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人间 by 夜深雪重(5)

分类: 热文
重返人间 by 夜深雪重(5)
·“这些翠鸟都是阳离鸟燃烧羽毛所化·你第一次来这里是多久”路易随口问··雪灵:“大约两千年前,与将军您一起来的。”
路易一怔,忍不住追问:“你为什么唤我将军”·雪灵漂亮的黑眼睛如同水潭:“因为第一次遇见您的时候,您披甲执锐,就是将军。”
广都仍旧飘着雪,却比走之前小了许多·到处都堆满雪,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些车慢腾腾地开过·雪灵不愿坐在陆吾身上,便跟在一旁,踏着风雪而行。
他们三个都隐去身形,悄无声息地在阳台落下·透过窗户,路易清楚地看见屋里没有别的人,只有沉睡的谢柳生·他略微一想,便明白过来,外面雪下得这么大,出行都很不方便。
谢灵守了快一个星期,八成昨夜才回去休息一会儿,结果刚好碰上天降大雪,就连新闻都在呼吁不要出门,唯恐发生事故,毕竟连出租车都不怎么看得到,从漫江苑到医院,开车都要花费一段时间,更别说走路。
再三确定无人进来后,路易才推开门,让雪灵踏入屋中··“就是他吗”雪灵看着谢柳生苍白的面容,“和未尘君很像·”·“是他,谢生亲口承认他和这个人有些关系,但我猜不出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雪灵伸出手,纤纤五指按在谢柳生的心口,“魂魄一旦冰封,他的躯体也会一并冻住,或许会被误以为心跳停止。
将军,这样也没事吗”·“没事,如果现在不冰封,十天后,他就会神魂俱灭,身体被冻住,怎么也比魂飞魄散来得好·”·雪灵笑了笑,“那妾身便依将军的话行动了。”
她手掌向上一提,眉梢上霜雪瞬间凝成,汹涌的冰寒之气肆意冲出,路易登时被冷得打了个寒颤,连忙把变成灰狸猫的陆吾抄起来抱在怀中·以雪灵为中心,寒冰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
 · ·第61章 司马致·谢生说,雪灵的寒气能与红莲业火抗衡,看来谢生没有骗他,寒气争先恐后地往外逃,只是接触到一点,路易就感觉自己血液都快被冻住。
雪灵的长发覆满霜雪,屋内陈设也都纷纷结冰·陆吾轻描淡写地挥手,一道火焰形成的屏障便挡在他们俩面前,将寒气阻隔在外··谢柳生面容祥和平静,那些凛冽刺骨的寒气似乎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雪灵松开手,有些惊讶:“他的魂魄,有些熟悉,妾身似乎在哪里见过……”·雪灵随后又摇摇头:“也或许是记错了·”·有佛钟在,屋内的冰雪很快便融化,几分钟后,房中恢复如初。
雪灵一身素白深衣,不便四处走动,便请求路易将她送回霞涌峰·路易道:“不急,既然我将佛钟借给你,你大可以在凡间走动,不用孤单地待在霞涌峰·”·雪灵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两千年了,将军一点都没变过,还是这么温柔。”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谢柳生魂魄被冰封后不久,谢灵终于赶来·路易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告知谢灵,谢灵哑声道:“就依易先生的意思来吧。”
接下来就要办理一系列出院手续,谢柳生身上虽然看似没有冰雪,实则浑身都流淌着寒气·属于极北雪灵的灵力将他的魂魄与肉身一齐冰封·路易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代替谢灵守在病房里。
被褥里,谢柳生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显得瘦削苍白·路易略一触碰他的手,就打了个寒颤,连心跳声都快要听不见··“真恐怖,”路易甩甩手,然后把手塞进灰狸猫的肚皮底下取暖,“也不知道雪灵会不会去找逸仙。”
陆吾变成灰狸猫的样子,爪子揣在身子下面,眼睛闭着,没有回答他·路易也不需要他回答,一人一猫便这么待在屋里,倒是享受了一把难得的安宁··一声刺耳的铃声打破室内的平静,路易摸出手机,发现电量岌岌可危,已经飘红。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好久都没有看过手机了,来电的是路光庭·路易划开绿标,将手机放到耳边,“喂,庭庭·”·耳机里传来呼哧呼哧地喘息声:“祖爷爷,你现在在哪里”·“医院,怎么了”·“你能帮我个忙吗”·“什么忙”·“就是、你能也带我去医院吗”路光庭太着急,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我一个人没法去医院检查。”
“不要慌,慢慢说·”·路光庭深呼吸一口,努力平静道:“你能载我去医院吗赵青君忽然晕了,他们家里人电话也打不通,我一个人也没办法带她去医院检查什么的。”
“不要着急,我这就来·”把路光庭安抚好后,路易刚挂断电话,谢灵便推门而入·他脸色憔悴,这些天的经历显然把他折磨得不轻,路易温言安慰他,也只让谢灵脸色好了一些。
路易拍拍谢灵的背,说:“你先好好休息,不要勉强自己,阿柳会好起来的·”·谢灵叹息,在几天前,他还风度翩翩,几天奔波,他的背不自觉佝偻,路易这时才发觉他看着长大的这个孩子如今也年过半百,眼角早已爬满皱纹,发中夹杂少许灰白。
凡人生命如蜉蝣般短暂,总是转瞬即逝,幼时他不懂,长大后在一次次生离死别中明白·心之忧矣,於我归处,怪不得维克多不愿同人深交,这种离别实在让人疼痛难忍。
他看着谢灵出生,也看着谢灵跌跌撞撞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开始念书知礼,甚至是少年时执意要走自己的路··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他停下脚步回头时才发现,这个孩子竟然也已满头白发。
拜托陆吾帮忙安顿谢柳生后,路易就马不停蹄联系路光庭··路光庭在楼下徘徊许久,发梢衣上都是积雪,远远听见路易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他着急地奔到路易面前,小脸冻得煞白,嘴唇抖索道:“祖爷爷,救救赵青君。”
路易揽住他的肩膀,用手拂去他衣上的雪,“怎么回事”·路光庭六神无主,说话也颠三倒四,路易吃力地从他的话中理清了来龙去脉。
今天路光庭原本是来找路易的,刚走到楼下,一只哈士奇突然扑了出来,死死咬住路光庭的裤脚,力气颇大,路光庭被这大狗吓得魂飞魄散,花了好半天才发现这哈士奇是赵青君家养的狗蛋。
“狗蛋跟发癫了一样,使劲扯我,像是要把我往哪里带,我又挣脱不开,只好跟着他走·结果就到了赵青君她家,看见赵青君晕倒在沙发上,家里也没有别的大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晃她她也不醒,给赵叔叔打电话,也没人接,”路光庭惶惶然,“后来我着急了,想要打120,结果狗蛋就把我手机叼走,后来我又试了一下,还是被叼走,我想去喊别人搭把手,狗蛋也拦着我,不要我走。”
“后来我打电话给你,它又要抢,我生气了吼它,说我要找路易,他竟然就把手机还给我了……”走进电梯,路光庭按下楼层数,有些惊惧,“这哈士奇是不是成精”·路易默默听着,斟酌着说:“那只哈士奇或许是狼人,总之不可能凡犬。”
寥寥几句话后,就到了赵青君的家··刚迈出电梯间,路易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血味莫名让他有些厌恶·他轻蹙眉头,推开虚掩的门,一眼就看到沙发上躺着的赵青君。
赵青君如今也不过十三岁,正处于豆蔻年华,脸颊有不正常的嫣红··一只巨大的哈士奇守在女孩身边,血腥味就是从这狗身上传来··听到路易和路光庭走路的动静,哈士奇转头望来,蓝眼睛里尽是提防,龇牙咧嘴,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吼声。
“你是狼人,对不对”距离哈士奇还有几米时,路易停了下来··哈士奇并不说话,看清路易的面容,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疑惑,掺杂一丝错愕。
路易有股莫名的感觉,眼前这只狼人似乎认识他,并非一面之缘的那种认识,而是货真价实地与他有过交流··“你是……司马致”过了半晌,那只哈士奇终于吐出第一句话。
路易浑身一震,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一个狼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上一次听见这名字,是在冥土··眼前闪过一片张扬的血色,像是夕阳,一个少年模样的人靠着军旗,满身鲜血。
路易一阵心悸,手脚发冷··他模模糊糊猜到司马致是谁,雪灵称呼他为将军,那是比善逝还要之前的过往·他已经记起身为善逝的点点滴滴,却对司马致一无所知,那是一团迷雾,扎进去伸手不见五指,摸不着东西,也看不见路。
这个名字穿越千年的光- yin -岁月,·他在寻找善逝,而善逝却在寻找身为司马致时的过去··“你认识我”·“谁会不认识你,”狼人嗓音干涩,“看来我们没有忘记,反倒是你忘了。”
狼人所说的语言很陌生,路易却能清晰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他立刻反应过来,狼人说的是古希腊文··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路易蓦然记起那本《都广志》,那是司马致亲手写下,里面记载了他的所见所闻。
其中有一段便是描写狼人与吸血鬼,他震惊地瞪大双眼:“你来自于西罗马”·“我叫西奥多·”·西奥多,那本游记中有过这个名字,书写翻译方式有所差异,但还是能认出。
那时罗马被称为大秦,在游记中,司马致与昆仑君云游四方,因昆仑君同时拥有白虎与人类两种形态,便被这些狼人接纳,认为他们是同类··那时候西方还未进入黑暗的中世纪,狼人尚可在城邦中走动,不过它们大多数沉默寡言,并不喜欢与人类接触。
司马致与他们交往过一段时间,甚至学习了他们的语言,被他们视为友人,临走前还约定会再回来··可惜司马致离开后不久,西罗马帝国灭亡,狼人也渐渐被视为可怖的生物。
司马致的游记在不久后也戛然而止,或许是遭遇不测,善逝因命运而奔波,更是无暇顾及这个约定··“那个西奥多是我的曾祖父,我继承了他的名字,”西奥多说,“我们因好学而获得名字。”
“那他呢”·“一千年前死在了教廷手里,我们在教廷的铁蹄下苟延残喘,躲在深山老林里,等待着实现与你的约定·我们狼人对朋友拥有绝对的忠诚和信任,代代坚守着我们的约定,可惜一千五百年过去,我们仍旧没有等到司马致的到来,”西奥多淡淡道,“六十多年前,族中长老就派我前往这里寻找你。”
路易道:“你怎么知道谁是司马致”·“司马致曾带来一种桂枝,与我们的月桂完全不一样,他告诉我们,那是一种叫金桂的花,在你的家乡,虽然与月桂很像,确实完全不同的两种花。”
“你把金桂种在狼人的领地,告诉我们,即使你与我们生长在不同的土地,也能和睦相处·桂枝是从你坟墓上的桂树摘下,现在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大,记住桂花树的味道,就能找到你。”
西奥多看着路易,“你身上的味道与那棵桂花树一模一样·”·路光庭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路易·他发现,自己这位祖爷爷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他的身份扑朔迷离,并不仅仅是吸血鬼这么简单。
他慌张地抓住路易的袖子,生怕他变得不认识自己·· · ·第62章 载浊·又是金桂,不论是老宅庭院,还是广都中学都种着金桂,哪成想甚至在遥远的欧洲,也有这么一株桂树。
路易目视前方、眼神空蒙,脑子里一团浆糊··“我找到了你,至于履不履行约定,那取决于你,我们只是等你·”西奥多说完,便扭过头,用尖嘴拱了拱赵青君的胳膊,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路易厘清思路后,才逐渐回过神来,他目光落到赵青君身上,强迫自己将满腹心绪压下去:“她怎么了”·“生病了,”西奥多低头舔着留下不止的伤口,“她本来就身体不好。”
路易把赵青君抱起来,纤细的女孩靠在他的怀中,脆弱得像一张纸,轻易就能被摧毁··“今天我的车牌限号,”路易看了一眼西奥多脚上流血的伤口,“等猫先生过来,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西奥多满不在乎道:“喂了点血给这个小姑娘,不然一个高烧就能要了她的命。”
他前爪交叠,抬头看着路光庭,“你最好先安慰一下你身边这个小男孩,看样子他有些害怕·”·路易这才发现路光庭的异样,他揩去少年眼角的泪水,颇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哭了”·路光庭声调有些抖:“祖爷爷,我怕我哪天醒来你就不认识我了。”
路易一愣,随后笑道:“怎么会”·“之前我不想写题时,书灵就给我讲故事,说的一个和尚降妖除魔,最后身化菩提,他跟我说,这个和尚以前居住的寺庙以前就建在广都中学上,叫凤栖寺。”
路光庭目不转睛地望着路易,眸子剔透如水,“那棵菩提树,现在还站在校门口·”·“祖爷爷,你的前世就是那个和尚,对不对”·他的眼眸太清澈,路易不忍欺骗,只好柔声应道:“是我。”
路光庭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取下背包,取出伪装成数学教科书模样的《九章算术》,郑重道:“祖爷爷,书灵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出现过……”他落寞地表情很是惹人心疼,“我把它还给你,这样它可能才会开心。”
“你长大了·”路易叹道··……·路易还是将赵青君送到了医院,并电话联系了师妹赵兰,让她来照顾·从赵兰处他才得知,赵青君的父母都出差去了,丢下赵青君一个人独居。
路光庭义愤填膺:“真不负责任·”·不久后,赵兰匆匆赶来,发丝上都有雪花··“师兄,真是麻烦你了,”赵兰赶来时,赵青君已经躺在病床上输液,脸色好看许多。
好巧不巧,她这间病房正是谢柳生居住的那一间··她将垂下来的发丝别在耳后,歉意道:“都怪我们当长辈的没有注意·”·路易:“不必,赵青君就托你照看了。”
赵兰犹豫半晌,说:“师兄,你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请这么长的假期”觉得自己有些贸贸然,她又连忙补充说,“不说也可以。”
路易摇头:“并不是什么大病,你不必担心·”一定要说,那或许是心病也说不定··路易将路光庭送回了祖宅,天上飘着雪,他目送路光庭进入雕花铁门。
透过高高的铁栅栏,庭院中的金桂早已披上雪衣,满目雪白中透出一点生机盎然的碧绿·路易怀中抱着变回原样的九章算术,呆呆的望着桂树··这棵桂花是多久栽种的呢他记不清了,从记事起它就在那里,百年来不曾有过改变,冬去春来,金色的桂花盛开又凋零,他在这株高大的桂花树下玩耍,也在这棵桂花树下第一次遇见陆吾。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西奥多说,他的墓前有一株高大的桂树,而他随身带着桂枝,云游天下·可他的墓又在哪里·路易不知道,即便是他身为善逝时,也没有机会寻找最开始的葬身之地。
“猫先生·”甫回家,陆吾就麻利地化作白虎,懒洋洋地卧在沙发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明明是庞大的猛兽,看起来却毫无攻击- xing -··他甩甩尾巴,抬起头:“怎么了”·路易将茶几上的九章算术拿起,抚摸古书泛黄的纸页,“书灵还在吗光庭说它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现过。”
这书在路光庭手中时,还是崭新的教科书模样,一落到他手里,便飞速褪去迷惑的外衣,露出最原始的模样··这本书已经一千多岁,路易捧着它,仿佛捧着一千多年的时光。
陆吾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答道:“已经消失了·”·路易愕然:“果真没了”·“嗯·”陆吾伸出爪子,在封面上一拍,白光一闪而过,古书毫无异样,“我之前看岔眼了,它并不是什么书灵,而是别的东西,只是伪装成书灵的模样。”
“灵还能伪装”·“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灵与妖之间只是诞生方式不同,别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他身上又泛起白光,几息后,沙发上的白虎就变成了俊美的银发男子,他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绪,“你会再次看见他的。”
“又和我打哑谜·”路易抱怨,他轻手轻脚地将这本古书放在木盒中,然后束之高阁··忙活完后,路易才又回到陆吾身边,他将头枕在陆吾的颈项,低声说:“猫先生,我想去欧洲,履行司马致和狼人的约定,再看一眼我种下的那棵桂花树。”
陆吾挺起腰,将路易搂在怀中,胸膛紧贴他瘦削的背:“好·”·屋中地热暖烘烘的,路易靠在陆吾怀中,昏昏欲睡,没多久便坠入梦乡·路易醒来时,身上压了铅块一样,四肢很重,根本没法抬起来。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艰难地起身,左右环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什么都只能看个大概轮廓,细看却怎么也看不清··“你醒了”清冷的男声像是从天际传来,路易偏头望去,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看见男人模样,周遭都是模糊的,只有他最清晰。
