹈火定不推辞·”·包工头后退一步,面露惊慌,回过神来便伸手去拉他起来,却发现根本拉不动:“小兄弟,你看起来也不胖,怎么死沉死沉的”·顾苏也不便久跪,顺势站了起来。
常言道,只跪天地君亲师也是不无道理的,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气运,不是谁也受得起别人一跪的·但包工头大恩大德在此,应当受这一跪··包工头也不是完全就信了,虽然他是十二年前捡到阿乐不假,但他也不可能就凭这么一句话就傻乎乎把阿乐交到这个人手里。
当年阿乐倒在国道旁边,包工头带着施工队正远赴千里前去给一个老板干活,从国道路过时见到路边倒着一个人,便搭救他上了车,一车人围着瞧稀奇一般··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都还未成年,长得全施工队一群糙老爷们都公认的好看。
到了医院,经过医生检查,他的身上带着严重的伤,恐怕是被人打的,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才会这样对待一个孩子等他清醒之后,包工头才发现他像是脑子方面有问题,根本不搭理人,也没有表情,吃喝也完全不在意,是咸是甜,是冷是热都没有关系,喂他他就吃。
没过两天老板打电话来催,包工头连忙答应尽快赶过去,包工头原本要急着赶路想把他送到救助站得了,但见到他痴痴呆呆坐在病床上,包工头心肠一软,还是决定带着这个可怜人。
因为这孩子总面无表情低垂着头,看着像是无限忧愁颓丧,工友相商决定就叫他阿乐,希望他能高兴点··万万没想到,那老板不远千里请了这么一个小施工队过来修房子,竟然是另有隐情的·之前电话里便商谈好了价钱,那老板爽快,包工头也觉得他是个好人,当日到了便开工,老板和他一家人住到了别处,周围只有远远几户人家,而且那些人似乎在躲着他们。
包工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到了夜里,他彻底明白了··房子实在是一栋老房子了,各个房间里都破烂不堪,还藏着蚊虫,正值炎炎夏日,哥儿几个就决定在大厅里打个连铺,又透气又可以彼此照应,包工头睡最外边,阿乐就睡在最里面。
·到了众人都睡着的时候,呼噜声起此彼伏,包工头起夜撒尿,不知什么毛病犯了,一路走过去一边数人,数到最边上明显最瘦的阿乐,一共十六个,加上他自己,就是十七个。
那没错了,施工队一共十七个人··他上完厕所摸黑回来,照例又数了一遍,十七个,没错·包工头迷迷糊糊躺下后,准备继续睡,但他很快睁开眼,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地上躺着十七个,那加上他呢……·包工头猛地踹了睡在他旁边的国哥一脚:“快醒醒”·“怎么了”国哥睡意浓厚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背对着包工头,动了一下表示抗议。
“你来数数人”包工头低声道,生怕惊扰了什么··“这还数什么”国哥喃喃道,“不就十七个吗……睡吧,大晚上怎么这么多事……”·包工头又踢了他一脚,却也没说什么了,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似乎只要当这事是幻觉,那就能这么过去了。
他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有人在厨房里剁肉馅,不知道是什么肉,但他能肯定那些肉没有处理好,血都没有放干净,血刺啦胡溅了一厨房·大刀砍在砧板上,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在梦里都很清楚,就像在耳边响起一般……·这个比喻一出现在包工头的脑海里,他越发觉得这个形容是正确的。
他猛然睁开眼,一把菜刀便贴着鼻尖剁了下来,沾着血,碎肉屑溅在他的脸上,似乎还是温热的·他感觉不到他的身子,没有手脚,也感觉不到呼吸时胸口的起伏……·他只剩了一颗头在砧板上,他死了……这念头一起,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起来,他拼命仰头呼吸着,可是死人是不能呼吸的,他呼吸不了……这种感觉太真实了,不像濒死,反而更像一个死人的臆想。
“啪”·“哎哟谁打我呢”·队里一个工友的声音响了起来,包工头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鲜活的肺,它还在尽责运转着,但胸口的疼痛更加令人难以忽略。
包工头睁开眼,看见阿乐蹲在他的头前方,低着头看他,包工头了然,刚才把人叫醒的那一巴掌肯定也是出自他手了·包工头一把掀开工友还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坐起来大骂道:“晚上睡觉这么不老实还睡我边上孙国,你他妈不是睡我边上的吗”·正在刷牙的国哥一脸无辜地探进一颗头来:“说什么呢,我一直睡在中间啊。”
包工头觉得自己太阳- xue -跳得和心脏一个频率,脑子有些涨涨的,他迟疑地问道:“你说什么”·“我说,我是睡中间的,这么多人都给我作证呢。”
国哥挥一下牙刷,周围的工友都纷纷看着包工头,仿佛在看一件很奇怪的东西··包工头有些无措,他的目光投向了阿乐,阿乐蹲在那里,维持着看地面的姿势。
他又迅速反应过来,阿乐是个有些特殊的孩子,怎么会有所反应呢·包工头有些失望地收敛了表情,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但,阿乐突然伸出了手指,在他脸上蹭了一下。
“看·”·这是阿乐第一次讲话但他手指上的东西盖过了第一次听见他讲话的激动,包工头一下吓得面如土色··他的指尖上,蹭着一点红色的液体。
 · ·第二十七章 ·周围的工友都是同乡跟他出来讨生活的,这单生意的价钱都已经谈好了,还有个小伙子等着这笔钱回去提亲·如果只是他遇上这件事,那过去就算了,只要没人出事,赶紧完工才是最重要的。
包工头压下他的手,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具到门外洗漱··包工头还是如往常一样监工,有时候也拿着锤子和他们一起干,只是话少了很多,旁人聊起来,他也是埋头干活不搭腔。
有人挤兑国哥,说他不该不承认没和包工头睡一块,你看,伤了人家的心吧周围几个哄堂大笑,包工头锯着木头,似乎一句都没听见··下午六点歇了工,白天干了一天的工,大伙儿都一身汗,一个人起个头要去池塘洗澡,其他人都应和。
阿乐没干活,安静坐在门外一把竹椅上,就那么坐了一天,包工头经过夜里的事不敢把他一个人落在这栋房子里,便把他也带上了··其他人下了水,阿乐一个人坐在岸边的柳树底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包工头搓着身上的渍泥,时不时看两眼,别让孩子掉水里给淹了,他直觉那孩子掉水里叫唤都不会叫唤的··突然他看见阿乐站起来了,仰头看着那颗大柳树,包工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看他在干什么。
阿乐直愣愣盯着头顶迎风摇摆的柔软枝条,突然相中了一个,伸出手把它折了下来··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就重新蹲了下来,手里捏着柳条枝,盯着地面就不动了。
包工头看着那个方向,手上慢慢搓着脖子,工友陆陆续续上了岸,他也抓紧再搓两下爬了上去··阿乐一路都捏着柳条枝,手臂自然地垂在两边,柳条枝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有人想逗他玩,装模作样地伸手上去抢,却被包工头一瞪推一边去了·阿乐对外界毫不在意,直视前方每一步都四平八稳··夜里睡觉之前,包工头提前去把尿给放了,拿衣裳把头一蒙,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放心下来,心想那果然是做梦呢,阿乐从他脸上蹭下的东西,说不准就是刚吸饱血就被打死的蚊子挤出来的··工程进行了一个多月,期间屋主来看过两次,带了俩西瓜,每次都是放下西瓜看了一圈就走。
阿乐虽然是吃闲饭的,但好在其他人都没意见,隔几天大家伙要去池塘边洗澡,结伴返程的时候,都能看见他带着柳条枝回来··直到有一天,在二楼修窗子的阿斌突然摔了下来。
还好底下撑着一块遮雨的塑料棚,人没大碍,只是擦伤·包工头大惊失色,冲到人群最里边,向好不容易定神的阿斌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平时都跟你们说,安全第一你们怎么就是不注意”··阿斌一脸委屈:“我可小心了,怕摔下来,我还拿根绳子把脚拴着呢”他的手往脚踝上一指,果然,右脚上正套着一个绳套,后边缀着一小节断绳。
他说道,“我可是一百个小心了,我还等着回去娶媳妇,缺胳膊断腿的谁嫁给我明明……”·他犹豫了一下,没说话··包工头却不知怎么的,猜想他咽下的那句话是“有人推我”。
他想起第一晚的事,却又不敢说,挥挥手说道:“散了吧,继续干活,都警醒一点,我带着你们出来,怎么也得把你们全须全尾带回去啊孙国,来帮忙把阿斌扶到大厅里休息。”
第二个出事的,是国哥··那日临近黄昏,外面似乎是要下雨,天十分- yin -沉·他路过一片刚拆下来靠着墙的废木料,却不知绊倒了什么东西,那些手臂粗的木棍、木板突然就砸了下来,有几根给他当头一棒,原本坐在小矮凳上的阿乐突然一跃而起,以惊人的速度移到了这边,伸手挡住了几根。
国哥被砸得晕晕乎乎,虽然没有见红,但他伸手一摸就是一脑袋包··他这才看清阿乐挡住的那几根废木料上,带着数十根中指长的铁钉·国哥当时就被吓出一身冷汗,在地上慌忙往后蹭,退到了安全地区。
周围不少人都看见了,国哥脚下没有东西,真的是凭空被绊倒的·阿乐松了手,走进了最近的一间房里,也不管其他正在刷大白的人,把窗子合上了,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木楔插在栓里。
所有的工人都停了下来,先看包工头什么意思,见包工头没反应,便都没出声,看着他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把窗子统统合上,最后他走到楼下,把大门也紧闭了··所有的门窗都关合之后,屋子里显而易见地暗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就连屋内的温度也骤然降了许多。
包工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抹泥刀,他紧张地咽下唾沫,攥紧了抹泥刀紧贴墙根站着··阿乐走到平时睡觉的地方,掀开草席,从底下摸出一把细柳条枝来·柳条枝似乎还是刚来时折下的那一把,时隔这么久居然还没有脱水依然具有韧- xing -,看起来,那些叶子还是新绿色,就是被压了个乱七八糟。
他握着柳条枝,环顾四周,工人们原本就在各处工作,站得很分散,但此时被他的眼光一扫,竟忍不住地就近三两抱团,彼此有所接触才有些安全感··随即,阿乐的目光定住了,他看着一个角落,向前走了一步,但立刻,他的目光又像是随着什么跑动的东西移开了,他不再向着那个角落前进,反而举着手中的柳枝束冲着包工头冲去。
包工头一时吓懵了,手中的抹泥刀锋刃冲着前一动不动·只见阿乐一鞭抽下来,柳枝条在空气中抽出的声响 “乎乎”的,及其有力道··他的正前方被柳条枝抽中,一个惨叫声凭空传了出来,随后那块空地竟隐隐显出一个灰色的人影来包工头吓得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边上挤。
一屋子人都看傻了,眼睁睁看着阿乐举着柳枝束把那个人影从楼上打到楼下,再从楼下打到楼上,惨叫声不绝于耳··那年纪稍大的工人叫老崔,是队里唯二的外乡人,另一个就是阿乐。
他突然开口说道:“这玩意我直道·这叫柳条打鬼,打一下小一寸”·包工头看了他几秒,抬手就对着他后脑勺一巴掌:“你直道你直道你咋不上啊”·老崔苦着脸:“那你也没告诉我们有鬼啊。”
国哥挺身而出:“阿乐你打累了吧,哥替你打”他冲上前,拿过阿乐手中的柳条束·拿到手他才发现一个问题,阿乐打的时候吧,大家是都看见那个鬼挨揍了,但实际上他是看不见鬼在哪儿啊·“阿乐,给哥指个方向呗。”
国哥心存侥幸地说道,虽然都知道阿乐不搭理人,但指不定这会儿他活动开了心情略好真说话了呢··但阿乐没有理他,他还是看见了鬼在哪··现在柳条束在国哥的手中,被追着打的厉鬼全心的怨恨都在握着柳条束的人身上,它在离国哥五厘米不到的地方现了形。
一张青黑的脸被摔得支离破碎,下颌似乎是被摔到了一边,勉强挂在脸上,斜斜穿过脑子的铁钉从眼眶里露出一截尖头,半干的血液变得粘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国哥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地面,什么都没有,他再次抬头看着这张脸,“嘎”地一声抽了过去。
等国哥清醒过来,包工头正在外面和屋主吵架,他个儿不高,但吵起架来气势惊人,整个场面看起来就是他单方面压着对方骂··屋主一脸张不开嘴的愁苦相,看着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实人,但包工头想不出来他怎么能那么歹毒地叫别人来送死·几年前村里混进了一个逃犯,闯进这栋房子里,他威胁屋主一家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就杀了屋主全家。
屋主害怕,借故住到妻子娘家去了,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附近有几个孩子爱捣蛋,半夜拿石头砸窗户,还恶作剧地去敲门,被那逃犯抓进屋子里剁成了碎肉·仅两天,前后抓了三个孩子,第一个孩子的家长见孩子两天未归报了警,警察找上门时,厨房里那一桶一桶的碎肉块根本分不出是谁。
那逃犯爬上二楼的窗子,并不高,他打定主意从这里跳下去逃走·但就那么鬼使神差的一瞬,他脚下一滑,手胡乱挥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抓着··落地时,侧脸先着的地。
落下的那块地方不知道是谁扔的木棍,一头嵌着长长的生锈的铁钉,就这么从太阳- xue -斜刺入,从眼窝里伸了出来·警察结案收尾之后这栋房子物归原主,但总有怪事发生,没人敢待到夜里,就这么荒废了好几年。
虽然房子不新,但怎么说这也是一栋小楼房,屋主舍不得就这么弃了,决定找人来把房子翻修一遍,如果工人能安全活着,那这栋房子他也能继续住了··整个村的邻里乡亲都知道这是远近闻名的鬼宅,没人敢接这个活,最后找到了包工头,价钱稍稍往上一抬,他就乐呵地来了。
包工头越想越来气,手里榔头一甩:“走,工钱我也不全要你的,按日子把钱结了,我们马上就走”··屋主在外面说些什么,国哥也没心思去听,他看着床边坐着的阿乐,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该不会是神仙吧”·也不知道包工头怎么和屋主商谈的,反正他们没走成。
两个月后工程完成,发工资的时候到手的钱比说好的多了一半··阿斌拿到的最多,包工头感叹道:“阿斌是要娶媳妇的人,理应多拿点,都怪哥哥没早提醒你们……对不住了。”
国哥见包工头手里还捏着一小沓,心想他也是受了袭击的人,忍不住伸手去接,却见包工头手一拐,把钱递给了阿乐:“阿乐是我们大家的救命恩人,这钱也该有他的一份。”
阿乐没接,他就顺手揣回自己口袋,“我帮你暂时保管着,以后你有用得上的地方,都归我出钱·”·国哥:“……”·阿乐正盯着街边小卖部糖罐里的奶糖,突然伸手拿在手里,拿了就走。
小卖部老板也不追,只盯着包工头,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包工头一脸肉疼地又把钱拿出来,给那颗糖付了钱··此后阿乐就一直跟在施工队里,眼见施工队渐渐壮大,十多年间,队里工人们来来去去,但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一直在的。
