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人间 by 夜深雪重(6)

分类: 热文
重返人间 by 夜深雪重(6)
·经过这么些天,致终于知道未尘君是何许人物···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在赤水尽头,有一棵神木,名唤建木·昏昏沉沉中,致想起雪灵所说的,与未尘君有关的话。
是了,当初他从红莲道中苏醒,就是看见那条江河的尽头有一棵神木,他才沿着江水逆流而上,最后才来到冥土、遇见雪灵,被九- yin -君百般折磨··一股剧痛猛地袭来,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粘稠的血。
真奇怪,他明明只是一缕幽魂,竟然还能吐出血来·致缓缓地笑了起来,可很快又开始咳嗽··雪灵担忧道:“将军,您怎么了”·致双手都被吊着,无法动弹,他抬起头,眼里却少见的含着光:“我活了……”他重新拥有了身体,只要还活着,他就有机会,重返人间。
雪灵伸手一点,地上一滩污血登时化为冰··致敛起笑容:“雪灵,你说的重新造一个未尘君,是什么意思”·“未尘君是建木的化身,司掌世间的法则,九- yin -君,想复制未尘君的魂魄,造一个伪神来取代他。”
雪灵漂亮的面容渐渐虚化,路易重新恢复意识时,脚下的竹林已经变为焦土·他手里握着瞰雾,随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路易”屏障轰然破碎,化为光尘,陆吾终于能冲到路易身边。
他仍旧是善逝的模样,长发如绸,眼尾朱砂,一身雪白的僧衣,陆吾变作人形,将昏迷的路易搂在怀中··“昆仑君·”清朗的男声再次响起,陆吾将路易打横抱起,回头看向来人。
谢柳生微笑着看他··陆吾冷冷地说:“你想起来了”·谢柳生点点头,他站在焦土荒木中,却仿如一棵生机勃勃的柳树,柔韧、坚强。
他附身拾起地上一枚被雷电劈碎的白骨,白骨上的裂痕七纵八横,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白骨,轻声说:“雪灵将我的魂魄冻住那一刻,我就想起来了·”·他松开手,白骨便从他手里落到土中。
谢柳生拍拍手,道:“这片花海,过去是古战场,凡是血气怨念重的地方,与冥土都会产生牵连,再加上当时善逝就生活在这座佛寺中,既有祭品,又有趁手的武器,他才想从这里突破,来到人间。”
·陆吾将路易抱紧了些,仍旧冷冷地看着他··谢柳生:“善逝重生时,有桂花树镇守在这里,桂花树吸收他的煞气长成,也天生带煞,镇压一切邪祟。
红莲道才一直安生到现在,这里就不一样了,原本战俘万人坑有寺庙镇压,才会没有异样,但九- yin -君从封印中苏醒,找到善逝的位置,发现凤栖建木的优越条件,这些亡灵就会化为他逃离冥土的助力,凤栖寺中的和尚虽说有些修为,却根本没法和九- yin -君抗衡。”
不仅是亡灵,就连凤栖寺里的和尚都会一并化为祭品,尸骨无存、神魂俱灭·这些和尚已经被九- yin -君作了标记,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强行捉来炼化,唯有转世重生,被赤水洗涤过,才能将标记除去。
善逝与九- yin -君打过几百年交道,九- yin -君将他与雪灵视为蝼蚁,从不会在雪灵面前遮掩自己的所作所为·善逝在鬼蜮、雷渊中被折腾了几百年,魂魄里也带了雷霆电光,早就将那些折磨他的雷电化为己用。
雷渊中的雷电,是冥土之物,乃厉鬼邪祟的克星··为了永绝后患,善逝以雷电为引,以自身为菩提,强行引来了赤水,赤水洗涤了僧人灵魂上的记号,将他们送入轮回。
菩提借桂花迅速长成,吞噬了九- yin -君的一丝神念,破碎了九- yin -君经过凤栖寺来到人间的梦··九- yin -君被善逝这个他素来瞧不起的“蝼蚁”狠狠重创,再加上谢生作为未尘君重归神位,这个不可一世,曾将天阙、冥土搅得天翻地覆的创世神也终于殒落,只剩下不甘的神念留在菩提树里,蠢蠢欲动。
“那神念呢”·“去红莲道,逃向冥土·”谢柳生摊手耸肩,“其实这里通过建木也能去冥土,但是花海里有人一直在守护那个通道,再加上那缕神念忌惮你昆仑君,当然还是红莲道稳妥些。”
只要在黎明或者黄昏进入坐忘观,就能前往生死交界之地,再顺着东墟江逆流而上,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冥土,可比从凤栖要来得轻巧··“不过,这就不用劳烦昆仑君,还是请您带着易先生好好回去休息。”
谢柳生笑眯眯地说,“这一次,是我要与九- yin -算账了·”·陆吾皱眉:“什么”·可谢柳生却没有回答他,眨眼间便化为烟尘,消失在熹微的天光里。
黎明快来了··陆吾抱着路易,悄无声息地落到教学楼楼顶·风中携来学生们的哭泣声,他们在惊惧中度过一个无眠之夜·陆吾极目远眺,花海边缘早就拉起警戒线,到处都是崩溃的学生家长,还有警车、救护车等不一而足,将花海边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昨晚的雷电与火焰着实骇人,连陆吾都被善逝吓了一跳··他用手指轻轻勾画路易的眉眼,轻声说:“如果当时我能早早地找到你,就好了·”路易也不用遭那么多罪,他何尝看不出来,雷电来自于流沙雷渊,火焰则是来自极南的鬼蜮。
想要将这些东西收归己用,路易不知遭了多少罪··怀中人精疲力尽,睡得很香··谢柳生是九- yin -君用未尘君一缕神念复制出来的赝品,天生残缺,最开始痴痴傻傻,不知轮回成为花草虫鸟多少次,才得来一点点神智。
未尘君见这缕残魂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便每次都亲自为它选择转世肉身,又令鸿鹄守护在残魂身边,等这个“赝品”历经红尘,变成一个真正的灵魂时,就让他自行投入轮回,成为一个人。
 · ·第77章 旧英灵·其实路易睡得并不久,天刚亮时,他便睁开了眼睛··梦里乱七八糟的,什么记忆都往脑海里塞,可他怎么都翻找,都没记起他三辈子分别是怎么没的。
他下意识捉住陆吾的手腕,调整自己的吐息·他身为司马致之前的记忆太过痛苦,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无功·即便隔了这么多年,他只是稍微一想,便觉得胆战心惊。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陆吾抱着他,小心地将他揽在怀里·发觉路易的动静,他低下头:“醒了”·“嗯。”
路易眨了眨眼,便从陆吾的怀里爬了出来·清晨的冷风拂面而来,他残存的睡意顿时跑得一干二净,他眺望花海边缘闪烁的红灯,说,“那些是警车吧。”
“学生都没事,”陆吾道,“只是受到了惊吓·”·路易抚摸自己眼角鲜红的朱砂痣,忽然笑了起来:“猫先生,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说老爸还认得出来我吗”·陆吾走到他的身边:“你不能转生为人,随着记忆的恢复,你也必定会变成灵魂本来的模样。”
致是天地间煞气聚集而生的产物,生来就无父无母,他有意识起,就将自己认定为人,便成为了人,也会流血、会疼痛,也会死亡·他变成人的那一刹那,样貌、灵魂就此确定,永远不会改变。
“我能转生为现在的路易,是因为这具肉身是吸血鬼吗”·“对,像你老爸都是生来就是吸血鬼,就算是神,也没法预料怀中的胎儿是否会突变,但是半吸血鬼就不一样了。”
陆吾道,“更何况,维克多与路家,都曾受过你的恩惠·”·路易低眉敛目,将自己的手收拢在僧衣宽大的袖中,他凝视着脚下那片无边的花海,许久没说话。
“方才我遇见了谢柳生,他去红莲道追九- yin -君的恶念了·”·陆吾见不惯他这消沉的模样,遂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路易果然震惊地看过来,颓靡一扫而空:“阿柳他怎么知道”·“他就是未尘君一缕神念的复制体,”陆吾道,“用现在人类的话来说,算是未尘君的克隆体,一个残缺的复制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一个独立的个体。”
在被囚禁在冰洞的那段岁月里,雪灵曾将她所知的九- yin -君告诉路易·九- yin -君无疑是个野心家,如果不是未尘君,冥土几乎就是他的王国·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整个极北,都被他鳞片上的红光笼罩。
若是光有赤水,九- yin -君仍有办法凭借建木去往天阙,可未尘君——这个最不可能诞生的神君竟然出现了·不仅如此,未尘君还将石蒜花和红莲洒在赤水边,九- yin -君是世间邪念化身而成,最惧怕红莲与石蒜。
未尘君因为诞生不久,总在建木沉睡,可只要九- yin -君靠近建木,他便会苏醒·九- yin -君按捺住内心的野心,开始自己长达千年的算计·再一次故意为之的交好里,他曾获得未尘君一缕神念,把那缕神念抹去意志,再依葫芦画瓢,复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魂魄。
·冥土,最不缺的就是鬼魂··“神君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千年不过弹指一挥间,”陆吾说,他看着路易,旭日就在他的眼中,“但醒来的千年,对于神来说,也足够漫长。”
路易避开他的目光,说:“我隐隐猜到,我从煞气变成一团魂魄,也是九- yin -君的手笔·”在他还是致时,冰洞里长达百年的岁月,已经足够他将前因后果梳理清楚。
他也渐渐地不再怨恨雪灵,即便不是雪灵,也会是别的东西将他捉来··他生来就是一个试验品,怎么跑都跑不掉的··而谢柳生与他同病相怜··“猫先生,我们去红莲道。”
陆吾一愣:“你确定九- yin -君恶念逃到冥土,未尘君肯定会插手·”·“我既然诞生于冥土,那一切都该终结在冥土,”路易坚定道,“趁现在还是黎明,快将我带去。”
黎明,一个美好的词汇·陆吾向来尊重路易的决定,他低头在路易的眼角落下一吻:“我答应你·”·狂风拔地而起,天上流云都随风搅动,路易抓住白虎身畔的长毛,居高临下地俯视无垠的玫瑰花田。
广都仍沉睡在昏暗的夜色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地平线上涂抹着浅浅的红与紫··东墟江是凤栖江的支流,跨越凤栖江时,路易忽然想起千年前的那个灯会·那是路易第一次穿梭时空,与善逝交谈,但是对善逝来说,却是最后一次与千年后的自己谈话。
那是雨夜前夕,善逝将瞰雾握在手中,决心杀掉凤栖寺满门僧人,用自己的灵魂引来赤水,给他们新生··——你能来到这里,想必已经看见埋葬的僧侣们了。
一无所知的路易,不明白善逝说出这话的心情·可他现在知道了,那是释然··东墟江,近在眼前··坐忘观就修建在致守护的那座小城上,墟,便是两千年前那座因为战乱,而坍圮的空城。
所以坐忘观下有那么多白骨,那些都是牺牲的战士,灵魂得不到安息,只能在生死之地一次次复活,一次次死亡··路易坐在白虎背上,以坐忘观前的神女雕像为边界,一踏入坐忘观,天地为之色变。
原本天上的灰蓝变成了金红,火烧云大片大片地袭来,赤色的云霞将天空燎成血红色,像极了九- yin -君鳞片的颜色··神女像仍如以前那般润白,挽剑抱兰,绸带飘飘,凌厉又温柔。
“少司命给了我一枚卷轴,那是你我之间的姻缘,”陆吾说,“后来我依葫芦画瓢,又重新制了一个卷轴,送给你,当作信物·”·路易:“那为什么这里有神女像”·“这得问少司命自己。”
陆吾话音刚落,四周忽然想起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听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路易低头一看,就发现无数白骨缓缓凝聚成形,身披甲胄,手持武器,经过数千年,无论是甲胄还是武器都已经腐朽破烂。
这些英灵被困在坐忘观太久太久··路易心头泛酸,当初由于牺牲的将士太多,大部分都是就地掩埋,至多讲究个入土为安,墓碑这些根本没条件为他们立起·就连致自己,最后都葬身于此,不过由于致死后仍然犹如生人,被当成妖孽,特意被抛到红莲道,期望传说中的红莲业火能将他彻底消灭。
“这些都是我曾经的同袍、与敌人·”路易低声说,两千年倏然而过,他们的灵魂被困在生与死的交界之地,不得转生··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他从白虎身上一跃而下,落入无边的白骨中,下一秒,辉煌的白紫电光划破天际,狠狠地劈了下来。
光所覆盖的地方,骷髅尽数消融,齑粉飞向四面八方,瞰雾上泛起熊熊的火光,它是纯然的金色,像极了阳离鸟尾羽上的火焰··他恍惚间听见一个男人说··“你如今既非生,又非死,骨骸葬在人间,早已化成黄土,然而若是以灵魂凝成的身体行走人间,又带着满身的煞气与杀念,一来会伤及无辜,二来会暴露行踪,我便将这枚缠枝佛钟赠予你,镇压你身上的煞气与杀念。”
“你的魂魄虽天生煞气,灵台却清明坚韧,三百年不曾迷失神智,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幸运·你已是长生之人,九- yin -君如今也被我封印至九幽深处,从此世间各处任你遨游。”
“神君……”致浑身酸痛,手脚僵硬得不听使唤,他赤身躺在冰雪中,浑身浴血,他耳边总有一个小小的抽泣声,是雪灵··被唤作神君的男人一身青衣,长发如墨,他温言道:“你会活下去的。”
雪灵期期艾艾地说:“未尘君·”·未尘君笑吟吟地伸手,食指在她额上轻点,青光一闪而过,“我已经将九- yin -君留在你身上的烙印消除,你不必再听他命令。”
雪灵顾不得兴奋,她早就将致视为兄长,看见致这奄奄一息、魂魄随时会消散的模样,她心急如焚·膝行到致的身边,雪灵的泪水扑簌扑簌地掉,还未落地,就化为冰屑。
致很累,被关在冰洞里,每时每刻,刺骨的寒冷都跟锉刀一样,在他骨头上剐蹭·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想彻彻底底地睡过去·可只要他现在睡过去,那便只有一个下场——魂飞魄散,重新化为无知无觉的煞气。
未尘君说:“不急,除佛钟外,我会另行赠一枚菩提子给他,即便魂飞魄散,菩提子也会给他重生为人的机会·”他的掌心浮出一个圆圆的小石头,紧接着,他右手悬空随意画了个圈,便落下来一条柔软的枝条。
未尘君用枝条将菩提子系好,交给雪灵··“雪灵,听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次·”·雪灵双手把菩提子握紧,噙着泪不停点头:“好。”