男人的脸非常陌生,路易从来不曾见过·他生得极普通,细眉细眼,放进人堆里一眨眼就会找不见·可生得极为高大,透过衣服都能看出他浑身流畅的肌肉线条。
“师父·”司马致哑声道··被唤作师父的男人撩起衣袍,迈过门槛,大步走来:“都让你别叫我师父了,叫我载浊即可·”·他关切地附身,为司马致揭开肚腹上的纱布。
“师父,我之前好像看见了一只狸奴呢”·“哎,你还这么叫我,”载浊麻利地将纱布换下,重新为司马致敷药,眼神有飘忽,有些心虚,他清清嗓子,正义凛然道,“我这老胳膊老腿,可没法捉住它,不知道它现在跑哪里去了。”
司马致被他语气震住,下意识就忽略了这个问题,只能说好··等载浊的脸凑近了些,司马致才慢吞吞道:“你把姓赠予我,使我重获新生,又把我收留在坐忘观,与我生身父母无异。”
“司马这个姓氏有甚稀奇,”载浊笑道,“我已是修行之人,世事红尘与我无关,姓氏自然也一并舍弃了,赠予你姓不过随手为之,你不必挂心。”
“说起来,你怎么会出现在红莲道”·“我、我醒来时就在那里,”司马致茫然无措,他努力回想,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就遇到了你。
”·载浊奇道:“那你运气还不错,不吃不喝竟然还能走到坐忘观附近,红莲道离这里可不算近,要翻好几座山·”他又重新为司马致裹上纱布,细心地打了个结,“站起来试试,你这肚子上的伤口多久受的”·司马致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可肚子上的纱布早就把伤口挡的严严实实。
载浊失笑:“你看起来弱冠都不到,多少岁了”·“虚岁十九·”司马致下意识答道··“那就快弱冠了,”载浊大笑,他的笑容极为爽朗,看得司马致也一并开心起来,“能不能站起来我带你四处逛逛,一直躺在屋里,都快长霉了。”
载浊在世俗中唤作司马湛,他是坐忘观中的道士·经历过二十四治的繁荣,如今的坐忘观相较以前的鼎盛,已经寥落许多·观中就载浊这么一个道士,想要烧热水都要自己去山上砍柴。
司马致换上窄袖深衣,刚下地时,腿脚不听使唤,走路蹒跚,一步一趔趄,差些就要摔倒·载浊在一旁看得兴趣盎然,时不时上前帮他搭把手:“你跟才学步的小儿一样。”
“我会走路的·”司马致闷闷不乐,“就是在床上睡了太久,有些僵硬罢了·”·“为什么这里这么大,却只有你一个人”司马致亦步亦趋地跟在载浊身后,眼睛却不歇着,不停打量周遭风景殿宇。
这里极为广阔,所见尽是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的建筑群盘踞在山腰,走到广场阑干边,凭栏眺望,可清晰地看见山下江水如白练,江水奔腾咆哮,浪花翻涌··“因为衰落了,”司马湛随口说,“当年二十四治声名煊赫,可天师一百年前飞升成仙,哪里能知晓凡间的兵荒马乱。”
司马致似懂非懂:“哦·”·“你听懂没就附和我,”司马湛放声大笑,“我呢,家里兄长都追逐功名利禄,我对那些不感兴趣,就跑来坐忘观求仙问道,来到这里才发现,哪里有什么神仙若是真有神仙,为什么不修一修这间道观,怎么也能招徕更多的信徒。”
清冷的山风刮了起来,司马湛身后的巾带在风中肆意飘扬·他靠在阑干上,极目远眺,“不过在这里住着也清闲,至少不用理会那些风风雨雨·”·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那你还想成仙吗”·“成仙成仙有什么好祈求长生不老”司马湛连连摇头,“哪里有当凡人自在。”
 · ·第63章 美梦·山里的日子不算难熬,司马湛这个道士当得也很随便·司马致成日跟着司马湛跑上跑下,上山砍柴,下山打水,若是运气好,碰上几只肥硕的野兔,还能开个荤打个牙祭。
“载浊,你多少岁了”·今晚的夜空月明星稀,载浊突发奇想想要晒月光,美名其曰吸收精华·司马致捧着一颗珠子,乖乖地跟出来。
说是晒月光,其实就是架篝火烤兔肉,今天他们上山砍柴,捉到几只傻兔子,长得又大又肥,载浊三两下就把它们捉住,丢进竹笼里·现在竹笼正放在他的脚边,笼子里的兔子没精打采,像是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
·载浊拿着把蒲扇,正大刀金马地坐在一块石上,不紧不慢地扇火,乍听见这问题,他眨了眨眼睛,狡黠道:“修行之人不知年岁·”·司马致发愣:“哦、哦。”
载浊见他傻乎乎的样子,又大笑起来:“你怎么什么都信你真有十九岁该不会只有三岁吧”·“胡说”司马致气鼓鼓道,“我快要弱冠了。”
“你捧着个石头干什么”载浊不再逗弄他,瞥见他手里圆滚滚的小石子,随口问,“想要孵蛋吗”·司马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是从我衣服里翻出来的”·“那衣服你还没丢”载浊拾起一旁的砍刀,开始削竹枝,“你小小年纪,怎么一身缟素,看着多不吉利,活像是才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司马致没吭声,他黑溜溜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载浊杀兔放血·载浊说其实没错,他就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他是冥土归来,重返人间的亡灵·可他也只记得自己名为致,前尘一并忘却,连自己多久死的都不知道。
“生气了”载浊抬眸··司马致连忙摇头:“没有·”·“把你这小石头揣好,说不定能孵出小鸟来·”载浊打趣。
司马致眼睛一亮:“真的”·载浊信誓旦旦:“我骗过你吗”·三个月后的某天清晨,天还没亮,司马致就兴冲冲地捧着一只雏鸟奔到载浊床边:“载浊,你看真的孵出小鸟了”·头发乱糟糟的载浊单手撑床,眼神呆滞:“……”怎么还真孵出小鸟了·司马致眼眸晶亮:“载浊,我们可以养它吗”·载浊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挠挠头发,一口答应了下来:“当然可以。”
雏鸟生得跟鸡崽没两样,就是绒羽更偏向金色,没过几天,鸡崽就跟吹皮球似的长大了好几圈,载浊看着粮缸痛心疾首:“你这鸡崽子太能吃了,让它自己找虫吃,自力更生”·司马致只好每天都在长阶上跑上跑下,早晨将它放再山门外,中午再把它带回来。
鸡崽也很争气,每天都吃得饱饱的,就算载浊把黍米放到它眼前晃来晃去,也绝对不施舍一个眼神··“载浊,它好像不是鸡……”某个午后,载浊正在削竹子做笼子时,坐在他旁边的司马致冷不丁开口道。
鸡崽长得飞快,从尾羽就已经依稀能看见日后的华美··载浊抬头看了一眼那只在地砖上踱来踱去的金色鸟儿,“哪只鸡出生三天就能吃空粮缸”·司马致瞪他:“不许翻鸡崽的旧账。”
“嘁·”载浊不屑地哼哼,他利落地编好一个竹笼,忽然问,“阿致,你想识字吗”·司马致愣了半晌,惊喜道:“我可以念书吗”·“当然可以,好歹我也算出身名门望族。”
载浊很少提及他的家室,只说自己不学无术,不求上进,家中长辈要替他说亲,娶一位大家闺秀·载浊一听,吓得连滚带爬地就逃了,他祖父气得暴跳如雷,派人就要把他逮回来。
“真的没有问题吗”司马致担忧地问··想起火冒三丈的祖父,载浊不禁有点心虚,不确定道:“应该没什么问题·”·载浊撂下这话后的第二天,就准备启程。
司马致抱着长大的鸡崽眼巴巴地望着载浊离开,自从他重返人间,除去最开始几天,身边都有载浊的陪伴·陡然没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司马致没来由地伤心··他站在长阶尽头,背后松柏森森,殿宇巍峨,可四下环顾,独他形影单只。
载浊不知道会离开多久,司马致不愿一个人呆在坐忘观,他无所事事地在道观枯坐一天,日升了,日落了,他抱着长大许多的鸡崽胡思乱想·他想回到自己的墓前,找到一丝生前的蛛丝马迹。
……·“你梦到了什么”·路易思维还有些迟缓,他眨了眨眼,后脑勺一阵钝痛·他嘶了一声,捂着后脑勺半坐起来。
温暖的灯光下,陆吾脸部轮廓锋利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路易恍神,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梦见了一个道士,”路易说,“他叫载浊。”
相彼泉水,载清载浊·司马湛、载浊,路易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猫先生,你一直这么温柔吗”·“当然不,”陆吾回答得飞快,“我- xing -格并不算温柔。”
路易伸出手,紧紧地搂住陆吾,贴在他的耳边说:“嗯,你脾气挺坏的,还喜欢戏弄人·”·陆吾瞅着他,青年的发丝乖顺地贴在耳边,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身上气息全然是眷恋。
陆吾便也伸手将他抱住,手掌扣住青年的腰背,形成保护的姿态,他不满地小声说:“我哪里戏弄过你”鼻间都是路易身上清淡微带苦涩的味道,像极了草木清香。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陆吾自己其实也极为迷惘,毋庸置疑,他喜欢和路易待在一起,他也记起了与善逝相处的点点滴滴,可再想往前追索,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仿佛置身在迷雾中,手里握着一条锁链,他握住锁链,看着锁链一路向前,最后消失在茫茫迷雾中·他想求索,却被无形的屏障阻挡,真相就在眼前,自己却无法抵达的感觉,让陆吾常常感到暴躁。
“你打算多久去西方”·路易瓮声瓮气道:“总要准备准备,我还想顺路去看望维克多,他都嚷嚷好久了,说我一点都不关心他,都不想主动了解一下老爹住的地方。”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维克多的幽怨口气,甚至连维克多那一点口音也一并模仿到位了··“我恐怕没法跟你一起,”陆吾在人间算黑户,没有身份证,不禁郁卒。
路易笑着拍拍他脸颊:“你可以变成灰狸猫,我帮你办个宠物托运·”·雪灵的寒气名不虚传,谢柳生的魂魄被冰封后,便停止了溃散·谢灵将谢柳生家门密码告知路易,路易便每天都会到谢柳生家中看一看他的情况。
谢柳生勤收拾,家中总是窗明几净,摆设装饰都井井有条,以前还有雅致的屏风与曲水,可如今家的主人已经陷入沉睡,曲水干涸,屏风也收起,谢柳生一手营造的幽静已消失殆尽。
·“阿柳,”路易低头注视谢柳生沉静的面容,“或许等我找回记忆,就能找到救回你的办法·”·谢柳生如今的身份尚不明确,他的情况也棘手,路易想要阻止他魂魄溃散压根无从下手。
一不知道为什么溃散二不知道他和建木到底有什么关联未尘君谢生守口如瓶,不肯透露一分半点,身边的陆吾也对此事绝口不提,他只能寄希望于遗忘的回忆中有蛛丝马迹。
“抱歉·”路易握住谢柳生的手,愧疚不已··和沉睡的谢柳生告别后,路易便准备回家收拾东西,踏上前往欧洲的旅程·其实早在几天之前,西奥多曾找过路易交谈,询问他是否需要自己的引领。
路易说,赵青君父母忙于工作,恐怕还是需要西奥多的照顾,况且他还有别的安排,就不必再麻烦他了··西奥多不再多说,留下一句若是改变主意再找他就好,便爽快利落的离开了。
在离开之前,路易特意去了广都中学一趟··师生们都已经放寒假,校舍空旷无人,正值暮冬,草木凋零,空气中飘荡着属于冬日独有的冰屑味道·高大的蓝色围栏早就被拆除,主干道也加班加点地被修好,竹林中的小径自然没这种好待遇,那里人迹罕至,学校也不打算再把图书馆打开,只能任由那里变成烂尾工程。
笔直的主干道尽头,就是那株高大的桂树··这株桂树高约十米,枝叶深翠,在瑟瑟寒风中孤高不减半分·路易仰视树冠,并没有察觉到一丝妖气,仿佛它只是万千树木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棵。
陆吾变作胖狸花跟在他脚边,与他一齐抬头向上看:“看来之前感受到的妖,并非是棵桂树·”·路易默默地点头,他不曾拥有善逝记忆时,只闻到浓郁的桂花香,在炫目的白光中看见桂树挺拔的轮廓。
现在想来,他看见的那棵桂树,当真是眼前这株吗当年路澹川亲自将这株桂花树栽在此处,和菩提遥遥相对·· · ·第64章 地中海的风·路澹川栽种桂树完全是突发奇想。
祖宅的桂树经历不知多少光- yin -岁月的洗礼,那时候路易也就十来岁,路澹川喜爱在庭院中和下午茶,某次闲聊时,他随口提到一些有关桂树的传闻··广都路氏在当地赫赫有名,头一位状元诞生于千年前,少有人知,那位状元险些没书读。
路氏能崛起,得益于许多声名显赫的世家在百年战乱倾轧中逐渐衰落,青黄不接的时候,那位状元捉住机会,才将路家壮大、发展起来··路澹川说,最开始路家那位状元家中穷困潦倒,空有聪明的脑子,却无书可读,纸笔比油粮贵,寒门弟子尚且有饭可吃,他却落魄得揭不开锅。
家中父亲好赌,把家财败光,未来的状元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更别说买纸笔读书了·士农工商,商为最低,在那时候一旦从商就基本与仕途划清了界限·百善孝为先,路家先祖既没有办法与父亲断绝关系,也不想把自己活活饿死,便只好忍痛放弃仕途,从商赚钱,先填饱肚子再说其他。
所幸他遇到一位善人,赠予他桂枝与书籍·科举应试及第,又有蟾宫折桂的说法·先祖感激涕零,将桂枝种下,发奋读书,终成一代名臣··种下的那棵桂枝,就是祖宅里的那棵桂树,而《九章算术》就是赠予书籍中的一本。
如今弹指一挥间,也已有千年··思绪回笼,路易注视着在风中沙沙作响的桂树树冠,心想,他怎么能把这些往事忘记呢·路易开蒙就是在九峰书院,路澹川当初会种下桂花树,就是想要将桂树的福气一并带到书院,福泽更多的读书人。
“九章算术……”路易喃喃道,“那是善逝赠予路家·”·也就是说,那个善人,就是善逝·祖宅与眼前这棵桂树,都与善逝,息息相关。
如今桂树成了妖,却不知道真身远在何方·他自以为已经将善逝的记忆找回大半,可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所知仍太少太少··从学校回家,路易心累、身也累,倒头便睡。
陆吾化作白虎,将他圈在自己怀中·窝在白虎温暖的怀抱中,路易这一觉睡得很香·他醒来时,就到了该出发的时刻··他再三检查房中有无落下的东西,确定无误后,才提起小行李箱,关闭电闸,灰狸猫抱起来,离开他居住许久的小屋。
飞机上,由于昨晚一觉睡得太饱,他再睡,就睡得不□□慰,总是半梦半醒·直到飞机落地,他都不曾真正睡着·下飞机,取行李,路易脚步虚浮,摁着额头,头疼得慌,有些缓不过来,约莫是睡得太多太久。
陆吾轻巧地跳到他肩上,小声问他:“还好吗”·“还行,”路易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先去酒店洗把脸,休息一会儿,”·出机场时,路易迷迷糊糊,飞机上又多是趁着放假出国旅行的游客。
在前往酒店的路上,透过车窗打量街景,街边行人少有黑发黑眸,发色各异,路易这终于才有一点身处异国他乡的真实感·陆吾爪子放在窗沿,人立而起,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目不转睛的看着向后掠去的街景,似乎也很好奇。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路易抱着他闷笑,调侃道:“猫先生,你见过上帝吗”·陆吾雪白的胡须微微抖动,他爪子搭在路易手背上,冲着路易喵喵叫了几声,声调又软又绵,琥珀一样的猫眼圆溜溜,听不出是撒娇还是生气。
“也不知道会不会看见天使、恶魔什么的·”路易嘀咕,收起手臂,把陆吾抱得更紧了些,狸花猫温热的身子大大缓解了他的焦虑,让他在陌生国度不安感渐渐消弭。
路易把脑袋搁在狸花猫的小脑袋上,舒服地直叹气:“真想快些尘埃落定·”陆吾尖尖的猫耳朵转了转,爪子安抚似的刨了刨他的袖子··即将和老爹见面的喜悦让他没多少时间去伤春悲秋,反正他再怎么想,也不可能瞬间把所有事情都解决,还不如好好享受,走一步看一步。
维克多虽然是法兰西人,或者说法兰西鬼,可路易却不曾踏足过此地·他这百年间都固守在广都,或许会旅游,时间却很短,或许他人还未意识到、灵魂却告诉他,他早已踏遍万水千山。
在酒店稍作休整,路易划拉着地图,将日用品备齐,便怀抱狸花猫、手提牛皮箱,向维克多居住的小镇前行··维克多居住在南阿尔卑斯山山麓,位于法兰西东南部,靠近地中海,附近最负盛名的便是格拉斯小镇。
由于吸血鬼的身份,维克多常常离群索居,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长住,他不同于路易这个半吊子,是一个实打实的吸血鬼,只能以血液为生,不掺半点虚假··“普罗旺斯,”路易看着维克多之前发来的地址,忍不住乐了,“旅游胜地呀。”
格拉斯是最负盛名的香水之都,也是,维克多成天靠玫瑰精油或者香水赚钱,怎么可能没点渠道·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路易头晕眼花,说来惭愧,他好歹是个传说中的吸血鬼,却晕车。
眼冒金花地在原地蹲了许久,路易才提起精神打量眼前这座小镇·Grasse,格拉斯,这座小城傍山而建,地中海- shi -润的海风吹拂在这片大地上,彩色的小屋鳞次栉比,从山顶蜿蜒密布至山脚,窄窄的小路串起精巧的房屋,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花香。
然而这里并非路易的目的地,维克多居住的地方聚这里还有几十里路·背靠阿尔卑斯山,眺望蔚蓝的地中海,维克多的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所见尽是无垠的花田,恍惚间路易甚至觉得看到了广都那片辽阔的玫瑰花田。