包工头把阿乐当亲弟弟看待,但突然冒出了一个人说是阿乐的师弟,这让他无比矛盾——一方面,谁不想找到亲人呢,就算阿乐看起来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毕竟是他的师兄弟。
可另一方面,于包工头本人来说,真心当做亲人的人突然要被别人认走,任谁也无法一下子就接受吧·顾苏看向国哥:“你在电话里说的,那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心里淤积的是紧张还是愤怒,但它使人紧绷,他握着狄斫的手轻轻念了一声:“师兄。”
·狄斫依然只是看着他笑,这并不能令人满意的回应在包工头眼里却是震惊的,他默不作声,却心里已经完全信了顾苏的话··国哥不知道包工头都出面了这里面怎么还有他的事,啊了一声,又瞬间明了了,登时气得脸上气血上涌:“阿乐几周前晚上跑出去,大家都在干活一时没注意,等他回来的时候,衣……衣衫不整,一看就是被人扯坏的他身上还带着血……”·他话说到这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哽咽起来,眼眶都红了。
包工头一脚踹过去:“别瞎说那血又不是他的,阿乐好着呢,又没受伤,又没被……那什么”他看着顾苏连忙说道,“阿乐就是遇到了坏人,我看他身上没有伤口,没准他把坏人打了一顿回来的。”
这种话说谁都是很不好听的,更何况阿乐还是个男人,将这种事说得这样模糊不清,还是说给阿乐的师弟,可不是拎不清吗··听完他们的话,顾苏心里酝酿的杀意一点一点散了,现在还躺在国降部停尸房的蛇妖犹然在眼前,他注视着狄斫久久不能言语。
师兄果真赤胆男儿,唯有……唯有师父伤他至此……·顾苏心里仅存的一点侥幸都被狄斫的现状打破了,当年他还能猜测师兄是离家出走,但周老头的话已经明确告知他当时师父就在场,甚至是眼睁睁看着轮转王将师兄变成这样。
他得回去,他要带着师兄回榕镇··顾苏说道:“今天已经太晚,我就不多打扰,先带师兄回去了·明日一早,我再来拜访·”·包工头也有自己的盘算,现在阿……狄斫的师弟出现了,确实有些事需要时间准备。
顾苏领着狄斫回了家,工友们也各自散了,包工头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听着透过单薄墙壁的各种声音,鼾是鼾,屁是屁,被叫醒的时候他困成一坨烂泥瘫在床上,可就这么一通搅和后,他再也睡不着了,睁眼躺在床上捱到了大天亮。
顾苏早上六点打电话到付家告假,是琼姨接的电话,他只说是有急事,打算之后再当面解释··琼姨挂了电话,走上楼,轻轻停在付宗明的门前,倾身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她转身打算离开,却听见房间里付宗明问道:“刚才是谁的电话”·琼姨折回来,拧开房门:“是小苏,他说有急事,今天不能来了。”
付宗明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子边,微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似乎在问琼姨,又似乎谁也没有问:“是今天不能来了,还是以后都再也不来了”·他看向门口,琼姨也看清楚了他手中的东西——一柄电视上、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的青铜剑,付宗明正拿着一块白手帕擦拭着那柄剑,似乎珍爱至极。
他察觉到琼姨的目光,把青铜剑掩了掩,竖起一根食指:“嘘——这是我们的秘密·”·琼姨愣了愣,随即紧闭双唇点点头,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她轻轻走下楼,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正如以往的所有这种时刻一样·· · ·第二十八章 ·约摸上午十点,顾苏一夜没睡,原本准备等狄斫醒了带他一起来,但到这个点了他还睡得很熟,弓着身子缩成一团。
顾苏不忍心打扰他,便自己过来了,包工头没在,才睡了五个小时就爬起来继续干活的国哥看见他,招招手让他跟上,进了工地上一间临时搭建的小房子里··国哥倒了杯水,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喝水,一会儿包工头就回来了。”
顾苏接过水道谢,虽然并不渴,但总要谢谢他的好意··坐了没多久,包工头满头大汗从门外跑进来,看见屋里人已经坐着了,连忙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其实一大早就出门了,那群老头老太太去得比我还早,银行里都是一些老人家,他们也不会用现在的电子支付,也不放心银行卡,就指着存折取钱,我哪好意思跟他们挤,排队都排了很久……孙国,给师弟倒水了吗”·顾苏端着水杯说道:“倒了,您先坐下歇会儿,不着急。”
包工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都是些粗人,也不懂多大礼·对了,这……这是一张银行卡,今天早上新办的·”··他把银行卡递过来,顾苏伸出双手接过来,也爽快说道:“您需要多少,尽管说个数。”
“啊”包工头一愣,急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要钱的这里面是我帮你师兄攒的钱,其实也不多,只有十万。
我知道这算不了什么,工地开工之前老板请大师过来作法,塞一个红包都不止这个数,你师兄跟着我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不少没人敢接的活我们都接了,挣的远不止这么一点。
但不巧现在的工程还没结尾款,刚给家里汇过去一笔,我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吧·”·顾苏将银行卡放下:“这我不能收,师兄仰仗你们照顾这么多年,该给你们的,我一分都不会少,怎么可能再拿你的钱”·包工头将卡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知道你师兄跟了我们那么多年,这钱是给他的,你帮他拿着。”
顾苏站起身,语气坚定了些:“这钱我不会拿的,既然是给师兄的,那让他自己来拿·”他放缓了态度说道,“我这两天就要带师兄回榕镇,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今后若是有缘分,你来榕镇,我一定盛情款待。”
包工头好一会儿才回神,笑道:“那肯定的,我们天南地北到处去,没准就去了你们那里……你们这么急吗这两天就要走”·“已经很迟了。”
迟了十二年··替师兄作别后,顾苏准备离开,包工头也跟着起身送他,走出小房子之后就见工地上有一大群人在缓慢移动,包工头一拍大腿:“哎呀这么大的事我怎么给忘了”·他急走几步,又折回来把安全帽扣上:“我就不远送了,昨晚接的通知今天上面来视察,我一通事搅和就给忘了,我先过去了,见谅啊”·顾苏往那人堆里看了一眼,只是随意地扫过去,一眼就发现了人群中的付宗明。
他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林秘书站在他的身边,打着一柄粉色的太阳伞,成了人堆里最扎眼的那一个··但就是很奇怪,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付宗明。
·包工头的中途入场让一些人看了过来,其中包括付宗明,但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包工头,落到了顾苏身上··顾苏向他走过去,原本只想默默跟在队伍里就好,反正他也是打算见过包工头之后就去公司请辞的。
但付宗明却把林秘书手里的伞抽出来,移到顾苏头顶:“太阳很大,撑着伞·”·林秘书几乎是要疯了:老板你真的不是人吧·顾苏却转手将伞送回林秘书手里,对付宗明笑道:“不用,大家不都顶着太阳的吗。”
林秘书举着伞倒比伞被拿走更尴尬,顾苏接着说道:“只是女孩子经不得晒,需要注意呵护,她打着伞没有任何人有意见·”·付宗明点点头:“你说的都对。”
林秘书脸红了红,坚定地握紧了伞,再怎么显得矫情她也不管了·她瞥了付宗明一眼:老板你个狗··这一个插曲很快被略过,一群人继续进行工地巡查,付宗明跟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后,不时附和他的话点点头。
林秘书看了看表,提醒了一句:“付总,十一点的预约时间快到了·”·那男人慈祥地对付宗明笑着摆摆手,付宗明便提前退场了··走出工地,顾苏还没来得及说话,付宗明就说道:“小苏你渴不渴,找个地方坐下喝点东西吧。”
林秘书瞬间来劲了:“我知道有一家好店,招牌桃胶雪梨可好喝了”·“你们不是有预约吗”顾苏有些没搞懂。
林秘书摆摆手:“别提了,谁愿意跟他们巡工地啊,接受所谓的巡视之前都要做准备的,你没看见周围那些工人都不自在吗·高谈阔论的是公司董事会的,有几个下过工地懂行的又不敢说话,看着愁人。
我虽然都不懂,但是我会闭嘴啊·”·“那你们怎么来了”顾苏看向付宗明··付宗明长叹一口气:“我爸今早突然出现,还说准备晚点来公司,我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就跟着一起来现场视察了。”
“付先生”·“是他·”付宗明点点头,“我一日没有看见你,就会日夜思念做不成事情,与其为你分神,倒不如直接来见你。”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直视着顾苏的双眼,深邃的眉眼里蕴藏着道不明的情感·他静默几秒,才咳了一声,掩饰一般说道:“我爸见到我妈第一句话就是这样说的。”
顾苏挥去心头的异样,说道:“碰见你刚好,我也有些事情跟你说,”·“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付宗明柔声道··顾苏点点头:“去我家。”
林秘书举着伞踮了踮脚,期待得到两人的关注,给她一个邀请,却只得到付宗明的一张黑卡和一句:“你一个人去喝冰糖雪梨吧,下午记得按时上班·卡给你,自己刷,我叫刘叔送你。”
那是桃胶雪梨桃胶的林秘书不屑地把黑卡塞回他的兜里:“留着你自己花吧·”·顾苏觉得女孩子一个人走不安全,想送她,却被付宗明拦住了:“她不坐车我们坐。
她有的是护花使者,前天还有人到她家门口给她送跑车,你多关心关心需要关心的人·”·他话里的意思已经有些明确得不行,但顾苏的反应让他有些失落,顾苏只是默默转身,轻声说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其实付宗明鲜少听顾苏提起他师兄,却不像其他人一样忽视得彻底,反而有些像小心刻意地回避着什么,少有的几次提起,说到师兄时他眼中的钦佩景仰是骗不了人的。
付宗明见到那个眉中有一颗痣的男人,就立刻确定他就是狄斫··那个男人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白T和牛仔裤,很瘦,看起来就比形销骨立好上一点。
他的手自然地垂下,一条小狗啃咬他的手指头,他挪动了一点,小狗却很高兴有人陪它玩闹,又追上去,随即被一只手按在了地板上···听见声音,他看过来,那双眼睛的形状细长而上挑,目光干净纯粹,毫无杂质,却也毫无情感。
“师兄·”只有顾苏叫他的时候,他才似乎被触动了什么,笑一笑··付宗明才见到狄斫不过几分钟,就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不由得看向顾苏。
顾苏取出买回来的面包递给狄斫,看他自己接过去慢慢吃,他松开手去拿面包,虎贲趁机跑开,窝进自己的小窝里静静看着这边·顾苏这才转头对付宗明说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找师兄和一本书,现在师兄已经找到,是时候离开了。”
付宗明张嘴努力想说什么,几秒之后闭上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除了挽留,可他没有理由,没有借口,也没有那么任- xing -的强硬态度·即使顾苏没有明确说出口,付宗明也明白,顾苏这一走,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的,即使这里有他的母亲,可现实就是,他的原生家庭没有任何一个人接纳他。
既然付宗明没有说话,顾苏便继续说下去:“师兄走失多年,师父年纪也大了,我怕再不回去,我们师徒三人恐怕没有多少时间能相聚了·你也见到我师兄现在的模样,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我得回去寻找让他恢复的方法。”
付宗明得了这片刻的喘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定……要走吗”·“嗯·”顾苏态度平和但坚定地点头,“中元当天在地府,有人告诉我师兄是在公主墓里出的事,那当年墓里发生的一切,- yin -和公主一定知道。”
“那……”付宗明语气有些急切,可他面对突然的告别头脑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从刚才的对话里翻捡出话头来:“你不是说要找你师兄和一本书,那你所要寻找的那本书,难道也不找了吗”·“那并不重要,至少没有尽快让师兄恢复重要。”
顾苏平静说道··付宗明第一次体会到词穷带来的绝境,他的成长环境与经历中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场景,他要如何挽留面前的这个人他要说什么话·不要走那样贫瘠苍白的语言能有什么样的作用他甚至不确定,他的挽留是不是也会换来顾苏的一句“你并不重要,至少没有师兄重要”·付宗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离开之前去见见我妈吧,亲口和她说一声。”
顾苏想了想,点头说道:“这倒是,阿姨一直关心这件事情,我也带师兄去见见阿姨·”·师兄的状态十分稳定,从来没有过激反应,这让顾苏放心地将师兄带去见辜欣茗,她是怜爱关切他的长辈,他也想让辜欣茗见一见师兄。
付宗明却只能寄希望于母亲,期望她可以挽留顾苏,弥补他这致命的缺陷··坐在车上,付宗明拿出手机手指点得飞快,屏幕上的字似乎咆哮声都要穿破屏幕,但辜欣茗没有回复,他又不敢明目张胆打电话,内心几乎要搅成一团。
到达之后,琼姨照例提前几秒打开门迎接他们·顾苏走入别墅,除了辜欣茗还有另一个男人在,他猜想那应该就是付宗明的父亲付俨·他笑着叫了一声:“叔叔,阿姨。”
“小苏快过来坐·”辜欣茗张开五指晾着,前几日还在的咖啡红已经没了,似乎刚涂完护甲油·付俨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对顾苏点头示意,将剥好的荔枝放在小碟里,开口时嗓音低沉而富有磁- xing -:“剥出来就要马上吃掉,氧化得很快的。
我听夫人总是提起你,既然叫了叔叔,那我也随夫人叫你小苏了·”·他的后一句是对顾苏说的,态度极为随和·顾苏有些不好意思,牵着狄斫郑重向辜欣茗介绍:“阿姨,他就是我师兄狄斫,我已经找到他了。”
辜欣茗仔细端详着他,发出一声赞叹:“生得真是好,怕是比你表哥也不会差·”·顾苏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却又很快想起什么,收敛了笑容。
辜欣茗也意识到了,一个在外流落十多年的人,一副姣好的容貌不是上天的优待,而是附加的灾难,对于任何- xing -别都是无差别的·狄斫从进来就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开过口……小苏没有说的,这些她都不便再去提,否则所有的关切之言都是在往他的心上扎刺。
她岔开话题,说道:“你找到师兄之后便要回榕镇了吗”·“妈·”站在顾苏身后的付宗明突然出声··辜欣茗将视线移到付宗明的身上,长久地凝视着他,有些近乎咄咄逼人的态度,但付宗明毅然与她对视,丝毫没有躲闪。
