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要渡我的和尚弯了+番外 by Ayzo(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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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要渡我的和尚弯了+番外 by Ayzo(上)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 ·文案·和尚:“池施主,我观你半身披浴无量福德,半身化作地狱修罗……此象凶险,贫僧愿一路同行,渡你发菩提心,入功德门。”
池罔:“……说人话·”·和尚:“七百年了,贫僧再不出手,头上就有草原了·”·高僧佛法精深,不同凡响,见到旧情人太过美貌,就要劝人出家,免得放在外面,祸害众生。
若只让他祸害一个,那便是舍己渡人了··——·√ 后期涉及神学和宇宙哲学概念,警告:你可能会不喜欢、不理解·平心而论抽象概念确实有理解难度,作者不是神仙能力有限,无法化一百为零写得小白般通俗易懂;读者也各有缘法,能同行的都是结过因缘←慎重入坑·√ 攻V后出场,古早味感情线,没有全篇都在谈恋爱 ·√ V前换系统,不是套路爽文,想看这种的别勿入 · ·☆围脖:Ayzo埃佐,奇观掉落完啦· ·内容标签: 强强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池罔,庄衍(子安) ┃ 配角:砂石,时桓 · · ·作品简评·池罔是一个救死扶伤的游医,却没人知道他顶着个大夫的马甲,在人间不老不死的行走了七百年,他行医不为积善,只是为了完成和旧情人之间的约定。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当年出家的旧情人在死了七百年后,居然诈尸回来重新追他了·故事分成过去与现在的两条时间线,双线并行交替叙述,衔接自然巧妙,使人物显得有血有肉。
主人公与配角的形象塑造别具一格,而主线的揭秘更是跨越不止两个时空,为本文添上了一层神秘的科幻色彩,是一篇风格独特的古耽作品·· · · · · ·第1章 ·鬼影是个刺客,生在新旧两朝交替之间。
他活着的时候默默无闻,却在死后出了名··原因无他,因为他去刺杀的人比较有名,是个改朝换代的大人物·这位易主了江山的年轻人,一脚踢开了“沐”家的七百年天下,把江山从此换成了自己的姓氏。
当年去刺杀开山皇帝的鬼影,离成功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年轻的开山新皇当年也是天下有名的高手,却被鬼影追杀得落荒而逃,一度落入相当狼狈的境遇·因此等战绩不同凡响,历史上没有别的刺客能比肩,鬼影就这样被记入了史书。
可是史册记载的,终究不是全部的真相·总是有太多的真实,在时光的长河里被慢慢消磨棱角··就像没有人知道,刺客鬼影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最后反杀了他的新皇。
而是一个在他死前……出手救过他一命的人··事情要追溯到百年前,彼时还是前朝,当政的是最后一任姓沐的亡国皇帝··史书不会记载,后人也无从得知,这位亡国皇帝十分不同凡响,他秘密派人去撅了自己老祖宗的坟墓。
死后还去撅坟,都是有深仇大恨的··但去撅自己家祖坟的,这意思就耐人寻味了··那年亡国皇帝派去的人,便是这位武艺无双的鬼影·而他去掘的坟,是自己老祖宗——北沐朝的开国皇帝,被人尊称为“始皇帝”的皇陵。
百年前,鬼影奉了皇帝指令,密探始皇帝的陵寝··老祖宗始皇帝的陵墓为了防止后人窥探,设置了许多要命的厉害机关,鬼影带进去的人实力不行,才走了不到一半,就已经全数交代在路上。
只有鬼影一人仗着无双的武艺,深入到了陵墓深处··他在各种刁钻的机关下艰难前行,落了一身伤口,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已是身心俱疲·直到他走到一条狭长的长廊,才从各种陷阱中暂时脱身,在这里稍作休整。
这条长廊,和别处墓室里的长廊都不一样,这里的廊壁上绘满了壁画,而这些绘画不知用了什么颜料,在七百年后颜色鲜艳依旧,竟然没有丝毫褪色··所有的墓壁,都只绘了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人,那画像将那年轻人的音容相貌,绘制的眉目鲜活,宛然如生。
但鬼影认出,这并不是老祖宗始皇帝的画像··这是始皇帝身边,一生颇具争议的传奇人物——尉迟国师··始皇帝一生后宫无人,也无子嗣,却几十年如一日的宠爱着尉迟国师,君臣见面免跪礼,时时召入宫中陪伴,就连吃串葡萄觉得好吃,都能叫人给尉迟国师送去。
这等圣眷举朝无人能及,难免令人侧目非议··更遑论尉迟国师的好姿容,甚至会被史书单独记载,足以证明他是一位极富盛名的美男子··如今看着壁画中的尉迟国师,便知史书并无夸大。