属于中世纪的石头瞭望塔伫立在花海间,如沉默的卫士,路易不过走了短短数米,便发现他几乎要迷失在这醉人的花海中··路易踏上陡峭的石阶,漫步在小镇的街巷中,鼻翼间都是浓烈的花香,肩上的陆吾便打了好几个喷嚏。
“维克多说他会来接我们,”路易目光在橱窗中的香水上一点而过,“猫先生,你想买些香水吗”·狸花猫苦着脸拒绝:“敬谢不敏。”
路易开怀大笑:“你就这么不喜欢花香味”格拉斯的房屋多是温暖的红色或黄色,他登高而望,能望见蔚蓝的地中海,平缓起伏的青山,馥郁迷人的芬芳慢悠悠地飘来,再多的疲惫都在花香中消弭无形。
狸花猫轻哼:“有什么好闻的想要花,挥手就是一大片·”·“可那就没有亲自打理出来的美了,”这个时节,格拉斯最美的玫瑰还未盛开,路易眺望着海岸边大片大片盛开的鲜花,“猫先生,有上帝吗”·“有倒是有,不过并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狸花猫舔着爪子,“只是一个悟道了的人而已,活过,但是早化成一抔黄土不知多少年了。”
海风扑面而来,路易出神地望着高高的晴空:“就跟你说的释迦牟尼一样,悟道、传承·”·一叶一世界,建木上的树叶不知凡几,惊鸿一瞥,便有亿万之多。
它扎根于九幽冥土,鲜红如血的赤水将它灌溉,它向上伸展,树冠长到九重天阙,与神共处,枝丫缝隙有凤鸟栖息,来自虚空的风吹拂着枝上罗叶··“每个叶子都是不同的世界,世界有大有小,或许是宇宙洪荒,或许只是天圆地方,界中人生于不同的土壤,孕育出不同的文化,说着不同的语言,甚至连能力都大不相同,”陆吾低声说,风将他雪白的胡须与眉毛吹得不停颤动,“此界甚为宽广,有万千星辰,浩瀚无垠,就算在这片叶子中,你生长的这个文明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更别说与整棵建木上的树叶相提并论。”
“听着真让人绝望·”路易笑起来··“一个土地上诞生的神话有些记录的是真实,有些是知晓了真理的悟道者,时间久了,领会了真理的传承者便也成为神话。”
陆吾侧头望来,“我能在亿万世界里遇到你,实乃幸运·”·路易沉默片刻,还是倾身在狸花猫的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这也是我的幸运。”
维克多赶来时,路易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阶梯上和陆吾玩手掌游戏·不得不说,把维克多不论在哪里都是扎眼的存在,路易一眼就看见了他··“小路易”·“老爹,你终于来了,”路易在街上晃悠了半天,早就饥肠辘辘,急需美食拯救,花香馥郁,可惜没法解饿,看见他爹,不禁热泪盈眶,提着行李箱就大步跑下陡峭长阶,“先带我去吃饭吧”·陆吾迈开四条腿,紧跟在路易身后,也飞快地跃下台阶。
维克多心都提到嗓子眼,看宝贝儿子跑这么快,他连忙上前几步,把兴奋的儿子按住了:“慢些,咱们这就去吃,怎么这么着急,摔着了怎么办”·路易:“太饿了,下飞机后就没怎么吃。”
维克多心疼地揉了揉路易柔软的头发:“我给你的羊羔血呢”·“早就喝完了,”路易俯身把陆吾抱起来,“还有猫先生,老爹,你还记得他吗”·维克多盯着眼前这只看似无辜可爱的灰狸猫,不满地冷哼:“我想起你是谁了。”
路易惊讶道:“你知道猫先生”·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当然,”维克多意味深长的笑了,“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了。”
 · ·第65章 维克多·吃过饭,维克多开着他那辆小破车把路易和陆吾带回他居住的屋子··维克多住处离格拉斯几十里,沿途都是花田,越靠近终点,玫瑰种类就愈多。
路易却无暇顾及这些繁花盛景,他哑声问:“爸,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回去再跟你说,”维克多借后视镜,瞟了一眼路易怀里的胖灰狸,再次不满地发出冷哼。
陆吾蹲在路易的膝盖上,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心乱如麻,他神魂受损,好多东西压根就没想起来,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现在神魂虽然已经养好,可- shi -掉的记忆却不一定会回来。
他颇有些心虚,他自己最开始是什么- xing -格,心里还是有数·他分明记得,自己一百年前并没有与维克多有过直接接触,与路澹川订下约定后,就又陷入沉睡,直到半年前才醒来,中间并没有记忆断层。
难不成是更久以前·维克多在海边修了一座石头房,旁边还立了一座高塔·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灯塔·然而这里并没有港口,路易还是头一次看见维克多居住的地方,他表情裂了,指着这个“房屋”,结结巴巴道:“爸,你就住这里你别告诉我这是灯塔”哪个家伙会在这地方修个灯塔,修完才发现没用,然后被他爹大摇大摆地住进来。
“就是灯塔,不过已经废弃了,”维克多毫不留情地打碎路易的希望,他得意地挑眉,“是不是觉得特别居高临下,从这里看海看花看羊群,都很方便·”·路易无语凝噎,哭笑不得:“你开心就好。”
灯塔空间够大,维克多平日制香调香、萃取精油,都在这座庞然大物中进行··路易转念一想,便心平气和了,他这位老爹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想象中他爹应该过着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房屋与格拉斯的大同小异,漆成温暖的浅红或鹅黄,屋前屋后都是广袤的玫瑰花田。
结果他爹直接杵了个灯塔在海边··这里没有基站,手机信号并不算太好,维克多平日与路易视频联系时,都会特意开车去格拉斯·路易把周边环境打探清楚后,长叹一声:“爸,真是辛苦你了。”
维克多平日里放羊、种花,花季来时,再制香调香,其余闲暇时间就是看书·在维克多的住处,到处都堆满了书籍·木门一推开,浓郁的玫瑰花香就蜂拥而来,手边一只鞋柜,柜上一束百合。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肖像画,画中美人手捧玫瑰、垂眸浅笑,美得惊心动魄··那是路易的母亲,路心素··察觉到路易的视线,维克多笑起来:“我前段时间画的,怎么样我对你妈妈一见钟情,就是因为这个笑。”
路易点头:“妈妈,很美·”·“快过来,这几年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主动找我,”维克多换上棉拖,“记得换好拖鞋,海边还是挺潮的。”
路易依言而行,乖乖换上拖鞋,抱着灰狸猫,小心翼翼地跟在维克多身后·橘黄色的灯散发着温暖的光,将房屋照亮·走廊两旁都堆满了书,书塔都快要顶到天花板,看起来摇摇欲坠。
年代久远的木板踩起来吱呀吱呀地响,路易弓着背、轻手轻脚地穿过书林,一面留意着书堆,一面说:“爸,你没有书架吗怎么书堆的到处都是”·“哎呀,书太多,书架也放不下。”
维克多说着,不知从哪里拾起一条鸡毛掸子,随手清理天花板上的蛛网,“好久都没来这边,呼,连蜘蛛都生好几代了·”他打开窗户,窗外就是蔚蓝的海洋,能清晰地听见潮起潮落,维克多俯身吹去窗台上的灰尘,尘埃精灵飞向大海,在午后的夕阳中翩翩起舞。
灰狸猫跳上窗台,阳光落到他灰色的皮毛上,活像是为他披上一层金纱··“小路易,你就别进来了,里面乱,”维克多一马当先,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路易眼前堆满各类书籍,留出一条一人宽的缝隙供维克多进出,路易只好留在外面,随意拣了本来看··书上文字扭来扭去,似乎是藏文或是蒙文,路易压根看不懂。
他故技重施,又挑了几本,翻开一看,好家伙,每本书中的文字都不相同,维克多这些年也不知道学了多少种语言·路易啧啧赞叹,他爹总是能出乎他的意料··陆吾半蹲在窗台上,凝望海潮,一双琥珀色的兽瞳剔透如冰。
路易学他趴在窗台上,枕着胳膊,侧头问他:“猫先生,你在想什么”·“我在想,”陆吾说,“我似乎在同一个地方,看过同一片海、同一片天、同一朵云。”
路易笑道:“怎么会海天云水总是在变·”·话语刚落,他就意识到,陆吾所说其实是他来过这里·路易不曾拥有确切的回忆,却也知道这的确很有可能。
当年西罗马的疆域囊括了地中海,这片土地,他们曾经来过··陆吾仰头看他:“你会记起来的,别皱眉,看起来像个老头子·”·“你才最没有资格说我,”路易一把将陆吾抱起来,捏着狸花猫雪白的爪子,恶狠狠地说。
维克多这时终于从书堆里钻了出来,捧着一个木盒,他动作放得很轻,唯恐将身边的书堆碰倒:“看,就是这个·”·泡好红茶,备好糕点,维克多将木盒放在路易面前:“小路易,你知道我怎么成为吸血鬼的吗”·“生来就是血族,以血为生,”路易端起茶杯,小口啜饮,“你告诉我的。”
陆吾仍旧维持着狸花猫的样子,蹲在椅上,桌上红茶冒着热气,维克多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昆仑君,你还是变成人比较好,茶凉了就不好喝了·”说罢,他将视线投向海洋,口中却说:“小路易,你想听我的过去吗”·路易一愣,答道:“当然愿意。”
“我生于十七世纪,你知道——那时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是波旁王朝,而我与那位太阳王是不折不扣的孪生子,不过很可惜,我是不被承认的存在,野史中中留下虽然我拥有让人趋之若鹜的蓝血,可我只能以血为生,出生没几天就袭击别人,吸食鲜血。”
维克多轻描淡写道··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路易十四的确拥有一位孪生兄弟,铁面人的传说倒是歪打正着,可惜与事实大大相径庭,这个双生子一开始就被抛弃,甚至路易十四年轻时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兄弟。”
维克多的描述不带一丝情绪,没有所谓的仇恨或怨怼,在他看来,吸血鬼的存在的确可怖,怪不得他们会选择弃婴··“就这样,出生后没多久,我就被抛弃在远郊,被我的养父捡到。
我的养父名为维克多,也是个吸血鬼·”·在黑暗的中世纪,无名的吸血鬼在与教廷的生死搏斗中战无不胜,为自己取名维克多·东罗马灭亡后,教廷随之式微,变得奄奄一息,维克多流浪千年,早就在斗争中遍体鳞伤,他感到无比的疲惫,决心找个地方隐居。
维克多生于西罗马帝国灭亡前夕,摸爬滚打中长大,因缘际会里学得保护自己的招式·因小时候那段经历,他喜爱鲜艳的花,也喜爱馥郁花香·他来到了地中海沿岸,这里是土地最肥沃、气候最温暖的地方。
在阿尔卑斯山山麓住下,维克多开始四处搜寻花种,亲自培育花海··花海蔓延到海边一个专做皮革的小镇,维克多心生一计,决定于镇民做生意·皮革臭味极大,而花香能将这臭味遮掩一二。
渐渐的,维克多开始真正意义上拥有第一桶金··维克多开始频繁前往首都,那里有最多的商人,最灵通的消息渠道,他想多赚些钱,为自己修个漂亮的大房子·哪成想,他第二次前往首都,就碰见了一个跟他一样可怜的小家伙。
小家伙尚在襁褓,头发是漂亮的白金色,除非割去头颅,吸血鬼永远不会死去·维克多看见他,像是看见了千年前的自己,脆弱可欺,在生死线上徘徊·若不是有贵人相助,恐怕也不能活到现在。
为了确定婴儿的身份,维克多抱着婴儿,偷偷跟在弃婴者身后,发现弃婴者竟是王室中人··维克多彻底放下心,回去的路上,他心情很好,甚至还悄悄地买了两头可爱的小羊羔,一起带回了格拉斯。
·“父亲将他的名字送给我,用羊羔血将我喂养长大,他自称花匠,最爱培育各种花卉,我所有种花制香的手艺都是他传授给我,”维克多轻笑,“他喜欢读书,珍藏着一本手记,宝贝得不行,总是翻来覆去地看,我又眼馋,总想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
小维克多长到五岁时,维克多终于攒够了修房子的钱,请来工匠为自己盖房子·在小维克多十岁时,房子终于修好了,说是房子并不准确,它更像一座高塔,伫立在海边,向东方瞭望。
 · ·第66章 散落在西方的碎片·小维克多并不知道养父的心思,自十六世纪航海时代开始,维克多就一直想要出海远航·可这念头只能在脑海中打转,却不能付诸现实,长达千年的争斗让他看似年轻的皮囊下千疮百孔。
“修这座塔,权当做个念想·”维克多是这么说的··自从灯塔竣工,小维克多便总爱爬到塔尖,向东眺望,可能够看见的只有茫茫海洋,水天一色,偶尔天边有海鸥飞过,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时间一长,小维克多便不再对所谓的东方感兴趣,转而潜心种花养羊·维克多将海天看尽,便关上了通向瞭望塔顶层的门扉,之后数十年,再没有打开过·维克多收藏了极多书籍,堪称汗牛充栋,但小维从来不将目光放在这些书上,倒是在花丛中转来转去,维克多押着他读书写字,等小维克多二十岁之后,才不成天盯着他识字。
得益于维克多,小维不至于成了个漂亮的文盲··从十七世纪中叶到十九世纪中叶,两百年间,父子一直蜗居在阿尔卑斯山山麓、地中海畔,种花调香、放羊贸易,过得一直很平静。
某个清晨,老维克多忽然踏上瞭望塔的台阶,推开塔尖尘封已久的木门··那一天,老维克多守在那扇窗边,一直凝视着海天··“那天黄昏,他递给我一把匕首,让我杀了他,他活得太久,已经不想继续活下去,”维克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度过了整个黑暗的中世纪,和教廷之间战斗过上万次,吸血鬼虽然不会死,却也会身体衰弱,活着,就像是苟延残喘。”
老维克多活得太久,他诞生于四世纪,目睹了西罗马的灭亡,在厮杀中浴血走过中世纪,之后的两百年与鲜花为伴,最终长眠在花海里·维克多从此不再是小维克多,他从此孤身一人。
维克多将父亲葬在他热爱的花田中,鲜红的玫瑰艳丽得像血··在整理养父遗物时,维克多翻出了许多古老的笔记,其中一本极为奇怪,竟然是象形文字,一个个跟画一般。
他意识到,这就是养父心心念念的东方文字··维克多没有姓,他出生时继承生父之名,随后就被抛弃,姓氏自然也在抛弃时离开了他的生命·老维克多说,他是黑暗中不败的战士,他将自己的名字赠予这个婴儿,愿他同自己一样,战无不胜。
老维克多也没有姓氏,他的人生轨迹在最初与维克多极为相似,都是天生以血为生,被父母抛弃,后又被人收养··收养老维克多的那个人,就来自东方··路易说:“爸,你知道我的前世吗”·维克多碧绿的眼睛满是温柔,他望着路易,摇头轻笑:“不,我其实并不清楚。”
他将养父的遗物分门别类,所有手札、手记都放在一起,其中文字有些是拉丁文、有些是希腊文,为了读懂这些文字,维克多耗费十多年的时光去学习各类语言·从这些手记中,他慢慢拼凑出养父的童年与梦想。
养父原本有机会跟着收养他的年轻人去东方,可他却拒绝了,即便是死前,他也不曾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只可惜他之后一千多年的生命中,他却再没机会能同那位善人再见,只能在海边修一座朝向东方的瞭望塔。
维克多读懂了养父的愿望,决心前往东方,以另一种方式去完成这个愿望··“后来,我依照父亲的笔记,来到广都,却怎么也没能找到笔记中十多米高的桂花树,我听广都城中的人说,整个广都,只有路家的桂花树活了上千年,有那么高大,”维克多笑吟吟道,“正巧那时候你的祖父想送给心素一片玫瑰花海,当作及笄的礼物,我就成了路家的花匠,亲手栽种了那片花海。”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维克多生了一副好皮相,金发碧眼,个子高挑,可惜成天戴着一个帽子,把漂亮的脸蛋遮住,没人能欣赏··那时候路心素才十一二岁,等玫瑰花海彻底长成,怎么也得五六年。
维克多便在路家勤勤恳恳工作了好几年,为路家祖宅修建花草,培育玫瑰花海,每天都很忙,身上也总带着浓郁的花香··从十三岁到十七岁,路心素愣是一次都没看到他长什么样。
维克多也对这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不感兴趣,毕竟他的年龄,是路心素的数十倍··“那……”路易好奇道,“你又怎么喜欢上妈妈的”·维克多垂眼,杯中红茶泛起波纹:“她对我笑的时候。”
路心素无疑是个美人,看起来清清冷冷,仙女一样,内里最是柔软·她对自家这个高大的花匠好奇很久了,却总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她最爱的那片玫瑰花海就是这个花匠一朵一朵种下,几万亩花田,全由这人一手打造。
花田中尽是大马士革的玫瑰,每到花开时节,花香几乎要覆盖整个广都·这些花种都是维克多从地中海畔带来,十字军东征时,这些玫瑰盛开在鲜血满地的大马士革,老维克多穿过花海,将花种带回,两百多年后,他将大马士革的玫瑰种在了地中海畔。
这些玫瑰经过数百年的精心培育,可以说是玫瑰中的帝王·老维克多热爱这些重瓣花,花瓣质感如同东方的绸缎,他也长眠于玫瑰花海中·这是父亲最钟爱的花朵,这里是父亲最向往的土地,他希望大马士革的玫瑰能代替父亲,盛开在他至死不忘的广都。
路心素情窦初开时,便对这位花匠有了好感,即便他或许年长自己十多岁·维克多修剪花枝时,路心素总爱跟在他身后··“你为什么不看我”路心素问。
花匠的声音低沉好听,似乎只有二十来岁:“为什么要看你”·“这些玫瑰,都是你一株一株种下的吗”·维克多停下修剪花枝的动作,背对路心素,叹息:“你已经跟着我好几天了,到底想做什么”·“我就想看看你。”
即便不看,他也能想到女孩失落的模样,可那又能怎么样女孩子还没长大,只是对他好奇罢了,维克多心想··路心素的兄长路澹川素来爱玩,不但自己玩,还庇护着妹妹,让她与自己一块玩。
路家清贵,有时候也迂腐,路家长辈原本打算路心素及笄后就给她说亲,让她嫁出去相夫教子·路澹川不以为然,与父亲一拍即合,都决定将妹妹送到九峰书院读书,那时候书院已变成学堂。