顾苏回头去看他,却只见他气定神闲站在那里,对他粲然一笑··辜欣茗勾起嘴角,收回目光,柔和注视着顾苏:“既然到了要回去的时候,那便回去吧,”·付宗明有些难以置信母亲竟然不是站在他这边的,这时琼姨已经将菜摆在了桌子上,所有的谈话都在此叫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顾苏咀嚼着琼姨特意做给他的香芋排骨,不自觉看着辜欣茗身边的狄斫,她似乎特别喜欢他,叫他坐在了自己身边,不时在他吃完碗里的东西之后给他夹菜··体贴又温柔的长辈让他突然回忆起当年在原家的生活,人生中少有的这样温馨团圆的时刻,又是在别人家中体会到的。
饭后顾苏便带着狄斫做了正式辞行,辜欣茗尤为体贴他的不便,坚持要派人送他回去:“不是阿姨小看你,只是你回去的路途遥远,你又鲜少出门,一个人还好,现在带着你师兄,你总要考虑你师兄,自然要更舒适一点的出行方式。
大不了,到时候你多给司机一点补偿就好了呀·”·辜欣茗主意正,她会尽可能地为对方考虑周到再做决定,说出口的话断然就没有别人拒绝的份了·最终顾苏还是被说服,明天早上八点半付家派去的司机就会开车去他楼下接他。
直到送出大门口了,顾苏还在不停地道谢,付俨刚好要去公司,便顺路将这对师兄弟送回去·辜欣茗慈爱地目送他们上车离开,一回头,就见付宗明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辜欣茗极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绕过他准备上楼···“您就这么希望他离开吗”·辜欣茗停下脚步,意有所指:“可最希望他留下的人也不是我啊。”
“可是我……我不会……”·辜欣茗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弱智,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保护过了头··“连最希望他留下的人都不去挽留他,凭什么又指望我能”辜欣茗不忍心看他垂头丧气,臊眉耷眼的模样,折返摸了摸他的头。
“他要走便走他的,你又不是没长脚,跟过去还不会吗”辜欣茗缓缓扫视屋内一圈,言语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从小不让你随意离开这座房子是为了保护你,但你要记住,它从来不是用来禁锢你的。
同样的,我们对你的爱也不是对你的束缚,我会尊重你做的任何决定·”·付宗明震惊地看着辜欣茗:“妈妈……”·辜欣茗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是散不去的愁结,她看向一个角落喃喃自语一般:“不过我想应该也没人会接受你吧……”·付宗明:“……”·我的妈妈果然是亲妈啊。
 · ·第二十九章 ·顾苏收拾了一圈,实在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所有属于他的东西收拾齐整,依然是只有来时提的那个小箱子·唯一不同的是,来时他孑然一身,走时有师兄相伴,还有那条小土狗。
对了,还有虎贲的狗粮和自动喂食器··他将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师兄睡醒了就和虎贲并排坐在沙发上,目光随着他移动··结束最后一个角落,顾苏要将供案收起来,香炉与祖师爷像收起来之前要先恭敬拜过,才能动手。
“师兄,来拜祖师爷·”顾苏将狄斫带到祖师爷像前,一同跪下,拜了三拜··狄斫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十二年来的第一次跪拜,顾苏忍不住有些心酸。
祖师爷保佑,师兄在外流离未遭大难,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倒不是说其中真有祖师爷什么事,如果狄斫不是实宗门人,没有一身本事,那他就算被包工头收留照顾,恐怕也不会得人信服,遇上危险如何自保都成问题。
顾苏再次叩拜祖师,神色虔诚无比··将祖师爷像从墙上揭下,彩绘人像反面的黑白图案也显露了出来,顾苏的表情淡了许多,只看了几眼就将祖师爷像收了起来··实宗与寻常道门太不一样,就连祖师爷像也是诡异特殊的。
与寻常祖师像不同,它分- yin -阳两面,阳面是历代祖师,- yin -面则是一副黑白阎王画像,悬在宗门正堂的所有祖师像无一例外,而那位阎王便是轮转王··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位- yin -间神明,本该是虔诚供奉的信念却在寻找师兄的途中摇摇欲坠,在见到师兄之后彻底崩塌。
师兄当年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惩罚凭顾苏对狄斫的了解,他完全想象不出来师兄能做多伤天害理的事情··顾苏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付宗明,他的存在极为特殊,以辜欣茗的本事,不怕请不来高手去护着他,只是就此别过还是令人心底有些怪异的不舒服。
那夜的事情盘亘在心头挥之不去,付宗明口中盯着他的鬼怪并非实质,那是他内心的魔障,可那魔障,又是从何而来·第二日一早,顾苏将房子的钥匙和一封信放在了玄关的置物柜上,按着约定的时间带着狄斫下楼,一辆车已经在楼下等着,司机似乎认得他们,从车窗里伸出手挥了挥。
他拎着东西走过去,司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顾苏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向前走去··“你怎么来了”·付宗明微微一笑:“刘叔要接送我爸,家里就派我来给你当司机了。
上车,我帮你把东西放好·”·说着,他打开后备箱,准备去接顾苏手里的东西,顾苏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车开动之后没多久,狄斫在后排抱着虎贲睡熟了。
顾苏看了一眼回过头来,付宗明伸手过来按下一个按钮,他的椅背向后倾斜了一些,轻声说道:“你也睡一会,这段时间肯定没有好好休息过吧,放心,我在呢·”·无声注视了付宗明片刻,顾苏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
没多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付宗明开着导航,听着耳机里的女声指路有些厌烦,余光瞥见顾苏安静的睡颜目光不由自主缓和下来·他空出一只手从一个小格子里取出一卷毛毯,那是琼姨昨天晚上准备的,车里开了空调,睡着了会有些凉,至于狄师兄……师兄怀里不是有天然暖袋么。
他就直视着前方,只用一只手给顾苏盖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昨晚睡觉之前付俨突然敲开他的房门,要与他来一场父子间的对话,自然是没有他拒绝的份·付俨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相反,他十分温柔文雅,但童年- yin -影的作用显然是不可忽视的,付宗明警惕地准备迎接他的狂风暴雨。
事实上那些话确实也不是什么温情感言:“我去公司看过了,运转得非常好,但那是因为它在我的手中已经是一个完全体,并不会因为没有了任何人就不行,就连我,也可以随时抽身,而你在其中的作用微乎其微。
这是源于我的疏忽,我并没有以严格的要求培养你,导致你还不具备接手公司的必要条件,现在我要弥补我的错误·”·“我再给你一点时间,等你回来,你要调整好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付宗明无声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好想,就这么和小苏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车程足有两天,到达榕镇后顾苏精神起来了,付宗明索- xing -关了导航取下耳机,由他指路。
穿过镇子可以看见沿街的建筑,也能以此判断这个地方的城市建设与经济层次·榕镇虽然不大,但它的城市建筑很有特色,保留了一些古建筑,将现代与传统建筑结合得无比和谐。
整的看来,榕镇是一个精致的小镇,当地政府对于城镇的定位于规划无疑是很成功的··车路过一大片下陷的谷地,杂草丛生,看起来似乎深及半腰·当中可以看见一个木架的高台,顾苏突然坐直了,趴在车窗上往那里望。
·“师兄……你看见祭台了吗”·狄斫坐在后座,看着那个高台,满脸漠然·顾苏似乎知道他的反应,并没有去看他,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师兄,我们回来了。”
上山只能步行,付宗明将车停在一个收费停车场,准备先付一点钱,看场的老大爷十分自信地摆手:“取车再给也不迟·其实你大可不用花钱,镇上的人都是好人,只要在停车位上,随便停都没关系的。”
顾苏从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张符,认真说道:“这是实宗的灵符,保您家宅安宁,长寿吉祥·”·老大爷很高兴地接过去:“吉祥,吉祥。”
步行的一路,付宗明对这个小镇的氛围浓厚认识多了几分,大多房屋的正门上方都悬着一面八卦镜,张贴的各式神像也随处可见,付宗明一个都没见过,但路过的六岁小孩都将那些八方神明认个**不离十。
实宗所在的那座山没有名字,因为紧挨着榕镇且在城市中轴线方位,所以被叫做后山·山与后方的山群中的彼此间距相比,显得有些独立,雄伟壮阔说不上,但大自然的风景总会让人心旷神怡。
山路虽然没有铺成水泥、柏油大马路,大约是行走往来的人多,上到半山腰的路倒也好走,从一块宽阔的平地往上的路,就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平坦··付宗明大致看了一下时间,从山脚上来的路大约要三个小时,好在他偶尔会在家里的健身房里健身,这要是连山都没上去就喘成狗,岂不是笑话。
顾苏越到高处越是健步如飞,虎贲跟在他身后撒欢地跑,狄斫自然也加快了脚步,付宗明无奈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很快,脚下的路复又开阔起来,一块平地出现在眼前,一栋老房子坐落在平地上,背后是一片竹林,风过时,枝叶婆娑。
老红的瓦顶顺着斗拱往下,收尾时微微一翘,细枝末节中可以窥见当年的风貌··可它太过于陈旧了,木质的房屋结构古朴,留存着多年的风霜痕迹,细看之下,前门的大柱上还残留着一些弹孔。
一个头发灰白的干巴老头坐在门口,望着远方的天际,他面上的皱纹告知所有人,他已经年纪大了·年老衰弱出现在任何人身上都会让人产生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惋惜,但那实际上是生物对于死亡的本能反应。
顾苏在回来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父,毕竟当年可能就是师父让师兄变成现在这样,但这种纠结在回来见到师父之后统统变作无奈··就算当年的事情师父也有份,那也应该由师兄去与师父解决,师父终归是没有对不起他的。
顾苏走上前叫了一声:“师父·”·板爷凝视着远方,像是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的声音·顾苏伸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板爷浑身一抖,这才看过来,浑浊的双眼看着他,声音也含糊不清:“你是谁”·“师父,我是小苏啊。”
顾苏说道··“小猪我这里没有养小猪”板爷一个劲摇头,“钱屠户家里养了,你去找他·”·“……”顾苏放大了音量,“师父,您听清楚了,我是顾苏”·板爷皱着眉:“我这里房子也不出租,快走吧。”
“我是您徒弟”顾苏几乎要凑到他耳朵边上去了··“我土地你还想要我的地土地现在都是公家的,你到别处去吧”板爷双手握着拐棍,激动得直杵地面,头偏向一边,像一个固执倔强的老头一般,不和这个不识好歹的陌生人说话。
顾苏拉着狄斫走过来:“那您大徒弟狄斫您还记得吗”·“阿斫你要找阿斫啊·”板爷脸色好看不少,面上带着骄傲,“阿斫下山去主持祭祀去了,明天才回来。”
鸡同鸭讲··顾苏放弃了和他的交流,招呼了付宗明一声,牵着狄斫直接进了屋子·板爷也没上来拦,呆呆坐在外面的竹凳上,像一尊雕塑··付宗明还未进屋,就听见一阵古怪的声音,像是野兽狂奔,夹杂着含在喉咙里的低沉吼叫,他向着声音传来的声音看去,就见一黑一黄两个身影向他扑来,当即大惊失色:“小苏”·听见他的声音,顾苏几步折返,看清眼前的情形大喝一声:“威风威武”·“唉哟哟你们两个铁齿的畜生,灭了山鼠的族,现在又要来伤人了么阿弥陀佛”一个身着灰色僧衣的光头和尚从他们来时的方向跑过来,两条袖子甩得飞起。
顾苏喝住两条狗,又对那和尚高声叫道:“渡恶法师·”·那和尚一愣,快步跑来:“小苏你回来了”他脚步一顿,看着顾苏身边的付宗明,眼中情绪变换,却又一闪而逝,“你还带了朋友回来了”·渡恶和尚是游方僧人,六七年前一路化缘来到榕镇,遇上板爷,不知两人怎么就一见如故,便留在了榕镇。
顾苏不明白,以往所见到的,从外地来的道士都对实宗不待见,怎么师父和一个和尚还能凑一块做朋友··那时师父满脸高深莫测:“你不懂,同行是仇人,佛道是一家。”
他是不怎么懂,但他也明白这两句话硬凑成一句可不怎么对··但好在有渡恶和尚,顾苏决定出去寻找师兄,便请他前来照看板爷,现在看来,渡恶和尚不但照看了板爷,还把遛威风威武的事也一并承包了。
顾苏见到他十分高兴:“我还带了一个人回来,来,我带你去见师兄·威武、威风,一边玩去·”·正待他们要往里面走,兴许是嗅到了同类的气味,虎贲嗷嗷叫唤着冲了出来,小小的身躯带着极大的气势。
众人诧异地看向它,就见那小短腿被门槛一绊,向前栽倒,滚了一圈才停下·威风威武凑过来在它的身上嗅嗅,虎贲知道丢了脸,立刻开始装傻,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威风、威武,你们把虎贲吓着了·”顾苏挥挥手·两条大狗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声汪了一声···渡恶和尚听了摇摇头:“虎贲这个名字杀伐气重,你这小狗受不住,我看还是改个名字的好。”
这名字本来就是随便起的,既然有人要给它再取一个,顾苏也没意见,问道:“那大师觉得,改什么名字好”·渡恶略一沉吟,抚掌说道:“叫大黄,大黄好。”
付宗明笑了:“你这和尚,向来只有名字越改越好听的,哪有你这样的”·听见质疑渡恶也不生气,摇摇头说道:“虎贲虽听着威武,可给小狗做名字那也不合适。
大黄就不一样,听着土,可它其实是一味药材名,又称将军,明示何比暗合不过这都是贫僧一家之言,它的主人是你,叫什么自然是主人做决定·”·依他顾苏也笑:“那就叫大黄。”
难得看见顾苏这么高兴开朗的样子,付宗明目光一直定在他的身上··果然还是这个地方更适合他,付宗明不得不承认,若是顾苏在这里就能一直这么高兴,他也愿意在这里陪伴他。
忽然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虽说不是青天白日,但西垂的日头还在天边挂着,鬼物这就敢出门,也太过猖狂了一些·渡恶紧绷了,摸着袖子里的佛珠,却见顾苏面不更色,笑容未减:“有贵客来了,各位让开一点。”
一股- yin -风蹭着几人的脸和后颈刮过,像是被冰刀子狠狠剐了两下,顾苏抬手护着付宗明的头,付宗明有些享受他的保护,却忍不住去看到底有什么··那阵- yin -风裹着的是一个白影,一瞬就飘进了正堂。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落到地上,四处张望:“阿斫回来了阿斫在哪”·“- yin -和,师兄在左侧室呢”顾苏顶风喊道。