“九- yin -君马上就会醒过来,你带着致,坐在鸿鹄背上,逃到建木·到达赤水边的时候,把菩提子拿出来,你们就能避开红莲业火的烧灼·鸿鹄会唤来引魂舟,你们坐着引魂舟,前往赤水尽头的建木之岸,那里会有昆仑君等着你们,”未尘君说,“把致交给昆仑君,昆仑君会好好照看他的。”
雪灵点头:“好·”·未尘君笑着抚摸雪灵的头顶:“好女孩,你生于冥土,不能一齐前往人间,就在建木之岸中待着,九- yin -君就没法将你怎么样。”
“那您呢”·“或许会死也说不定,”未尘君脸色倏地一边,严厉道,“好了,快走吧·”· · ·第78章 逃亡·随着未尘君的话音落下,通身雪羽的华美凤鸟从天边飞来,几乎要与周遭起伏的雪山融为一体。
雪灵将昏昏沉沉的致背了起来,爬到鸿鹄宽阔的背上·凤鸟温热的羽毛,让致僵硬的身体变得暖和了些··未尘君双手负于身后,脸上一派温润笑意,他说:“快走。”
凤鸟冲天而起,双翼卷起流云,飞向天地中心那棵神木·鸿鹄飞上天空,蜿蜒起伏的山脉顿时变得渺小,每一次挥动双翼,就有无数陡峭壮美雪山他们甩在身后,雪灵守在致的身边,无暇欣赏冥土极北之地令人叹为观止的美景。
极北之地的跨度之大,超乎常人想象,寻常人走上一万年,也没办法走到尽头··鸿鹄乃栖息于建木枝头的神鸟,不过数息,它便离开极北之地·雪灵忽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她回头一看,白雾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赤色的光芒将雪山覆盖,可很快,一阵温润的青光出现,同赤色分庭抗礼··雪灵不敢再看,在他们前方,大片大片鲜红的花海取代了苍茫的雪,蔓延数万里·身居高空,无法看见石蒜摇曳生姿的美,反倒只觉得脚下花海如血泊,鸿鹄瞬息千里,跨越万里花海,赤水近在眼前。
江面迂缓平静,原本黑黢黢的天空变成玄色,黑里微赤,忘川也终于露出它本来的颜面目,水天一色,都是骇人的血红,与周遭花海融为一体,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花。
水面上盛开着赤红的火莲,火光飘摇,鸿鹄收拢翅膀,落在了岸边··江畔起了一层薄雾,无端让人心悸··雪灵背着致从鸿鹄的背上走下,默念未尘君对她的叮嘱。
她一直将菩提子握在掌心,紧紧地护着,走到岸边,红莲上的火焰燎得她周身滚烫·雪灵忍住火焰烧灼的疼痛,鸿鹄引颈高歌,清越的凤鸣刺破雾气,一艘小船破开水浪,幽幽飘来。
鸿鹄化作人形,踏上了引魂舟:“快来·”·雪灵吃了一惊,鸿鹄人形俨然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看起来至多十六七岁·他二话不说,将致扛上引魂舟,又拉住雪灵的手,将她猛地拽上了引魂舟。
引魂舟在原地打了个转,便驶入雾气之中,四周红莲莲心吐息着炽热的火焰,鸿鹄发丝都要被火星点燃··他站在船头,叫道:“雪灵,快把菩提子拿出来”·雪灵慌忙摊开手中的菩提子,鸿鹄伸手一捞,便将菩提子拿住。
这菩提子样子再普通不过,怎么看都只是一枚小石头,至多光滑圆润了些·鸿鹄闭目默念,菩提子竟然摇摇晃晃地浮起,最后悬停在空中··致枕在雪灵膝盖上,眉头深锁,面色苍白,他的手腕和脚腕都纤细得厉害,先前雪灵将自己衣服给致披上,但致身上的血污没一会儿就把衣服都浸透了。
雪灵将手护在致的两旁,生怕致受丁点伤害··悬停在引魂舟船头的菩提子猛地腾起一股金色的火来,比红莲业火还要炽热,驱散了阻挡在舟前愈发深浓的雾气·红莲自行散开,明亮的火焰,在鸿鹄白皙的脸上映上一层浅浅的金。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致睁开眼,他的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瞧见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破开迷雾,将他们带向建木之岸·火焰发出的光,温暖而明亮,那是他三百多年不曾见过的,太阳的光。
致脑子里一片浆糊,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将军,您怎么样了”·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您不用说话,就快到建木之岸了,”雪灵说,她将衣角掖了掖,“马上您就能离开冥土了。”
行至江心,红莲早已被抛在身后,然而红雾仍旧- yin -魂不散·菩提子上的火焰蹿得更高了些,鸿鹄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雪灵仰头,天空亮了起来,放眼望去,一片雪白,与暗红色的赤水泾渭分明。
鸿鹄瞥了她一眼:“九- yin -君醒了·”·九- yin -君,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想来未尘君和九- yin -君已经交上手,鸿鹄转头看向北方,在数万里外,两位神君的战斗已经打响,而他们战斗的号角也将吹响。
菩提子沉默地燃烧,引魂舟飘荡在赤水之上,鸿鹄后退一步,掌心交错并拢,旋转一圈,叫道:“雪灵保护好致”·说罢,他腾空跃起,双掌分开,一团白光在掌心里亮起,他双手向下一砸,白光也随他的动作砸向平静的江面。
顿时,赤水掀起万丈波澜,无数人面随着浪头一齐飞向空中··鸿鹄冷笑一声,伸出右手,五指分开,狂风骤起,将水里的人面高高抛到空中,然后无情地绞杀·那些人面的脸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白极多,而瞳仁只有米粒大小,它们的嘴角快要裂到耳边,青面獠牙,看起来极为- yin -森恐怖。
人面蜂拥而来,跟蝗虫一般,杀之不尽·狂风将赤水卷上空中,登时,天与水之间出现数根旋转的圆柱,引魂舟在风中如一片渺小的叶子,随风漂泊,起伏不定··雪灵转头就同水里的人面碰了个正着,人面的眼睛与她对视,随后露出一个- yin -森的笑容,锋利的獠牙上闪烁着寒光。
雪灵浑身一僵,骇得瑟瑟发抖,就在此时,致抬起手,电光在的手心里流淌··雪灵下意思道:“将军”·“雪灵,”致嗓音嘶哑,话里却带着些许笑意,“低头。”
雪灵连忙埋下头,下一秒,电光轰然炸开,以致的手心为起点,无数电流如蛇一般在水中攀爬,水浪愈发汹涌,白紫色的电□□势磅礴,不过须臾,遍布水域,水中人面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沉入水中。
致收回手,不断地喘气,他累极了,可眼睛却亮得惊人··雪灵讶异:“这是”·鸿鹄漫不经心道:“冥土极西雷渊的雷电,能超度亡魂,灭杀厉鬼。”
他放下手,飓风也渐渐停了下来,水域开阔,两岸红花摇曳,先前的人面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倒是因祸得福,连雷霆都能如臂指使·”·致摁着胸口,缓缓地坐了起来:“我宁愿不要这种奇遇。”
鸿鹄哼笑,随后神色一凛:“到了·”·建木生在赤水江心的江心岛中,赤水江面最辽阔时,可以横跨万里,除了暗红色的江水,与天地尽头的建木,什么都看不见。
鸿鹄话刚说完,致便觉得浑身都被捆住,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液体里,想抬手都艰难不已··江面陡然升起飘渺的云雾,流云拂过脸颊时,清凉醒神,致浑身一松,发觉自己又能行动自如。
而在他们的前方,巍峨的神木与他们的距离头一次这么近,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到·岸边栽种着鲜红的石蒜花,不知从哪里刮起一阵威风,花朵随风摇曳··就连赤水,都变成了寻常江水浅浅的绿,越靠近江心岛,就越清澈。
菩提子上的火焰不知何时熄灭了,鸿鹄随手一抛,菩提子便落到致的掌心··“收好,”鸿鹄道,“待会儿你们上了岸,就一直向建木走,直到看见一头雪白的老虎,有九条尾巴,那就代表你们自由了。”
“那你呢”致说··鸿鹄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是回去找未尘君,我可是他最得力的左臂右膀·”·“多谢。”
致蹒跚地下船,给鸿鹄行了个礼··鸿鹄摆手:“不必,那就有缘再会,请托我带句话给昆仑君·”·“什么话”·“下次再找他一起吃糖。”
“我记住了·”·雪灵犹豫半晌,还是决定跟鸿鹄一起回到极北·她坐在舟上,与致遥遥相望:“将军,妾身想亲眼看见九- yin -君殒落,虽然不是自愿,可终归帮了九- yin -君作了不少恶。”
她笑着说:“将军,妾身不求获得您的原谅,只希望您再也不会遇到我这样的人了,愿您安康·”·致张张嘴,但雪灵却决绝地扭过头去,对鸿鹄说:“我们走吧。”
鸿鹄点头,冲致挥了挥手:“我们走了记得笔直地向建木走,不要转弯,有缘再见”·很快,伴随着水声,引魂舟很快消失在江上浓雾中。
致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低声说:“我原谅你了,雪灵·”·建木扎根于冥土,树冠却在九霄,枝上罗叶以亿万数,一片叶子,便是一个世界·致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在无垠的花海中,他握住手里的菩提子,这颗石头一样的小东西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度,温暖了他僵硬冰冷的躯体。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给他取名的老妇人,黄昏残阳中的城墙,城外堆叠的尸骨,还有他幼时记忆中,那棵高大挺拔的金桂··致的视野渐渐模糊,在他昏迷之前,他看见了一头巨大的白虎,白底黑纹,眼眸如同流淌的黄金,尾巴甩动间有九重幻影,它美丽,而又威风凛凛。
他终于安全了··白虎扑来的一瞬间,化为人形,致浑身一软,躺在他的怀里··他说:“昆仑君·”··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 · ·第79章 招摇·清脆的鸟鸣唤醒了他神智,路易睁开眼,循声望去,就看见漫天翠色的鸟儿从山林中飞起,它们身披翠羽,在朝霞中闪闪发光,驱散了赤色带给人的不安。
瞰雾上的火光熄灭,坐忘观笼罩在耀眼的金光里,亡魂英灵尽数消散,他们将沿着东墟江前往忘川,进入轮回之地·就如同两千多年前的致一样··路易伸出手,一只翠鸟停在他的指尖,随后用自己胸脯上柔软的绒羽蹭了蹭他的脸颊。
山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悦耳鸟鸣,漫天落下翠鸟纤长的羽毛,路易置身于翠羽海洋中,还没从方才的记忆中缓过神来··陆吾将他扶住,担忧道:“你还好吗”·过去的回忆,同眼前的景象交织,路易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抬手搂住陆吾的脖子:“我刚刚,想起我是怎么从极北之地里逃出来的·”·陆吾按住路易的腰肢,柔声安慰:“没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九- yin -君已经死了。”
路易将繁芜的思绪整理好后,清清嗓子,说:“我们去红莲道,我要看看那棵桂树·”他已将过去回忆起泰半,哪里还猜不出阳离到底是什么鸟类。
凤鸟栖息在建木枝头,而阳离便是其中的一种,它与三足金乌极为相似,尾羽翎毛都附着烈焰·不过三足金乌是东君的爱宠,而阳离则无拘无束,更有浴火重生的神奇能力。
菩提子孵化出来阳离鸟,而翠鸟是阳离羽毛化成··“翠鸟告诉我,桂树在红莲道等我,”路易说,“我要去看它·”·陆吾化为白虎,将他驮在背上,温柔道:“好。”
英灵已消,这里仍是生死交界之处,路易视野猛地拔高,群山峻岭都被他踏在脚下·几十里外,霞涌峰当真变成一朵绽放的红莲,他似乎听见桂树的呼唤声,穿越千年,终于来到他的耳边。
一路风驰电掣,莲花愈发近了,路易心跳如擂鼓,竟突兀地生出一股近乡情怯之感·即便知道过去发生了何事,即便拿回了身为善逝时的大部分记忆,他还是下意识地将善逝、司马致、将军致同自己隔开。
然而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不论转世轮回多少次,他始终是同一个人·世事变迁,一团无知无觉的煞气,因为九- yin -君的别有用心,凝成魂魄、落地为人。
他本就不同于真正的人类,转世以后,就与前尘再无瓜葛··飞跃崇山峻岭,白虎脚下的旋风卷起流云,数里外的红莲时隐时现,路易偶尔能看见火光一闪而逝·不过数息,红莲道便近在眼前,它就绽放在东墟江畔,晨吐朝霞,晚伴黄昏,等候了两千年。
正是黎明,朝霞从红莲中喷涌而出,恰似赤水上的红莲业火··几个月前,在他一无所知时所见的景象再次上演·无数翠鸟奔向红日,义无反顾地投入这朵红莲中,羽翼染上绚烂的火焰,然后消失在他的眼前。
它们身披金羽,尾染火焰,像极了他梦里所见的阳离··陆吾欲再往前一步时,却被阻隔在红莲之外,无法进入霞涌峰内··路易一愣,随即意识到,接下来的路得他一个人走。
他低头亲吻陆吾毛绒绒的大脑袋,轻声说:“猫先生,我们待会儿见·”·说罢,他纵身一跃,白衣飘飘,坠入了翠鸟群里,一起消失在朝霞中··他浑身轻如鸿羽,身边的翠鸟也化为金色的火焰,将他重重包围,在莲台中,有一棵树。
它挺拔舒展,枝繁叶茂,树冠蔓延数米,路易心头一跳,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致·”·路易下意识回答:“是我·”·下一瞬,他便来到桂树面前,幽香扑面而来,桂花一簇簇次第盛开,随后纷纷落下,亦如金焰如流星般坠落地面,路易打量眼前这棵参天大树,说:“你就是当初那棵树吗”·树枝剧烈的晃动,路易却丝毫不畏惧,他心神一动,抬头看向树梢。
树梢上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眉眼清丽,雌雄莫辨·路易失神道:“你就是桂树妖”·桂树妖扶着树枝,微微一笑:“你或许不记得了,但是你给我取了名字。”
·“招摇·”·路易忽的一愣,随即头疼欲裂,他听见了致的声音,冷淡,带着战场上金戈铁马的杀气··“原来是你”·“物极必反,你吞食我肉身上的煞气长成,那也可以算成我生命的延续,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好。”