路澹川、路心素兄妹俩的父亲眼界与族中那些老古板截然不同,他已经隐隐察觉到时代将天翻地覆,绝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便允许自己一双儿女离开家族千年来确立的圆圈,而自己坐镇后方,将他们护得滴水不漏。
自从在学堂读书,路心素每日都会在花海中流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热爱这片盛开的玫瑰,还是因为花海中忙碌的那个人影··正值玫瑰盛开的时节,学堂也放了假,路心素沿着花海中的小径,前往小木屋,寻找那个沉默的花匠。
玫瑰如红云,堆在翠绿的叶上,她没看见木屋中的人,或许是出去又修剪花枝··她在花间漫游,忽然发现有玫瑰坠落,她俯身捡起,不知不觉怀中竟捧了一堆··“你在干什么”·听见花匠的声音,路心素站在玫瑰花丛中,转头望来,冲他粲然一笑,美人如花,如隔云端。
维克多愣在当场,他头一次意识到,几年前的小女孩已经变成大姑娘了··“我才知道,原来你头发是金色的,真好看·”·百年过去,美人已逝去,美人的笑颜如在眼前。
后来他们结婚,生下了路易·维克多没有姓,路易便随母亲姓路,路心素已经知晓维克多吸血鬼的身份,便希望同为吸血鬼的儿子能活得轻松自在,便取名易,这一合起来,就是路易。
当路心素把名字告诉维克多时,维克多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路心素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读心术,连维克多以前的名字都已经知道·当路心素得知前因后果后,捂嘴轻笑,路易这个名字便这么订下。
“后来你出生,十岁的时候,这家伙突然出现在桂花树下,”维克多看着一边安静喝茶的狸花猫,“我才意识到,你或许和笔记里那位善人有点关系·”·在老维克多的笔记中,清楚地记载了那位善人身边有一只奇怪的老虎。
它白毛黑纹,眼睛颜色如阳光,似有九尾,其声如雷霆滚动,可变为人,为人时一头白发,夹杂少许漆黑,非常俊美,一看就知道并非凡人··维克多与路澹川将路易的异常瞒了下来,不愿让路心素担心,路心素极疼爱路易,路易十岁之前身体不好,一旦生病,路心素整夜整夜睡不着,总是守在路易床边,不肯离开。
维克多不愿让路心素劳力伤神,就与路澹川一并将昆仑君和路易前世的事情瞒了下来,昆仑君告诉维克多,路易本该诞生在一百年后,路家先祖受过路易善逝恩惠,愿意让善逝投生在路家,受路家庇护。
“那猫先生和你们达成了什么约定”路易问,“猫先生失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维克多吃了个糕点,舔去唇上的奶油,他道:“小路易,你记得那片花海大多数玫瑰是什么颜色吗”·“红和粉。”
“昆仑君说,菩提是忘川水灌溉长大,也就是说,那片花海下,有忘川·”· · ·第67章 笔记·菩提树,忘川水,以及玫瑰花海。
维克多不肯多说,自顾自地喝茶看书,怎么也不愿再开口·兜兜转转,还是和冥土扯上关系·菩提树因善逝而长成,引来的忘川水将菩提浇灌长大,而玫瑰花海相当于冥土无边无际的彼岸花。
路易拜托维克多将笔记给他翻阅,维克多爽快地答应,带着他步入塔中的书房·沿着旋转的阶梯拾级而上,墙边挂着油画与书房,在塔尖开了一个小窗,阳光倾斜而下,照亮昏暗逼仄的石阶。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爸·”抬头就能看见维克多高挑的身影,路易忽然唤道··维克多头也不回:“怎么了”·“不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孩子。”
“说什么傻话,”维克多停下脚步,碧绿的眼睛熠熠生辉,“放心,有爸爸在·”·推开门,踏进书房,眼前一片漆黑··维克多叮嘱他:“小心些,我开灯了。”
语毕,白光大盛,路易下意识挡住眼睛··缓了会儿,他放下胳膊,看清屋中摆设后,路易呼吸一窒,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铺天盖地的书给压倒·书房面积约莫三四十米,四面墙都掏空镶上书架,密密麻麻放满了各类书籍,地上也堆满大大小小的书,与先前的走廊一般无二。
天花板大约四米高,中央一个垂花吊灯,仔细一看,雕成了怒放的玫瑰花·书柜隔板上都挂着玻璃罩住的壁灯,均雕琢成含苞待放的玫瑰·维克多站在一面置物架旁,置物架上堆满卷轴与羊皮纸。
“你就在门口等我,别进来,”维克多随口说,“我找找,好久都没看了·”·等了没多久,维克多便捧着一个木盒走了出来,他手背在身后,将门关上,然后揽住路易的肩膀:“下去看,这里太暗了。”
路易从木盒里拿出一枚卷轴,看见卷轴样式,他吃了一惊:“这,和我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陆吾闻声跑来,趴在桌上和路易一起看··维克多早不见踪影,丢出一个牧羊的利益后,便离开了这间小屋,腾出空间让路易安静看卷轴。
其实卷轴上并没有什么稀奇玩意儿,就是司马致写下的游记——只有描写的东方的十多篇·司马致的游记写得很简略,寥寥几行字就是十余天甚至一个多月的所见所闻。
在卷轴最后,司马致留了一段话给老维克多··——如果你来广都,找到一株最古老的桂树,就能找到我··路易低头合上卷轴,嗓音有些干涩:“猫先生,我有些难过。”
“嗯·”一阵白光闪烁,陆吾从背后拥住他,靠在他耳边道,“至少他生命的最后活得很快乐·”·与最爱的鲜花为伴,永远沐浴在馥郁的花香中,还有人把他记在心里。
晚上,路易睡在老维克多曾经的房间·墙上挂着古老的油画,画上一片粉红的玫瑰花田,天空湛蓝,飘着几朵白云,画面一角,海水渐渐与天相连,高大古拙的灯塔向东方眺望。
他听见潮起潮落的声音··“你是孤儿和我一样,”清朗的男声似乎从虚空处响起,周遭传来模糊的市集人声,“不如叫你维克多,胜利者,现在你有名字,挺起腰来。”
·分明陌生的语言,他却能自如的理解其中的含义··人声渐渐清晰,叫卖声此起彼伏,眼前视野像是被擦干净的玻璃,渐渐变得清晰··在角落里坐着一个金发的小孩,他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胳膊细得让人心惊。
长发黑衣的男人蹲下来,声调又轻又柔:“我能抱你吗”·男孩没回答,只露出一双- shi -漉漉的蓝眼睛··司马致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揩去男孩眼角的眼泪:“不就是以血为生,有什么可哭的”·男人生得俊秀,笑容和煦如暖阳,似能消融寒冰。
司马致扭头看着身边的白发男子,像是要寻求认同一样:“陆吾,我说的对吗”·陆吾闷声道:“嗯·”·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建筑群也迥异于东方的飞檐斗拱,来往行人没有一个人看到他们三人。
司马致抱着男孩,大步离开了城邦,艳阳倾斜而下,男孩惊慌失措,挡住自己的脸,叫道:“啊、啊·”·司马致轻柔地用广袖挡住炽热的太阳:“竟然害怕阳光,倒真像我们那里的走影,吸血还怕光,那我岂不是得让阳离避着他些。”
昆仑君在一旁看了一眼,毫不客气拆台:“说什么傻话,他就是太久没见太阳,刺到眼睛而已,不信你过一会儿把袖子放下·”·司马致动作一顿,瞪了昆仑君一眼:“就你话多。”
他们不论去哪里,都把维克多带在身边,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个金色的鸟·维克多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鸟,尾羽纤长华美,羽毛如流淌的黄金,羽冠轻卷,就连眼睛都是极深极美的暗红,好似剔透的红宝石。
“这是阳离,”金色的鸟儿停在司马致手臂上,歪头打量瘦小的男孩,“你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偶然一次经历,司马致捉到一个能从人变成狼的奇怪家伙。
维克多在他们暂居的屋子里烧火取暖,阳离停在他的肩头,时而低头梳理羽毛,一人一鸟等待那两个男人回来·忽然,门外传来几声大笑··“维克多,快出来,你看我们抓住了什么”·维克多丢下柴火,跑出去一看,昆仑君逆光走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巨大的狼。
维克多骇得后退一步,连忙钻进屋子里躲着·他以前被狼群撕咬过,遍体鳞伤地逃出生天,如今维克多手里这只狼,比以前那只头狼还要庞大··司马致一怔,追了过去:“怎么了”·维克多瑟瑟发抖:“我怕。”
“别怕,你牵着我袖子,咱们出去看,”司马致笑起来,摸了摸维克多柔软的金发,“昆仑君变成老虎的时候,比那只狼还大·”·昆仑君把那只生死不明的狼扔在草丛堆里,封了个结界,等那头狼苏醒。
这狼一晕,就是十天·期间司马致还勒令昆仑君变成白虎在房间中走来走去··维克多第一次看见白虎时,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缩在司马致身后,紧紧揪着他的袖子,可又止不住好奇心,总会探头去看。
白虎一望来,他又马上缩回去,活像一个小尾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而威武的生物,他见过猫,白虎像猫,却又比猫大了十几倍··某天清晨,白虎卧在庭院里晒太阳,阳离鸟也落到白虎背上,优雅地梳理羽毛。
维克多扶着门框,看了好久,终于大起胆子,尝试去抚摸白虎漂亮的尾巴,还没接近,白虎就冲他龇牙,锋利的獠牙让他为数不多的勇气烟消云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司马致身后,眼泪唰得就下来了:“我害怕”·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司马致冲那边甩尾巴的昆仑君喊道:“你欺负小孩干什么良久,唇分,他轻声说:“别这么难过,是我心甘情愿。”
”·白虎声如滚雷,听得维克多头皮一炸:“你不想教他一些拳脚功夫防身吗”·司马致低头看小孩,若有所思:“也对。”
罗马帝国并不太平,司马致与昆仑君云游西方时,已发现不少奇特的物种,司马致挺感兴趣,都一一记在卷轴上··帝国有个教廷,供奉上帝,颇有点政教合一的感觉。
司马致曾见过这种统治方式,他在坐忘观生活了上百年,坐忘观的前身与如今教廷颇为相似·那时候坐忘观的道士们都臣服于那位据说已得道成仙的天师,除妖降魔,扫尽辖区内所有“妖物”。
而他身边这个孩子,就被教廷视为“妖物”··……·路易醒来时浑身酸痛,陆吾蹲在他枕边,担忧地看他·路易彻底清醒了,猛地弹坐起来,痛的他嘶得叫了一声。
下一秒,他就落入一个怀抱——陆吾将他揽在了怀里·路易想起梦里的昆仑君,似乎和现在有许多不同··他有些小调皮,喜欢拆台,还爱开玩笑。
路易看着陆吾的脸,心里鼓胀,有些发酸·司马致死了一次,善逝又在他面前死了一次,他是在昆仑山巅睥睨天下的神君,如今却变成一只胖胖的灰狸猫,成日跟在他身边。
“我……”路易张张嘴,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反复叫他,“猫先生·”·“嗯”·“猫先生。”
“我在·”·“猫先生·”·陆吾没再回答,反而定定地看着他,眸中酝酿他看不懂的情绪,深沉似海,路易疑惑抬眸,“猫先生”·路易听见一声轻叹,陆吾用掌心遮住他的眼睛,随后唇上一片温热,陆吾贴着他的唇瓣,低声说:“别这么难过,是我心甘情愿。”
 · ·第68章 修道院、湖边树·这个吻一触即分,像极猫尾扫过他的脸颊··路易在塔中住了一个星期,将所有手记、手札都翻出来一一读过,除去隶书,便是拉丁文与希腊文,路易并没有系统地学过后两种文字,只能囫囵吞枣看个大概。
老维克多十六岁之前都是与司马致、陆吾一同生活,这毋庸置疑··许多手札都是没能寄出去的书信,相隔千年,仍然保存完好·其中提到最多的,就是那只金色的鸟,阳离。
有时他走出高塔,眺望无边无际的花海,心头却一片荒芜·时至今日,他仍不知司马致与善逝因谁而死,细枝末节的记忆倒是从梦中拾了起来,可最为重要的片段至今不知不知在何处飘荡。
“猫先生,那次在冥土,你和监兵君……”路易穿行在花海中,翻过小山坡,俯视山坡上白云般的羊群,咸腥的海风拂面而来,路易眯起眼,迎着金色的阳光,吐出心底埋藏已久的疑问。
·白虎跟在他身后,倏地听见这声音,不由得停下步子,“嗯”·“解开九- yin -君的封印,却让我两次消失在你的面前,”路易低眉敛目,看不出情绪,“你记起多少来了或许不止于善逝有关。”
陆吾没搭话··“陆吾,你快些记起来吧·”路易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偏头,笑着说,“我想看你像以前那样活泼·”就算喜欢拆台,爱凑热闹,泼冷水,甚至还有孩子气的调皮,那是是生机勃勃的陆吾,无忧无虑。
现在的陆吾说话温言细语,似乎被什么东西吓怕了一般,他不愿看到陆吾这般模样··白虎怔忪,抬起的前爪许久没有落地··路易的脸在阳光中变得模糊,恍惚间,他看见路易眼角闪过一点红光,那一瞬间,他像极了善逝。
“好·”陆吾听见自己这么回答··维克多总抱怨自己养的那群羊时不时就突破围栏、糟蹋花田,却还是乐此不疲地放羊,地中海的阳光灿烂而不炽热,- shi -润的海风扑面而来,花香开始在空气中飘散。
路易躺在草地上,暂且忘记前世今生,沉浸在花香与阳光里··维克多将路易带到老维克多的埋骨地,那里的玫瑰已经盛开,花香四溢·路易站在花田小径中,回想记忆中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胆小、爱哭鼻子,却在司马致死后,成为了中世纪时所向披靡的英勇战士。
“你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维克多·”·或许是听见他的赞叹,玫瑰花在海风中摇曳,或鲜红、或浅粉的花瓣尽数飞上天空,路易抬眼望去,漫天花瓣雨都落入他的眼眸,像是那个小孩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的笑容。
一个星期后,路易与维克多挥别,维克多告诉路易,等到清明节时,他会去广都为路心素扫墓·路易欣然答应,随后便同陆吾一齐回到格拉斯小镇,再穿越地中海,前往希腊。
西奥多他们所在的狼人部落,几千年来都没有挪过窝,一直驻扎在希腊·即便是中世纪,教廷派出圣职围剿,他们也没有选择迁徙,反而背水一战,倾尽全族精锐将圣职赶尽杀绝,司马致所认识的那位“西奥多”,就是在这次惨烈的战斗里牺牲。
如今的狼人部落正聚集于品斯都山脉的深林中,当然也有像西奥多这样的年轻狼人出去工作或者讨生活·路易还纳闷过西奥多怎么选择当宠物狗,西奥多只是淡然地回答,他出来时还有身份证明,可惜几十年过去,脸和证明早就对不上号,只能出此下策,当个宠物。
从地中海到希腊,不过瞬息之间,路易抱着行李箱,坐在白虎身上,风驰电掣地赶向狼人部落·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海上碧波荡漾,沙滩上旅人随处可见,脚下风景不断掠过,转眼便从海洋来到山地。
西奥多所在的狼人族群栖息在山中,时代变了,深山老林都成为自然保护区·西奥多提起这档子事时也不禁郁卒,好在他们扎根希腊几千年,从城邦时代就跟人类打交道,总算把自个儿的家给保了下来。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他们住的那个地方,附近有所修道院,以前教廷就是在那里培养神父,和狼人打拉锯战·”路易将这些事情牢牢记住,这个时候就派上用场,那所修道院如今已寥落,就连游人都极少涉足,“我们去修道院就行。”
西奥多虽说已事前先前同族中长辈联系过,可路易仍有些担心自己贸贸然登门是否会打扰他们··所有担忧,都在他来到修道院时烟消云散··古老的建筑群静默地矗立在余晖中、悬崖之上,崖下河流奔腾咆哮、浪花翻涌,它修建于一千年前,高耸陡峭,塔尖尖利得似乎要刺破苍穹,目之所及,无论是尖肋拱顶、飞扶壁,或者绚丽的花窗玻璃,无一不表明这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建筑。
整座修道院都由大理石砌成,巍峨又神秘,外壁浮雕繁复而华丽,每移一步,浮雕似乎又隐没在石墙中,偶尔能瞥见的高大圆柱,又能看出它带了些希腊柱式建筑的影子··白虎在修道院前落下,刚一落下,他们俩就听见一声怒喝:“你们是谁”这人说得是希腊语,路易抬眸看去,从圆柱后绕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站在圆柱的- yin -影中,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我来完成约定·”路易用希腊语回答,“我是司马致·”·他拿回了身为司马致时的部分回忆,自然也一并拿回了曾经学习过的语言,即便时代变迁,语言也发生许多变化,但基本的语法不会变化太多。
更何况,与他对话这人,应该是一名狼人··藏身在- yin -影中的人愣了一下,“你用什么证明”·“西奥多可以为我证明,”路易淡然自若地说,甚至还上前几步,坦坦荡荡地将脖颈暴露在那人的目光下,“我身上有你们族中桂树的气味,而且,我的身边还有这只白虎。”
- yin -影中的人将视线放在陆吾身上,如族中长辈所说,九尾的白色猛兽,身上有漆黑的条纹,眼眸像融化的黄金,夜风携来清淡的桂树味道,清淡、微带苦意。
一一核实后,的确与族中的记录相符·他放下戒心,慢慢从- yin -影中走出··那是一个极为高大、肌肉结实的男子,头发眼睛都是深棕色,五官粗犷,说不上英俊,却野- xing -十足,更令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两个毛绒绒的三角耳,耳尖呈圆弧状,莫名显得几分可爱。
陆吾变作狸花猫,跳到路易肩上,随这位狼耳男子,钻到深山中,前往古老的狼群··整座山形似俯卧的狼,狼耳男子带着他与陆吾跳过险崖、穿越山洞,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路易走得不耐烦时,尽头忽然出现一道光,他快步踏入那道光里,眼前豁然开朗。