大作的狂风停了,- yin -和公主回头看来,露出一张清丽的的脸,虽尚未长开,但确实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付宗明有些惊讶,那位传说中的- yin -和公主竟然还只是个小女孩。
顾苏才松开护着付宗明的手,- yin -和公主便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苏你可回来了……”·外面这么些动静,唯独两人充耳不闻,一个坐在门外观落日,一个在内堂无所思。
顾苏带着- yin -和公主走进侧室,狄斫正坐在蒲团上,低垂着头··- yin -和公主奔向前:“阿斫阿斫你回来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盗墓贼又开始猖獗,快把我的山都挖塌了”她叫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渐渐安静了下来,牵着他的手,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阿斫……”·渡恶和尚看了一会,突然说道:“这便是板爷那宝贝徒弟狄斫他这是缺魂少魄之状啊。”
 · ·第三十章 ·- yin -和公主是山的主人,从她夭折之后就长眠于此··她的墓就如世间的传奇故事中所描述的那样,仿佛埋葬她的人要把世间的繁华都塞进巨大的地下墓- xue -里,**镶嵌着夜明珠,地上铺满了金沙,暗河里滚着珍珠,琳琅的宝石挂满了碧玉雕成的树。
可她怨恨这座冰冷的坟墓,也怨恨地府的那些鬼差,总是说着时间未到,将她遗忘在这个冰冷的角落·绝望的处境使得她渴望长久的沉睡,但她连长眠也无法做到,只能在- yin -冷的墓- xue -里,和陌生侵入者的尸骨共存。
实宗是阎王的走狗,- yin -和公主从那些穷邻居搬来的时候就知道了,冷眼看着他们穷了一千多年,到了板爷这一辈,更是破落得令人发指··板爷收了一个小徒弟,那小孩闲不住,漫山遍野跑,时常还到她的墓跟前张望,- yin -和忍不住出现在他身旁,想吓他一跟头·可那小孩一点都不怕,笑嘻嘻地指着跟前的盗洞:“我看见好几拨人上来,就没见人下山过,我帮你打扫,换点东西如何”·- yin -和把伸出去准备推他的手收回来,思量一番,勉强同意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老听见你师父叫你阿卓,是哪个字”·“是刀劈斧凿的那个斫,我师父起的,说我不听教导,需要严加管教。”
狄斫解释起来一板一眼··“哪还能这么解释”- yin -和公主笑了笑,“我父亲也叫我阿茁的,不过是‘彼茁者葭’的茁,寓意健康生长……”她话音突然截断,突兀地说道,“你这个名字不好。”
她的脸色变得那样快,却也不知道那句话真的说的是狄斫这个名字,还是在说她自己··可她确实是喜欢狄斫的,几千年没有人主动来与她说过话,即便后来狄斫有了小师弟,他也会每月来墓里陪她说说话,还带她去见了宝贝师弟顾苏。
当然,下墓也是为了从她这里换一点东西去,他这实宗的顶梁柱当得也太苦了··实宗的徒弟,当得也太苦了··- yin -和公主眼睛红透了,哭声肝肠寸断,那阵刚歇下没多久的- yin -风又猛地卷起来,外面的天色陡然变黑了。
顾苏心中警铃大作:“- yin -和”·- yin -和公主陷入悲伤里,完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她抱着狄斫恨恨道:“什么狗屁阎王,昏头昏脑,糊涂不堪……”·正堂里挂着的一列列祖师像突然飞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烧着了,狰狞的黑白色的阎王像与慈眉善目的祖师爷像交相显现,让人产生一种画中的阎王竟然在燃烧的火焰中微笑着的错觉。
“救火救火啊”板爷突然从门外扑进来,将未烧完的画像从半空中打落,满面痛心,声声悲痛··- yin -和公主的目光深深地凝在板爷身上:“还有你,连徒弟都保护不了,有什么颜面当人师父”·她猛然向着板爷扑过去,一双细白的小手掐在板爷干瘦的脖子上。
几乎是立刻,板爷脖子上的青筋就暴了出来,仰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顾苏惊恐地上前去扯她的手,他手中的细瘦的胳膊犹如一根细竹竿:“- yin -和你冷静一点”··但那双细瘦的手像是铁钳,顾苏不但拉不开分毫,还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慢慢收紧。
付宗明见这变故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跨步上前帮顾苏拉开- yin -和·他的手接触到一片冰凉,一瞬间,鸡皮疙瘩就从手臂上传递到全身,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几乎想立刻就甩开,但顾苏所在乎的师父就在她的手里,他不能放手。
渡恶和尚也上前帮忙,但合三人之力都不能动她分毫··付宗明紧紧握住- yin -和的手臂,全神贯注地用力往外拉开,忽然就发觉手下的力道松懈了下来,- yin -和松开手,随着没来得及收回力道的付宗明顾苏后退了一大步。
渡恶和尚连忙上前搀扶着大口喘气的板爷,嘴里说着:“造孽哦,造孽哦”·顾苏缓了缓,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不来告诉我”·- yin -和低垂着头,眼泪无声落在衣襟上,她摇了摇头:“我被人困在了墓里,感觉到阿斫的气息时禁制才解开,这才赶来。”
“是谁做的”顾苏皱起眉头,他怀疑师父,却又不忍心这样说出来··“还能有谁”- yin -和恨恨道,“是轮转王。”
她声音陡然凄厉起来:“可你的师父也逃不掉,若不是他袖手旁观,阿斫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当年狄斫下墓清理,那群被困在一间墓室里遇上毒气的土夫子刚断气,还有一个人没死透,狄斫欲试炼功法,便将他制成了僵尸。
这在- yin -和看来绝非什么严重的事情,想不到竟然引来了阎王亲临··板爷闻风赶在阎王之前到来,怒而出手,将狄斫打得吐了血,- yin -和都没能拦住·阎王到来之后,当着板爷的面取走了狄斫的一魂一魄,并要板爷逐他出山。
- yin -和吓坏了,在一旁哭喊着求情,阎王却只是挥一挥手,就将她关回她自己的棺材中,无比绝情··等外面的声音安静下来,- yin -和公主才出了棺材,板爷和狄斫都不见了,被藏在墓室里的僵尸也被带走,应当是处理掉了。
她看见地上的血迹想起狄斫是受了伤的,她想出去找他,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墓里,无论用什么办法都逃脱不了,这一困就是十二年··“为什么……”顾苏突然之间得知真相,有些无法接受。
为什么轮转王会那样严厉地惩罚师兄,仅仅只是因为他造出了一具僵尸吗可这世上僵尸数不胜数,凭什么对师兄如此那师父呢连- yin -和公主都冒险去求情的,师父为什么冷眼旁观·他看着抱着一堆焚烧到一半的残纸的板爷,悲从中来。
他凭着记忆中师徒三人平淡却和气的日子勉强支撑,离开从小生活的地方去找回师兄,可真的找回师兄后他长久以来的支撑却面临着崩塌,难道他真的命该如此,就连实宗也要成为一团破碎的梦了吗·- yin -和公主突然急切起来:“《弇山录》……那本书,那本书到哪里去了”·听见- yin -和公主的声音,顾苏勉强打起精神应对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当年师兄将它拿走,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 yin -和脸色煞白:“小苏,板爷有没有对你说过轮转王要《弇山录》做什么”·“那本书是轮转王要的”顾苏惊觉,自己对那本书一无所知,却不知道是自己没有去在意,还是有人刻意引导他回避。
他的目光凝在板爷身上,疑惑与痛心交杂,却不忍心长久地注视··他苍老而又糊涂,命不久矣的人再去与他争辩什么都没有用了··- yin -和公主面色惊惶:“他什么都没有对你说吗”·顾苏心已经沉到了底,他缓缓摇头:“师父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弇山录》是来自仙山的东西·”- yin -和公主的面色十分诡异,“我在世之时就曾见过·”·当年- yin -和公主还是万人之上的公主,良昶王最为宠爱的小女儿。
听闻当世名士宿白求仙问道归来,良昶王大喜,与众臣子设宴迎接·- yin -和公主极为受宠,也坐在高堂之上,依偎在父亲的怀里,与他共同接见那位名士·即便几千年过去,那人的样貌已经记不清了,但他出尘的气度- yin -和无法忘却,她至始至终都信那位名士是到过仙山,见过仙人的。
·宿白立于堂下,行了跪拜大礼,再步上台阶行至明堂·良昶王询问他的经历,他便席地而坐,面对文官武将娓娓而谈,舌灿莲花,在场无不屏息凝神,听着他的游历仿佛自身也随着到了仙山灵地,心中有如净水洗涤,有烦忧者皆觉忘忧,有烦闷者豁然开朗。
他说到致兴处,手舞足蹈,却无半点滑稽,只叫人感叹他心如赤子,不沾染半点世俗··- yin -和公主悄悄对良昶王耳语,换得良昶王的大笑,宿白的讲述被笑声打断,却半点不见恼怒,含笑望来,倒叫- yin -和害羞起来。
“宿卿,阿茁言说要嫁与你呢哈哈哈哈”·- yin -和公主年方十岁,正是一团孩子气得时候,堂下闻言皆是哄笑,宿白却看着- yin -和公主,轻轻说道:“那公主殿下可要平安成长,无忧终老。”
当年五月,宫中爆发疫情,一夜之间就死了不少人·- yin -和公主在一顿平凡的早膳之后咳了两声,便随着这两声咳嗽一病不起,虚弱到御医摇头叹息,说只是朝夕的事了。
良昶王悲痛至极,便问公主有什么想要的,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带给她·- yin -和公主想了想,说道,她想见宿白··宿白闻讯立刻进宫,屏退左右,站立在她的床前:“公主可有什么吩咐”·- yin -和公主隔着帘幕说道:“你把帘幕拉开。”
宿白依言行动,- yin -和公主又说道:“你走进些·”·宿白便靠近床沿,俯身叫她看得清楚些·- yin -和公主注视良久,突然眼泪掉了下来:“我死后会去什么地方那里会有你这样的人陪伴我吗可我……可我想活着,若我死了,我的父亲又有谁陪伴呢……”··她独自啜泣着,宿白却没有半分动容,他的眼神十分柔和:“公主还想活下去吗那臣便告诉公主一个小秘密,臣也是会仙术的。”
- yin -和公主止住哭泣,愣愣地看着他:“什么”·“有仙人交给臣一本书,那本书里记载着长生不老、起死回生之术……”他放轻了声音,从宽大的广袖中取出一本书,书封上写着“弇山录”三个字,他说道,“这些臣只告诉公主,这是你我的秘密。”
- yin -和公主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他离开宫殿·第二日- yin -和公主便好转了,直到宫中疫情完全消退,她依然健健康康的·御医感叹不可思议的时候,她也是抿唇偷笑,真心实意地相信着宿白所说的那些话,也为宿白严格保守着那个秘密。
转年战事又起,记忆中似乎打了很久··那日- yin -和公主与良昶王共同进膳,便听闻内侍传来宿白于郗城自刎而死的消息·- yin -和公主手里的银箸掉落在地,无法置信。
宿白与她说的秘密是假的吗不是说他有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仙术吗怎么可能会死呢·此后- yin -和公主日渐消沉,食欲不振,没过多久便虚弱而死。
到死之时,她也不过十二岁··再见到那本《弇山录》,便是板爷出了一趟远门带回来的·她倒是知道轮转王让他找这本书很久了,却从来没说过为什么··真的正如宿白所说的那样,是仙人交给他的吗那轮转王要它做什么呢·而狄斫对那本书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就算板爷下了禁制,他也要偷偷把那本书拿出来,躲到- yin -和公主的墓里,借着夜明珠的幽幽光亮研读。
- yin -和公主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恍惚间,面前的人与当年的那个身影有了一些重叠,但她很快将那个模糊的影像挥开·阿斫是阿斫,宿白是宿白,他们是不一样的。
那本历经千年的书在她的眼中妖异无比,- yin -和公主阻止过狄斫几回,却都被他敷衍了过去·- yin -和公主也不知他怎么就从看那些术法,变成了去拿人试验,等她发现藏在小墓室里的僵尸时,那僵尸已经快要觉醒意识。
她无比悔恨自己的疏忽大意,明知那书有问题,还是纵容狄斫,最终酿成了大祸··- yin -和公主思及此处,悲声痛苦:“是我,是我害了阿斫啊”·顾苏沉声说道:“我不管他要那本书做什么,他要书拿走便是,为什么要取走师兄的魂魄”·- yin -和公主诧异道:“你要做什么”·“我要去地府,把师兄的魂魄取回来。”
顾苏直直盯着前方,语气无比坚定··“你说什么”只是在一旁听的付宗明皱起眉头,那些故事再动听,他也是个局外人,唏嘘感叹过了再无影响。
但顾苏对他来说不是无关的人,地府他只是去过一次便知道绝非善地,顾苏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不同意·”·顾苏看向他,一字一句说道:“我一定会去。”
 · ·第三十一章 ·顾苏从未用这样强硬的态度和语气和付宗明说过话,他一时也有些生气,想说什么,顾苏却打断他:“我不想当着大家的面和你争论,况且现在也不是时候……- yin -和,师兄要休息了,明**再来吧。”
- yin -和公主从不在实宗老宅子久待,此刻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回了自己的山头··“法师,天已经黑了,您就歇在这吧,我去收拾床铺·”顾苏对渡恶和尚说道。
渡恶和尚觑了外边的天色一眼,现在下山确实不太方便了,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劳烦你了·”·板爷坐在地上,把他胡乱扑打灭火时弄皱的其中一张画像一点点抚平,碳化的纸脆弱不堪,他并不灵活的动作反而叫那些剩下的纸四分五裂。
顾苏鼻尖一酸,上前将他扶起来:“师父,别弄了·”·板爷着急了,伸手要去捡那些碎纸:“它、它坏了”·那张画像比起其他的新很多,但也很陈旧了,少说也是四五十年前的东西。
顾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板爷的师父,他的师公的画像··这位师公当年乐善好施,灾年之时救助了不少前来逃难的难民,连一件祖传的羽帔都被送进了当铺换成钱粮接济难民,灾年过后几经波折才把羽帔赎回来。
后来那些难民中出了一位大画家,特地赶往榕镇会见当年的恩人,盛情邀请师公穿上那件羽帔,为师公画了这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师公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羽帔上的羽翎纤毫毕现,栩栩然如风中柔摆,那位画家画技的确十分了得。
后来那件羽帔不知怎么就不见了,顾苏来得晚,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师兄兴许是知道,但他不去问,师兄也没有说过··现在画像已经被烧得就剩了一半,除非神仙再世,绝无恢复的可能。
顾苏怔怔看着画像,到嘴边的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渡恶和尚走上前来说道:“小苏,让板爷去休息吧,这些明天一早再收拾·”·他的意思是让顾苏先冷静一晚上,这一下要接受那么多事不容易。
渡恶心中暗叹一口气,他孤家寡人一个四处漂泊,学了我佛的慈悲心,却没学到普度众生的本事,见到这种事难免心有感慨,能做的却也只有感慨罢了··顾苏点点头,默默走到后边去收拾屋子了。