“那就唤作招摇,招摇既是桂树别名,又是北斗七星的摇光,即便我肉身不再,有你在,那个人就能知道我是否还在人世上·”·路易痛苦地尖叫,无数回忆蜂拥而来,像是要挤破他的大脑。
……·“昆仑君……”·陆吾搂住这个苍白瘦削的青年时,有一瞬间的怔忪·他终于等到这个人了,寻找了几百年,才在冥土找到他。
他设想过许多见面的情形,但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第一次见面会在冥土中央,建木脚下··怀里的青年快要瘦的脱形,陆吾仔细打量他的五官,发现说他是青年其实并不太恰当。
他的脸上稚气未脱,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年龄约莫十八岁上下··时机不等人,陆吾起身,将致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建木··一阵闪烁的光晕后,陆吾与致消失在了建木中,徒留下摇曳的鲜红石蒜,冥土再次恢复平静。
致如今的肉身是由魂魄直接凝练而成,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枚菩提子,将他天生的煞气镇压到几近消失·陆吾穿行在婆娑枝叶间,脚下是建木辽阔的树枝,枝上罗叶轻轻摇摆,偶尔能看见树叶间飞舞的凤鸟。
“昆仑君,”一只华美的凤凰落了下来,化成红衣黑发、凤眼翠眉的美貌少年,衣袂如火焰漫卷,“恭喜您终于找到伴生的煞气了·”·陆吾停下脚步,眉头微皱,叫出来人名字:“箫吟。”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致是天地间聚集而成的煞气,可煞气想要聚集而成也需要机缘,那就是神明诞生·致的前身,就是因陆吾的诞生,凝聚而成。
箫吟眼带笑意:“昆仑君一定是在烦恼他所在的小千世界在哪里·”·“没错,”陆吾道,“我从未到过,自然也无法从亿万罗叶中找到那固定的一片叶子。”
箫吟说:“他现在的身体是由魂魄凝成,想必昆仑君您也心知肚明——魂魄穿越建木,必定会前尘尽忘,你与他又没有契约联系,大有可能投入不同的小千世界,你可曾想过怎么与他相逢吗”·建木是天阙与冥土间的阶梯,魂魄沿着忘川投入六道轮回,即便有心怀不轨的鬼魂想通过建木躲避轮回、直接投入凡尘,也会被洗刷掉一切记忆。
陆吾是个懒散的神君,从诞生到前不久,他都没有离开过昆仑山,这几百年倒是在无数个小千世界逛了个遍,也仍旧对凡尘一知半解··“少司命有一计,就看您答不答应了。”
陆吾:“你直说便是·”·“少司命可助您暂且转生为人,将你投入他所在的小千世界·”箫吟说,“只要致复活,您就能第一时间找到他,他复活的地方,就是埋葬他的地方。”
陆吾沉思片刻,的确,以致现在的状况,断不可能同他一齐回到昆仑墟·恐怕还不等致踏入,昆仑墟的神力就能瞬间撕碎他的魂魄··致是煞气变人,如今浑浑噩噩,魂魄受损,最好就是回到人间温养,可小千世界以亿万计,他又没有在致生长的世界里做过标记,万一进入了不同的小千世界,他还得花费时间破界寻找。
要知道,每个小千世界时间流速并不一样,弹指一挥间,或许在另一个地方,就是数千年·万一他终于找到了致,可致早就另有爱人,他连哭都没地儿哭去··这样看来,少司命的法子的确最为稳妥。
陆吾知道自己的秉- xing -,占有欲极强,断不能容忍致的生命中有比自己还要重要的存在·以前他不知道自己的姻缘在何处,如今知晓了,就不允许旁人占据他的位置。
“好,我答应你·”陆吾说··致其实并没有彻底晕过去,他感觉得到自己置身于温暖的怀抱,抱着自己的人是个高大健硕的男- xing -,声音低沉,像是高山之巅从未融化的雪,却没有极北之地那么- yin -森,反倒清冷干净。
他就是昆仑君··致从雪灵口中听过昆仑君的一些事情,最开始提到昆仑君,是雪灵说赤水乃天下三水之一,源出昆仑墟·昆仑墟的主人一只雪白的大老虎,很懒,总爱窝在昆仑墟睡大觉,昆仑墟和极北之地有些相似,都是无边无际的雪山。
昏昏沉沉中,致心想,雪灵说的没错,昆仑君一定也来自雪山,他的身上有雪山独有的清冽味道,却不夹杂丝毫血腥气,与极北之地截然不同·他真想看一眼昆仑君长什么样,不知为何,他一见到昆仑君,便卸下浑身的戒备,让他无比安心。
懵懂中,他额头落下一个吻··“睡吧,醒来时,你就能见到我了·”· · ·第80章 重返人间·致从此陷入沉沉的黑暗中,他双目紧闭,意识下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与快意,就像凡人回到母亲的怀抱里。
渐渐的,他忘却了一切,三百年的痛苦回忆一并封存在记忆最深处·他四肢轻盈,浑身放松,进入更深的、甜美的梦境··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啾啾鸟鸣,致悠悠醒来,惊觉自己竟然被埋在土里。
他惊慌失措,手臂往外一捅,微风从他指缝间轻巧地穿过·致彻底醒了,他往上一拱,双掌按住树木盘结交错的根系,腰部使力,猛地一蹿,便钻出疏松的土层··霎时间,清风拂面,蔚蓝的天空映入他的眼帘。
致愣在原地,耳边响起啾啾的鸟鸣,天上浮云流转,头顶树叶沙沙作响·他抬头望去,根深叶茂的桂树在风中婆娑起舞,桂花次第开放,像是在迎接他的归来··不知为何,眼泪划过脸颊,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激动、悲伤、喜悦,一时间难以言说。
他吃力地从土里爬起来,大字形躺在青草地上·草木微带苦涩的清香气息充斥鼻间,致默默地流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泪水不知不觉爬满他的脸颊。
所有委屈、所有痛苦,都在眼泪流出来的那一刹那——烟消云散··他的记忆像是被人割坏的画,斑驳不清,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余一概想不起·他似乎早就死了,这里就是他的坟墓。
致张开双臂,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清风拂过他的脸颊——·如今,他重返人间··他闻着桂花馥郁香气,坐在树下晒了一天的太阳,等到金乌西落,肚子咕咕直叫时,致才察觉他还要吃饭。
原来就算死而复生,他也要吃饭睡觉·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山外走去··他依稀听见江水奔流的声音,只要沿着河走,就能找到人家·致想也不想,就找到出去的道路,像是曾经走过一般。
他饥肠辘辘,披星戴月地赶路,直到第二天黎明时,他终于看见了传来水声的河流··致长舒一口气,走了六七个时辰的山路,他已经精疲力尽,只想睡一觉·他注视着眼前这条雪浪翻涌的江河,肚腹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错愕地低头看去,透过褴褛衣裳上的破洞,他肚上慢慢裂开一个狰狞的伤口,像是刀枪所伤··鲜血汩汩流出,致的视野逐渐模糊,他听见一个男声惊讶道:“你”·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致疼得浑身抽搐,大汗淋漓,眼前那个男人大步跑来。
明明未曾见过他,可致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个男人值得信任··他软软地跪倒在地,一头栽进男人的怀里··……·路易从梦境里抽身而出,却发现自己正靠坐在树干,长腿搭在隆起的树根上,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醒醒。”
路易抬眼望去,发现一袭雪白的僧衣年轻和尚笑意盈盈,他站在他面前·和尚眼角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而在和尚身边,还有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年轻人,不过穿着广袖深衣,手里一把折扇,眼角也没那点朱砂痣,显得温文尔雅。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路易错愕,浑身都僵硬了:“你们……我……怎、怎么回事”·善逝凑过来,“你终于醒了,我和司马致都等你好久了。”
路易情不自禁往后一退,后背抵住树干,惊讶得话都说不清楚·他双手聚在胸前,嘟哝:“我是在做梦吗”·头顶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是做梦也没错。”
路易仰头看去,一身甲胄、披坚执锐的致正坐在树上,他微微低下头,脑后梳起高高的马尾·他的英俊,与司马致、善逝截然不同,或许是自诞生起就孤身一人,也或许是那三百年的遭遇,致显得有些- yin -郁冷漠。
善逝摊开手,满不在乎道:“我们现在就是一缕执念,执念你知道吗”·路易诧异,没能理解善逝的话,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没太懂。”
司马致啪的一声将折扇打开,扇子上绣着灼灼桃花,却并不显得轻浮,他说:“我们是留在招摇树梢的一缕执念,我们就是你,你就是我们,我们代表了你在当时最放不下的东西,以为你得不到解答,所以才没有消散,反而一直留在桂花树种,等待未来的自己告诉答案。”
他含笑合上扇子,指了指树上那个- yin -郁的青年:“譬如他,你知道他最放不下的是谁吗”·“雪灵·”路易想都不想,直截了当道。
致牺牲时十九岁,被抛尸在红莲道,随后以魂魄的状态苏醒,沿东墟江逆流而上,来到冥土赤水边,然后遇见了尚且稚嫩的雪灵·他与雪灵乃是兄妹之情,他也的确将雪灵当作了自己的妹妹。
在被九- yin -君捉住,投入雷渊、鬼蜮的两百年里,他止不住地憎恨,憎恨雪灵的欺骗,憎恨九- yin -君的恶毒·直到被关在极北九幽冰洞时,只有雪灵同他朝夕相伴,而他也渐渐直到自己的身世。
一个因- yin -谋诞生的灵魂,即便不是雪灵,他也会落入九- yin -君的掌心··善逝笑了起来:“看来你确实找回了过去的记忆·”·致跳下树,稳稳地落在地上,路易与他对视,发现致的眸色极深,几近于黑色,如同出鞘的长剑,整个人身上都缠绕着冲天的煞气,叫人不寒而栗。
致上前一步,与他靠近,他垂下眼帘,道:“雪灵现在还活着吗”·“她魂飞魄散,”路易不自觉地抚摸粗糙的树根,情绪低落,“在我眼前化成飞雪,不知道飞向何方。”
致看不出表情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冷淡·他颔首说:“我知道了·”·“你知道她很愧疚,说自己为虎作伥,能魂飞魄散,洗去罪孽,倒是最好的一条路,”路易说,“你难过吗”·致没有回答,反倒定定地看着他:“那你难过吗”·并不是很难过,路易抚摸自己的心口,即便他拿回记忆,也只像是在看电影,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
即便雪灵同他交情颇深,可他还是无法与过去的自己共情··“招摇是在我的躯体上长成,在我温养魂魄时,曾分去一缕神念,让他替我保管,”致淡淡地说,“等到未来的我,告诉我答案。”
致到达神木之岸时,雪灵毅然决然地和鸿鹄一齐回到了极北之地·致不担心未尘君,也不担心鸿鹄,他们俩都是神,自然有重生的法子·可雪灵去不一样,她爱哭,又胆小,稍稍哄一哄又喜笑颜开。
她太弱了,回到极北之地,被杀死的可能- xing -非常大··致的这一缕执念,被招摇守护了两千年··致无言地向后退去,归于沉默,他微微阖上双目,让人看不出他的心绪。
司马致接过话头,用折扇敲了敲路易的脑袋,温声说:“那你觉得,我想要知道什么”·“维克多与阳离鸟·”路易低声说,“你放不下他们。”
“在你离开后,帝国灭亡,维克多在生死搏斗中度过了一千年,然后收养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婴儿,在海边隐居,种了许多玫瑰花,最后长眠在花海中·至于阳离鸟,它的羽毛化成了翠鸟,每天清晨都会从坐忘观,飞向红莲道。
坐忘观的山都由翠鸟命名,叫积翠峰·”·司马致说:“维克多逝世多久了”·“快两三百年了,维克多抚养长大的那个婴儿是我现在的父亲,他把名字也送给了我的父亲。”
路易脑海中浮现出广都中学外那片火红的玫瑰花海··司马致得到惦念的答案,便也向后退去,与致站在了一起··善逝拂开袈裟,在路易面前坐下,没有那么多来自于命运的苦大仇深,他似乎又变回那个戏弄师兄的开朗和尚。
他笑起来时,就连眼角的朱砂痣都变得鲜艳··“那么我的执念是谁”·“昆仑君,陆吾·”路易轻描淡写道,眼神却不自觉柔和下来,“你最挂念的就是他。”
·说罢,他将目光投到司马致与致的身上,说:“包括他们两个都或多或少的惦念着陆吾·”·致想了解陆吾,司马致一面觉得陆吾身为神君,定能等到第二个有缘人,一面又担心陆吾不肯接受他的逝去。
“他很好,”路易说,“他会渐渐变回以前的模样·”·变回以前那个喜欢笑,喜欢热闹,爱吃醋又嗜甜,占有欲强,有时候还调皮的昆仑君。
接连的失去,让昆仑君变得沉默温和,像是磨平了一身棱角,温柔,但暮气沉沉,生怕再一次失去路易··善逝说:“我魂飞魄散的那一千年,昆仑君是怎么度过的你知道”·路易卡了壳,失魂落魄地摇头:“我不知道。”
善逝抚摸眼角鲜艳的红痣,说:“我眼角这颗朱砂痣,是阳离浴火重生后,留在我这具肉身上的标记,里面藏着阳离鸟的火焰,你的出现,说明我四散的魂魄被昆仑君都收起来,重新温养完整。”
话音落下时,路易发现他们三人身上都飘散出点点光尘·那些光尘纷纷涌了过来,善逝微笑着看他:“忘川水,忘却前尘,顺流而下,你会失去一切的记忆,但若是逆流而上,就能想起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他们三人的身形渐渐消散,笑容在耀眼的光芒中变得模糊不清·- yin -郁冷漠的将军致,温文尔雅的司马致,还有白衣褐罩的善逝,都随着袅袅余音,化为光尘,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听见招摇说:“你还记得妖是什么吗”· · ·第81章 逆流·——妖应运而生,化作人形,皆有恩怨要了,或有因果要算。
“我是你生命的延续,因你而诞生,自然也会因你而死,”招摇说,“你说,你生我亦生,你死我亦死,你每一次活着,都会重新让我活一次·而你每一次死亡,我都能替你挡一挡。”
路易浑身一颤,难怪不得,红莲道的桂树,代表了致,西方那棵桂树,代表了司马致,而祖宅那棵桂树,代表的自然是善逝·广都中学那棵金桂,自然是他。