漫山遍野幽幽绿树,数座洁白的柱式建筑掩映在绿树花草中,山谷中心有一汪湖水,湖边青草茵茵,只有一棵十余米高的树生长在湖边,分外显眼··狼耳男子指着湖边那棵大树,“那棵就是您千年前带来的桂树。”
路易站在悬崖旁,居高临下地俯视那株桂树·它极高,约莫二十米,树冠向天空伸展而去,浩浩荡荡数十米,他似乎听见绿叶在风中窃窃私语,欢欣鼓舞,因他的到来而喜悦。
“我将桂枝赠给你,只要我还活着,桂枝就能护佑这一方水土,护佑你们平安·”·“这是月桂吗”·“并不,这是我故乡的桂树,花儿虽然与你们的月桂相同,可并不是同一种树。”
·俊秀的黑衣男人笑容温和,他从袖中取出一根树枝,枝头缀着一簇簇金色的花儿,像是碎金,芳香扑鼻··“它与我灵魂相连,只要我活着,它就会活着。”
司马致将桂枝递给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人,“请您亲手它他种下,你们狼人已经在这片水土上生活了一千多年,它只允许你们种下这根桂枝·”·老人双手接过桂枝,虔诚地低下头颅,满怀感激道:“谢谢。”
除此之外,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反复念着这单调的词,找不出更多的语言来描述心头澎湃的心情··这里,是狼人的部落··司马致站在清澈的湖水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陆吾凑过来,说:“在看什么”·“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明明可以由狼变成人,却并不是妖,”司马致挑起眉毛,兴致勃勃地说,“而且还不止一个人,而是和凡人一样完整的族群,有父母妻儿,亲人好友。”
司马致啧啧赞叹:“我本来以为维克多这样,外表与凡人无异,可只能以血为生的存在就已经很奇怪了,没想到还有狼人,真让我大开眼界·”·陆吾冷静地说:“我也可以从虎变成人。”
司马致没好气地揉了一把这家伙肩胛骨上的白毛:“你正经一点·”· · ·第69章 穿梭千年·微笑的男人,清澈的湖水,威武美丽的白虎跟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转过,路易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记忆中遨游,却没法醒过来。
眼前景色渐渐模糊,青山绿树如泼墨画一般慢慢浮现,他看见了一株高大的桂树,与先前所见,一般无二··司马致仍是少年模样,一袭深衣,布料也是朴素的粗麻,他拢住袖子,仰头端详树冠。
正是秋天,树梢堆满一簇一簇,金云般的桂花,幽幽的香气不断袭来·司马致几乎要醉倒在桂花香中,永远睡去,不再醒来··——他的坟墓就在这里。
“阿致”载浊的呼喊声如落湖石子,打破山林的寂静,林中山鸟扑棱棱地振翅飞起,司马致霎时清醒··他连忙扭头,四处张望,却怎么也瞧不见载浊的影子。
他心头登时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有些慌乱,也有些心虚·他也扯着嗓子喊:“载浊我在这里”·“你在哪里”载浊声音愈发近了。
司马致东张西望,发现身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识,鼻子里灌入浓郁桂花香,风乍起,一树桂花落英缤纷·司马致福至心灵,继续叫道:“在桂花树下你闻得到香味吗”·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载浊怒气冲冲:“你站着别动我来找你”·司马致老老实实地在树下半蹲着,抱住膝等待载浊来寻他。
约莫一盏茶时间,载浊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浑身衣服都山间的枝叶划破,露出里面的完好无损的中衣·司马致咽了口唾沫,用手抱住脑袋,闭着眼睛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来这里”·载浊正想训斥他,冷不丁听见他略带哭腔的认错,登时气笑了。
“你倒是知趣,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载浊说,“你的那只鸡崽呢”·司马致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载浊蹲下来,检查司马致浑身有没有哪里受伤,一面检查,一面训他:“我就离开那么一会儿,你就到处乱跑,看来以后我要拿一根绳子得你栓起来。”
司马致软软地说:“你栓啊·”·载浊冷哼一声,狠狠地点他鼻子:“你还是把嘴闭上比较好·”再三确定司马致没有受伤,载浊才放下心来,他也累得慌,为了找这个不省心的小家伙,他刚回道观,就又急匆匆地漫山遍野地奔跑,饶是他也精疲力尽。
司马致自知理亏,便可怜兮兮地揪住男人的袖子,“载浊,我们在这里睡一晚,明天再回道观·”·载浊答应了··夜里,司马致靠在载浊的肩膀上呼呼大睡,看起来没心没肺。
载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抬头看着繁星密布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突地,一道金色的光点出现在空中,不过眨眼时间,就变大数倍··载浊下意识就要抽剑格挡,却看清金光的真面目。
金色的小鸟儿亲热的扑上来,在载浊肩上蹭来蹭去,活像个归家的小孩儿·载浊一身杀气顿时消弭,他无奈地抚摸鸟儿漂亮的羽冠:“你怎么跟阿致一样,总爱吓唬人。”
小鸟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飞上桂树枝头,一树繁花簌簌作响,无数金桂飘然落下,一朵桂花悄然落在载浊掌心,幽幽桂香,在夜空中被风携去四面八方·睡在他膝上的司马致仍未醒来,漆黑的长发上却落满金色的桂花,更衬得他唇红肤白,载浊一时怔忡,心头鼓噪。
他竟然对自己捡来的这个小孩……动了心··“司马湛啊司马湛,你三十多年白活了吗”夜里,似乎只有桂树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第二天醒来时,司马致发现载浊眼下青黑,他担忧地跟在载浊身后打转:“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吗要不然我们再歇一天,修整好再走·”·载浊拉住这个乱转的少年,没好气道:“再歇一天,我就饿得走不动路了。”
司马致愣了愣,大声说:“那我就背你回去”·“你背我就你这个小胳膊腿”载浊嫌弃地瞥了一眼少年瘦削的身材,“你这几天吃饭没”·司马致偃旗息鼓,他不敢告诉载浊,他什么都没吃,还是活蹦乱跳的。
载浊只以为这家伙随便把午饭对付了过去,恨铁不成钢,轻轻地敲了敲司马致的脑袋:“好好吃饭,不然你一直这么瘦,风一吹就倒·”·桂花树上传来鸟儿嘹亮的鸣叫,比平时高亢不少,像是在附和载浊的话。
司马致嘟起嘴,不满地抱住载浊,在他怀里蹭脑袋:“不许说了·”·载浊呼吸一窒,连忙把司马致推开,气息不稳道:“你都快弱冠了,别这么黏人。”
他深深地吐息,把心里那把燎起来的火浇灭,“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九章算术和四书五经,怎么也得学会写字,你住在道观,可不能连字都不会写·”·司马致冷不防被推开,莫名觉得委屈,紧接着又听见载浊要他学会读书写字,他正难过,能读书的喜悦被冲淡不少,只能闷闷地答话:“哦。”
·载浊看见司马致低垂的眉眼,心头酸涩一闪而过,他狠下心肠,决定要与这孩子拉开距离·他已经三十岁出头,眼看以后就要在道观孤独终老,但这孩子不行,他应该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与他一起在道观中与世隔绝。
载浊轻咳一声:“回去得弄些树皮什么的造纸,我没把书带回来,得写下来才行·”·他话音刚落,桂树震颤不休,轰隆一声巨响,一大根树枝猛地砸了下来。
载浊抱住司马致往外扑去,险险躲过·他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漫天桂花飞舞,金色的鸟儿在砸下来的树枝上蹦来蹦去,庞大的枝叶衬得它无比较小··司马致缩在载浊怀里,心跳的很快,载浊的气息把他紧紧包裹起来,即便方才差点就被树枝砸到,他还是欢喜不已。
他悄悄地抱住载浊的腰,努力装作害怕的样子:“怎么了”·载浊用手护住他的后脑勺,“没什么,可能是你那只鸡崽子搞的鬼·”·金色的鸟满脸无辜,啾啾直叫,翅膀扇得羽毛乱飞,大有要扑上来撒娇的样子。
司马致正坐在载浊怀里,满腹心思都在载浊温暖的臂弯中,压根顾不上某个疑似罪魁祸首的家伙··“该回去了·”载浊将司马致从自己怀里拉开,一本正经地说。
骤然从暖和的怀抱里离开,司马致怅然若失,金色的鸟找准机会扑上来,舒舒服服地窝在司马致臂弯里,一身羽毛暖烘烘的,像个小太阳··“载浊,你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司马致快步追上走远的载浊。
“你想要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司马致把这只拥有金羽毛的华美鸟儿举起来,正好遮住清晨温吞吞的太阳,“你看,它像不像太阳。”
“那就叫阳离吧·”·“哎为什么”·“天式纵横,阳离爰死,”载浊吟道,“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司马致似懂非懂:“什么意思”·“天道有常,此消彼长,阳气离散便会断绝生机,”载浊伸手揉了一把金色鸟儿漂亮的羽冠,“既然你说它像小太阳,那就叫它阳离。”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司马致欢喜道:“这个名字好听,那就叫阳离·”·阳离鸟从司马致手里挣脱出来,挥舞双翼直上云霄,它引吭高歌,悦耳的鸟鸣悠悠落下,司马致与载浊伴着阳离的鸣叫,平平安安地回到了道观。
回到道观后,已经是傍晚,载浊摘了些野菜山菇,和路上捉来的野鸡一块炖汤,两人唏哩呼噜地吃完汤,便上床睡觉·载浊累极,沾枕即眠,司马致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地上月光如水一般流淌,突然听见门外阳离啾啾鸣叫··他们二人睡在大通铺上,司马致悄悄回神一望,载浊睡得极沉,他略略放心,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吱呀一声推开门,门外阳离鸟盘旋不落,尾羽上有火光绽放。
“阳离·”司马致掩上房门,小声呼唤··门外繁星闪烁,阳离尾羽在夜空中比星辰弦月还要明亮,它翎羽、尾羽上有金色的火焰,仿若神话中的金乌。
听见司马致的呼唤,阳离猛地冲了过来,火焰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绚丽的弧光·流云悄然遮住天空中的弦月,天地顿时暗了下来··司马致手忙脚乱地将阳离抱住,他不小心碰到阳离尾羽上的火焰,却丝毫没有烧灼之感。
“阳离,你到底是什么鸟啊”司马致双手托住阳离,鸟儿暖呼呼的小身子靠在司马致怀里,驱散夜里的寒气··阳离直起脖子,左右张望。
“你在看什么”司马致话音刚落,就看见一团漆黑的东西从天边呼啸而来,猛地砸在厢房前的空地上,霎时灰尘满天,司马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靠门扉,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团东西,抖抖索索,一脸震惊,“这是……这不是掉下来的桂花树枝吗”·翌日清晨。
载浊起床时,扫了一眼旁边的被窝,司马致惯爱赖床,可今天那团被子里却没人·载浊爬过去,用手探了探被褥温度,早已变得冰凉··看来阿致已经起床很久了。
他推开房门,一眼就能看见房前空地上的庞然大物——桂树枝·司马致抱着阳离,蹲在桂枝旁边,一脸好奇,在桂枝叶子上摸来摸去·缕缕桂花香随风飘散,载浊惊讶,快步走去,“阿致,这桂花怎么回事”·司马致仰头回答:“昨天晚上忽然就自己飞过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 ·第70章 松动·司马致随手拣了根枯枝,在桂花上戳来戳去·载浊劈手夺过,训斥:“这东西来得蹊跷,别轻举妄动·”·桂树枝就这么躺在空地上好几天,载浊尝试过用火烧、用斧劈,可桂花枝压根不能被点燃,一斧头砍下去,桂花枝毫发无损。
载浊十足讶异,只好将桂花枝放在一边,继续忙于捣木屑,预备造纸,教司马致读书写字·山中别的不多,就是树多,司马致每天都跟在载浊身后,砍树劈柴,然后将木柴磨成木屑,闲暇时便跟司马致讲一些开蒙的句子。
“听不懂·”隔了几天,载浊让司马致再次复述一遍的时候,司马致老老实实地说··载浊郁闷,只好说:“那还是等我们把纸造出来再教你。”
桂树枝还是横亘在空地中央,放在道观中约莫半个月了,司马致突发奇想:“载浊,我们要不然把桂枝用来造纸吧·”·火烧都没用,还造纸载浊只好陪司马致一起霍霍磨刀,准备把这一大根看起来不好惹的桂枝变成纸张。
出乎载浊预料,他一斧头砍下去,跟切豆腐一样,粗大的桂枝瞬间裂开·司马致依葫芦画瓢,两人很快就将桂枝砍成长短相当的木柴··当纸浆晒干时,已经到了初春,草长莺飞,道观坐落于山腰,花团锦簇,周围数里山野都开满灼灼桃花。
载浊这几天都在桃花下走来走去,时不时捏一下桃花树干,若有所思·司马致每日都守在一旁,看宣纸一张张诞生·他抬头向山顶望去,偶尔能在桃花掩映中看见载浊的身影,小如芝麻粒。
“载浊你在干什么”·远远的,载浊声音从山顶传来:“找根适合的桃木,给你削把剑出来·”·光- yin -如细沙一般在指缝间落下,载浊花费两三年的时间,才教会了司马致识字。
他细细打磨出一把桃木剑,再教司马致一些拳脚功夫防身·没想到在习武一途上,司马致天赋斐然,几乎不用他教,只需要他演练一次剑法招式,司马致便能牢记在心,不过与载浊圆润如意的剑势不同,司马致的剑中隐隐带着杀气,载浊每次看他舞剑,都心惊肉跳。
·他们在道观中居住了五年,可司马致仍旧是十九岁的模样,看起来俨然是个青年,脸上五官犹有稚气··“载浊”午后艳阳高照,司马致躲在树荫下看书,余光里,午睡的载浊从殿宇里钻出来,大步走向他,“你醒了”·“你这么喜欢九章算术”载浊随口说。
“嗯·”司马致笑起来,“四书五经,我读起来就觉得脑袋疼·”·载浊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无奈地敲他脑袋:“你呀·”·这几年过去,载浊也在观察司马致,他不是不知道司马致来历不明,可看到他的笑容,似乎那些担忧也无足挂齿。
司马致身边那只阳离鸟,通身金羽,与艳阳同辉,尾羽、翎毛都有火焰燃烧,还有五年前的那棵桂树——他隐隐意识到,那棵桂树与司马致似乎有所牵连·他低头看着司马致手中那本手抄的《九章算术》,这本九章算术,就是用桂花枝造的纸写成。
“载浊,你在想什么”司马致好奇地看来··载浊摇头:“没什么·”·司马致疑惑,却也不继续追问·五年时间,他外表虽没有太大变化,- xing -格却沉稳许多,再也不像最开始时那样痴缠。
“阿致,你想出去看看吗”·“出去”司马致合上书,“你想让我离开坐忘观”·“你总要出去走走,不是吗”·“你和我一起,我就出去。”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载浊断然拒绝,说:“不,就你一人,我不会陪你离开·”·“为什么”·“我已不惑之年,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会驾鹤西去,”载浊语重心长道,“你就让我在坐忘观好好颐养天年,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司马致陡然冷起脸,抬手捂住载浊的嘴:“我不许你这么说,你会活很久很久·”·载浊哭笑不得:“忘记我曾给你说过,天式纵横,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况且……”他垂下眼帘,“我身体撑不了那么久。”
载浊伸手将司马致耳边的乱发抚平,他原本的声音低沉冷淡,不辨喜怒,可现在的话却极为温柔,像山巅的雪融为春水:“你还年轻,不能困在道观一辈子,这里过去曾是个繁华的小镇,现在却已经荒无人烟。”
“哦·”司马致硬邦邦地回答,拒绝与载浊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载浊苦笑:“六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那场战争屠杀了周遭所有居民,国君不作为,将军困守山坳,最后只能以身殉国,葬身于此,尸骨都只能草草掩埋,看见那条江了吗”他指向坐忘观山下那条浪花翻滚的江河,“将军死后,百姓遭屠,河道都被尸体填满,江水都变成血红。”
“当年天师在这里修筑坐忘观,就是看上这里充盈的煞气与血气,”载浊低声叹息,“这里又繁华过一段时间,等天师逝世,他麾下徒弟们也走的走,散的散,这座道观就又荒芜了。”
“那载浊,你又为什么来这里”司马致说··载浊望着朗朗晴空,茫然道:“我十岁时,偶然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说这里,从那时起我就想来这里,”他看着掌心的纹路,“我好像在这里落下了什么东西,可一直找不到。”
“但是捡到你之后,我都好久没想起过这件事,”载浊忽的一笑,“可能你就是我落下的东西也说不定·”·司马致一愣,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抓住载浊的手腕,咽了口唾沫,说:“载浊。”