渡恶和尚看了面色深沉的付宗明一眼,摇摇头,领着板爷和狄斫跟了过去··屋子里还是顾苏走时的样子,年久失修,墙壁表层脱离,露出里面的木质结构·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夜里熄了灯还能看见几道稀疏漏进来的月光。
凳子断了腿被放在墙角,桌面上的灰要不是漏风,恐怕积了得有一寸高··渡恶和尚在屋子里晃荡了一圈,他带进来的板爷和狄斫两人都表现得很平和——具体就是谁也不搭理谁。
那是自然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能有什么情绪狄斫缺魂少魄无法做出反应,板爷比他要好上一星半点,记得徒弟叫狄斫,可在他心里的阿斫正在镇上主持祭祀,明天才回来,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
·即便那句“明天才回来”,已经说了好几年了··房间并不大,放了两张床一张桌子后就只剩一个人行走的空间了,顾苏从柜子里将被褥床单搬出来几乎要转不开身:“法师,您把他们带出去吧。”
“哦哦”渡恶和尚连忙带着人到隔壁去,那间板爷住的屋子用不着收拾··又有人走进来,顾苏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是说了,先出去吗”·来人没出声,顾苏回头,看见是付宗明。
他站在门边,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说道:“我帮你·”·顾苏哦了一声:“那你把另一张床的被套套上吧,山上夜里挺凉的,要盖一床薄被·”·付宗明站在那里,盯着床上那堆被套被褥无处下手,他诚恳地说道:“我不会。”
顾苏:“……”·他挥挥手,动作麻利地将一边铺好了,又去处理另一张床,付宗明却抢先抓住了被套,说道:“我不会,你可以教我啊。”
顾苏一愣,才惊觉自己刚才的态度很敷衍,他会觉得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就不劳烦别人了,而付宗明是真心想要帮他的··但是……顾苏说道:“教你套被子会很奇怪吧,况且这种事情你又不需要自己去做,如果到了非要自己套被子不可的地步,那种时候,被子套不套都应当无所谓了。”
他有些无法想象付宗明学做这种事情,即便学会了,那也应当要归类于“毫无用武之地”的技能里面去··付宗明却说道:“和你做什么我都高兴的。”
顾苏默不作声将被套从他手里抽出来,手里动作不停,余光却在观察付宗明·他铺着床单,把边角拉扯平整付宗明还是知道的,站在另一个方向帮他,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顾苏铺完床,突然问道:“那些纠缠你的恶鬼,还在吗”·付宗明下意识看向一个地方,很快反应过来,摇头否认:“你那么厉害,怎么会还有鬼敢接近我。”
顾苏不动声色:“我这几日就下地府去,你要跟着来吗”·他听见地府两个字就皱起眉头,显而易见地露出抗拒的神色,但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反应太过激烈:“地府有刀山狱、火海狱,那里很恐怖,让人很痛苦……我不去,你也不要去。”
顾苏面色平静:“为了师兄,我一定得去·换而言之,如果在地府的是你,我也一定要去把你带回来·”·付宗明表情扭曲起来:“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顾苏只是冷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他的目光透彻而明晰,像是能看穿人心底的秘密。
有多少人能真的做到问心无愧至少现在的付宗明不行,付宗明突然有些害怕他这样的眼神,随即转化为愤怒,转身离开··“他是不是知道”付宗明找到一间柴房,窝了进去。
浑身插着刀剑的恶鬼仿佛他的镜像一般就在不远处,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只是这次出现却换了个死法··他的血液不停地从伤口涌出来,从身后出现的刀刃力度十足地将他开膛破肚,他拼命挣扎着,四肢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状态,可那些凭空而来的刀剑根本无法阻挡。
他扑倒在地,手臂前伸,付宗明看着他,视线随着涌出的血液移动,那些血液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流淌到了他的脚尖前··他有些厌恶地挪开了脚尖,并不想沾染那种液体,他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自言自语道:“是的,他知道了。
他会因为你而厌恶我,就像那些小动物一样·”·黑暗里,三双眼睛紧紧盯着这个方向,付宗明也发觉了这间柴房里似乎还有别的生物·他借着月光仔细分辨了一下,那是威风、威武和现在已经正式更名为大黄的虎贲。
三条狗十分冷静,对于来者十分宽容,大方地将这间柴房和这个陌生人一起分享,转眼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付宗明收回目光,在柴房的草垛上将就了一晚,没有人来找他。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狗也会打呼噜,并且声音并不比人的小··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有人出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应当不是那个和尚·他想起昨晚和顾苏有所争执,心中顿生懊悔,却也不敢现在出去面对他。
顾苏的脚步声听不见后,两大一小三条狗立刻醒了,爬起来就往外慢悠悠地走··付宗明也跟着他们,一路走,直到到了一大片坟地·那片坟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在- yin -沉灰蒙的黎明前夕里鬼气森森。
付宗明:“……”·然后,大黄在那两条灭了山鼠族的“铁齿畜生”的带领下,开始疯狂地刨着墓旁的老鼠洞,新一轮的绞杀,又要开始了。
顾苏早晨起来下山买了包子、热粥,给师父师兄盛好,渡恶和尚拦下了他,自己取了个大碗盛上,四人便坐下来吃着包子喝热粥·付宗明带着一身草屑回来了,也不坐下,倚着门框盯着顾苏看。
顾苏站起身拿着碗走到柴房里,付宗明跟了过来,“其实我是想等你来找我的·”·“那我没去找你,你怎么回来了”顾苏随意平和地跟他搭话,好像昨晚的矛盾并不存在。
“我等到天亮你都没来,然后我就想,我为什么要为一些没必要的事情浪费看你的时间呢所以我就回来了·”·顾苏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只有粥了,我没有琼姨那么好的手艺,将就吧。”
“谢谢·”付宗明笑着道了谢··“虎……大黄呢”顾苏一早起来就没见着那几条狗··听他提起大黄,付宗明脸色有些一言难尽:“大概,大概跟着前辈在学习生存技能吧。”
顾苏瞬间懂了,眼中带着回忆笑了起来:“它适应得比你快·威风、威武是‘老将’,后山原来到处是山鼠,被它们追得躲到别的山头去了,镇上想吃点野味的,现在都得往深山去,见着它俩还会骂上几句呢。”
·付宗明随着他的话笑了起来,突然意识到顾苏为什么会执着于找回师兄,想让师兄恢复正常··这里的生活恐怕囊括了他所有最美好的回忆,他想要一切恢复原状,或者说,他认为只要人归位了,就能找回以前的感觉。
付宗明心口有些隐隐的痛,眼前这个人从未在他面前软弱过,他所有的难与苦都不曾展现于人前,什么时候他可以学着与人一起分担付宗明目光暗淡下来,就算顾苏会找人分担,那也只会是恢复正常后的师兄狄斫,而不是他,顾苏所面临的所有问题他都无能为力。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他对自己的认知如此清楚过,他开始怀疑母亲让他跟来的缘由,甚至怀疑父亲回来的目的··他是从小被保护着长大的,但终究会有一天,无论是保护他的人,还是他自己,都会意识到这种保护早已成了无形束缚。
付俨让他做好准备,是他自己已经有所认识,而付宗明自己的觉悟才是真正的关键··付宗明丝毫都不愿意让顾苏成为他觉悟的契机,他极为在乎顾苏,残忍地将顾苏所背负的展示在他面前,明白顾苏的磨难,这种认知太令人痛苦。
诸事都不宜拖得太久,顾苏请求渡恶和尚帮他照顾师父、师兄,还有付宗明·付宗明似乎心情不佳,一直沉默着,顾苏和他说话还是会应声,只是看起来没什么兴致。
顾苏以为他是觉得这里太过老旧,也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想说如果不想待在这里,可以先回去,但这样的话说出来,总有些像是逐客,他也不好意思说··付宗明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摇摇头:“我等你回来再走。”
顾苏点点头,故作轻快地说道:“应该不会很久的,至多明日清晨我也就回来了,到时候我送你·”·他不想离开,这是付宗明从他话里听出来的,也对,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抛下师父、师兄,和一个相处没有多久的人走呢。
顾苏觉得他似乎更消沉了,差点就要说出“要不你别等我了,现在就走吧”之类的话来好在渡恶和尚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连忙上前说道:“小苏,赶早不赶晚,你若是要去,就快去吧。”
顾苏应了一声,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三步一回头地下山了··付宗明视线没有离开过他,见到他这样抿了抿唇,心里忽然就舒坦了·至少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小苏对他毫无感情。
轮转王的宫殿位于幽冥沃石,顾苏对地府第十殿并不熟悉,除去通往宫殿的六座桥,和周老头所待的仓库··现在想起来,周老头与他的相识,也是周老头主动上前来与他搭话的。
他这样光明正大出现在地府的活人十分少见,什么来路地府的鬼差自然也多少知道点,至少实宗之名总所周知·周老头那天能对他说出那番话,也应该是在两人结识之前就知晓的,却不知道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前来。
周老头消失之后,其他看守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被盗的金钱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轮转王的态度似乎并不像明面上那么不在意··实宗常年与鬼打交道,一些欺神瞒鬼的小手段还是有的,顾苏摸出一张符折好了放在口袋里。
那是用来隐蔽阳气的符,能在道行尚浅的鬼面前隐藏气息,那些看守都是些小角色,用这样的符纸就够了·只是一旦遇上道行高深的鬼差,这种符纸就是小孩过家家。
行走于地府光明正大远胜于偷偷摸摸,现在尚未出节,顾苏出现在地府十分合情合理·他坦然从容地在地府巡视了一圈,随后前往第十殿··阎王殿的鬼差都集中在主殿,偏殿这样的地方就很少有鬼出入了。
看守坐了一会打起了瞌睡,顾苏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背身合上沉重的大门后,顾苏松了一口气,潜入仓库比他想象的更容易··但他直面着这个仓库的时候,那口松掉的气,又重新提了回来。
仓库的顶比他上一次来时更加高大,显得他微小如蝼蚁,堆满宝物的木架密密排开,无边无际·他无从辨别这是不是一种障眼法,因为这个场景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已经觉得他离他的目标有着巨大的鸿沟。
顾苏让自己冷静下来,迈步向前走去·他路过上百排货架,前方却似乎没有尽头,他的脚步缓了缓,回头望去··他走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可门外的声音依旧很清晰,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来的只有一个人,看守似乎睡得很熟,那个人并没有叫醒看守,而是直接往仓库门口来了。
顾苏屏息凝神,将准备好的符纸拿出来,悄无声息地从货架旁横过去,缩在一个角落里·他不想与任何人正面相对,只盼望这个人只是看一看便走·· · ·第三十二章 ·这世上大多数时候都是事与愿违的,那人推门而入,脚步缓慢沉稳,一步一步向里步进。
顾苏盯着地面,数着由远到近的脚步声,大约数到百十来步,似乎离这一排很近了,脚步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试探着看向正中的通道,那里没有人··“你在找我吗”·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很近,紧贴着后背一般。
顾苏双目瞪圆了,条件反- she -般向前倾去,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他猛然回头看去,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站在他身后的那片- yin -影里,微微俯身看他··很快他辨别出他只是穿着一身黑衣裳,一块黑色的面纱从头顶掩下直至胸前,看不清脸面,这一身打扮像黑无常,却又和他所见过的黑无常差别很大。
那人伸手在他胸前点了点,顾苏伸手去摸,那枚阳使印信被掩盖在衣服下,略微有些硌手·面前的是谁昭然若揭,顾苏心一凉,第一次做贼,就被抓了个现行··“阎王爷。”
顾苏上一回被黑白无常撞上的时候,还能托词是前来查探,可这回遇上的是轮转王,他是一句说辞都没有的了,只能叫了一声便沉默下来,以不变应万变··“嗯。”
轮转王从- yin -影中走出来,慢慢走回正中的通道,顾苏暗地里咬牙跟在他身后,心里急速寻找脱身的办法·但这里是轮转王的地方,谁也不知道阎王真正的实力是什么样子,但总归不会是一个肉体凡躯的人能对抗得了的。
·无论是因为师兄师父,还是失踪的周老头,他对于轮转王现在只有深深的戒备,但他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他别无选择··“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听见你的呼吸变快了。”
轮转王语调很平和·他向着前方走,身边一排一排的木架向着后方倒退,“这个仓库是不是很大”·顾苏不明白他的意思,谨慎地顺着他应了一声:“很大。”
轮转王似乎轻笑了一声:“它是无限大的,只要你想探究它的边界,它就会让你永远找不到边,你越是想要什么,你就有可能离它越远·”·故弄玄虚,顾苏这样想着。
“所有的东西都是如此,不过……”轮转王看着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壁龛,笑了笑,“只有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怎样都会是你的·”·他走上前,指尖依次从那些黑匣子上拂过,十分满意地收回了手。
顾苏察觉到那些黑匣子的数量似乎增加了许多,他甚至辨别不出上次看见的是哪几个··“说起来,你代替你师父为我做事已经好几年了吧,我还没有正经和你说过话……你很怕我吗”轮转王突然回头看他,黑纱完全掩住了他的面目,辨不出黑纱之下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顾苏想也没想很快说道:“不·”·“为什么要怕我呢,我又不司刑罚,整个地府十殿阎罗,只有我这里和第一殿不设地狱,没有冤屈,没有痛苦,只有迎来送往。”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怕我呢”·顾苏咬着牙根毫不松口:“没有的事·”·黑色面纱下传出一声轻笑,轮转王微微点头:“是应该这样子的,职务之外还可做朋友,我看你和无常、判官都交好,也不必怕我……我送你一件礼物,这里的几个匣子,你可以挑一个带走。”