“我会将你送到冥土赤水,那时候,四棵桂树都会枯萎,希望你能重新折下一根桂枝,把我种下来·”·路易福至心灵,追问:“招摇,书灵就是你,对不对”·招摇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他闭上眼,消失在苍翠欲滴的树冠中。
枝头桂花再次绽放,像一串玲珑的金铃,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桂花纷纷扬扬,落到路易的肩头·随即金光冲天而起,他的视野天旋地转,恍惚中,他听见陆吾的吼声。
“路易”·他瞬间昏了过去··耳边响起哗哗的水声,路易听见谢生的声音:“哇,你是猪吗睡这么久”紧接着,有人坏心眼的捏住他的鼻子,让他没法呼吸。
路易没好气地把那只手拍到一边,睁开了眼睛··“谢生”·未尘君谢生摇着扇子,摇头晃脑道:“是我·”·“你怎么在这里”·谢生啪的一声将折扇合上:“这么不待见我好歹咱们俩也算是同生共死的好友。”
“少来,只有我死你生·”路易自然而然地反驳他的话,“你什么时候主动出过力了·”话一说完,路易就愣住了,他不再将善逝当成久远前的一个人了,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善逝就是他自己。
也只有善逝,会与谢生斗嘴,会毫不留情面地拆谢生的台·在此之前,路易即便知道未尘君就是谢生,也会保持疏离,就算他几次三番地告诉自己,善逝就是他,他就是善逝,可他终归没有真正认同那个身份。
谢生满意地用扇子敲打手心:“看来你确实真正恢复了·”·路易沉默半晌,说:“雪灵呢她当真魂飞魄散了”·“功过不相抵,”谢生脸色倏然一变,一本正经道,“即便并非自愿,可她的确为虎作伥,自然该魂飞魄散,不过她也行过善,便留下一缕生机,或许能转世重生。”
“那为什么雪灵会与我今生的好友有所牵扯”·谢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清清嗓子,说:“那个陈逸仙当过兵,杀过人,又和你一起住过几年,你的煞气影响了他。
当初雪灵从昆仑山苏醒,来到红莲道时,正好被陈逸仙救下,她亲近你,感受到陈逸仙身上属于你的煞气,自然也下意识亲近陈逸仙·”·“雪灵那么美、- xing -格又好,有谁会不喜欢她那个陈逸仙,就喜欢上雪灵了,不过雪灵应该心里还是把陈逸仙当成兄长依赖,不过神智还没恢复,把它当成爱情了,”谢生摊开手,“他的正姻缘并不是雪灵,雪灵只是一个美好的错误,而且归根结蒂,还是你的错。”
“至于寒气外泄,那是因为她快死了,自然没法控制身上的寒气,那个傻姑娘还以以为是别的原因·”·路易拔出瞰雾,锋刃闪烁着森然的寒光:“你再说一次”·谢生连忙把按住瞰雾的剑柄,剑柄上的九尾白虎威风凛凛,他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这么暴脾气,咱们好好说话,我是实话实说啊,”末了,他还小声嘀咕,“明明我现在已经回归未尘君的身份了,还这么虚你。”
路易冷哼一声,归剑入鞘,道:“你没说谎”·谢生:“说谎有好处吗你家的小朋友都傻乎乎的,招摇、阳离、雪灵,都这副样子,明明我把阳离送给你的时候,他可不是没这么傻,结果最后愣是用它的命换你复活。”
路易道:“胡说八道,当初你把阳离送给我的时候,它分明就是个蛋,我差点以为那是石头,直接给丢了·”·“哎,那时候阳离已经有它自己的想法了,否则为什么我会把它送给你,”谢生得意挑眉,“就算我是未尘君,我也不能想当然地把凤鸟送人。”
路易无奈地扶额,他挥了挥手,一脸嫌弃:“我就是想要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死的,沿忘川逆流而上,就能想起一切·”谢生打量路易的五官,张扬俊美,与善逝越来越相似,这说明路易已经打心底里认同了自己的过去。
煞气所形成的魂魄就是这样,不论肉身是何模样,最后都会趋同,恢复最初的模样··谢生慢悠悠地站起来,右手凌空一划,江雾如潮水般散开,露出明净的江面,与黑黢黢的天空。
他将目光投向天地尽头的神木,江岸边,开满了鲜红的石蒜花·谢生笑了笑,轻声说:“凡人都把这些花,叫做彼岸花·”·这些花曾是路易最深的梦魇,却也默默地守护着他,他道:“佛门里将它们成为曼珠沙华,不过还有一说法,那些红莲才是曼珠沙华。”
引魂舟飘荡在赤水上,向着神木所在的方向行驶·路易握住瞰雾剑格,道:“赤水到底流向哪里”·谢生双手负在身后,舟行时的清风将他衣袖吹起,他回首微微一笑:“当然是流向未来。”
天下三水,皆源出昆仑,天阙的白水,凡间的黑水,以及冥土的赤水·白水是无数人渴求的神水,饮之不死;黑水流经之地,沃土千里,让凡人修生养息;而赤水从过去流向未来,顺流而下,便会转世,逆流而上,就能知晓过去。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谢生转身,一把捉住路易的手腕,喝道:“走”·霎时间,引魂舟停住不动,水上波纹一圈圈散开,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让引魂舟调了个头。
路易错愕,一时间竟然没有挣脱开:“你……”·薄雾江风簇拥在舟边,推着这艘小舟逆流而上,谢生趁机在路易手腕上点了一下·路易四肢渐渐失了力气,他躲闪不及,竟然被谢生按住,规规矩矩躺在舟上,动弹不得。
谢生低笑:“你就好好追索过去,昆仑君特意叮嘱我好好看着你,那当然得好好看顾你·”·谢生又特意用两根藤蔓把路易的双手绑起来,“现在你啥都记起来,还是绑住比较好。”
说罢,他直起身,得意地冲路易眨眨眼:“那么,待会儿见·”·他干脆利落地一跃而起,离开引魂舟,消失在四起的江雾中·路易目瞪口呆,他大叫:“喂谢生”·周遭空空荡荡,只有他的叫声在回响。
飘荡的红雾不知何时涌了上来,掩住他的口鼻,很快,路易便在雾气中彻底昏睡过去·与此同时,谢生轻点水面,几次腾跃,便踏上江岸·岸边站着一个男人,与陆吾极为相似,但长发如墨,与陆吾的银发截然不同。
“已经将善逝安排好了”·谢生拍去袖子上的灰尘,“当然,等他醒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监兵君,你该不会是愧疚难当昆仑君也在吗,冥土,你怎么不找他商量”·监兵君咳嗽一声,心虚道:“未尘君,你就饶了我吧,他要是当初我是故意将那团煞气丢到冥土,他说不准会立马把我咬死。”
谢生瞥了他一眼,哼笑道:“做了害怕他知道”·监兵君摸摸鼻子:“那不是东皇太一出的馊主意,我只是听他的命令行事而已。”
谢生没搭理他,只是在凝望辽阔的赤水江面·他见状,叹了口气,与谢生并肩眺望赤水黑天、红花薄雾··监兵君与昆仑君乃是鸿蒙初开时,同时诞生的双胞胎,凡间称监兵君为白虎,主杀,有战神之名。
其实这是他们兄弟俩共同的名头,他们的诞生搅动天阙、冥土,天地间的煞气都凝聚起来·昆仑君就是抱着那团煞气降生的··不过东皇太一另有打算,他并未告知昆仑君煞气的存在,而是将自己保管那团煞气。
为了少生事端,东皇太一飞快地把昆仑君这一称号给了还没睁开眼的陆吾,就把他踢去他该去的昆仑墟,监兵君则由他亲手抚养长大·待到时机成熟时,东皇太一便令监兵君把煞气送到冥土,入了九- yin -君的眼,致,就这么诞生了。
过了半晌,谢生忽然开口:“监兵君”·监兵君疑惑:“嗯”·谢生幽幽道:“昆仑君来了·”·他话音刚落,一只白虎就从江雾中蹿出,锋利的爪子弹出,气势汹汹地袭向监兵君。
监兵君大惊,向后倒去,就地一滚,便变成一只棕黄大虎·在花海中滚了一圈,大虎皮毛上沾满了鲜红的石蒜花·白虎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虎啸,骇得监兵君忙不迭往花海里跑,险而又险地躲避白虎接二连三的攻击。
谢生一脸冷淡地看着兄弟相残,黝黑的天空现出一两丝赤红,他心道,“终于要结束了·”· · ·第82章 白日歌·致从睡梦中醒来时,天边残阳如血。
他从地上爬起,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已经是最后一战,守卫这座城的将士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他与其余几个重伤的士兵··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他为什么还不投降·几里外敌军安营扎寨,黑压压一片,只是看一眼便让人心里打鼓。
致按住城墙,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本就是孤儿,落魄贫寒中跌跌撞撞地长大,对这个国家并没有什么感情·他十三岁参军,见过最多的就是死亡··他见过血泊,见过牺牲,见过同袍前些天还言笑晏晏,转瞬就变成不言不语的冰冷尸体。
“国君无能·”·是的,国君无能,听说攻打他们的国家拥有一位野心勃勃的国君,他雄韬武略都独步天下,比他们如今那个大腹便便、满脑肥肠,贪图美色享乐的君主好了千倍万倍。
“国都已破·”·是的,连都城都已经被攻破,他们这座不起眼的小城为什么还要坚持呢致也迷茫,他既然对国家毫无感情,那么谁来当王都可以。
可是不行··致想起了那个收留他的老妇人·那时候的致也就十一二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论对谁都是一身尖刺,警惕着所有的东西,不论人或者物。
偶尔遇见一个神神叨叨的奇人,说他是天煞孤星,他不懂什么是天煞孤星,却能听明白那人话语中的讶异··——会为周围人带来祸害,注定孤独一生··他愈发孤僻尖锐,整日躲藏起来,直到一个隆冬,晕倒在一个老妇人家中。
老妇人家中栽了许多桂树,香气扑鼻,据她说,她的丈夫早早就去世了,儿子也去参军,家中只有她独身一人·老妇人收养了奄奄一息的他,给他吃、给他穿,慢慢融化了他浑身的尖刺。
致无以回报,只能卖力地帮他干农活··某个午后,她坐在桂树树荫下为他缝补破旧的衣服,致无所事事,乖乖地坐在庭院里,看着地上蚂蚁爬来爬去··“既然你没有名字,那我就把我儿子的名字送给你。”
她的儿子尚未娶妻,便战死沙场,过了这么久,都未曾托梦给她,让她梦里有个安慰·如今致的出现,无疑是对她另一个安慰,眼前的男孩极好看,即便是一身粗麻布衣,也无法遮挡他日后俊丽的眉眼。
更何况,他虽然沉默,却乖巧体贴,让老妇又有了寄托··于是他有了名字,叫致·他不认识字,也不知道这字该怎么写,但有了名字,却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可惜没多久,老妇人便因为风寒离世·致沉默很久,把妇人葬在院中桂树下·他决定去参军,临行前,带走一枚桂树种子,当作念想··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春寒料峭,冰冷的山风刮在人脸上,活像是刀割一般,吹得人脸生疼。
致抚摸城墙上干涸的鲜血,心头没有一丝悲伤·城中百姓早就在长达半年的拉锯战没了- xing -命,这座城,已成空城··“致,我累了·”他一个同袍说,“这时候真希望他们快点打过来,让我死的利落些。”
致心想,我倒也这么希望··不知为何,他在战场上悍不畏死,却一直活到现在,一直到退守这座小城,成为坚持着的最后几人·他的长矛上沾满鲜血,以一当千,飞速晋升为将,在他的指挥下,数次以少胜多,他本人却也屡次身受重伤,就连敌军都称他是不死的战神。
可惜再以少胜多,他的同袍也一个接一个倒下··如今战神也快死了··最后一战就在眼前,同袍忽然大声地唱起了歌·同袍唱歌并不好听,荒腔走板,永远唱不到调子上,却莫名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荒凉悲怆来。
这首歌叫白日歌,朗朗乾坤,白日青天·它是战歌,是每次将士们凯旋时唱起的胜利之歌··天亮了,敌军压城··致与仅剩的同袍走出城门,冲进黑压压的敌军里,几个细小的人影很快被淹没,再也看不到踪影。
致的甲胄被划破,肚腹上不知被谁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温热的血汩汩流出,那些黑甲的战士慢慢散开,围成一个劝,注视不死的战神最后的落幕·致眼神空蒙,站在原地,挺直得像一颗桂树。
他喉咙里一股腥意,咕噜一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将他的下巴、颈项染得血红··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矛插入土中,他握住长矛,笔直地站着,垂下头,在心里唱起了白日歌。
正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穿过他的心口·他的胸前一阵冰凉,很快又变得温暖起来··他伸手护住胸口藏着的桂树种子,恍惚中看见老妇人对他微笑··“回来了马上就吃饭了。”
不死的战神,也会死,致的手滑了下去,咽下最后一口气,再没声息··他站着牺牲了··等了约莫一刻钟,沉默的士兵们骚动起来,敌将高声喊道:“战神已死”士兵顿时叫嚷起来,欢呼雀跃。
他们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如今就连不死的战神都死在了他们的铁蹄下,他们的王、他们的国,必将千秋万代·四肢的温度渐渐流逝,致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胜利的士兵们将尸体放在一堆,堆满木头,就地焚烧·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回荡在山间·火焰熄灭后,他们上前一看,不由勃然色变,一时间惶恐莫名。
敌将亲自前来,发现在灰烬尘土中,致的躯体毫发无损,仿若生人··他像是睡着了,静静地躺在焦黑的土地上,牺牲时溅出的鲜血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显得平静而安详。
士兵们都显得不安,一时间流言蜚语到处乱窜,最多的还是致是真正的神,他会复活,他会重返人间,报复那些杀死他的人··敌将听说,在这广袤的山脉里,有几座山峰。
每当黎明旭日初升时,霞光会从山峰中喷涌而出·那几座山峰形似红莲花瓣,而霞光则是红莲上燃烧的火焰,能洗净一切邪祟与罪孽,当地人称之为——红莲道。