“怎么”·“我……我其实记得一些我从哪里来……”他艰涩道,神情难过,“你捡到我时,我一身缟素,你还打趣我说,我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
他看着载浊漆黑的眼眸:“你其实说对了,我就是从坟墓里爬出来,所以才会一身缟素,而我的坟墓,就在那棵桂树下·”·……·路易醒来时,白虎就卧在他身边打盹,脑袋搁在厚实的爪子上,满身金色的桂花。
他恍如隔世,怔怔地凝视面前那汪宁静的湖水,捂住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他说:“猫先生·”·白虎抬起头:“嗯”·“这桂花树与我有什么联系”他起身走到树边,抚摸它粗糙的树皮,掌心粗粝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狼人部落的桂树,是司马致所赠,祖宅的桂树,是善逝赠予路家,那广都中学的桂树是舅舅亲手种下,梦里的我说,桂树与我灵魂相连。”
他扭头看着白虎,铿锵有力道:“我有四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死了三次,桂花枝生长在我的坟前,我的坟墓,就在红莲道·”·路易回到白虎的身边,双手托住白虎硕大的头颅,盯着他金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猫先生,我是司马致时你成为载浊守护着我,快想起来吧,你能想起来。”
陆吾愣住了,神魂翻江倒海··是了,其实并非是他不能想起,而是他不愿想起·那次藏书阁,他已经看见了那卷都广志,魂魄欲裂,所有前尘尽数归巢。
他想起了一切,也逃回了昆仑墟··最开始的失忆,是过去一千年中,他神力大减,又因路易提前诞生打破长眠,耗费的神力并未恢复·可现在的失忆,却是他将记忆封印,等待尘埃落定后再重新解开。
他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路易,脑海里却不断回旋他在自己眼前化为飞灰的一幕幕,即便相隔千年,仍能感受到那股刺心裂肝的疼痛··于是他选择了封印,只留下和善逝有关的些许。
路易看见白虎身上光芒大盛,惊天动地的虎啸撼动群山,响遏行云·路易向后倒去,撑住柔软的草地·虎啸声中饱含痛苦与悲意,明明是手握毁天灭地之力的昆仑神君,却只能一次次看着所爱在眼前消逝,哀痛欲绝。
无与伦比的威严从白光中不断传来,昆仑君诞生于天地混沌,建木初长时,他的威严横扫一切、所向披靡·周围狼嚎此起彼伏,路易咬咬牙,他顶着这股威压猛地往白光中扑去,搂住一个坚实的躯体。
“猫、猫先生”白光中,陆吾银发白袍,广袖袍角都有玄色滚边,并无太多表示尊贵的图案或饰品,他本身,就最为尊贵··陆吾伸手拦住路易的腰,把他紧紧按在自己怀中。
“我回来了·”他轻叹·· · ·第71章 悲中乐·路易并未在狼人部落逗留太久,他所熟悉的狼人面孔大多已经凋零在时间的长河中,也不愿再打扰狼人们的宁静。
那棵桂树一夜花开满枝头,路易的心也因花开而悸动··——他的确与桂花有所牵连··告别狼人部族,陆吾又带着路易飞跃地中海,回到格拉斯,如寻常人类一般,搭乘巴士,然后再坐飞机,回到广都。
其实他们满打满算,他们离开广都也没有多少天,半个月都不到,可路易心里却想念得紧·他在回忆中度过上千个日夜,如今想来却跟只有一眨眼··弹指一挥间,大梦已千年。
陆吾被封印的记忆已经解开,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路易也不打扰他消化,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箱子·刚下飞机,就在机场大门看见等候他许久的路光庭·路光庭雀跃地扑了上来:“祖爷爷。”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最近怎么样”·“挺好的,”路光庭眉飞色舞,“赵青君病也好了,不过她养的那只狗蛋却不见了。”
路易脚步一顿,疑惑地打量路光庭的神色,“你不知道狗蛋是谁”·路光庭像是比他还要疑惑:“狗蛋不就是哈士奇吗”·不对,光庭知道西奥多的身份,也知道他能说话,有谁悄悄把他的记忆改写了,路易心中一凛,与陆吾交换视线,不约而同地明白对方未说出口的话语。
他从戴高乐机场上飞机之前,曾给路停酒发过消息,说要去祖宅一趟·路光庭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迎接路易的归来·坐上路家接送的车辆,路光庭系上安全带,早已将刚刚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在脑后,兴奋道:“祖爷爷,你能带我去阿柳家吗听说他已经康复了。”
路易震惊地抬起头:“你说什么”·“能不能带我去阿柳家”路光庭担忧地蹙起眉,“祖爷爷,你怎么了怎么怪怪的”总是一惊一乍。
路易勉强按捺住起伏的心绪,口吻淡淡地说:“没什么,可能是精神不太好·”·路光庭半信半疑,却也没再追问·路易看着车窗外飞驰的景色,却半点不入眼。
陆吾跳到路易膝盖上,趴在他胸口,无声地安抚他·路易迟疑地伸出手,然后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渴望汲取一点温暖··“会真相大白·”他坚定地想。
祖宅仍旧如百年前一般清幽,路易径直下了车,手中提了一件行李箱,路光庭急匆匆地跑下来,就要帮他拿箱子,路易摆摆手拒绝:“我在院子里逛一会儿就走,你们不用管我。”
“你不留下来吃饭吗”·路易抚摸少年柔软的发丝:“不了,替我给停酒和小凝问声好·”小凝便是路光庭的母亲。
路光庭不舍地道:“真不留下来吃饭吗我想你了·”·“不了,”路易含笑摇头,冷不丁问,“对了,庭庭,我给你的九章算术呢”·“什么九章算术”路光庭茫然。
就在此时,路易猛地将伸手拍向路光庭心口,丝丝缕缕的电光钻进他的胸膛·几秒后,路光庭双腿一软,眼睛一闭,就这么昏了过去·路易伸手把他抱住,神色凝重。
“有人篡改了光庭的记忆,九章算术、西奥多,这些他都不记得了·”路易把路光庭抱回卧房·夕阳西下,远处青山也染上血色,无端显得- yin -森。
路易在房中走了一圈,没有找到特殊的地方·陆吾跟在他身后,说:“路光庭身上没有残留什么恶意,应该只是单纯为了让他忘记·”·路易拉上窗帘,卧房顿时陷入黑暗。
他苦笑:“但我还是会担心,而且……”谢柳生竟然醒了,为什么他的灵魂已经溃散,是谁让他从雪灵的冰封中醒来是雪灵,是未尘君,还是谁·他长呼一口气,弯腰把陆吾抱起来,快步来到庭院中的桂花树下:“猫先生。”
陆吾人立而起,用爪子捧住路易的脸,低声说:“一百年前,你今生十岁的时候,我在这棵树下找到你,你一头浅色的金发,眼睛也是湖水一样的蓝色,你那时候总生病,灵魂虚弱得跟一张薄纸一样,一撕就碎,和十岁的善逝没有一点点相似的地方。”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因为你看见了我,还冲我笑·我从昆仑墟中苏醒时,浑浑噩噩,什么都忘记了,却忘不了桂花树,忘不了你·”·空气中忽然飘荡幽幽的桂花香,在他们头顶,一簇簇金色的桂花次第开放,路易坠入陆吾流金的眼眸。
……·整座广都城都笼罩在瓢泼大雨中,天上乌云黑沉沉地压来,偶尔能看见云中白紫色的雷霆电光··善逝拖着长剑,从凤栖寺僧人的尸体边走过。
他每走一步,速度就慢了些·还未走到山门,他便已耗尽全身力气,倏地跪坐在地·长剑哐啷一声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云中酝酿已久的雷霆终于劈了下来,粗如水桶的雷电落到山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耀眼的紫光终于将善逝的面容照亮。
他双手撑着地,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豆大的雨滴打- shi -他漆黑的长发、素白的僧衣·善逝嗓子压得喊不出声,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回想着师父、师兄临死前不可置信的模样,心口阵阵绞痛。
他想再呼唤一声师兄,可再也没人会答应了··他是个刽子手,亲手杀死了自己最亲爱的人··善逝的眼泪与雨水混在一起,一起落到地上,淌入石砖缝隙,再难分清。
他手指紧紧抠进砖土,将厚实的石砖硬生生撬了起来··他嗓子哑的几乎叫不出来,只能哽咽,将悲伤吞进肚里·紫光闪烁,雷电一道借一道劈下,几乎要撼动山川,城中百姓都躲在家中,听到震耳欲聋的雷声,瑟瑟发抖。
善逝捡起身畔摔落的长假,剑穗早已被雨水浇- shi -,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刹那,仿佛看见陆吾关切地向他走来··“不能想他·”善逝自言自语。
明明是秋天,这雨却来得猛烈而蹊跷,山门石阶外,桂树岿然不动,数道雷霆尽数落到树冠,桂树仍毫发无伤·善逝喘了口气,抓着剑飞快跑下山门前的阶梯,在桂树枝面前站定。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善逝抚摸着桂树粗糙的树皮,他方才哭得肝胆俱裂,原本清朗的嗓音变得低沉嘶哑,“我想做一件事情,现在陆吾被监兵君拖住,远在昆仑,阳离也变成翠鸟,徘徊在坐忘观,只剩你了。”
·桂树枝丫摇动,桂花纷纷落下··“你要活下去,”善逝低声说,“起码,等我死后,他会伤心,你要代替我把他看好,不许他做啥事。”
一根桂枝应声而落,稳稳地掉在善逝的手心里··“我走了·”善逝笑起来,转身离开,眼角有水滴悄然滑过·落下的桂花被雨水狠狠地击落在地上,染上泥土,不复飘逸。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穿过天王殿时,忽然听见一声钟楼处,传来轻轻的啜泣,随后又极快地湮灭在茫茫大雨中·善逝脚步一顿,拖着长剑向钟楼走去。
他取下腰上的佛钟,一步一摇,啜泣声又响了起来·晨钟暮鼓,再有一个时辰就是黎明,往常总有小师弟会早早地起来,将钟声敲响·瓢泼大雨已持续一夜,凤栖江中江水疯涨,几乎要漫过河堤,天空仍旧乌云密布,偶尔能瞧见云后猩红的天空。
凤栖寺早就一片死寂,从此再不会有小和尚早起敲钟,古刹仍在,而僧侣已逝··善逝迈入钟楼,转过阶梯,来到佛钟面前·雨丝打- shi -房檐,好在钟楼地面还是干燥的,雷电撕破天空,照亮佛钟下一双老旧的布鞋。
“路家的小子”善逝垂眼看着,忽然开口··凤栖寺的佛钟极大,钟口平直,钟壁与寻常佛钟的制式不同,单单留下莲花模样的撞座,池间皆为罗叶缠枝。
莲花模样的撞座,与霞涌峰围成的红莲道,像了十成十··藏在佛钟下的人抖得跟筛糠一样,他颤抖着爬了出来,涕泗横流:“别、别杀我·”还未束冠,俨然是个少年。
紫色电光再次劈下,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借着白紫色的电光,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善、善逝大师”·“路漫,你为什么在这里”善逝一口叫出少年的名字,他声音很低很轻,气若游丝,像是已耗尽心力,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路漫抱住膝盖,缩成一小团,脸色苍白:“我、我想出家,后来在这里睡着了,一醒来,外面就下大雨,我闻到血的味道,听见惨叫声,吓得不敢出去·”·善逝抚摸路漫的头顶,叹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为什么不走仕途,却要出家”·“家父好赌,将家中钱财都输光了,我想经商,可家父好面子,又不肯,”僧人气息和煦温润,慢慢消除了路漫的恐惧,“家母也受不了父亲的毒打,跳井自尽,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便想出家,当一个和尚,起码有饭可以吃。”
善逝抿起嘴,没说话·他想起几百年前,他还是司马致时抚养的那名少年,吸血为生,与旁人格格不入·也不知数百年过去,他如今怎样··他从袖中取出先前那根桂枝,递到少年手中,哑声说:“据我所知,读书人科举应试及第,又叫蟾宫折桂。
今天没有月亮,我将桂枝赠给你,讨个好彩头·”他用袖子掩住嘴唇,遮挡嘴角流出的鲜血··路漫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树枝··善逝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印章,一并交给路漫:“拿着这枚印,去百里外积翠峰下的绀碧寺,他们看到这枚印,便会收留你。
那里有我过去居住的卧房,里面有个地窖,放着四书五经与九章算术,还有笔墨纸砚,足够你读书所用,那绀碧寺的住持欠我一笔钱,你就将钱收着,当作赶考的盘缠·”·路漫不敢相信,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狂喜。
他不解地问:“善逝大师,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善逝低笑:“我是快要死了,临死前想帮个人活下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说罢,他五指成爪,将路漫拎了起来,将自己的袈裟脱了下来,披在路漫头上。
他握住路漫的肩膀,仔细叮嘱:“听好了,把这袈裟抓紧,桂枝和印章都拿在手里,别掉出来,待会儿说跑,你就立马往凤栖寺外面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怕雷电,它是在保护你。”
路漫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恐慌,他不由得揪住善逝的衣服,说:“大师,我以后还能再来看到你吗”·“如果你想看到我,就把桂枝种下,等桂枝长成参天大树,说不定你就能看到我了,至于现在,”善逝放下广袖,松开手,后退一步,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跑”·路漫连忙拔腿跑下钟楼,盯着倾盆大雨,向山门拔足狂奔,袈裟鼓满了风,像是一扇风筝。
善逝依稀能看见少年怀里探出来的桂枝,风雨中,一簇簇金黄色的花朵仍固守枝头,不肯凋零··少年穿越天王殿、跑过三门殿,在下长阶时摔了一跤,又很快爬起来。
善逝望着他的身影愈来愈小,最终消失在山门前的桂花树下··善逝松了口气,将手里的剑柄紧紧握住,毅然决然地向藏经阁走去·那里隐隐散发着不详的光芒,像极了冥土极北之地、覆盖万里雪山的赤光。
九- yin -君,从封印里醒来了·· · ·第72章 雪融·密集的鼓点声敲在伞上,路易睁开眼睛,恍在梦中··“醒了”陆吾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路易慢慢收拾好心情,将桂树下忆起的往事收拢在心底。
他手指动了动,摸索着握住陆吾温热的手掌心··路易嗓音干涩,甚至有些难听:“猫先生,我梦见善逝死前的事情·”·路家头一个状元便是路漫,字克己,号积翠居士,又自号桂花翁,从他成为状元开始,仕途就一帆风顺,堪称平步青云,官至宰相,又授予太师头衔。
路易对历史并不感兴趣,也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这位开天辟地的先祖·他从微末中爬起,得贵人相助,发奋读书,一口气考到京城,状元及第·鹿鸣宴上,俊秀的状元得到当朝宰相郑勉青睐,将自己的女儿招摇许配给他。
招摇博览群书、知书达礼,- xing -子温柔,常指点路漫为官之道,路漫将她视若至宝,婚后路漫只有这么一位妻子,没有妾也没有通房丫头·儿女双全,夫妻生活也极为美满,白头偕老。
即便放在现在看来,也是不折不扣的人生赢家··路漫曾称,他一生最爱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招摇,一个还是招摇··路漫有个奇怪的爱好,便是侍弄桂花。
他所说的招摇,一是指爱妻,另一个便是指桂花,桂花又称招摇·就算上朝,他怀中都会揣着一小根桂枝,就算皇帝问他,他也不说原因··他年老后,也不爱弄权,没事就在家里捯饬金桂。在他状元及第那年,年轻的小皇帝也才登基,如今路漫已过花甲,皇帝也一同老去,几十年的君臣之情,让皇帝对这一心养老的老家伙非�砣荩愀怂桓鎏Φ男橹埃郝徽樟觳晃螅级磺肴牍猩桃檎拢疵挥心昵崾蹦前忝β怠!で橛卸乐佣叫孟执芸涨笆澜裆ぢ仿靡越嗟氖奔浞旁诠鹗魃希踔粱剐戳嘶幽聪率鸶常丛廾拦鸹ā�
一到秋天,京城里里外外似乎都能闻见桂花的香气,路漫也因此得了个“桂花相公”的诨名··路漫百年后,他的孙辈将他的骨灰与珍爱的桂树一起带回故土,种在广都。
合上史书,路易只觉招摇这个名字似曾相识·招摇,乃北斗星上摇光别称,杓端两星之一,一内为矛,招摇··已经翻过年,到了正月,广都下起细细密密的春雨,比梦里那场瓢泼大雨来得温柔许多。
善逝将印章与桂枝赠予路漫时,并未料到路漫之后当真会蟾宫折桂,他只是不想让桂树与那些书与他一样,永坠冥土,直至腐朽··桂枝护佑之地,无忧无虑·他能转世并非巧合,司马致收留的维克多、善逝赠书的路漫,冥冥中牵到一起,才有他路易的诞生。
陆吾化为白虎,卧在地毯上打盹,粗大有力的尾巴甩来甩去,九尾如影随形·路易躺在它身上,枕着柔软的肚子,不自觉地抚摸陆吾身上的白毛·陆吾被他摸得浑身发热,尾巴不轻不重地打在路易手背上,闷声说:“别摸了。”
路易从善如流,收起手爬起来盘腿坐好··“我们去阿柳家,”路易道,“怎么也得把这件事搞清楚·”路易素来是雷厉风行,更换衣物,当他在玄关换鞋时,忽然听到敲门声。
路易疑惑,他在猫眼处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位黑发白衣的女子,漆黑的长发挽起,发上插着一支袖珍白伞,露出天鹅一般漂亮的后颈,看起来古典而优雅··“雪灵”路易打开门,对雪灵的到来极为惊讶。