顾苏愣了片刻,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师兄在他的心里排在了第一位,即便是个陷阱,他也愿意义无反顾地跳下去··面前的黑匣子一字排开,足有十四,外观上没有任何差异,顾苏伸手去摸,去掂量,也难以察觉他们的不同。
要从这些黑匣子里找出周老头所说的那个,谈何容易·地府里对时间的敏感度会降低很多,也许是因为无处躲避的永夜,但此时顾苏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他感觉到时间一分一秒流失。
迫切于找到正确的匣子,又时刻担忧轮转王的反悔,这使得人的压力成倍增长,仿佛是要赌上命··忽然,他的手指接触到的地方传来一股奇异的感觉,他仔细看着那个黑匣子,心中无法克制地悸动起来……但他缓缓拿起旁边的匣子,似乎要做决定了。
轮转王伸出二指压在他的手背上,沉声道:“你可要想好了,拿了可就不能反悔了·”·顾苏只是说道:“我已经选好了·”·他的语气很坚定,轮转王收回手,微微扬起头,面纱柔软覆在面上,描绘出一点五官的轮廓,嘴角是绷直的,非笑非怒。
“你知道黑匣子里是什么”他问道··“不知道,但我要了,你答应过的·”顾苏诚恳说道··轮转王忽然大笑起来:“你真是会赌。
下次和其他阎王相聚,我看我要带上你了·”·“你师兄的魂魄就在这个匣子里·”轮转王看着顾苏面上露出惊异,随后摆出来“这么容易就给了吗”的怀疑,他摊开手掌说道,“这本来就是略施惩戒,是对你师兄触碰禁法的惩罚,迟早要还给他的。
再者,地府无主的孤魂、游离不得解脱的野鬼,多得堆成山,我扣着这缕残魂做什么”·顾苏有些不可置信,心里有所怀疑,更大的却还是希望这是真的。
但即便是- yin -谋,他也愿意承受后果··“带着它走吧,带着它走吧·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去帮我把金钱找回来·”轮转王转过身向外走,“什么人得什么东西,冥冥中自有定数,强行更改,总是要从其他地方抽去弥补的,这辈子没落着,下辈子也得还,拆东墙补西墙……哦,那印信,你留着吗”·顾苏被他转折突兀的话给绕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师兄的,我留着干什么”·“也对,很快你也不需要了。”
轮转王背着手慢悠悠走出仓库,向着主殿的方向走去,没有告别,悄无声息··门外的看守似乎还在沉睡,顾苏看了他一眼,迅速离开了轮回殿·从鬼群中迅速穿行而过,他握着黑匣子心猛然跳动起来,几乎要从胸膛里冲撞出来,甚至有些发疼。
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把师兄的魂魄拿回来了·正是凌晨四五点,天还未显出任何颜色,黑得犹如实质,大多数人都还在深度睡眠中,付宗明被开门声惊醒,他抬起头看向门口:“谁”·“嘘……是我。”
付宗明睡在顾苏的床上,另一边就是师兄·为了不把师兄吵醒,顾苏声音小到就剩点气音了,但付宗明敏锐地分辨出了他的声音,从床上翻身起来,却因为睡得正熟时被惊醒,脑子还混沌着,一下子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顾苏有些着急地去碰他:“没事吧”·“没事没事·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太困了……”付宗明话锋突然一转,“这次总算你一回来我就知道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房间便又陷入了沉默,顾苏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付宗明心里有些没着落,伸手去摸索:“小苏”·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顾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嗯,在呢。”
“回来得这么早,你成功了吗”付宗明问道··顾苏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点灯了·”说完,他松开付宗明的手,走到桌子边,从抽屉里摸出火柴和蜡烛,点上一根放置在桌上,剩下七根分别按方位在熟睡的狄斫身边放好,依次点燃。
··付宗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就在他看来,顾苏只是点燃那些蜡烛,然后取出一个黑匣子放到狄斫身旁,盘腿坐在空处念诵咒文,一长段咒文念诵完,便没了别的动作。
付宗明呆坐着打了个哈欠,就见顾苏盘腿坐在狄斫的床上,虽然狄斫蜷缩着身子留出一大片空地方,但付宗明总觉得那块地方是逼仄的,让顾苏背脊挺得笔直,无所依靠仅凭自己支撑着。
他一定很累了,身体的奔波与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让他一刻也不能放松,付宗明的感同身受又一次强烈地发挥着作用,仅是目光所看到的,就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顾苏拖过来按倒,强迫他睡觉。
但他怂到只是轻声说:“小苏,你要不要睡一会儿”·顾苏紧盯着狄斫:“你先睡吧,我想看着师兄醒来·”·付宗明沉默一会,轻轻拍了拍背后报纸糊的墙:“那你可以过来,靠着舒服一点。”
靠着我更舒服··顾苏转头看他,眼中映着蜡烛的火光,他没有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随即走了过来,和他一起肩并肩坐着,背靠着墙·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什么,将僵硬的肩膀放松下来,但他心里还是绷着那根弦,在师兄醒来之前绝不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付宗明心里一慌,醒了过来,天已经亮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他的头下枕着什么,付宗明有些迟钝地意识到,他正枕着顾苏的腿·付宗明撑着自己坐起来,面色有些微妙地尴尬,心中窃喜又懊悔,他余光瞥见顾苏动了一下腿,却面部抽搐一下,便没动了,片刻后才缓缓将腿屈起。
付宗明刚想说,要不我给你揉揉但他没有出口的机会,狄斫醒了··顾苏不顾麻了的腿,下了床:“师兄”·狄斫揉了揉眼睛,这才睁眼看着床边的人,他猛然瞪大了眼睛,仅仅只是这一个动作,付宗明也看得出来这不是之前那个狄斫能做得出来的,忍不住也嘴角上翘了一点。
顾苏更是欣喜若狂,上前抱住了狄斫,付宗明上翘的嘴角立刻垮下来,他的心里一种叫嫉妒的东西正在迅速占领所有名为理智的地盘··“小苏”狄斫面色十分复杂,“你怎么就这么大了……”明明前一刻的师弟还是个刚脱去婴儿肥的小少年,怎么就这样了呢·顾苏轻轻说道:“师兄,已经十二年了。”
“这么说,我就要三十了”狄斫的表情像是被雷给劈了,但他已经很冷静了,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年少女,恐怕都无法接受自己没有任何过度就直接跨越到三十岁的。
顾苏站起来,忍着腿麻走了几步,狄斫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腿怎么回事谁伤的”·“啊”顾苏一懵,解释的话还没出口,狄斫已经从床上下来了,面色冷然:“师兄替你活剐了他。”
这口吻,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顾苏回过神连忙摆手:“是我自己刚才压麻了,没受伤,真的”他见狄斫看向付宗明,立刻介绍道,“他是我的朋友,我找到你之后,就是他送我们回来的。”
狄斫恍然点头,真诚道了谢,目光便立刻回到了这个房间的布置上··所有的地方都收拾得很仓促,看起来比十二年前破旧得多,凳子坏了也没人修理,屋顶也是透光的……·“小苏,我们……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狄斫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他心里对板爷什么德行有点数,但不应该啊这不应该啊·他走了几步,甚至不敢迈出房门,怕受到更多的刺激。
顾苏有些不知所措,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狄斫退回到桌边,看着只是规整了一下的桌面,然后打开了一个抽屉,一个红木盒子静静躺在那里,面上的灰尘向它的主人倾诉自己遭受的遗忘。
他将盒子拿出来,沉甸甸的,看着就极为有分量:“小苏……你没打开过这个盒子吗”·顾苏满脸乖巧:“没有啊,就算你没有说,但是你的东西,我不会随便动的。”
狄斫满眼不敢置信,他揭开木盒的盖子,抓起里面的东西:“你真的,是要气疯我吗”·他微微放松手指,手里小指头大小的金砂哗啦啦地掉在桌面上,散发出招人喜欢的金灿灿的光芒。
面对目瞪口呆的顾苏,他又将盒子里的东西倾倒在桌面上,数百颗大小相似的金砂堆积起来尤为壮观··“我下到墓里去,忍着腐气清理尸体换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摆着好看我往里面放可从来没有避着你吧这些不是给你和师父花的,我留着放棺材里陪葬吗”·顾苏:“……”这可不就是- yin -和的陪葬品。
付宗明看见那堆金砂,心中危机感爆棚,才清醒没多久,这就开始拿金钱蛊惑人心了也是,看不见钱影的银行卡转账,哪里比得上这一堆金子摆在面前震撼呢他心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怪他想得不够周到。
这一次,是他输了·· · ·第三十三章 ·师兄的恢复使得顾苏高兴过了头,连话也比往常多了许多,他忍不住讲了这些年的一些事情,那些付宗明从未听他讲过的事情。
狄斫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顾苏身上,还像是看着当年那个寡言拘谨的孩子·顾苏说着说着,突然面露犹豫,他不知该怎么跟师兄去说师父的现状··板爷几年前开始健忘,后来突然就不认识顾苏了,镇上的医院小,医生初步诊断是阿兹海默,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那年他刚过七十三岁大寿。
正在他组织语言之时,渡恶和尚突然大呼着不好,跑了进来,见到顾苏像是见到了救星:“快板爷不见了”·狄斫听见板爷的名字,忽然没有了表情,顾苏的焦急压过了看清他面目变化的不妙,来不及解释,连忙走出去找人。
“法师,师父什么时候不见的”顾苏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渡恶和尚擦了擦额头的汗:“就在刚才,我在柴房烧柴火,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我出来,就没影了我在四周看了看,都没有,只能先来跟你说,好去远点的地方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师兄是……”··“一会儿跟您解释。”
顾苏走到一块地势稍高的土包上,往下能看见榕镇的大半面貌,他抬起手打了个长长的呼哨,高处的风将哨声带向远处,叠叠的回声让呼哨声扩大好几倍,响彻整个山巅。
·不一会儿,一黑一黄两道身影从远处奔来,远远缀着一个圆滚滚的球,迈着四条小短腿也跑得飞快·威风、威武兴奋地吠了两声,很久以前,两个主人还小的时候,就会把各种东西埋到山里的一个地方,让它们去找,呼哨声就是游戏开始的号角。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这样的声音了,自从主人长大了,就没跟它们玩过这种游戏了·顾苏说道:“去,找师父·”·两条狗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一圈,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可怜大黄刚追上来,又和两位前辈擦身而过,连忙刹车调头去追。
顾苏向渡恶和尚说道:“我和它们去找师父去了,您帮忙照看一下师兄·宗明,你和他们待一起·希望师父不要偏离山道太远,山里还有不少以前猎人留下的陷阱,太危险了。”
狄斫突然出声:“我也去·”·顾苏看着他,片刻后点点头:“好·”·付宗明后知后觉,也想说一句他也去,就见那师兄弟二人几步跨下前方的陡坡,利落迅速的几个动作之后几乎就已经追上了先遣的三位四爪猛将。
渡恶和尚扬着头远眺,嘴里还感叹:“这身手跑得比狗还快呢”·付宗明看向他:“……”·“哦”渡恶和尚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和尚是说他们和狗跑的一样快,阿弥陀佛。”
付宗明目光转回去,决定就算追不上也要跟过去··付宗明见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在临近山脚的地方了,板爷抱着树,嘴里大吼着:“救命救命”·顾苏上前扯他的衣摆:“师父,跟我们回去吧。”
板爷扯着破锣嗓子:“你这泼猴,待我大徒弟回来,给你一顿棒子你就知道错了·”·狄斫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原本只是作壁上观,听见这句话,突然说道:“您大徒弟不是被您赶走了吗”·板爷一愣,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老脸憋得通红:“阿斫在镇里,我要去接他。
他总是这样,就是玩心大,忘了时间,我得去接他”·威风威武在一旁帮着顾苏咬板爷的裤子,板爷却是说什么都不撒手,嘴里语无伦次说着一些颠三倒四的话,却三句离不开阿斫。
顾苏站在那里,不忍心回头去看师兄的表情,也不忍看板爷这副模样,场面就这样僵持着··直到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身后的人的脚步声,狄斫走上前,轻声说道:“师父,回去了。”
板爷杀猪般的嚎叫戛然而止,他浑浊的眼睛似乎有些看不清了,眯了眯,又往前伸了伸脖子,突然面上笑出一朵菊花来:“阿斫啊,回去吃粥啊·”·狄斫呼吸凝了片刻:“不喝粥了,今天吃干饭。”
“镇长又给你发钱啦那也不要乱花,不过你想吃饭那今天就吃饭·你师弟还一个人在家里呢,我们快回去吧·”板爷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身木屑草叶上去牵狄斫的手。
狄斫微垂着头,看着身形佝偻的板爷··老人家是会缩小的吗明明记忆里的板爷也是灰白的头发,但他还是要仰望·他从小就接受死亡,人人都会死,师父也不会例外,但板爷精神百倍的样子,让他以为师父就算到死也会是那个样子。
一直在身边的人会忽略这些微小的变化,如果他当年没有出那些事,或许现在看见板爷的样子还能坦然以对·但现在的他站在板爷面前,那十二年的时光像是快速浓缩起来,直接地在板爷身上呈现给他看,他仿佛才有了实质的感觉:原来我真的错过了十二年。
他刚清醒时面对顾苏的泰然瞬间崩塌,所有的情绪感触统统压了下来,哽在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板爷的手沾着泥土,但很热,那股热度也传到了他的身上。
一定是的,不然他的眼眶怎么会那么热·眼看着师父师兄从跟前过去了,顾苏这个仅存在于师父口中的小徒弟就这么被完美忽视,他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山底下的风,比山顶还要凉。
付宗明走上前,牵起他的手:“我们也回去吧,你还没吃早饭呢,我昨天从镇上带了面包回来,专门给你吃的·”·接收到顾苏感动的眼神,付宗明心底充斥着诡异的满足感。