他派兵将致的尸体抛到红莲道中,希望红莲业火能将他的尸体焚烧,不让他重返人间··五十年后,致的魂魄睁开了眼,在红莲道中苏醒··岁月的甬道忽然变得斑驳起来,无数凌乱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路易刚从战死的记忆中抽离,还未看见冥土黑魆魆的天空,便又坠入无底的回忆中。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脸颊··司马致伸手摸了摸融化的雪,若有所思··昆仑君大刀金马地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面,大快朵颐,见司马致久久没有动作,他道:“愣着干什么面要冷了。”
司马致回过神来,连忙把双手放在碗壁上,感受着热汤滚烫的温度,他笑了笑:“我好久都没看见下雪了·”·“你喜欢雪”昆仑君疑惑。
司马致道:“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他埋下头,挑起面条,开始小口小口地吃··正值元宵,城中张灯结彩,家家门口都挂起灯笼,点燃火树,夜空中绽开斑斓的烟火。
华灯若乎火树,炽百枝之煌煌·司马致抬头仰望天空,说:“陆吾,你喜欢凡间吗”·陆吾吃完面,正撑着脸看他,冷不丁听见这句问话,他想也不想地回答:“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司马致愣了愣,随后捧腹道:“你还真是活学活用·”·元宵节后,司马致决定与陆吾一齐去昆仑墟·昆仑墟是陆吾的封地,是无数文人墨客的笔下,最向往的神山,他们穷尽想象,去描绘昆仑墟中神灵的宫殿与城池。
可陆吾却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昆仑墟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就三条小溪,我都直接靠着山睡·”什么宫殿与城池都是虚的··司马致缄默,他哭笑不得:“你也太粗犷了些。”
陆吾振振有词:“我平时就睡觉,也没别的事情要做,你要是想要宫殿,马上就可以修出来·”在陆吾的口中,九重天阙的神仙不是睡觉,就是想方设法来凡间玩乐。
即便知道在凡间,他们大受约束,也乐此不疲··喜欢睡大觉的,有陆吾这种粗犷派,直接在雪山山坳一窝,就完美地同雪山融为一体,好几次都有别的神君来找他玩,愣是在昆仑墟团团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他。
也有过得精致享受的,譬如东皇太一,一定要给自己修建一座华美的宫殿群,还找云中君给他弄了些流云薄雾,营造出飘渺的氛围··司马致听得忍俊不禁,他坐在白虎背上,肩上的阳离鸟啾啾地叫。
昆仑墟坐落于天阙与冥土的相交处,在凡间也有昆仑墟的幻影,找到凡间的黑水,逆流而上,就能来到昆仑墟··“那若是在冥土,沿着赤水逆流而上,能到达昆仑墟吗”司马致奇道。
陆吾说:“不可能,赤水灵魂不渡、鸿毛不浮,如果在赤水河岸边上走,永远也走不到尽头,至于在赤水里,没有未尘君的帮助,会直接被赤水吞没·”他顿了顿,又说,“即便是神,也不能。”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司马致一知半解,但并没有再追问·再陆吾口中,昆仑墟白茫茫一片,入眼的尽是巍峨挺拔的雪山,锋利陡峭。
他笑着听陆吾讲述过去的生活,可心里却总觉得隐隐不安,他也不知这股不详的预感来自于哪里,只道自己疑神疑鬼·· · ·第83章 阳离爰死·司马致无意去追寻过去,即便他知道自己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
偶尔他翻阅史书典籍时,看见有人记载红莲道那一战·野史中也提到那个尸身不腐的战神·大多数人都将这些文字当成故意夸大、夺人眼球的奇闻异事··他蜷缩在白虎温暖的怀抱里,瑟瑟发抖,心口抽痛得厉害。
陆吾担忧地舔他脸颊,无声地安慰他,可司马致仍旧难受·阳离鸟不同于凡鸟,一到稍微大些的城镇时,便每日都在天上飞翔,在万里高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剪影。
连续数天,他都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奇怪的是,他知道这种痛楚并非来自于心脏,而是来自于灵魂,似乎躲藏在最深处,像是毒蛇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他们并没有忙着赶路,反倒优哉游哉地沿着黑水,走走停停·正如昆仑山一般,这小千世界里自然也有黑水的投影,更准确的描述,也可以称为黑水支流·司马致与陆吾自遥远的西方归来,才发现故土已经重新统一,所到之处,百姓安居乐业。
司马致不愿立刻启程离开,人人都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陆吾成日睡大觉,压根不关心凡间尘世变迁,一问三不知·司马致不愿托大,或许昆仑虚也是那般光景,而他还想在这样的人间停留久一些。
万一他从昆仑墟出来后,这片土地又战乱了怎么办·这日清晨,他们来到广都,佛寺外的江水清澈明净,一出门,就能望见很高很高的晴空,从城中,就能看见地平线上巍峨的雪山,甚至能看见山巅缠绕的流云,状如潮水。
他们借宿在城外的佛寺中,说是佛寺,其实已寥落不少,只剩下几位僧人·司马致唏嘘,钻出僧舍,突然感到心悸·阳离鸟早就起来,绕着广都飞了好几圈,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到他的肩头,低头梳理自己的羽毛。
司马致笑起来:“阳离,怎么一大早就起来了”·阳离不明所以,抬起脑袋,啾啾地鸣叫··“陆吾呢”·阳离这下听懂了,它连飞带舞的在司马致面前晃了一圈,然后又停在他的肩头。
司马致满头雾水,即便养了阳离这么多年,可他还是没法准确领会阳离想表达的意思,陆吾平时都嫌弃地说,这家伙该不会天生傻乎乎的,只有壳子好看,中看不中用,才被未尘君送给司马致。
阳离的确生得漂亮,一身羽毛如黄金一般,不论是华美的尾羽,或是纤长的羽冠都带着金色的火焰·看着它,就知传说中的凤鸟是何种模样·不过阳离- xing -格仍旧像小孩,稚气而天真,喜爱撒娇。
他穿过寺中松柏,与寺里的老僧交谈,这才得知陆吾竟是一大早入城了··昨夜他们到的晚,暮鼓已经敲响,城门慢慢地关上,好在城外有这么一座寺庙·陆吾当然能带着司马致进入广都城中,不过司马致坚持要以凡人的法子行走,陆吾也只能随他意,借助在寺庙里。
司马致坐在山门外,山门早已破败不堪·他也略微了解了一下自己离开这段岁月,自己的故乡发生了什么·皇帝下令灭佛,大量的僧尼还俗归家··怪不得这座佛寺胜似琼台仙阁,比他过去所见的王宫还要瑰丽。
可他身后的山门却爬满了藤蔓,坍圮残破,摇摇欲坠,像随时都会倒下一般·就连寺里的僧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苍老,都已年近古稀··司马致抿唇,抚摸阳离脊背上温热的羽毛。
金色鸟儿的羽毛触感极佳,光滑如绸缎·阳离不满地扇了扇翅膀,尾羽上的火焰蹿得老高,但很快又安静下来,一副认命了的样子,任由司马致在它羽毛上摸来摸去。
察觉到司马致心情低落,它转过头,用鸟喙轻轻地蹭了蹭司马致的脸庞,权作安慰··见阳离这么配合,司马致情不自禁地更过分了点·他坐在山门外,百无聊赖地把阳离抱在怀里,掰开它的翅膀,阳离刚开始还扑腾小爪子、挣扎个不停,没一会儿就摊在司马致怀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司马致玩- xing -大发,正当他玩得不亦乐时,他动作忽然一顿,一股难以抵挡的炽热从心脏开始蔓延,渐渐占据他的四肢百骸·并非那种难耐的燥热,而更像是有人将滚烫的热水灌入血管,夹杂着剧烈的疼痛,司马致痛得惨叫,猛地向后倒去。
阳离脱手而出,来不及庆幸,便发现了司马致的异常··他缩成一团,像个烫熟的小虾米,脸上浮现起骇人的红色·阳离在他身边飞来飞去,着急不已,它的思想如同七八岁的小孩,见到司马致这副模样,顿时六神无主。
只能发出高亢嘹亮的鸣叫,催促陆吾回来··司马致难受极了··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被活生生的撕扯,有时又觉得自己被埋到沙堆里,身体陷入流沙,什么都抓不住。
细细的沙子灌进口鼻,几乎让他窒息而亡·接踵而来的痛楚远远不止这些,被雷电劈中,被怪物撕咬,钻心刻骨的痛楚,让司马致奄奄一息··阳离心急如焚,却不知道怎么帮助司马致缓解痛苦。
远远的,他看见陆吾赶来,像是抓住了主心骨一样,欢喜地啾啾叫·陆吾顾不得其他,瞬间变来到司马致身边,将他打横抱起·司马致痛得抽搐,恍惚中闻见了陆吾身上清冽的味道,他抓紧陆吾的衣袖,嘶哑道:“陆、吾。”
陆吾并拢食指与中指,指尖泛起白光,轻柔地落到司马致的灵台上··随即,他脸色大变:“不好,九- yin -君醒了”·九- yin -君并未被杀死,而是被未尘君封印在极北之地。
如今的封印竟然有松动的迹象,陆吾即便对灵魂的了解不如九- yin -君那般透彻,可司马致是他降生时怀抱的煞气而成,这么一探,他自然能发现司马致的灵魂在渐渐溃散,化为煞气,丝丝缕缕地消失在虚空中。
也因为灵魂变回最初的煞气,九- yin -君司马致灵魂中动的手脚,就全都暴露了出来··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黑水之间,都广之野,有建木·陆吾睁开眼,瞳色灿烂如流金,轻而易举就能看见笼罩在这片沃土上的建木。
建木时隐时现,全无之前的凝实,陆吾脸色沉凝如水,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xing -··——九- yin -君挣破封印,与未尘君交上手,平分秋色,他将司马致强制召回。
既然他当初能将煞气变为魂魄,自然也能使魂魄变为煞气·只要司马致还在人间或是冥土,他就能获得那份天地间独一份的煞气··陆吾将司马致抱起,冷笑连连。
九- yin -君千算万算,恐怕都算不到,这团煞,是他昆仑君抱在怀里诞生的·九- yin -君一直在冥土,能从他身边把煞拿走,送到九- yin -君眼皮子底下的,除了东皇太一与监兵君,不作他想。
这所有的一切,陆吾一瞬间便想清楚了··昆仑墟与天阙不同,虽说神君们笼统地将昆仑墟划分为人间,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昆仑墟与人间并不相同·只要将司马致带回昆仑墟,他的灵魂就能停止溃散。
陆吾一手抱起司马致,另一只手捉住阳离,心念一动,便消失在了山门前··司马致疼痛难忍,重返人间前的记忆一次一次在脑海中闪过,就连那些痛苦,他也再次一一品尝。
好在他能感觉到陆吾就在自己的身边,那股特有的清冽味道,一直萦绕在鼻间··不过数息,陆吾便出现在茫茫雪山中,天空如明镜一般,司马致停止颤抖,软软地靠在陆吾怀中,脸色惨白,连呼吸声都快消失。
陆吾心痛难忍,好在他的灵魂已经停止继续消散,阳离挣脱陆吾的手,挥动翅膀,停在司马致的胸口··它总是啾啾地叫,正如司马致所说,不仅是外表,就连- xing -格都活泼得像个小太阳。
人有三魂七魄,司马致既然曾经为人,自然也是如此·方才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他就失去了四魄,好在三魂未消,司马致仍是司马致·即便如此,想要补回魂魄也绝非易事。
因他是煞气变成,重返人间时,致也曾只剩三魂,其余七魄皆以红莲道古战场的血气与煞气凝成·偏偏昆仑墟没有血气与煞气,想要补全魂魄,十分棘手··只能去拜托大司命或少司命帮忙了。
陆吾当机立断,正想唤出长眠昆仑墟的应龙庚辰君,托他看顾司马致时,阳离忽然直冲云霄,发出悦耳却撼天动地的鸟鸣·一下就将庚辰君惊醒··天上孟章,地下九- yin -,人间庚辰。
庚辰君与九- yin -君同为龙,但- xing -格大不相同·昆仑君甚至可以说是由庚辰君养大,自打昆仑君能独当一面后,庚辰君一睡千万年,上次被箫吟叫醒没多久,这次又被一只凤鸟唤醒。
一道金光落到陆吾身边,光芒散去后,露出庚辰君沉稳的面容,他奇道:“陆吾,这次又是哪只小鸟叫我”·陆吾抬头看着阳离身上绚丽的火焰,喃喃道:“天式纵横,阳离爰死。”
阳离向云霄冲去,不仅是尾羽和翎毛,它浑身都在熊熊燃烧·它变得极大,双翼展开似有上万里,就连太阳都无法与之争辉,天色因它而黯淡··然后,金乌坠落。
司马致渐渐浮了起来,他半睡半醒,致能感受到澎湃的热意·不同于先前骇人的滚烫,这股热意温暖、明亮,他情不自禁张开双臂,拥抱那团明亮的光·· · ·第84章 从久远劫来·无数羽毛散作翡翠般的群鸟,金乌化作流淌的光焰,融化在他的怀抱。
陆吾大叫:“阳离”·金色的火焰里传来响彻云霄的悲鸣,翠色的鸟雀飞向四面八方,火焰中的光芒将司马致彻底包裹,随后光团越来与越小。
司马致身着的衣物从光中落下,陆吾伸手接住,怔怔地望着翠鸟奔向太阳,而光团变成了婴儿大小··庚辰君默默地看着,直到光团落到陆吾掌心,才慢吞吞道:“真稀奇,金乌重生。”
昆仑君对凤鸟并不熟悉,顶多知道白色的是鸿鹄,赤色的是凤凰,青色的是青鸾,至于金色的凤鸟太多了,他实在分不清楚·据他所知,东君最喜欢金乌,养了好几只,去哪儿都带上,老远看见他,就觉得他金灿灿的。
昆仑君也是记得东君豢养金乌的模样,与他家阳离如出一辙,才特意去问了一番··庚辰君悠悠说:“天式纵横,阳离爰死·”·这是当初给阳离取名时的诗句,那时昆仑君尚且是一无所知的凡人载浊,却下意识年初了这句诗。
天道自然有其法则,阳气离散将会导致死亡·阳离能在生机断绝时,重新浴火重生··濛濛的光里是一个婴儿,眉眼间依稀能望见司马致的影子,但婴儿眼尾却有一抹鲜艳的红痣。陆吾抱着婴儿,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阳离的消亡与司马致的重生夹杂在一起,让他心情复杂,说不出话。·“这孩子如果在昆仑墟,可没法好好地长大。”
庚辰君提醒陆吾,“最好把他带去凡间,你记得他是在哪里出生的吗”·陆吾低落地摇头:“并不知道·”他用神力将变回婴儿的司马致细心地包裹,免于被昆仑墟凛冽的寒风伤害。
……·天地复归黯淡,路易还未苏醒,便又坠入另一层梦境··雨水如河流,冲刷着广都城的大街小巷,又统统汇入凤栖江·江水渐渐升高,眼看就要漫过河堤,却一直未曾真正地淹过。
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一闪而过,透过云间的缝隙,能看见猩红的天空··善逝抓紧瞰雾,屏息凝神·他的面前就是藏经阁,雷电劈下,猩红色的光芒时隐时现。