雪灵眼睛一亮,微微欠身:“妾身来归还将军您的佛钟·”她垂眸,从袖中取出佛钟,一手托着,恭恭敬敬地递给路易··路易接过后,困惑道:“你的寒气有抑制的法子了”·雪灵抬头,眉目舒展,倒是比以前蹙眉忧郁的模样还要美丽:“是的。”
她笑了起来,“云中君将我变作凡人,也可同凡人一样,转世轮回·”·“你不后悔吗”·“将军,妾身很羡慕凡人,”雪灵轻声说,她纤长的眼睫半垂,遮住黝黑的眼眸,“妾身自诞生起,只能终日在冥土游荡,帮九- yin -君做过不少恶事。”
她抬头望着路易,笑意盈盈,眼带泪花:“将军还未记起往事,但妾身却心知肚明,您遭受这么多磨难,都是妾身为虎作伥的后果,未尘君说,妾身曾助您逃出生天,却也害您在冥土遭受五百年折磨,也让谢柳生- yin -差阳错地诞生,合该魂飞魄散。”
路易愣在当场,只能看着雪灵嘴唇一张一合,他着急道:“你、你、若是你魂飞魄散,那陈逸仙怎么办你还能活过来吗”·“功过不相抵,”雪灵说,“陈逸仙与我的相遇只是一场- yin -差阳错,薛无瑕这个人本身也不存在,他有更好的姻缘在等着他。”
路易浑身一颤,忽然发现肩上积起白雪,左右环视一周,他竟不知何时来到雪山之巅,目之所及尽是翻涌的云海·雪灵身上衣服已经变成了素白的深衣,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从裙摆开始,渐渐化为飞雪。
“我所作的恶,让我魂飞魄散,我所作的善,让我有重生的一丝希望,”雪灵淡淡地说,眼泪刚从眼眶中流出,就变成细碎的雪·路易眼前倏地闪过雪灵背着他在石蒜花海中奔向建木的场景,他一怔,伸手想要拉住雪灵的手,可什么也碰不到。
雪灵衣袖变为飞雪,渐渐向上蔓延,她含泪道:“将军,谢谢您,也请您带给他逸仙一句话,对不起·”其实,我只是将他当成了同您一样的兄长,却因不懂感情,让他错付一腔深情。
一阵狂风猛地袭来,雪灵彻底化作飞雪,扶摇而上,飞向天际,散落在千嶂雪山、万里云海里,再也找不见一点点和雪灵有关的踪影··“雪灵·”·“未尘君。”
“我知道你本- xing -善良,把致带去建木,看见那棵树了吗到那棵树下,你就自由了·”·“您相信妾身”·“你觉得你值得我的信任吗不要说废话了,致的灵魂已经撑不了太久,把他冰封住,带去建木,那里有一只白虎,他会帮你们打开通往人间的通道。”
“我要回来陪您·”·“傻姑娘,说不定这次我就陪着九- yin -君同归于尽了,他马上就要醒了,你快走”·无数没头没尾的对话灌进他的脑海,路易一个踉跄,差些跌倒。
门外空无一人,唯有地上那只佛钟昭告着方才雪灵的确来过这里·白虎踱步而来,叼起佛钟,小心翼翼地放在路易手中,毛绒绒的大脑袋凑过去,轻柔地舔了舔他冰冷的脸颊,无声地安慰他。
“我刚刚……”路易喃喃自语··“雪灵走了,”陆吾道,“来见你,归还佛钟,是她最大的心愿,心愿已了,自然魂飞魄散。
方才你所见的雪山就是昆仑墟,那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身化幻境,魂化飞雪·”·“所以阿柳才会醒过来因为雪灵没了,灵魂自然没法继续冰封”路易摸着自己的胸口,还是无法从方才亲眼所见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雪灵说自己做过的恶太多,让他在冥土遭受五百年的折磨,也让谢柳生诞生·他隐隐触摸到真相的线索,却不敢去证实·路易想起自己的初衷,连忙夺门而去,前往谢柳生缩在的楼层。
到达谢柳生的家时,路易心脏狂跳,陆吾紧随其后,变作狸花猫蹲在他的肩头·路易握紧手里的佛钟,敲响了谢柳生家的房门··他听见脚步声渐渐变大,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门后是谢柳生惊讶的面孔。
“易先生”·谢柳生气色不错,比之前红润许多,双眸湛然有神·他连忙把路易迎到家中,愧疚地说:“之前麻烦易先生了,又照顾我,又安慰我爸。”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举手之劳,”路易盯着他,正色道,“你还头晕发烧吗”·谢柳生一愣,摇头笑道:“这倒没有,忽然就好了起来,不过,”他的神色忽然伤感起来,“阿花还是没有回来,我爸跟我说,阿花自己飞走了。”
他取出一盒竹叶青,涮杯泡茶,一气呵成··“易先生·”他将茶杯递给路易··室内并不算暖和,一杯滚烫的热茶简直能让人熨帖到心里去。
路易捧着茶杯,欲言又止··“怎么了”谢柳生疑惑地抬眸,“易先生有心事”·“阿柳,其实我知道阿花去哪里了。”
路易刚想开口,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下一秒,胖灰狸一下扑了过来,路易一时不察,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 ·第73章 书灵之谜·这一摔,摔得路易眼冒金花,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半天都没爬起来。
陆吾愧疚的蹲在他脑袋旁边,伸出毛绒绒的爪子,心疼地在他脸上摸来摸去·路易一把捉住陆吾的猫爪,没好气地说:“别挠了·”·陆吾谄媚的喵喵叫了几声,声调又软又绵。
谢柳生帮忙把椅子扶起来,非常愧疚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要热毛巾敷一下吗”·路易连忙摆手:“不用,跟你没关系,你不用道歉。”
说着,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满脸无辜的陆吾,陆吾尾巴一甩,贴着自己四只雪白的爪子,又喵喵喵地开始撒娇··谢柳生还是拿来一叠热毛巾,远远地就听见陆吾绵软腻人的撒娇声,不由得笑道:“易先生家的猫可真爱撒娇。”
路易哭笑不得,接过谢柳生手里的热毛巾,覆在脑后,感慨道:“他要是能有你的一半贴心就好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谢柳生,他神色轻松,似乎对陆吾身份一无所知,一举一动都极为自然,笑起来时,眼睛弯弯,像是月牙。
“刚刚易先生说,知道阿花去了哪里,”谢柳生想起刚刚那惊世一摔前,路易所说的话,忍不住问,“您没开玩笑吗”·陆吾又开始嚎,这次叫得极为凄厉,声调又尖又细,丝毫不见方才的甜软,谢柳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住嘴不言。
路易把陆吾搂过来,无奈地捂住他尖尖的嘴巴,无奈道:“你看,我一说阿花,他就叫得这么难听·”·陆吾喵呜喵呜地在路易怀里乱拱,想挣脱他的束缚。
路易明白陆吾捣乱的意思,他三言两语将此事揭过去,便急忙拎着猫后颈离开·谢柳生诧异,看见路易匆忙的背影,他忍不住低笑,“易先生,一直这么好心。”
回到家,陆吾从路易怀里钻出来,刚落地,就变成人形,甩甩银发,扭过头对来,对路易道:“不能把鹦鹉是鸿鹄的事情告诉谢生·”·路易上前一步,握住陆吾的手,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他不明白,就像谢生、陆吾都对他的过去知之甚详,却避讳说起,换到如今,也是一样,他也不能把自己所知的事情告知谢柳生。
陆吾挑眉,干脆把路易拉到怀里抱住·坐在沙发上,陆吾亲了亲路易的唇角,说:“不能随意干涉另一个灵魂的复苏,你要知道,即使是神,在凡间也会受到约束,每一个世界,都是建木上的罗网叶所化,在叶中行动,自然要受未尘君的约束,即便是他自己。”
“其中之一,便是不得向旁人透露与那位神有关的事情,即便是我、或者未尘君也不行·”陆吾道,“我想,你已经猜到那位神是谁了·”·九- yin -君。
路易不知善逝、司马致因何而死,也不知道司马致重返人间前到底遭遇了何事,现在略略一想,就能知道,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同那位神秘的九- yin -君脱不了干系·路易张张嘴,迟疑了一下,才道:“谢柳生与九- yin -君有关”·雪灵与九- yin -君,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吾颔首:“点到即止,至于剩下的真相,我相信你能回忆起来·”他揉了揉路易的头发,柔声安慰··“可、光庭的记忆是谁篡改了”路易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连忙揪住陆吾的袖子,着急道,“对光庭有害处吗”·陆吾垂眸沉思,他不说话时,侧脸线条极为凌厉,冷漠而不近人情。
过了半晌,他抬眸望来,摇头说:“猜不出来,路光庭只是一个凡人,那些记忆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更何况,他与书灵之间有牵扯,知道的只有你、我、他自己,和那个伪装成书灵的家伙。”
说到此,陆吾声音陡然卡壳,他直起身,目光灼灼,“不对,书灵,我怎么将那个奇怪的书灵忘记了·”·路易心头一跳,无数潜藏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像是要挣破桎梏,一齐涌出来。
“那它为什么要伪装成书灵光庭说,他找到书灵,就是因为听见有人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不停地念数学题,他觉得烦躁,就循着声音找到藏书阁三楼,把九章算术放了出来。”
路易说,“舅舅,为什么将九章算术和都广志分别放在长廊里,都广志是我写的,放在那里无可厚非,但是为什么又要特意放一本九章算术”·九章算术并无特别的地方,即便当年善逝赠书于路漫,九章算术也是书籍中不起眼的一部。
路澹川却单单将九章算术拎出来,留在藏书阁,其余四书五经等古书却全部赠予省博物馆妥善保存··书灵是多久消失的路易努力回想··——对了祖爷爷,最近步步高好像有点不对劲,都不成天催我写应用题了。
——他最近很安静,都不爱说话,我问他数学题,他都不一定回答我,你说,他是不是不想理我了··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的,与陆吾对视一眼后,安慰路光庭,书灵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他话说完没多久,经过凤栖江时,就被带回千年之前,与善逝面对面交谈,他就彻底将书灵这事抛到脑后·再之后,书灵就彻底消失了·九章算术就在他的手里,但是陆吾说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残留一丁点与书灵有关的痕迹或者气息。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只差那么一条线,他就能猜出书灵的真实身份··路澹川特意把九章算术放在藏书阁,一定有他的用意,现在想想,就连路澹川提起善逝赠书给先祖路漫时,也只特意提了九章算术,就连栽种桂花,都……·桂花……·是了,桂花,路易意识到,他终于抓住了这根线索。
“猫先生,当初栽种桂花,是你告诉舅舅的吗”·陆吾矢口否认:“并不是·”·一百年前,陆吾凭借祖宅中的那棵桂花,找到了十岁的路易,桂花与路易魂魄相连,只要路易的灵魂还在,那么桂花就还活着。
·“三株桂花,一株生长在将军坟前,一株是司马致送给狼人部族,一株是善逝赠予路漫,”陆吾沉声说,“我并不了解桂花与你到底有什么渊源,你也从未主动对我提起,事实上,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坟前会有桂树,桂树有为什么与你灵魂相连。”
“我只知果,却不知因·”·路易笑了起来,牵起陆吾的手,铿锵有力道:“猫先生,我们去广都,书灵一定与桂花树有关,搞不好,书灵就是之前那个找不到踪迹的妖。”
白虎载着路易在广都城上空飞驰而过,流云从路易身边飘过,天色已暗,透过厚厚的云层只能看见稀疏的星辰··路易想起自己那位舅舅,他无疑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商人,就算是在建国后,他也受人尊敬,将绝大多数财产捐献出去,而自己只留了一箱书,就连谢柳生的祖父,也是因为念着东家旧情,而主动留下来。
路澹川折桂枝、栽桂树的举动非常突然,问他原因,只说是希望学子蟾宫折桂,讨个好彩头·那时绝大多数人听听就算了,并没有深想,毕竟种一棵桂树算不得什么坏事,也不值得人特地去留意。
其实仔细一推敲,就知道那个理由站不住脚,路澹川栽桂树时,他十九岁,那时候学堂已经名存实亡,只有个牌子挂着,学生老师稀稀拉拉,桂树栽下后没多久,剩余的那一点老师也散了干净。
“舅舅一定有他的目的,”路易心想··更别说,千年前的雷雨夜,善逝还与千年前那棵桂树说话·而那棵桂树生长的地方,就是现在广都中学这棵桂树,矗立的地方· · ·第74章 枯萎的菩提·空气中飘荡着让人不安的味道,路易似乎又闻到雨水腥气,天空不知何时覆上黑压压的乌云,让人喘不过气来。
黄昏时血色的夕阳就已经露出些兆头,路易抬眸仰望一望无际的天空,乌云后隐隐露出丝丝赤红··玫瑰花仍未开,几万亩花海都黑黝黝一片,萧瑟、肃杀·坐落于花海中央的广都中学,是方圆几里中唯一的光源。
陆吾踏着狂风,从天而降,悄然无息地落在那株桂树前·树冠如盖,苍翠的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这时的学生们大多在上晚自习,教学楼灯火通明,校园中庭空无一人,万籁俱寂。
路易按住口袋里的佛钟,上前几步,在桂树花坛下站定·他仰望这株百年金桂,似乎听见桂树在他耳边轻语··路易回忆着善逝与桂树交谈的步骤,将手掌放在粗糙的树干上,催动佛钟的力量,倾听桂树传来的声音。
佛钟震荡,发出悠远古老的钟声,似乎来自久远的千年前,路易感觉自己的灵魂扶摇而上,置身于苍翠欲滴的茫茫林海,耳边听见一个细小的人声,音色清亮,辨不出男女。
“快跑……菩提……菩提枯萎了·”·路易下意识反问:“什么菩提”·不知从哪里升起一股黑雾,周身苍翠的色泽渐渐黯淡,脚下的深林在黑雾中扭曲,渐渐枯萎。
恰在此刻,天崩地裂,苍翠的世界从外撕破了一道口子,从裂口向外看,是黑沉沉的天空,陆吾咆哮着从裂口中出现,脚踏飓风,身披火焰,飞奔到他的跟前,咬住路易的衣领,把他丢在自己背上,怒吼:“抓紧我,菩提树死了”·路易不敢多问,只能死死揪住陆吾身上雪白的长毛,把脸埋在他的宽阔的背上,狂风在他身畔尖啸,火焰烧灼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猫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路易大声叫道··“善逝的遗蜕烧掉后,黄泉水不经过菩提根,菩提失去了镇压枯骨的能力,被九- yin -君的力量渐渐摧毁。”
陆吾说··他摆脱了身后追来的浓浓黑雾,险而又险地钻出裂口,出现在广都中学上空·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裂口瞬间闭合,将不详的黑雾留在了那个世界。
路易心有余悸:“刚刚,是哪里”·火焰缠绕陆吾的四肢,净化周遭的污秽,陆吾道:“刚刚你看见的是菩提开辟出来的空间,那些黑雾是九- yin -君的恶灵。”
当初菩提能生长起来,全因善逝将黄泉之水引来,以肉身为种,将菩提灌溉而成·司马致死时,阳离鸟燃烧自己,让司马致重获新生,才有了之后的善逝。
善逝的身体实际上是阳离鸟的力量塑成··陆吾悬停在广都中学上空,沉声道:“你记得阳离鸟的来历吗”·路易道:“只记得有一个人说我非生非死,赠我缠枝佛钟,阳离也是他给我的吗”·陆吾没说话。
路易知道这涉及过去,陆吾不能回答··在这个位置可以鸟瞰整个广都中学,学校大门外的那棵菩提开始凋零,树叶枯黄,随风落下,不一会儿便掉得精光·紧接着是树枝与树干,一寸一寸地焦黑,最后轰然倒塌。
在菩提树的灰烬里,有红雾袅袅升起,看起来极美,路易却不寒而栗··“不好·”陆吾脸色大变,“竹林里有东西醒了”·路易连忙看向学校深处的竹林,风中传来不详的血腥味,教学楼中的学生一无所知,可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看似祥和的净土,已经被危险笼罩。
无需路易多言,陆吾便向竹林飞去··与几万亩的花海相比,三百亩左右的广都中学实在不够看,而竹林却硬生生占了一百亩的地皮·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如今,这几万亩花海到现在都不被摧毁,实在是许多人没法理解的事情。
位于凤栖区,这片花海堪称黄金地段,许多开发商对这里眼热得不行,可从来没人能够得到这块土地··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如今他倒是终于知道了缘由。
“两千多年前,这片土地中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无数士兵俘虏曾葬身于此,称之为——”·“万人坑·”·路易趴在陆吾身上,看着竹林摇动,狂风吹拂,大片大片的倒伏。
竹林中的藏书阁岿然不动,隐隐散发着金光·他拿回了大部分记忆,自然一并拿回了善逝超度亡魂、与邪祟战斗的能力··他身为善逝时,陆吾那把长剑被他命名为瞰雾。
瞰雾藏在佛珠中,而那佛珠是建木枝叶打磨而成,能自行开辟空间,瞰雾平日便藏在其中·如今佛珠倒是没了,但陆吾在他身边··几息后,他们便来到竹林上空,凭肉眼便能清晰地看见林中弥漫的红雾。
陆吾受天道约束,能发挥的神力不到百分之一,路易却不受拘束,他挺起腰杆,手持瞰雾,从口袋中取出缠枝佛钟,手腕一转,佛钟随之摇动··咚——·路易右手掐诀,天上滚滚乌云奔腾而来,雷电开始酝酿,云后狰狞的赤红被白紫电光取代。
“我自久远劫来,蒙佛接引,使获不可思议神力,具大智慧·”路易跳下陆吾的背,凭借狂风,落到竹林之巅··竹林中的泥土松动,枯黄的骨手破土而出,它不停挣扎,慢慢地从泥土中爬了出来。
这具骷髅身上还有未腐烂的甲胄,它在竹林中站定,泥土簌簌而落,露出骨头上星星点点的赤红·越来越多的骷髅爬了出来,黑洞洞的眼眶让人惊惧·它们成群结队地爬出来,砍断挡路的修竹,如蝗虫一般吞噬所过之处的一切活物。