如果小苏可以一直就这么看着他,只看着他,让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三条狗在原地面面相觑,威风:我们接着干什么·威武:刨老鼠·大黄:刨老鼠·返回到宅子,板爷坐在门外的那把椅子上,狄斫替他取掉头上的草叶,然后拿了- shi -毛巾给他把手擦干净。
板爷安静了下来,似乎忘了刚才发生的事,远远眺望着山下的镇子,谁叫他,他都不应··顾苏正式给师兄介绍了渡恶和尚和付宗明,狄斫看着面前二位,感激溢于言表,郑重道:“二位恩德,我没齿难忘。
我不在的日子里,一位照顾我师父,一位照看我师弟,这种恩情,当以命相报,今后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的,赴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渡恶和尚连忙摆手:“言重了,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付宗明看着顾苏:“都是一家人,小苏的事就是我的事·”·狄斫心中宽慰:“师弟有你这样讲义气的朋友,是他的大幸啊·”·顾苏脸上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看向付宗明,就见他对自己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大写的人畜无害。
顾苏坦然回了个笑容:“是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这回换付宗明内伤了··“嗷嗷嗷”一声尖细的狗叫传了过来,大黄难得第一个跑回来,跑到众人脚边兴奋得直叫唤。
威风、威武各叼了个灰扑扑、脏兮兮的东西回来,仔细看还在动···渡恶和尚一看:“坏了,山鼠好不容易派了探子前来,准备搬回来了,你们两个畜生可是断了人家的路了。”
顾苏和狄斫满脸无辜和无奈,对视一眼,仿佛被骂的是他们自己··渡恶和尚伸出手掌往前一伸:“吐出来·”·威风、威武牙一松,沾着口涎的两只圆滚滚的大山鼠落到地上,很快就没了动静。
渡恶和尚拎着山鼠的尾巴将它们拎起来:“哼晓得主人回来了,要加餐,挺有良心·阿弥陀佛,诸位,今天咱们中午吃红烧山鼠·”·他说完,拎着山鼠绕到宅子后面处理食材去了。
狄斫:“……”·付宗明:“……”·顾苏贴心做解说:“法师出家前是做大厨的,那日师父待我去吃酒席,在酒桌上说起一道菜的做法,法师站起来说他说的不对,两人争执起来,主人家发现法师是蹭吃的,要把他赶出去,师父就劝说了几句。
宴席结束两人还谈了许久,算是不打不相识·”·狄斫面色复杂,他就觉得奇怪,师父视正统为瘟疫,怎么还和一个和尚结交,渡恶和尚原是个不戒荤的和尚他倒觉得正常了。
顾苏看着蹲在地上吐出舌头喘气的两条狗,面带不舍·威风、威武依然旋风似的四处乱窜,但显而易见的控制力削弱让它们刹不住脚,时常看见他们撞在树上、柱子上,磕磕撞撞的叫人担忧。
“师兄,你离开太久了,连威风、威武都成两条老狗了·”·他心中有些伤怀,却还未来得及酝酿,就被板爷给硬生生掐断了:“骂谁老狗呢你们欺我耳背在背后说我坏话呢吧”·往常叫他都不搭理的,这种话他倒是听得清楚。
狄斫眼神复杂,说道:“师父,您就承认了吧,您就是心里虚,知道自己做的事是要遭人骂的吧”·“你别叫我爸都骂我老狗了还叫什么爸”板爷激动地杵着拐棍,在前方的地面砸出一个小坑来。
顾苏上前前打圆场:“师兄,师父现在耳背,还糊涂,咱别跟他一般见识·”狄斫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点点头:“小苏,我们走·”·板爷见了顾苏也一起骂:“你们走,你个小猪你也走”·顾苏:“……”·他心说:算了,师父毕竟是师父。
付宗明在一旁目瞪口呆,小苏的师父就算这样了也战斗力不弱,精神头好的时候得厉害成什么样啊·山上天黑得快,付宗明昨晚就没休息好,板爷和渡恶和尚本就睡得早,一时间就剩了狄斫师兄弟俩还没睡。
狄斫走进正堂,他先前没有仔细看,只是意识到了不对,现在仔细看来,不禁有些难受·墙上挂着的祖师像都被烧得就剩了一半,参差不齐地挂在墙上·从小拜到大的祖师像并不仅仅是对先祖的念想,还是对宗门的信念与崇敬,更是信仰与力量的根源。
“是- yin -和·”顾苏在他身后走进来,“我才带你回来,她就出现了,见到你那个样子,一时生气,就做了傻事·”·狄斫回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该怪我。
如果不是我做错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失去意识之前,看见- yin -和被囚在了棺材里,她生气是应该的·”·他说着,抬头看着四周的画像,烧灼后的焦黑痕迹分外扎眼,他跪在了正堂的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不肖徒孙,在此悔过了。”
“师兄,”顾苏跪在了他旁边,声音有些低,“你做了什么错事- yin -和说,你造出了一个僵尸,就是因为这件事吗”·“坐着说。”
狄斫翻身坐下,等顾苏也坐好了才说道,“- yin -和说的没错,是那个原因·却不是因为你们以为的僵尸,而是因为那本书,《弇山录》·”·顾苏眉心蹙起,耐心听他说下去,狄斫的声音很轻,有些虚浮:“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这是书内的一段话,耳熟吗”·顾苏点点头:“嗯·出自《周王游行》,是周穆王会见西王母时,西王母说的一段话。”
“对,是‘长生女神’对凡夫俗子的‘祝福’:请你不要死亡,日后还能再来……”狄斫轻笑一声,“在我看过那本书后,才明白那本书是什么。
书中记录的术法全是偏门的异术,或多或少都涉及人的魂魄,长生、回魂、起死,诸多逆天之举,书中皆有囊括·但它的那些术法,全部是以魂魄为代价的·”·“弇山是西王母的住所,所以亦称西王母之山。
书中记载西王母司天之厉及五残,掌管刑罚与瘟疫,手握长生之术、不死药,是至高无上的女神·《弇山录》从何而来我不得而知,但其中的术法诡谲异常,甚至还有灵魂献祭的记录,所谓长生术,便是运用术法将魂魄强行困在躯壳内。
这样的手段会是来自于那位‘长生女神’吗而那位女神将这些术法流传于世的目的又是什么”·他的讲述十分平淡,但话里的内容令人心惊,顾苏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屋内的付宗明。
因为《弇山录》而侥幸存活于世的孤魂,却面临着未知的东西,他身上的符文是保命的稻草,亦是不知何时爆炸的弹药··“那……那本书去了哪里”顾苏不敢想象那本书落到旁人手里会被怎样使用。
“被阎王拿走了·”狄斫淡淡说道··“这不可能,师父一直让我把你和《弇山录》找回来,如果是轮转王拿走的,师父怎么会不知道”·狄斫面上浮起疑惑:“可这事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他拿走的,就在- yin -和墓中。”
顾苏辨不出真假,却还是相信师兄的,无论如何师兄总是要比那位阎王爷可信的·他不愿去想这件事情,生硬地转开了话题:“你既然知道那本书的凶险,那你为什么会触碰禁法呢”··狄斫低垂着眼睑,像是在回忆思索,片刻后,他说道:“我忘了。
大概是因为贪玩,又或者是因为好奇……我忘了·”·顾苏怔怔看着他,伸手去顺他的背,狄斫笑了起来:“你还不去睡,昨夜肯定没睡吧再不多睡,小心长不高……”他话说出口,才想起面前的师弟早已经长大成人,已经不为长高的事情烦扰了。
顾苏确实困了,他揉着眼睛,似乎一闭眼就能睡着了,也没听清狄斫的话··狄斫笑了笑,准备扶他回房间,一抬眼,就见付宗明站在通向后房的偏门处,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吧·”付宗明走上前来,将顾苏从地上拉起来·顾苏强打着精神,对狄斫说道:“师兄不去睡吗”·“我再坐一会。”
狄斫笑着说道··顾苏点点头:“那师兄晚安·”·“晚安·”狄斫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后·他坐了一会也起身,关了灯回房。
顾苏和付宗明已经睡着了,他在床前停留了一会儿,看着面对面抵足而眠的两人,眼中闪烁着异样的情绪,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回到自己床上,闭上了双眼·· · ·第三十四章 ·狄斫一大早起来,找了一块木料开始量尺寸,修凳子。
他的木匠手艺是板爷手把手教出来的,板爷原是出生于一个木匠家庭,后来才和师公来的榕镇,祖传的手艺还没丢,但教会徒弟后板爷自己却渐渐荒废了·因此,狄斫可以称得上是道士里最会做木工活,木匠里最会驱鬼降妖的了。
渡恶和尚嘴里说着早起就下山,等日头完全升起来再下山可就得热坏了,但他和狄斫打了招呼,看见他在空地上锯木料,不一会一条凳子腿就有了雏形,便看得津津有味忘了走。
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得那颗光头锃亮发烫他才回神,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下山去了··凳子没多大功夫就修好了,狄斫搭了梯子去修屋顶,动作娴熟有条不紊·到了饭点顾苏在屋檐底下叫他,他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块瓦片盖上,顺着梯子下来。
吃饭的时候狄斫一直若有所思,顾苏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狄斫皱着眉:“我今早起来好像记起了一些事情,似乎是这些年的事了……我流落在外的时候,是不是和一群做建筑的工人在一块”·听师兄说对那些事情有记忆,顾苏连忙点头:“是啊,我就是在一块建筑工地那里找到你的。
收留你的那位叫包工头,一块的还有一个国哥,就是他们救了你,之后一直带着你四处闯荡·”·“难怪,我说怎么泥瓦活我也干得那么顺手·”狄斫了然点头,却又立刻皱起了眉头,“嗯……蛮阿呢”·“啊”顾苏手里的碗都快端不住了,他虽然一直隐隐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但就是没想起来是什么事,狄斫一提他才想起来蛮阿呢·“等等……我脑子里好像有点印象。”
狄斫放下筷子,按着自己的鼻梁苦苦思索,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原先工地上请了一位道长作法事,后来那位道长路过,见到蛮阿在工地上玩,便施了术,将蛮阿留在那里了。”
顾苏:“你是说……”·狄斫沉痛点头:“是的,蛮阿它现在,应该还在工地上搬砖·”·顾苏:“……”·“没事,吃饭,等有空了再去把它接回来。”
狄斫说着看向付宗明,“付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付宗明瞟了顾苏一眼,没什么情绪一般说道:“就这两天了·”·顾苏沉默片刻,说道:“师兄,我可能要和他一起走了。”
夹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将菜心夹起来,放到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去后,狄斫才问道:“为什么”·顾苏拿出早就装好的印信,推到狄斫面前:“这是阳使印信,你不在的时候师父暂时托付给我,现在你回来,就该还给你了。”
“这东西先放一边,你要上哪去”狄斫一双细长的眉快要竖成倒八字了,师父曾经说过,小苏这辈子能不出镇子,就不要出镇子。
之前为找他离开镇子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平安回来了不是可小苏说他还要再离开,狄斫心中顿生不安··“阎王要我替他找回一枚丢失的金钱,我答应他了,算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盗走金钱的周老头,就是你出事时的那批盗墓贼中的一个,那枚金钱应该就在他的儿子手里·”顾苏对此抱着乐观态度,“既然知道在谁手里,那应该不会去多久的,很快就回来了,师兄你不用担心。”
“那我去,你留下照顾师父·”狄斫碗筷都放下了··顾苏十分不解:“可我已经答应阎王了,师兄是信不过我吗我已经可以把师父和自己都照顾好,我也可以做一些事,这只是力所能及的事啊。”
狄斫摇摇头:“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那位·”·找回金钱的任务确实是不难,但那位与实宗关联密切的- yin -间神明有着太多蹊跷,让他不得不往坏的方面去想。
所以说,对神保持距离是对的,偶尔看见神迹,便能怀着莫大的感恩成为最忠实的信徒,对神的无知是最大的信仰支撑··板爷就坐在上席安静吃着饭,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两个徒弟已经回来了,在他的世界里,时而看见的是狄斫,时而看见的是顾苏,有时候又谁也不认得了,耳朵也时好时坏,但于狄斫和顾苏两人来说,这样的团聚却是无比重要的。
狄斫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那么说,但那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不希望他们师徒三人才相聚就面临分离··虽然,世事如此者,十之**矣··“师兄若是信我,那就让我去吧。”
顾苏笑了笑,夹了一块肉放到狄斫碗里,“我和- yin -司的鬼差都熟悉,有什么事他们都会帮我·我若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能救我;但你要是出了事,我这半吊子,不当场傻了那都算我长能耐。”
·狄斫还要说什么,却被顾苏拦住了,他目光灼灼,坚定说道:“师兄,我信你·”·话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狄斫端起饭碗,默默吃着饭。
付宗明在一旁听着他们师兄弟说话,其中的亲密无间让人嫉妒,他又清楚明白他们之间仅仅是兄弟情谊·为兄为弟者纯粹地为对方着想,真正的血缘兄弟都不见得能如此,情同手足并非虚言。
顾苏说道:“下午我们去镇上吧,带着师父,去给他拍照片·前两天我就在想这个事了,那些画像烧了难以挽救,照片就不一样,只要有底片在,就算照片被烧了,也能再洗出来。”
他在那里笑,狄斫却笑不出来··只有在意极了,才会想着那件事,可他一直不声不响,狄斫突然就惆怅起来,师弟会藏事儿了……他不在的这些年,师弟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呢·带板爷拍照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他一会儿闹这出,一会儿闹那出,不肯下山。
最后由付宗明出面扮演客人,邀请板爷下山去做法事,板爷这才去换好法衣·好不容易哄下山,见到前行的方向正对着一家照相馆,板爷一下精明起来,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便拽着玻璃门死活不肯进照相馆。
狄斫拉了几下拉不动,有些气,说道:“师父,您以后也是要被挂在正堂里,给徒子徒孙跪拜的,要是不拍,那以后接受香火跪拜的可就没有您的份了,您还算实宗的传人吗”·板爷抓着玻璃门的手顿时硬气地松开了:“我不是你是啊”·狄斫丁点不在乎是不是实宗传人:“你是你就进去,给人拍了照,我给你挂最高的地方。”
好说歹说把人劝进去,摄影师笑容有些僵:“麻烦这位老先生笑一笑·”·板爷板着一张老脸,不是活像,而是身边的人就是欠了他一大笔钱。
狄斫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甭管了,您就这么拍吧·”·照片拍出来还得过一会儿来取,狄斫搀扶着板爷给后来的人让位,却看见顾苏在大厅里盯着照相馆里的展示区看,付宗明在一旁看着他,目光柔软。