他似乎能看见红光中那条冲天而起的赤龙,形似巨蛇,只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yin -森、可怖··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煞气丝丝缕缕的溢出来,眼角红痣处滚烫灼人。
他听见招摇的声音··“善逝·”·黄眼墨发的少年悄然出现在他的身边,招摇轻声说:“你真想这么做”·善逝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藏经阁上猩红的龙形红雾:“你喜欢刚刚那个小孩吗”·“不知道,”招摇说,“不讨厌。”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善逝叹气:“我把桂枝送给他了,你生气吗”·“不生气·”·善逝笑了笑:“你真是……不论怎么样,都不会生气。”
招摇一板一眼道:“如果我会生气,那我这一千多年,早就该生气了·”·少年浮在空中,雪白的脚自然垂下,他身着绿色的深衣,或许是袖子太长,几乎要垂在地上。
善逝捏了一把他的脸蛋,又问:“你到底和我算是什么关系”·招摇歪头,看起来极为乖巧:“你不是说,我是你生命的延续吗”·善逝也理不清他与招摇到底算什么关系,招摇是桂树妖。
一千多年前,他还是身为人时,从老妇的院落中带走一枚桂树种子,当作念想·在他战死后,桂树种子以他的肉身为根,竟然发芽长成··红莲道充斥着煞气与血气,桂花却一直坚强地活了下来,三百多年后,致的灵魂苏醒,为成妖的桂树妖取了这个名字——招摇。
桂花不分雌雄,不说善逝,连招摇自己都闹不清楚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善逝哭笑不得:“好,你就当我儿子,叫我一声爹听听·”·“爹”招摇毫不犹豫道。
善逝动作一顿,没想到招摇这孩子这么干脆,他说:“你回去罢,我知道你的能耐,桂花树在哪里,你就能到达哪里,就连之前的《九章算术》,你也躲在里面,我都知道。”
九章算术的纸张是用桂树枝做成,招摇看着乖,花花肠子却有一堆,心头的小算盘打得滴溜溜的转·善逝屈指敲他额头,叮嘱道:“没了煞,你也会消失,你还是快些回红莲道,我还指望你活下来,替我安抚昆仑君。”
“好·”招摇答应了,随即又问,“你给小哭包说,如果他把桂枝种下了,就能看见你,是不是说,我如果一直活着,那你就能回来”·“如果你一直活着,我会回来的。”
招摇那张冷淡的小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认真道:“我替你安慰昆仑君,我会一直活着,那你也要回来,一言为定·”·善逝也笑起来:“一言为定。”
得到承诺,招摇冲他挥挥手,便消失在了雨中,徒留下满地- shi -透的花瓣··要抓紧时间了,善逝默念,昆仑君就要赶回来了··他将瞰雾往泥中一插,便开始结卍字手印,卍字为德,在佛门中为功德圆满之意。
当年释迦牟尼看破世界的真相,看见了人间的建木,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阳离鸟燃烧自己,为他换来重生,而他如今也要焚烧自己的灵魂,斩断九- yin -君的恶念,了解这一因果。
天上雷声阵阵,通天彻地,每一次雷电劈下,天地间都亮如白昼··善逝再次诵念那篇经文··“我从久远劫来,蒙佛接引,使获不可思议神力,具大智慧。”
“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昆仑君抱煞而生,他就是天地间的煞气,因东皇太一的刻意为之,让九- yin -君将他炼成魂魄,从而有了自己的思想。
他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长大,又在战场上死亡·敌将把他埋葬在红莲道,他的灵魂却在数年后苏醒,沿着东墟江逆流而上,来到九幽冥土··长达三百年的无尽折磨后,他重返人间。
经文只是一种载体,他幼时第一次诵读地藏经,便固执地要将它全部背下·之后拿回记忆,也未曾将它抛下·但头一次将这几句经文念出来,却是之前他杀死满门师兄弟后,或许只是为了超度亡魂,也或许只是为了坚定自己的选择。
他因那三百年的磨难,获得雷霆之力,比普通人多活了数百年,他是致,也是司马致,更是善逝·九- yin -君将凭着建木,冲破冥土对他的藩篱,来到人间·未尘君谢生的诞生,让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千世界变成了建木主干上的大千世界。
哪怕他只能以一己之力,阻拦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那也足够了··一时间云层中电闪雷鸣,浩浩荡荡的雷霆吼声传出数千里,最终都汇聚在凤栖寺藏经阁上空·受雷霆震慑,因九- yin -君神力而复活的士兵骸骨,瑟缩在土下不敢爬出来。
一旦有冒头的,就会被雷电劈成碎片··善逝感受得到,九- yin -君那股澎湃的神力正逐渐的逼近,就要顺着建木而来,他垂下眼帘,灵魂渐渐离开这句□□,眼角的朱砂痣愈发鲜艳,甚至渐渐变成阳离鸟特有的金色。
他的灵魂顺着那股神力开拓的通道,悄然来到冥土··黑水之间,都广之野,有木,青叶紫- jing -,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善逝的灵魂沿着“阶梯”,再次坠入冥土。
九- yin -君还在极北之地,只放出神念来赤水边试探,他找不到建木之岸的具体位置,索- xing -将方圆千里全数包围··善逝落在花海中,花瓣艳如鲜血,他忽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兽吼。
身后不远处,有一只棕黄色的吊睛大虎,除了毛色不同,几乎与陆吾生得一模一样·善逝认出了它的身份:“监兵君”·监兵君道:“你认得我”·“当然认得,陆吾告诉我,他有一个兄弟,不过关系不怎么样。”
一阵光芒后,监兵君化为人形,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吧,那你知道怎么解决九- yin -君吗”·善逝避而不答,说:“我重生前,是你去唤醒了九- yin -君,就连我真正从煞变成有灵智的魂魄,也是你故意将我送到冥土,对吗”·监兵君沉默,并未说话。
善逝也不生气,自顾自道:“准确来说,并不是你,而是你身后的东皇太一·”东皇太一,至高神,他早就觉得九- yin -君是个祸害·不仅是善逝自己,连未尘君谢生都是东皇太一为了搞掉九- yin -君布下的棋子。
不过未尘君懒得跟东皇太一掰扯,将计就计,反正他和九- yin -君属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九- yin -君想要搞事,未尘君也不答应。
至于善逝,就是那个让未尘君配合灭杀九- yin -君的契机··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近乎天真的残忍,”监兵君摊手,“我知道你想这么说,东皇太一就是那个- xing -子,看九- yin -君不顺眼,刚好九- yin -君总挑衅他,他就想让九- yin -君再也没挑衅他的机会。”
“你让我来这里,不单单是想让我一起辱骂东皇太一吧”善逝冷冷地说··监兵君叹气:“真可惜,当初怎么不是我抱煞而生。”
他几个闪身,来到赤水岸边,水面上飘荡着雾气,几尺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江雾是不详的猩红,并不能让人觉得飘渺,反倒叫人不寒而栗··监兵君似乎好畏惧这些红雾,他说:“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把赤水引到人间。”
善逝狐疑:“把赤水引到人间,你疯了吗”·“当然没疯,赤水虽然能把人灵魂吸走,但是只要有一个建木就行,左右需要的赤水也不多,你在水边种个建木就行,”监兵君说,“你的肉身,不就是最好的建木种子吗”·当年释迦牟尼看透世界的真相,看见了顶天立地的建木,他称呼建木为菩提,有如梦初醒、顿悟真理之意。
未尘君见他慧根初成,便赠他一枚菩提子,金翅鸟从中而生··阳离燃烧生命让司马致得以重生,而善逝如今的肉身就是菩提子化成·· · ·第85章 北有寒山·监兵君说完,便飞快消失了。
善逝取出怀中的佛钟,随手一抛,钟壁上的缠枝流云顿时活过来了一般,枝叶探入赤水,流云蔓延,将猩红的雾气推开,大摇大摆地占据了江面上辽阔的位置··他双手掐诀,闭目念经,煞气滚滚翻涌,赤水逐渐沸腾。
要将赤水从冥土引出一道支流到人间,并不容易,即便有建木作为中介,仍要付出代价·好在,这个代价他付得起·他是天地间煞气集大成者,用煞气足以引动赤水,哪怕后果是魂飞魄散。
血红的忘川水如蛟龙骤起,在空中盘旋,奔流不息·它们环绕在善逝身边,带起无数石蒜花瓣,强行撕裂自己的灵魂,再化为煞气,委实痛苦·善逝额头青筋毕现,冷汗大滴大滴地涌出,他咬住舌尖,逼着自己集中精神。
登时,血色蛟龙沿着建木飞向罗网叶,忽然没了踪迹,消失在天际·善逝的灵魂开始溃散,魂体不稳,他一鼓作气,跟随另一条蛟龙回到人间凤栖寺·广都城仍笼罩在瓢泼大雨中,善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藏经阁前。
赤水化作的蛟龙在四周飞舞,闪烁的电光将它们浑身镀上一层瑰丽的白紫色泽··善逝灵魂立体而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肉身,没有魂魄居住,肉身脸色依旧红润。
善逝还是第一次这么看自己,他记得过去的场景,记得自己身为致时的所作所为,也记得自己忘却前尘,成为司马致时的回忆··当年,昆仑君成为载浊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载浊垂垂老矣时,他仍旧年轻如少年。
载浊离世时,他哭得难以自已,却瞧见载浊白发复青丝,他苍老的身躯里,坐起一个银发的俊美男人··他那时是什么感受呢是被载浊骗了的愤怒,还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善逝笑了起来,他慢慢地伸出手,食指点在自己眉间,轻声说:“灭·”·眼角的朱砂痣变成了灿烂的流金,属于阳离的火焰开始蔓延,吞噬了这具躯体,风雨大作,金色的烈焰仍旧熊熊燃烧,势不可挡。
短短几息,它便蹿得比藏经阁还要高,善逝道:“起·”·火焰连根拔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光,最后落到山门前的桂花树前··菩提想要一夜之间长成,只能借力,招摇已经回到红莲道,山门前的桂树就成了最好的载体。
他心念一动,金色的火焰便落到树冠上,将整个桂树点燃··赤水蛟龙在燃烧的桂树周遭游动,数条蛟龙开始没入地下,菩提渐成,先前涌出来的猩红色雾气也被一并吸入菩提之中。
它们掠过殿前,所过之处,再也找不见僧人遗蜕的痕迹·蛟龙灵活地钻进菩提开拓的虚空中,菩提树根也向下蔓延,将僧人们的遗蜕牢牢捆住,以免九- yin -君用遗蜕作文章。
善逝上前一步,佛钟一声接一声地响起,空灵悠远的钟声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雨水当中·天空中的猩红随着菩提的长成而消失,天边泛出鱼肚白,天要亮了·善逝心里叹了口气,菩提已成,把九- yin -君来到人间的恶念神力尽数收走,蛟龙也拓出了河道,赤水正在菩提形成的虚空处缓缓流淌。
他的灵魂缓缓消散,变成了缕缕煞气,升上天际,飘向四面八方··他恍惚中看见白虎向他奔来,菩提伸展枝叶,乌云散开——·天亮了··路易头疼欲裂,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红雾。
他坐了起来,还没从梦境中缓过神,连续三次的死亡,让他颇受冲击,还有梦境最后,冲过来的陆吾·也不知道他会有多伤心··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视四周,红雾与赤水一道慢吞吞地流动。
路易手腕一转,从虚空处拔出瞰雾·引魂舟逆流而上,建木在引魂舟后方,他转身望着建木,轻描淡写地一挥·霎时间,剑锋势不可挡,硬生生将红雾推开,露出平缓的江面,瞰雾拨开一个通道,天空落下密集的闪电,噼里啪啦的响声不绝于耳。
他想告诉陆吾,他在这里··果不其然,巨大的白虎冲破红雾,向他跑来,雪白的皮毛上沾着血,看见完好无损的路易,白虎张开嘴,发出惊天动地的虎啸,几乎要把人耳膜震破。
路易笑着张开手臂,搂住了白虎毛绒绒的大脑袋··“猫先生·”他闭上眼,紧紧抱在这只美丽而威武的猛兽,万千话语藏在心里,但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白虎抬起头,舔了舔他的脸颊,“你都记起来了”·“嗯·”路易轻轻点头,手心里是白虎柔软的毛发,摸着极舒服,但路易心头却很苦涩,“猫先生,你是怎么把我救回来的”·陆吾眯起眼,道:“都过去了,咱们得想办法先离开。”
路易捧起陆吾的爪子,梅花一样的肉垫上也有血迹,“你和谁打架了”陆吾半边身子都没在水下,只有两只前爪搭在舟上,路易只能检查他前半身有没有伤口。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说话间,雾气层层涌来,看起来便不怀好意,陆吾收回爪子,低声嘟哝:“别管这个,你快坐上来,我们得出去了·”·路易叹气,只好迈步趴在陆吾身上,抱紧了他身侧的长毛,有些疑惑:“你怎么能在赤水上飞的”赤水又是弱水,号称灵魂不渡,鸿毛不浮,方才他看见陆吾时心情激荡,才没把疑问说出口。
“因为你看见的是幻象·”他驮着路易,前爪从舟上放了下来,慢悠悠地往来的方向走·不过几米,他就踏上了坚实的平地,路易惊讶地发现身边的红雾如潮水般向后退去,露出摇曳的彼岸花。
原来引魂舟已经到了江岸边,只是红雾太能遮人眼目,他才以为自己仍在在赤水江心··陆吾抖了抖皮毛上的水珠,活像一只大猫··路易忽然想起自己来到冥土的另一目的,他慌忙道:“猫先生,阿柳呢”·陆吾正舔毛,听见路易的疑问后,他放下厚实的爪子,想了想,说:“可能死了。”
“什么”路易大惊,忍不住揪住陆吾的后颈毛,“怎么回事”·“他去找九- yin -君的恶念,要与九- yin -君恶念同归于尽,”陆吾淡淡地说,“他和九- yin -君有因果要了,旁人都不得插手。