路易的头发渐渐变长,眼角生出一枚鲜红的朱砂痣,就连衣服都变成浅褐色的袈裟与雪白的僧衣·陆吾震惊到失语,他忍不住开口道:“路易”·“善逝”回头一笑:“好久不见,陆吾。”
霎时间,无数竹叶脱离竹枝,如利刃一般,飞向复苏的白骨·每一片竹叶上都带着雷霆的力量,丝丝电光闪烁不休,高速旋转,冲散了白骨的海洋·然而从土中爬出来的骷髅源源不断,很快便把缺口补上。
善逝站立的竹子很快被骷髅踩断,他眉头深锁,喃喃自语:“这些骨头……”·陆吾飞快地掠过他身边,咬住后颈,将他丢到背上,低喝:“你在干什么这些骨头随时可能把你杀死”·善逝把手中瞰雾往下一抛,云中潜藏已久的雷霆应声而落,沿着瞰雾坠落的方向狠狠劈下,水桶粗细的电光横贯天地,竹林中登时燃起熊熊大火,火中传来阵阵惨嚎,红雾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善逝冷笑,“想跑”·握在他手里的佛钟早已等待许久,还不等红雾真正溜走,他便口诵佛经,佛钟滴溜溜地在空中转了起来。
每转一圈,佛钟便变大些许,不过须臾,那小巧精致的缠枝佛钟便成了高大数米的庞然大物··善逝大喝一声:“给我落”·悬停在竹林上空的佛钟停滞了一秒,便从空中坠落,割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声,势不可挡。
如长鲸吸水,逸散的红雾全都被吸入佛钟之内,沉重的佛钟砰地一声撞上地面,压碎无数枯骨,声波震地,善逝耳朵也被这巨大的响声冲击地嗡嗡作响··“陆吾,你回去,”善逝低声说,“你在这里,我反倒会担心。”
昆仑君在凡间受到的约束极大,更何况此界灵气枯竭,凡人并不能像别的世界一样能修仙,或者使用所谓的魔法,束缚在昆仑君身上的锁链也就只多、不少·九- yin -君在殒落前,堪称在冥土一手遮天,甚至将未尘君杀死,被压制住的昆仑君对上九- yin -君,压根没有胜算。
陆吾一口否决:“不可能,你休想抛下我再死一次·”·善逝一愣,随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就连眼尾的那颗朱砂痣都变得生动起来·他抬起手,抚摸白虎嘴边的胡须,低声说:“你想什么呢九- yin -君已经死了,这些不过是他怨念和两千多年前战死的士兵骸骨。”
佛钟仍在吸收红雾,善逝指着那些红雾,说:“这些红雾是千年前,九- yin -君斩断建木枝丫,来到这里的‘侦察兵’,大部分都被我镇压在菩提里,至于九- yin -君的恶念……”他无声地叹气,“或许一直蛰伏在这些尸骨里,等着复仇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善逝话音刚落,有亡灵从白骨中飘出,青面獠牙,冲向站立在竹子枝头的善逝·这些亡灵身披甲胄,手持枪矛,个个气势汹汹,浓重的黑气卷土重来,善逝右手轻轻一推,便将昆仑君推离了竹林。
他双手掐诀,成卍字印,置于胸前,他垂眼俯视那些亡魂,口中念念有词:“是人当得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恶道·”·金光迸发,如离弦之箭刺向席卷而来的黑云红雾,佛钟嗡得一声,发出悠悠佛号,无数凄厉的惨嚎从亡魂嘴中发出。
它们的身体被无限拉长,变得模糊,看起来极为可怖·· · ·第75章 囚徒·插在泥土中的瞰雾通身流淌着剑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竹林罩住,叫陆吾无法靠近,他只能看着云中雷电耀耀,白紫的电光积攒到极致,然后——·轰然炸开。
通天彻地的白光自天空中劈下,吞噬了整座竹林,火焰愈发炽烈,蚕食着周围的竹林·善逝立在火焰之上,飘飞的广袖都被染上火光的颜色,他神情冷漠,食指中指并拢,一次又一次指挥着瞰雾在骨骸中掠过。
心上人近在咫尺,可他却无法越过之间的阻碍··忽然,他听见一声呼唤:“昆仑君·”·陆吾转头望去,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他震惊地瞪大双眼,“谢……”·善逝的记忆复苏,路易却沉入意识最深处,四周有湍急的水流声,像咆哮的江河,四肢被水托住,漂浮在水里,使不出丁点力气。
他终于回过神来,江水灌入喉咙,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路易猛地睁开眼,天地早已换了人间··致知道自己死了,他死在屠城之战里,困守山坳,守着一座被抛弃的小城,直到城破,身亡。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致环视周遭耸立的高山,如同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一方不大的谷地,如同莲花的花瓣保护花托,若从空中俯视,似一朵盛开的重瓣莲。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肉身,面色鲜活如生人,当初一箭毙命的伤口,也一并没了··原来如此,难怪只有他在这里,这片山坳有个诨号,红莲道。
红莲能焚烧一切罪恶,每次日出,霞光都从这群高山中喷涌而出,像是吞吐的火舌·百姓笃信,将罪人流放到此地,能洗净身上的罪孽··或许他是被特意葬在这里,他尸身不腐,仿若妖孽。
他的肉身上竟然长出一株小树苗,树苗裸露在外的根系将他紧紧包裹·致飘在空中,脚落不到地,也摸不到什么东西·他尝试着伸出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能触碰到这棵小叔,他有些开心,他已经身死,却能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
致端详着眼前这棵树,致认出来,这是一颗桂树·是了,参军前,特意捡了一颗桂树的种子揣在怀里,眼前这棵树应该是种子发芽,出落成这茁壮的小树苗··桂花很香,远远的就能闻见味道,他天生孤儿,跌跌撞撞长到十一二岁,被好心的老妇人收养。
国君昏庸,他为了吃口饭,便提着脑袋去参军·六年弹指一挥间,他守在江畔,看着邻国军队侵入国都,势如破竹··他其实对这个国家并没有什么眷恋,都广之野,沃土千里,谁得到,就代表谁即将拥有粮食与财富。
现在这个国君守不住,便换另一个国君来守护·致离开红莲道,来到湍急的江畔,江边城池早已坍圮,它本来就是一座小小的城,百姓不过百来户,他守在那里,不过是为了那个收养他的妇人。
老妇将她儿子的名字赠予他,她的儿子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既然他继承了这个名,自然也替那个死去的战士守护这片土地,守护那个慈祥的老妇··可他还是没有守住。
致沿着这条江水往前走,漫无目的,直到天地黯淡,江水变成了鲜艳的红色··“将军请留步·”一道清澈的女声叫住了他··他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在他身后,原本怒放的石蒜花尽数枯萎,化作飞灰。
“将军请留步·”那女声又说··致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去,这才惊觉周遭天翻地覆·天空是深沉的漆黑,没有星辰与明月,黑魆魆的,见不到一点光亮。
手边是流淌的长河,河水静静流淌,望不到尽头,仔细端详,才能发现河水是渗人的鲜红,像血一样··而在河边,站着一位撑伞的女孩,她浑身素白,发如乌木,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五官犹带稚气,却已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致说:“是你叫我”·撑伞的女孩咬着唇,点点头:“是·”·“什么事”·“妾身迷了路,在这里等了许久,才等到将军您一个人。”
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我不是什么将军·”·“您披坚执锐,就是将军·”·致说:“我也头一次来这里,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雪灵看着致压根不买账,咬住下唇,还是鼓起勇气,追了上去··致是天煞孤星命,天生就一身煞气,即便身死魂离,尸身也不会腐烂,就是因为他那股煞气太过霸道,会杀死所有吞噬他身体的东西。
俗话说,物极必反,在极致霸道的煞气里,反倒催生了桂花树种的萌芽·这些致并不知晓,他只是闷头向前走,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向何方··“将军,等等妾身。”
雪灵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小声呼唤··致无奈,回身看她:“你跟着我也没有用,我也不了解这里·”·雪灵委委屈屈地看他,她面无表情时,看起来颇不好接近,现在这副样子,倒是有了那么一两分人气,看起来才像是十三四岁女孩应有的模样。
“你快走吧,”致撂下一句话,便继续闷头往前走,“我帮不了你·”·雪灵亦步亦趋:“将军”·致被她骚扰得没办法了,终于改口:“要我帮什么忙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死缠烂打”·雪灵惊喜莫名:“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雪灵说她居住在极北之地,不知怎么,就被风暴卷到了赤水河畔·致这才知道这条望不到边际的长河叫赤水,发源于神山昆仑,鸿毛不浮,灵魂不渡·雪灵指着江上的红莲,“将军,那就是赤水红莲,传说能烧尽灵魂中的一切罪孽。”
致瞥了一眼,没放在心上,随口说:“那罪孽烧干净后呢灵魂去往生”·“烧尽了罪恶,灵魂也没了。”
雪灵小声说,“就连九- yin -君都怕它们·”她刚说完,就惊慌失措地捂住自己的嘴,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像在懊悔自己的无心之言··致压根没留意雪灵方才说了些什么,他看了一眼身边盛开的石蒜花。
这些鲜红的花往往盛开在坟墓边,致曾经打过一场仗,那次战争死伤众多,他侥幸从中死里逃生·那时他无名无姓,卑微得像一棵草,他躺在死人堆里,鼻翼间都是火焰焦土的味道。
他精疲力尽,躺在血泊里喘气,微微偏头,忽然看见从石块中钻出一朵鲜红的花——便是这石蒜··“那这些花呢为什么这么多”·雪灵小声说:“这些花,都是长在邪祟上,镇压邪祟用的,邪祟越多,花越多,我也怕。”
“哦那万一金灯长得到处都是,邪祟却不停增加呢”致漫不经心地用手里的长矛拨弄艳丽的红花,“岂不是天下大乱。”
雪灵浑身僵硬,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整个人都定在原地,手脚都动不了··致许久都没等到雪灵的答话,回头一看,发现这个小女孩立在原地,没有跟上来,“怎么”·雪灵抬起头,一双黑黝黝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致:“将军。”
致:“嗯”·“对不起……”她低声说··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致:“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不是要去什么极北吗快走吧。”
雪灵说,她害怕石蒜,一靠近石蒜,她就没法动弹,致生前为人,一生征战沙场,丝毫不畏惧石蒜以及石蒜下蠢蠢欲动的邪祟·雪灵看着致修长的背影,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不知走了多少日夜,他们终于离开这片无垠的红色花海,致扭头问雪灵:“你住在极北之地,没了金灯,你可以直接过去吧·”·可雪灵并没有动作,致疑惑地偏头:“怎么”·雪灵眼泪直掉,还未落到地上,便化成冰珠。
自从以灵魂状态复活,致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寒冷或者炎热,可现在他却感到刺骨的冰寒·他看见雪灵一边流泪,一边对他道歉:“将军,对不起·”·他错愕不已,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寒气从双腿开始向上攀爬,将他一寸寸地冰封,最终视野归于黑暗,连意识都被冰冻住··他被封在了冰雪铸成的棺材中··之后的几百年,他昏昏沉沉,名唤九- yin -君的男人将他当作什么稀奇的试验品。
他不曾知道天底下还有这般酷刑,他天生煞气,世间少有·九- yin -君便把他丢入鬼蜮,任凭岩浆烧灼魂魄,让长虫毒物在他周身爬来爬去·有时又将他投入流沙,天上滚动着骇人的雷电,他陷入沙海下的万丈深渊,无数细沙灌入口鼻,在他几近窒息时,又有雷电劈下,让他皮开肉绽。
即便这样折腾,他也没有魂飞魄散,九- yin -君如获至宝,更是将他百般折磨,说要将他炼成一把利刃,助他冲上九重天阙··偶尔他有喘息的机会,九- yin -君将他双手双脚都缚住,绑在极北之地最为寒冷的冰洞中,要让他在这洞里待上百年。
他精神近乎崩溃,看什么都影影绰绰,这里是天底下最冷的地方,他眉梢间都凝着霜雪··致忽然听见一声极细的抽泣··“将军·”他听出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他不想理她,便阖上眼睛,恍若未闻··素白的女孩说:“对不起·”·致听过她说这句话,那时他心怀善意,看着无边的石蒜花海,盘算将女孩送回极北后,自己要去往何方。
他知道女孩别有所求,没想到她竟然是九- yin -君的帮凶·九- yin -,传说中的创世神··致累极,在冰洞中睡了过去·· · ·第76章 赝品·致不搭理雪灵,雪灵却一直守在他身边。
如今的致几近崩溃,提不起精神,也没那能力与九- yin -君抗衡··他曾被丢进鬼蜮,与毒物厮杀、浸泡在滚烫的岩浆里;他也曾被投入雷渊,在流沙中挣扎,在雷电下逃生。
他苟延残喘两百年,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接下来的一百年,他被锁链拴在冰冷的洞窟中,满目漆黑的度过··虽然他不与雪灵交谈,可雪灵的确是他眼里,唯一的亮色。
两百年过去,雪灵似乎长大了一些,不再是十三岁的稚嫩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俨然是个大姑娘了·她五官长开后,顾盼生辉,倾国倾城·她将那头乌木一般漆黑的长发挽起,用白伞变作的发簪固定。
她看着致,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这一坐,她就再也没有换过位置··百年的孤寂太过难熬,不知过了多久,致终于开口,嗓音嘶哑难听:“你说话吧,我听着。”
雪灵惊讶地抬起头,眼里尽是惊喜,她膝行到致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您愿意和妾身说话了”·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这却足以让雪灵开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当致睡着时,她便住了嘴,小心地跑到外面去,看一看山间的风,天上的云,山巅的雪,再回去一点一点翻来覆去地掰碎说给致听。
“你为什么要替九- yin -君做事”似乎过了好几年,致终于主动开口问她··雪灵说:“妾身是灵,就诞生在极北之地,哪里都去不了,从诞生起,就被他捉住,没法逃跑。”
“灵是什么”·“灵就是天生天长,地生地养的一种东西,”雪灵轻声说,“妾身是雪灵,是这片雪山蕴化出来的,生死都握在神君手里,如果妾身不听他命令,就会被他杀死。”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抬手揩去泪水,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让妾身去赤水边找一个人,天生煞气,连邪祟都会恐惧·妾身在赤水边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您,妾身不想骗您,可如果不骗您,您与妾身都会神魂俱灭。”
致说:“冥土都在他的掌握中”·“不、不是的,他害怕赤水,而且有一位神君能把他杀死·”·致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漫不经心地问:“你就这么说出来,不怕九- yin -君杀人灭口吗”·雪灵摇摇头:“九- yin -君很自负,他觉得您与妾身都逃不出他的手心,就不会特意分神留意我们。”
“这样……”致喃喃自语,心道,难怪不得这么久了,都没见到九- yin -君的影子,也是,一个人会在意自己关起来的蝼蚁吗·他又问:“他为什么害怕赤水”·“不知道,但他从来不敢靠近那里,我猜是和那位神君有关。”
“那位神君到底是谁”·“未尘君·”·……·雪灵忽然消失了数天,在这里,看不见白天黑夜,他只能数着数算日子。
从一数到一万,反复数了三十多次,雪灵才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她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脸上一片颓唐,向来雪白的衣服都变得灰扑扑··“将军,九- yin -君,趁未尘君虚弱,拿到了他一丝神念,”雪灵说,“他想,重新造一个未尘君出来。”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重返人间 by 夜深雪重(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