他视线投向的那一块地方有很多张全家福,男女老少挤在一张相片里,看着都觉得热闹圆满··顾苏回头看向狄斫,眼睛亮晶晶的:“师兄,我们拍一张全家福吧。”
狄斫喉头哽住了,付宗明已经抢先说道:“拍,你想拍多少张拍多少张·”·顾苏有些不好意思:“一张就够了·”·就在毫无准备之下,这个突然的想法所有人都赞同了,直接照了一张最简单的合照。
板爷坐在正中,顾苏站在板爷身后,狄斫和付宗明站立左右,四个人都没有大幅度的表情,但面容看上去显而易见是高兴的,就连板爷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微微翘起了嘴角··顾苏很喜欢这张照片,让摄影师洗了一张四寸的,专门放在钱包里。
不知狄斫去和- yin -和公主说了什么,- yin -和公主满脸愧色地来道了歉,虽说也没有人怪她·听说顾苏又要走,她拿出几颗夜明珠要给他做盘缠,把狄斫吓得连连摆手,让她收回去。
那些夜明珠显然要比嵌在墙壁上的成色好许多,他大胆假设一下——那应该是- yin -和棺材里的陪葬··付宗明取车准备离开榕镇的时候,吃了一惊,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些天,他的车竟然一点都没脏。
看车的老大爷自豪地拍着胸脯:“收费停车自然要有收费的理由的,我这个停车场虽然不大,但是我能保证来往的客人见到自己的车都是干干净净的”·付宗明感激地付了钱,趁大爷不注意,多塞了一点。
开着车到镇子口,顾苏在和威风、威武还有大黄告别,他准备把大黄就留在榕镇了··狗应当是听不懂人话的,它或许能察觉到主人的情绪,辨别主人的表情,但顾苏笑眯眯地和它们作别,它们依然兴奋地摇着尾巴像是要叫他一起玩。
直到顾苏上了车,开动了,三条狗才反应过来,开始撒开爪子追赶··它们追了几百米,在狄斫的召唤声中,低垂着尾巴转身回去了·顾苏从副驾驶座别扭地侧身透过后窗看,完全没影了才安稳坐好。
“舍不得”付宗明话出了口,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明知故问··顾苏也大方坦然地应声:“嗯·”·付宗明斟酌了一下,才问道:“你和我回去是要找金钱是不是我们在鬼市上看见的那个”·那晚被顾苏抓个现行的,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年轻人暗地里的交易,他所看见的那个金光一闪的东西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金钱。
“嗯,就是那个·”·“- yin -间也那么看重金子吗我看那枚金钱也不是特别有分量啊·”付宗明有些不明白,那看起来还没有辜欣茗一件首饰贵重。
“倒不是分量,应当是有别的意义的·”顾苏说道,“我私下询问过,有个判官是知道那枚金钱的来历的,那位判官是别殿阎王的下属,专司核定罪行,那枚金钱就是从他手上过的。
金钱是皇帝对臣子的赏赐,只是赏赐的方式有些另类·皇帝在高处抛下金钱,臣子在下面哄抢,而且那些臣子的官位都不低,官位低了连去哄抢的资格都没有·”·付宗明忍不住说道:“想不到,撒币还是一种传统活动。”
“啊”·“没什么,你继续说·”·顾苏继续说道:“当年,一位惊才绝艳的才子高中状元,拜在宰相门下成为宰相门生,经由提携,年纪轻轻便做了尚书郎。
恰逢元宵佳节进宫,遇上皇帝来了兴致,玩起了掷金钱的游戏,还特意向尚书郎掷了一枚·尚书郎心中认为受辱,潜心谋划暗中谋反,竟然让他成功逼宫了·虽然叛军被带兵救驾的王爷所擒,皇帝却因受惊吓,没过两天就心悸而死。
新皇登位,肃清上下,诛杀乱臣贼子,杀了不少人·行刑的街道从街头红到街尾,第一个斩的便是尚书郎,他至死都撰着那枚金钱·”·付宗明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他开始回忆起之前的公司年会有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真有这种自尊比天大的人吗··可这个社会上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位高之人是不会完全顾忌别人的感受的,或许是出于真心的帮助或奖赏,却因为已经习惯于高位,而摆出高高施舍的姿态。
这样的赏赐,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比唾骂更严重的侮辱··大多数人选择了忍气吞声,在很多年后渐渐能开解自己,说服自己那是出于好意,便自觉放下了·像这位尚书郎一样选择用余生去报复的,也并不是没有。
孰是孰非,这是旁人不能去论断的,谁也不是当事者,各有各的底线,如何来的设身处地·但谋反是大案,牵连甚广,因其而死者无数,这是怎样都说不过去的。
付宗明问道:“那他下了地狱吗”·“没有·”顾苏摇摇头,“尚书郎确实聪颖过人,儒道释经典皆能倒背如流,被鬼差拘到地府半点不惧,口诵佛经,使鬼差不能用刑。”
付宗明突然考虑起要不要背几篇佛经,以防万一·他忍不住继续问下去:“然后呢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仗着读过书,就能不受罚了吗”·“当然有解决的办法。
罪魂不肯伏法,那就让他转世投胎,忘却往事,三教经典统统忘记,之后再拘回地府,该怎么判怎么判·”顾苏说道,“不过他们不会在阳间久待,有的转世之后就胎死腹中,长的能多活几年,但肯定都不会很长就是了。”
付宗明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你说,我会不会也是那些- yin -间罪魂中的一个”·顾苏有些严肃:“别胡说”·付宗明却笑了:“就算是,我也不会轻易就这么回地狱里,你还在这世上,我哪里都不去。”
顾苏紧紧盯着他,他却目视前方,像是在专心开车,嘴角的笑十分孩子气··他说着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自己也相当清楚,可这一句,他是一定要说给顾苏听的。
· · ·第三十五章 ·回到付家,第二天付宗明就被付俨拎去了公司,孤立无援到没有任何人帮他说话··顾苏第一件事,就是去工地上把蛮阿解救回来,那么骨骼精奇的饿鬼生生成了被拐儿童,而且还被所有人遗忘,委屈到缩到房子里不想出来了。
顾苏愧疚得不行,安慰他一整晚,才挽救回了他濒临破碎的心··有了新任务,也不需要一直跟着付宗明,顾苏这次并不打算多留,只想尽快完成任务,回去和师兄一起照顾师父。
周老头的儿子名叫周录康,顾苏从原君策那里查了本市所有名叫周录康的居民基本信息,- xing -别年龄做了筛选,最终锁定在了其中一个人上··这个人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已婚,育有一子,再多的信息就没有了。
顾苏为免夜长梦多,查到那家小公司的地址就赶了过去··那家公司确实不大,就在一栋办公楼里,这种办公楼就是小公司的聚集地,一层楼也许就有好几家公司,从走廊上看过去,如果没有特殊标识,和民居也差不了多少。
周录康的公司稍微好那么一点,一层楼被分成两个部分,分别由两家公司租赁·透过磨砂玻璃墙可以模糊地看见里面,三张长桌分布着**个工位,隔着隔板有一套单独的桌椅,再里面,就是总经理办公室。
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另一边的公司里不时传来说笑声,偶尔出来接一个快递,但是这边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老阿姨在打扫卫生··顾苏上前询问:“阿姨,这里怎么没人啊公司搬走了吗”·清洁阿姨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不像是坏人:“你找谁啊”·顾苏说道:“我找周总。”
清洁阿姨一脸了然:“你是来找工作的吧我劝你还是到别处去吧,这公司已经快倒了·老板欠了人家钱,又觉得公司还有救,给员工暂时放了假,都好长时间没人来上班了。”
顾苏没有做多解释,问道:“那周总也没来吗”·“员工都不来,老板来做什么听说他儿子生了大病,在住院,兴许是在照顾儿子吧。
可怜了,我见过那小孩,才十岁,就得了癌症,作孽哦”清洁阿姨叹了一口气,对这个不幸的孩子充满了怜悯··顾苏犹豫着试探道:“现在有那么多小病人吗我有个认识的阿姨最近也在住院,她住的那个病房里就有个患了癌症的小孩,叫……周博言”·清洁阿姨惊讶道:“周老板的小孩就叫周博言哎哟,这可巧了”·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东西,顾苏给清洁阿姨道了谢,立刻离开了这座办公楼。
金钱本是一件招财的东西,见儿子有难想帮忙,周老头的初衷没错,但是他不该盗宝库,也不该将被收在- yin -间的东西送给还在阳世的人·轮转王的话他听得很清楚,周录康得到了金钱,能得多少好处他不敢说,但随之产生的副作用他却有所预感。
医院里很安静,住院部除了一些探望的亲朋,大多都静静躺在床上修养·三零五室是四人间,但现在只剩了两个人,一号床是肖珂兰,照顾她的姐妹今天有事没能来,一个人午饭过后便开始午休,现在正睡着。
再就是四号床,住的是不过十岁的周博言··经过一段时间的病痛折磨,周博言已经很瘦了,身上几乎就剩了皮包骨头,小孩的头身比本就比不得成年人,这样瘦下去,显得他的头越发大,他睁着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抱着膝盖坐在床头。
原本住在二号病床的是一位老人家,就在前两天过世了,悄无声息的,早上护士一来,就发现尸体已经凉了··周博言一直盯着二号床,护士姐姐刚换上的新床单和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可他总觉得那床单上面有一团- yin -影,像是……蜷缩着的那个老爷爷。
忽然外面响起了一片人声,有男有女,冲着这间病房来了,周博言立刻拉起被子,将自己挡了起来··六七个人簇拥着一个轮椅进来了,骨科的孙医生在那些人后面跟着,魏医生从门口经过,看这么热闹,也走进来和孙医生打招呼。
查房护士有意识地避开了二号床,直接将人带到了三号床·轮椅上坐着一个年纪和周博言相仿的小男孩,他被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抱上了病床,几个人七嘴八舌说着什么,顾忌着房间里的其他人,声音并不大。
·那男人扬起拳头,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你再给我作妖,我看你残着也挺好”·小男孩一脸不高兴,对着旁边抹眼泪的漂亮女人叫道:“妈妈,我还是爸爸亲生的吗我受伤了他还要打我”·漂亮女人嗔怪地看了男人一眼,对儿子说道:“你爸爸说得对。”
小男孩:“……”·魏医生在一旁小声说道:“其实没什么大碍,石膏已经打上了,回去修养也是一样的,不一定要……”·男人打断了他的话:“医生你不知道,他谁都不怕,就怕医生,带回去了,你信不信明天他能带着另一条断腿再来”·魏医生连忙摆手,信信信,他就是太信了,才有些不敢留这孩子住院啊。
他方才就听骨科的护士在那讲了,哪有回自己家不好好走正门,非要翻院墙的呢翻院墙还翻错到邻居家里被邻居家狗追到上树就算了,邻居把狗牵走,要接他下来也不让,非是要耍酷自己跳,结果落地就抱着腿倒地上开始干嚎。
送医院里一检查,右脚、右小腿骨折·据伤势推断,应该是在翻墙受到惊吓落地的时候小腿就骨折了,却因为高度紧张没有发觉,等再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姿势不对,导致了另一处骨折。
虽说医者仁心,他绝对是最希望患者能够康复的,这小孩他怕护士看不住啊··男人手一挥:“送一下医生·”·六七个人便像簇拥轮椅一样,又把两位医生给簇拥出去了,病房里又只剩了三个病号。
那个整条腿打了石膏的小男孩躺在床上哪也去不了,对任何东西都表现出新奇的样子,两只手到处摸来摸去,眼珠子骨碌直转··生- xing -活泼的人,就算是折了一条腿也阻止不了他淘气的。
两个小病号的床是并排的,周博言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别人的石膏,对方还是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朋友,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看··小男孩撇撇嘴,说道:“你看什么”·周博言别开脸:“没看什么。”
·“你明明就看了”小男孩努力抬起头,突然被周博言脑后的小辫子吸引了,“诶你怎么留了长头发”·“不关你的事。”
周博言捂住后脑勺,不想让别人看··“你那条辫子是你妈妈给你编的吗”小男孩咧开嘴,“好像小老鼠的尾巴呀那你就是小老鼠啦”·“不许这样叫”周博言气鼓鼓的,躺回自己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全身裹起来。
那活泼好动的小男孩晃着另一条自由的腿,大声喊着小老鼠,一声接着一声,周博言越是对此生气,他就越来劲··周博言掀开被子,大吼一声:“别叫啦”·肖珂兰被那一声吓醒,却看见是两个小孩在玩闹,她其实还挺喜欢孩子的,对于这样不触底线的玩闹相当宽容,又放心继续闭目养神。
见有大人在,小男孩收敛了一点,但肖珂兰没做声,他便又放肆起来,笑嘻嘻地吐出舌头:“略略略”·太生气了周博言拿起妈妈放在小桌板上的指甲钳,将脑后的小辫摸到手里,用窄窄细细的指甲钳将小辫子一点一点剪断了。
“我已经剪下来了你不许叫我小老鼠了”·小男孩见他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我就说着玩,你干嘛来真的我就想找个朋友一起玩嘛……”·周博言别扭一会儿,才说道:“我可以和你玩,你以后不许乱说话了。”
小男孩大力点头,周博言脸色好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笑起来,龇出一排小白牙:“我叫林霈旸·”·清洗完衣服的赵怡馨端着盆走进来,见周博言和新来小病友玩在一块,心里觉得有些宽慰。
周博言住院之后就没有开心过,也不和其他小孩一样爱串门,成天缩在那里,难免会叫人担心·但当她看见桌板上指甲钳旁放着的一缕头发,脸色一变,冲到周博言身边将他拉起来,强硬地按着他的头看后脑勺。
被剪得参差不齐的一小截头发留在脑后,尤为刺眼··“谁干的谁把你头发剪了的”赵怡馨厉声呵斥,眼眶瞬间就红了,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周博言吓了一跳,眼眶中迅速蓄满了眼泪,他含着泪水,抿着嘴不敢说话·赵怡馨用力摇了摇:“你说啊是谁剪的你快说”·周博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我……是我自己剪的……”·赵怡馨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出,抓着他的手用力打了他屁股几下:“谁让你剪的你是不是欠揍你剪什么不好要剪头发你……”·她用力咬着唇却还是漏出几声呜咽,松开周博言的手,冲到了门外。
周博言哭得停不下来,声音却不敢放大了,不停拿手背擦眼睛··林霈旸看懵了,他不明白怎么就两个人都哭起来了,但这场面他还是看得懂的,那缕头发对于这个阿姨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这会儿也没了笑容,努力挪动打着石膏的腿,扯了扯周博言身上的病号服:“别哭了……乖咯,你不是故意的……嗯,你妈妈也不是故意的,别哭了……”·周博言渐渐止住哭声,却还在不停地抽噎,勉强点点头,坐回了自己病床上,手里紧紧撰着那缕头发。
顾苏抵达医院,却脚步放缓了,上次来医院时见过的那个女人正蹲在走廊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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