想要去看看吗”·路易坚定道:“当然要去·”·狂风呼啸而起,卷起无数鲜红的花瓣,仿若血珠在空中飘扬·巨大的白虎拔地而起,飞向高空,赤水、花海尽收眼底,它们已经融为一体,都是灼人的红色,仿如血泊,难以分清。
白虎发出兽吼,迈开四爪,御风而行,不一会儿便将花海赤水都抛在身后··九- yin -君恶念借红莲道,躲到了极北之地,冰天雪地,满眼都是苍茫的景色,就连天空都渐渐变亮,却并不让人感到安心,反而像是有人在云层天幕后注视着他们。
路易又想起了谢生曾经唱过的那首歌,两千多年前,有凡人曾来到冥土,并将所见所闻传递出去,反倒- yin -差阳错地与凡间的地貌对上·路易轻声哼着那首歌,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寒凝凝只·”·“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极北之地仍旧有雪山矗立,却没有赤红的烛龙,也没了雪灵的身影,所有往事都掩埋在茫茫风雪里·冷白的天空、冰冷的空气,仍旧将魂魄阻拦在极北之外。
凡是想要进入极北的魂魄,在踏入这里的一瞬间,都会被冻住,永远地留在此处··路易看见了自己曾呆了百年的地方,一千年前,他也曾来到这里,隔着几座山头,眺望那个被封印的神君。
他的双手被缚在云层间,雷霆闪电组成锁链,蛇尾蜿蜒数千里,就连雪山都被他赤色的鳞片映成不详的猩红,本该是炽烈如火的颜色,却只能让人惊惧悚然··而在过去的封印之地,他再次看见那位神君,以及他担忧的那个人。
谢柳生距他极远,身形只有米粒大小,但路易却一眼就能将他认出来··“阿柳”在接近那座雪山时,路易大吼·声音穿越风雪,横跨数里,径直抵达谢柳生的耳畔。
谢柳生站在雪山之巅,背对他们,他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柳树,柔韧而坚强·突然听见路易的声音,他惊讶地回过头:“易先生·”·陆吾载着路易落到山巅,这里是极北之地的最高峰,也是谢柳生诞生的地方。
路易记得这里,两千年前,九- yin -君把他掳到此处,盘算着将他丢到哪里,“淬炼”他的魂魄··从陆吾身上爬下来,路易刚要上前,就被陆吾衔住了衣摆:“等等”·路易站定后,细细端详,这才发觉不对劲的地方——谢柳生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他面如金纸,脸色比身边的积雪还要惨白,找不见一点血色。
谢柳生仍旧微笑着,先前有白雪相衬,路易并不能看清·现在他发觉谢柳生的身形在渐渐变淡,路易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分明是灵魂消散的前兆·从他的身上,传来了属于九- yin -君霸道而- yin -冷的气息。
陆吾看着他,叹息道:“同归于尽,何必如此”·谢柳生仍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我因他而生,也因他而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话音刚落,便化作了轻烟,飞上天际。
在那抹轻烟中,夹杂着黯淡的红,红雾从他的衣领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又飞快地被烟雾拢住,随即凭空消失在袅袅轻烟里··路易阻拦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漫天白雪中。
 · ·第86章 尘埃落定·就在此时,虚空中伸出一根枝叶,紫枝上青叶如罗、玄华黄实·枝叶在空中轻描淡写地一挥,飘散的轻烟便向枝叶涌去·谢生从虚空中走来,手持枝叶,言笑晏晏。
“你们怎么这副表情”谢生一脸疑惑··路易扶额:“你怎么早不来晚不来”·谢生道:“我们不能轻易插手,因果必然要了,上次九- yin -君被我杀死,我那可怜的复制品没能了结因果,就一直受建木牵制,你也看到了,他但凡离开建木树根所在,就会魂飞魄散。”
他走过来,安慰路易道:“九- yin -君恶念一消失,我不就急匆匆地赶来了吗”他怀抱建木枝,玄色的花朵一簇簇地堆在枝叶梢头,依稀能见到石头一样的果子,树枝是漂亮的绛紫色,质地如玉,整个枝叶看起来如同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轻烟在罗叶旁萦绕不散,谢生又说:“你们得回凡间了,冥土并不适合你们久留,”他冲陆吾露出一个笑,“哪怕是昆仑君也一样·”·路易担忧地蹙眉:“那我该怎么跟阿柳的父亲解释”青年丧妻,中年丧子,老年孤寡,这对谢灵来说该是多大的打击。
陆吾低头舔了舔路易的手背,无声地安慰他·谢灵是路易看着长大的,路易自然不忍心看见谢灵伤心的模样··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感受到陆吾的安慰,路易心头温暖,悄悄地勾起嘴角。
谢生干脆利落地无视了一人一虎的眉目传情,不紧不慢道:“这你就不用忧心了,不过还有一事我得实现告诉你·”·“你说·”·“还记得上次你和昆仑君一起来到冥土,是怎么回去的吗”·上次来到冥土时,陆吾与监兵君狭路相逢,路易在远离战场的时候晕了过去,醒来时就在医院。
要说怎么回去的,路易一点都记不起来·路易看陆吾,陆吾默默地转过头去,没敢跟路易对上视线··他们俩之间气氛有些诡异,谢生在外旁观,抬手掩住嘴唇,不怀好意地坏笑。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谢生轻咳一声,将建木枝从怀里取出来,向空中一抛,天边传来悦耳的凤鸣,雪色的白凤刺破流云,尾羽似乎覆了一层流光·鸿鹄衔住建木的枝叶,轻巧地落在山巅。
谢生抚摸鸿鹄纤长优雅的脖颈,道:“辛苦你了·”·鸿鹄亲昵地蹭了蹭谢生,随后摇身一变,化作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对昆仑君与深深一礼:“昆仑君,将军。”
路易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些什么,两千年前,他在建木之岸与鸿鹄、雪灵告别,鸿鹄特意叮嘱路易,见到陆吾时,递给他一句话——下次再找他一起吃糖。
可当他见到昆仑君时,已经彻底晕厥,之后更是失去了记忆,压根不记得这句话了··鸿鹄似乎看出了路易的窘意,不由得笑道:“将军不用这么愧疚,在那之后,我已经和昆仑君一起吃了糖。”
路易一怔,随后回忆了起来·没错,在鸿鹄还是阿花的时候,主动将糖果分享给了变成灰狸猫的陆吾·原来早就有预兆,只是他记不得,便不曾留意,他哑然失笑。
陆吾在路易耳边低声道:“当初我在凡间寻找你的时候,偶然遇到了鸿鹄,他把麦芽糖分享给我,他知道我在找你,”陆吾顿了顿,又道,“他的意思是,希望下次见面时,我已经找到了你。”
他们两人在咬耳朵,鸿鹄却对谢生说:“未尘君,我可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你怎么也得给我些报酬才行·”·谢生似笑非笑地睇他一眼:“你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先让谢柳生的灵魂重塑才行,你的任务还没完。”
鸿鹄不依不饶,他把建木枝丢会给谢生,气得在雪地上踱来踱去,最后甩袖跑来,握住谢生的胳膊,怒道:“我已经当了这么久的保姆了,你总得给我些甜头尝尝,每次都让我去保护你的复制品,我一点都不容易”·谢生纹丝不动,仍旧笑吟吟的:“话怎么能这么说,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你不就从小孩变成青年了吗”他不动声色地单手把鸿鹄拨开,以一种极为轻松的口吻说:“好了,你先把建木枝带走,之后我们再来商量报酬的事情。”
鸿鹄是个实诚孩子,他狐疑地盯着谢生,闷闷地说:“说话算话,你不能欺负我这个小孩·来,拉钩·”他伸出小指头··谢生诡异地沉默,他无奈地伸手和鸿鹄拉钩:“不会骗你,不会骗你,你先把建木枝送过去再说。”
鸿鹄轻哼一声,又化作华美的白凤,低头衔住绛紫如玉的建木枝叶,振翅飞上天空··这厢,路易也坐在白虎身上,狂风吹起路易的头发,谢生凝视路易的面容,低声笑道:“这次总算尘埃落地。”
九- yin -君已死,红莲道的亡魂也已经轮回转世,东墟江的黄泉之地依然会存在,却不会再有无辜的凡人闯进去·以前坐忘观修建在那里,就是为了镇住黄泉之地,后来坐忘观没了镇压的力量,少司命干脆分了一缕神念过去,在坐忘观前立上神女雕像,并辅以无数缠枝流云的铜灯、铜塔。
即便是神,也不可随意干预因果,红莲道的黄泉之地,因致而生,也因致而无··陆吾沉声道:“我们便先离开了·”·谢生挥手告别:“记得顺便把凤栖寺的万人坑一起解决了,菩提已枯萎,善逝,花海里有人还在等你。”
路易不解地反问:“花海”·谢生却不再回答,反而和陆吾对视,两位神君不约而同地对上视线,又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陆吾腾空而起,四爪迈开,跨越层峦叠嶂,风雪向后刮去,谢生很快成为米粒大小的青色小点,转瞬间就被他们抛在身后,没了踪影。
“猫先生,”脚下是巍峨连绵的雪山,云雾如轻纱笼罩在山腰,潮水一般流动翻涌,路易倾身抱住白虎,他的脸颊贴着白虎肌肉起伏的后背,柔软的毛发传来一阵阵的温暖,“一切都结束了吗”·“嗯。”
陆吾回答··路易:“我都变成以前的样子了,你说我爸还认得我吗”·陆吾:“应、应该认识·”·路易轻笑:“你都不敢给个准确的回答。”
陆吾闷声说:“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爱你·”·路易一愣,随即收紧双臂,更加抱紧这头猛兽:“我也是·”·过去的半年跟梦一样,半年前,他还以为自己不过是个平头小百姓,每天埋首教案,跟学生斗智斗勇,顶多寿命长的不正常。
他不期望自己能有爱人,因为他亲眼见到维克多和路心素的恩爱,也见过路心素去世后,维克多的颓丧··没想到在他忘记的过去里,有人与他联系这般深刻··昆仑君抱煞而生,因为昆仑君,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因为昆仑君,能够重返人间。
虽然还未记起,可他已经能隐约猜到自己明明已经魂飞魄散,却还能转世为人的原因··白虎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他的身边··建木之岸近在眼前,陆吾凌空一跃,竟然直接跨过了赤水,来到建木生长的岸边。
路易正想下去,白虎却回头舔他的手背,轻柔地阻止:“不要动·”·苍白的火焰腾空而起,将周遭摇曳的彼岸花烧成了灰烬,邪祟也变作灰黑的烟雾从泥土中升起,随后消失在火焰里。
在凄美的白焰红花中,陆吾和路易冲向建木,越靠近它,就越敬畏它·它横在面前,左右无限远,向上无限高,这是支撑冥土与天阙的建木,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世界……·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陆吾带着他一头钻进建木。
眼前闪过炫目的白光,陆吾变为人形,伸出手,把路易搂在怀中·路易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来自于陆吾的温暖·他把脑袋埋在陆吾胸前,抱住了他结实的腰。
他突然嗅到浓郁的玫瑰花香,从四周涌来·他从小就看惯了玫瑰花海,也闻惯了玫瑰馥郁的香气·然而从未有这么一次,令他热泪盈眶··陆吾轻柔地将他推开,低声说:“路易,转身看,谁来了。”
他们已回到了人间,路易不敢回头看,就怕自己的一个动作,就会惊扰到让他流泪的那个人··“我的小路易·”·温柔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
路易转过身,隔着朦胧的泪水,看见了花海中站着那个美丽的女子·她眼如秋水,眉如眼山,长发披肩,美得像一个梦·对路易来说,这的确像一个梦··他嘴唇颤抖,即便经过那么多事情,他仍旧控制不住自己胸腔中沸腾的情绪。
“妈妈·”· · ·第87章 安息·路心素笑着颔首,她张开双臂:“小路易,让我抱抱你·”·路易眼中含泪,缓慢地走了几步,随后便如乳燕归巢,投入路心素的怀抱。
他比路心素高了一头,不得不弓着背,路心素才能将他拥入怀里··“妈妈·”·“原来你长这个模样,”路心素放开路易,疼惜地抚摸他的脸颊,担忧地端详,她的目光温柔而澄澈,“一点都不像维克多,也不像我。”
路易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他轻声呼唤:“妈妈·”·陆吾在不远处注视着母子俩,直到路心素冲他招招手,唤他过去·他一愣,但还是慢吞吞地来到母子俩旁边。
路心素握住路易的手,说:“小路易,他就是你以后的爱人吗”·路易有点害羞,在妈妈面前,他还是像个小孩:“对·”·路心素微笑:“好。”
路易:“妈妈你想见爸爸吗”·路心素柔声说:“当然想,不过我要是再在他眼前消失,恐怕会发疯吧。”
她垂下眼,“我不想看见他又伤心一次·”·说罢,她又打起精神,将路易的手放在陆吾厚实的梅花爪子上,“以后,路易就交给你了·”·路易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他抓住路心素的手,急声道:“妈妈”·路心素的笑容依然温柔明丽,她松开手,道:“你已经长大了,妈妈能看着你长大,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从哪里掀起一阵风,裹挟着玫瑰花瓣飞向天空,漫天都是浓烈馥郁的花香,路心素站在花瓣雨中,似乎也变成了玫瑰·路易大步向前,想要拉住她的手,可能握住手里的,只有一捧玫瑰花。
“妈妈”·无人回答,只有数不尽的玫瑰花在风中飘扬,美人芳踪再难觅··一百年前,路澹川与维克多决定一齐瞒下路易的身体状况,以免路心素为此心忧憔悴。
然而以路心素的聪慧,怎么可能察觉不了丈夫与兄长的异样··“在路澹川与我交谈后,她趁机找到了我,”陆吾将路易环在怀中,低声说,“她是你的妈妈,我不能骗她,就把所有有关你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我想,她在你心中的地位,可能比之前你还是致时收养你的那个老妇人还高·”·路易没有回答,他抬头望着花海中唯一的木板房·这是维克多与路心素相遇的地方。
十七岁的路心素穿着旗袍,抱着一束玫瑰,站在玫瑰花海中回眸一笑·维克多看见路心素的笑容,悄悄地红了脸,压低帽檐,快活地为玫瑰花剪去枝叶·那个少女从此住进他的心里,再也没有离开。
直到路心素白发苍苍,维克多还是会摘下每日最娇嫩的玫瑰,放在她的床头,然后亲吻她的眉心··路心素逝世前,特意留遗嘱,说想把自己葬在玫瑰花海里·维克多与路易都一一照做,每次清明或是路心素的忌日,父子俩都会来到花海里来看她。
他们都以为路心素的灵魂早就投胎转世,现在想来,路心素其实一直在花海里,温柔地注视着他们··路易来到小木房边,路心素就葬在这里,没有坟冢,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墓碑,静静地卧在花田中。
墓碑上雕刻着玫瑰花的浮雕,花苞低垂,花蕊吐露·马上就要清明了,维克多要是来的再早一些,说不定就能见路心素一眼·他倏地想起那幅油画,画上美人手捧玫瑰、垂眸浅笑,与玫瑰浮雕如出一辙。
十七岁的路心素还是个少女,正如还未盛开的玫瑰,却已经美得让人心醉··芳魂已逝,这就是百岁与长生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维克多一次次用画笔留住与路心素有关的记忆,生怕自己有天会忘记。
他甘之如饴,他愿意漫长到亘古的余生去怀念那弹指一挥间,短短百年的岁月·她永远活在维克多的心里··维克多的想法与司马致很像,司马致并不知晓载浊的真实身份,却执着地跟在他身后,软磨硬泡。
司马致对自己的寿命已经隐约有所估计,但仍旧一头栽了进去,像飞蛾扑火、无所畏惧··“她知道你肯定会找回前世的记忆,也会在冥土中来去,便主动开口,说要守护这片花田,”陆吾说,“未尘君应允了。”
路易揩去眼泪,蹲下来拂去墓碑上的玫瑰花枝:“谢生也知道”·“当然,”陆吾亦步亦趋,他叼来一捧玫瑰花,放在墓碑前,“只有未尘君同意,她的灵魂才能停留在人间,守护这个通道。”
路易恭恭敬敬地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哪怕他知道这里只剩下路心素的骸骨,而她的魂魄刚刚才在他的眼前消逝··“妈妈会投胎转世吗”·陆吾道:“会的。”
如今已开春,几万亩玫瑰花次第开放·之前玫瑰花田能一直保留,就是因为玫瑰花替代了石蒜花,且地下有赤水流淌·也不是没有人尝试着推掉花田,开工动土,但无一例外,全都铩羽而归,不是工程出了岔子,就是有工人伤亡。
赤水一方面阻拦了九- yin -君来此,但也带来了冥土的邪祟··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陆吾变成胖灰狸,坐在路易肩头··“咱们得去检查检查僧人骨和万人坑,”路易穿行在花田中,打起精神道。
灰狸猫舔了舔路易的耳朵,安慰他:“应该都没了·”之前善逝发狠,雷霆一道一道的召来,把竹林都劈得七零八落,最后更是一把火烧成了灰烬·要是万人坑里的怨念还在,陆吾只能感叹它们生命力有够顽强。
正是黎明时分,广都中学还在沉睡·路易看了一眼大门外的屏幕,今天是周日,学校里没有学生·门外的菩提树还坚强地伫立,然而枝叶都已经枯萎,树干更是一片漆黑。
路易站在花海中,他扫了一眼附近的监控,心念一动,监控尽数关闭·再三确定周围无人,路易才慢吞吞地爬上沥青路,大步来到菩提树前··这棵菩提是借桂树长成,十多米高,枝繁叶茂时树冠如盖,能大摇大摆地占据几百平方米。
广都人都说凤栖菩提,倒也没错·恍惚中,他看见阳离从天边飞来,尾羽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它轻巧地停在枝头,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华美的羽毛·它似乎察觉到了路易的视线,便望了过来,眼眸如琉璃,它张开鸟喙,发出悦耳的鸣叫。
“阳离·”路易忍不住喊道··话音刚落,阳离便在他的眼前破碎成光,只留下满树朝霞,熠熠生辉·原来只是个美好的幻影,阳离早在千年前就没了- xing -命,只有羽毛化成无知无觉的翠鸟。
路易来到菩提树旁,还未有所动作,菩提上仅存的树叶便簌簌作响,欢欣鼓舞,像是在为路易的到来而喜悦··路易轻声说:“阳离,九- yin -君殒落,我不会在离开了,你就安息吧。”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微风,菩提树在风中轰然倒塌,化作齑粉,在一片耀眼的光晕中,升上高空··他极目远眺,地平线上的日轮冉冉升起,折- she -的霞光组成了一只华美的凤鸟,在天空中翱翔,穿过流云,奔向太阳。
泪水悄然滑落,随后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路易无声地哭泣··他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他在坐忘观中捧着尚在卵中的阳离,兴冲冲地与陆吾分享,每日都将菩提子揣在身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孵出了一只小鸡崽·小鸡崽渐渐长大,它褪去绒羽,长出华美的金色羽毛,从最开始在地上到处撒腿乱跑,到飞上万里高空,在苍穹下划出一道流金般的痕迹。
阳离走了··路易心如绞痛,陆吾知道这时候安慰都没有用处,最好的办法就是陪在他身边,灰狸猫用额头蹭了蹭他,喵喵叫了几声··路易收拾好情绪,哽咽道:“去看看桂树吧。”
初春的桂树,自然不会有桂花,它仍旧高大挺拔,路易抚摸它粗粝的树干,尝试着开口:“招摇·”·“你们回来了”树梢上传来清脆的少年音,路易抬头一望,就瞧见黄眼墨发的少年坐在树枝分叉的地方,神情冷淡。
路易终于放下心:“你还活着”·“当然,”招摇说,“你答应过我,等桂花枝种下的时候,我就能见到你·”·这是善逝哄他的话,招摇却一直放在心上,从来没有忘记过。
“辛苦你了·”路易感叹道,“那为什么你之前又变成了书灵”·招摇那双与桂花同色的眼眸波光流转:“你想知道”他跳下树梢,来到路易身前,目光却落在路易肩头的灰狸猫身上,“和昆仑君有关。”
他身为善逝时,与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见过面,他确定自己能够转世,才会一往无前·他承认他的任- xing -,但他不后悔·说到底,他的凭仗就是昆仑君。
他知道昆仑君会不顾一切将他复活,他才会坦坦荡荡地迎接死亡··虽然这对昆仑君来说并不公平,然而世间又哪里有绝对的公平·如果他不选择以灵魂引来赤水,只要九- yin -君一出,他仍然会化作煞气失去- xing -命,所以他愿意赌一次。
招摇从袖中取出一枚卷轴,递给路易:“答案就在这里·”·卷轴上有暗纹流动,赫然是他存放在书架木盒里的那一根·路易讶异,伸手接过了那枚卷轴,入手一片冰凉,像是一块寒冷的冰块。
在冰天雪地里,旅人常因严寒而产生困意,一旦睡去,便会在梦中离世··卷轴散发着源源不断的冷意,路易眼皮子耷拉,瞬间坠入梦境·· · ·第88章 仙人心·鼻翼间都是雨水的腥气,路易漂浮在空中,缓缓睁开眼睛。
庞大威武的白虎穿过重重雨幕,踏过遍地血泊,来到燃烧的桂花树前,金色的火焰渐渐熄灭,露出菩提苍翠的枝叶·白虎化为人形,俊美的银发男子俯身捡起瞰雾。
剑格上的九尾白虎栩栩如生,陆吾垂下眼帘,握紧了剑鞘··路易只能旁观,他看着陆吾的神情,心头酸涩难过··陆吾总是神采奕奕的,他是昆仑君,从来不会有人让他为琐事忧心,也不会有人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陆吾漂亮如绸缎的银发被雨水打- shi -,他却毫不在意,仍旧握着瞰雾的剑鞘··他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剑鞘上拂过,流光倏然而过·天上黑云沉沉,似乎随时会压下来,但是却没有之前那股令人恐惧的窒息感。
云后的天空是属于夜空的黢黑,云层中白紫色的雷霆电光也消弭无踪··“你做得很好,”陆吾喃喃道,“就是让我难过·”·陆吾想起了以前与司马致一起的时光,他那时候还是载浊,什么都没想起,也不知道九- yin -君、未尘君这些乱七八糟的恩怨。
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变成碎金,尽数落在他的身上··司马致抱着阳离鸟,在他身边躺下,一起聆听知了有气无力的叫声,一起昏昏欲睡··司马致突然问:“载浊,如果有朝一日我离开你……”·他说:“我会去找你。”
司马致大笑:“我还没说完呢,如果有朝一日我离开你,一定是我身不由己·”他凑上前亲吻载浊的鼻尖,笑吟吟道,“我相信你会找到我。”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陆吾抽出瞰雾,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猛地刺了进去··鲜血汩汩流出,将瞰雾染成凄艳的红色,陆吾大口喘气,手里动作却没有停止,他归剑入鞘,脸上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我找到你了。”
他铸造这把瞰雾,防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以剑鞘以昆仑墟最深处、永不融化的万年寒冰铸成,能冻结灵魂··他用心头血召来天地间的煞气,一点点把善逝残缺的灵魂补全。
善逝因阳离浴火重生,灵魂淬炼过那么多次,早已不像千年前那般脆弱·只要他魂飞魄散时瞰雾在身边,瞰雾就能将他的三魂封入剑鞘·只要三魂仍在,那善逝就还是善逝。
陆吾将瞰雾抱在怀中,径直来到菩提树下,右手徐徐一拉,招摇陡然出现在空中,摔到了地上·陆吾掐住招摇的脖子,冷声说:“之前善逝和你说过什么”·即便被人掐住命脉,招摇还是那副无所谓的冷淡模样,黄色的眼中没有一点惊慌:“你想知道什么”·“凡是他说过的,都告诉我。”
“他让我好好活着,活下来安慰你,”招摇淡淡地说,“只要我还活着,他就能回来·”·陆吾松开手:“那你最好活着·”·招摇盘腿坐在雨中,抚摸自己饱受□□的喉咙:“你把煞气都拿走了,我可没办法继续安安全全地活下去。”
陆吾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招摇道:“你在善逝面前可不是这副样子·”他歪着头,任由大雨打- shi -他的衣服与头发,“是露出了真面目还是因为善逝的离开而- xing -情大变”在他身后,菩提树上金色的烟火已经彻底熄灭,凤栖寺笼罩在倾盆大雨中,华美的宫殿只剩模糊的轮廓,重重雨幕中,除了松柏绿树,再也没有别的生灵存在。
“我不是妖,”招摇说,“就连善逝都以为我是桂花妖,所以即便我因他而生,也不会因他而死,只要我躲得好好的,就能活下去,只要我活下去,他就有机会复活。”
他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陆吾怀里的瞰雾,说:“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好·”·招摇说,善逝想要转世,必定不可能投生到凡人的躯壳中,但若是投生到花鸟虫草中,也不可能。
好在天衍四九,他们还有一丝选择,那就是这个世界里特有的,天生非人,寿命极长,却由母胎诞下的物种·那就是善逝转生最好的选择··陆吾道:“那谁又会甘愿诞下非人的东西”·“几乎世上所有的母亲,都会爱着自己的孩子,”招摇说,“话本中不都那么写的吗”·陆吾又说:“那你需要我怎么帮你”·招摇:“只需要教我怎么借尸还魂就行。”
陆吾答应了,其实并没期望招摇有所成就,他虽然对招摇没甚感情,但招摇毕竟是善逝生命的另一种延续·即便为了善逝,他也得让招摇活下来·招摇说,善逝将四书五经和九章算术一并赠给了一个少年,若是少年青云直上,那就要应报恩。
陆吾答应了,他教给招摇借尸还魂的法子便不在管他··剑鞘中的瞰雾温热,像是有活物在其中跳动,陆吾对招摇说:“希望你还能活着·”·招摇一脸淡然:“我会活着。
只要你找到我,就能找到转世时的善逝·”·昆仑君抱煞而生,他天生就能吸引天地间的煞气,然而若是要善逝复活,并没那么容易·陆吾抱着瞰雾,走遍无数大千世界,攒够足以让凝成七魄的煞气后,他回到了昆仑墟。
天下有三水,皆源出昆仑·昆仑墟虽冷,却是凝成魂魄最好的地方,这里没有妖魔鬼怪的干扰,就连九- yin -君甚至东皇太一都没法染指··他将瞰雾拔出剑鞘,心头血吸来的煞气已经汇聚在一起,包围着那团小小的三魂,它脆弱到极点,似乎随时会四分五裂,消失在陆吾的眼前。
陆吾轻声说:“善逝·”·那团魂魄自然没有应答,陆吾却痴痴地笑:“我找到你了·”·昆仑墟的天空一向是澄澈明净,现在却忽然黯淡,庚辰君从睡梦中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陆吾手里捧着一团魂魄,无数煞气奔腾在他的身边,几乎要凝成实质,煞气带来的飓风搅得天地变色。
庚辰君怒吼:“陆吾你在干什么”·陆吾不理不睬,他只是自顾自地将那团魂魄放进自己的心脏,变成了庞大的白虎,带着煞气坠入昆仑墟深不可测的裂谷,那里的冰在天地初开时就已经存在,它会冻结一切东西,甚至是神力与记忆,但它也能让破碎的魂魄重新复活,在极冷之地,反倒生生不息。
陆吾就诞生在这里··他是杀伐的神君,他没有让人复活的能力,他只能用自己最柔软的心脏护着最在意的那个人·就像他诞生时,紧紧地抱着那团煞气,不肯松手。
陆吾将善逝的灵魂藏在心中,沉入昆仑无底的深渊,冰霜一寸一寸地将白虎冻住,就连煞气都一并封进厚厚的冰层·庚辰君眼睁睁地看着他蜷成一团,等待千年后再次苏醒。
……·路易醒来时,陆吾变成的狸花猫就在他的身边·招摇不知何时消失在他们身边,路易将狸花猫抱在怀里,泪流满面··他走在花海间的沥青路上,眼泪无声无息地爬满脸颊,狸花猫温热的身子贴着他,让路易感受到无穷的热意与温暖。
手中的卷轴悄无声息地破碎,只留下满手的灰烬·东方金乌冉冉升起,霞光万丈,恍惚中能看见翡翠一般美丽的群鸟··“猫先生·”·“我在。”
“猫先生·”·“我在·”·“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狸花猫踮起脚,舔着路易的脸颊,白绒绒的爪子搭在他肩上,理所当然地说:“就算分开,我也会再次找到你。”
 ·情有独钟东方玄幻现代架空前世今生··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重返人间 by 夜深雪重(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