他的模样,让人毫不怀疑就连老天爷都是格外宠爱他的,那鼻子眉眼都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委实太招人了些··他有着纯正的外朝血统,黑发雪肤,高眉深目。
他眉眼间风情独特,与中原人颇见不同,想必当年在世时,定是十分的惹人瞩目··数百年前的外朝贵族,世代居于江心,江中岛屿风俗奇异与陆地不同,贵族子女多以细腰广袖的服饰为端庄贵重。
而在中原做这种衣着打扮的,却正是“端庄贵重”的反义词·这样花俏华丽的衣服,多为乐坊伶人所穿,是以有轻薄之意··当尉迟国师效忠始皇帝后,为了融入中原风俗,就不再做故国的衣饰打扮,以免惹人讥议。
而始皇帝墓中的壁画,却有一幅尉迟国师做故国打扮的画像··画中的尉迟国师腰封勾得极紧,柔韧的细腰上缀满华丽厚重的宝石,柔软的长袖翩然垂落,衣角轻盈欲飞,眉目神情皆是动人的意味,让人遐思万千。
即使时隔百年,那一份入骨的风流,依然忠实地留存在画中,可以遥想尉迟国师本人,在世时又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后世史学家,十之有九,揣测过这对君臣之间的暧昧关系。
如今看着这样的画像,鬼影倒是觉得这些传言,八成不是空穴来风··皇帝为了一个外姓臣子,在自己的墓室里画了满满几墙的壁画不说,这外臣居然穿这样暧昧的衣服,更是处处都显得不对。
更别说谁家正常的君臣,会在死后合葬在皇帝陵墓里·这分明是皇后的待遇··鬼影在探墓前,是完全不知道始皇帝会和尉迟国师合葬,但这个发现,却让鬼影精神一震。
·既然国师的墓已经在附近了,那始皇帝的陵寝,还会远吗·他在墓里探了许久,至此终于有了进展,不由得心中暗喜··但是出乎意料的,通往尉迟国师的墓室,一路上居然没有设置任何机关。
他很轻易的就到了墓门附近,这条路平静得不合常理··过分的平稳,让鬼影觉察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已经都到了这里,总不能功亏一篑··他只能继续向前。
打开墓室入口,一踏进入这座墓室,鬼影就感受到里面的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墓室里冷的惊人,一进去,就如同在三九寒天走进了冰窖,那惊心的寒意不知道是从哪里漫出来的,直冻得人从心底打颤。
这冰窖一样的墓室,根本就不是给活人呆的地方,多亏了鬼影内力深厚,才勉强抵御这残酷的严寒··若是换了寻常人,怕是几息之间,就已经在墓里冻僵了身体,只能睁目待死了。
等稍稍适应了寒冷,鬼影才分出精力,观察起尉迟国师的墓室来··这一间墓室正中央的拱顶之大,简直在诸多墓穴中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夜明珠光亮微弱,于是在拱顶之上,就镶嵌了数不清的夜明珠,以令人震惊的财富,撑起了如夜晚天幕上的璀璨星海,将墓室中这一方狭小的天地,照得纤毫可见。
在柔和的夜明珠光亮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尉迟国师的墓室之大,他的陪葬宝物实在太多,数不胜数的珍奇珠宝,竟然都被毫不珍惜地随意堆在地上··鬼影粗粗一扫,发现陪葬品类中数量最多的是书卷,成捆的堆满了墓室。
尉迟国师生前学而不厌、博览古今,从陪葬书籍的数量上来看,也足以可佐证一番··鬼影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便知这墓室里的孤本价值连城,随便拿出去一卷,都能在皇都最繁华的地段买上一座院子。
满满一厅的珠玉珍宝、珍贵书卷,都不是鬼影此行的目的··金银珠宝固然好,但只要舍得千金置换,自然能求来··而他这一趟前来探查的,却是千金万金都难求的东西,可比这些宝贝要贵重百倍。
他把手收到袖子里取暖,眼睛不断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始皇帝陵寝入口的蛛丝马迹··可是在这巨大的墓室里,任谁第一眼,都会被墓室中央的棺材吸引去注意力。
那是一个摆在墓穴深处的棺椁,棺椁是少见的冰白色,就像一大块寒冷的坚冰,放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散发出丝丝寒霜雾气··鬼影犹豫了几次,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心痒,觉得走过去查看。
这棺材中,八成就是尉迟国师的尸身了··尉迟国师一生备受皇宠,什么荣华富贵没享受过·但只有放在他身边陪葬的,才绝对是最好的东西。
鬼影算盘打得响亮,他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探墓,既要为亡国皇帝办事,但也不能亏了自己,总得夹带点宝贝出去··只是越靠近棺材,越能感觉到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刺骨寒意。
那冰白棺椁的位置,冒出的森冷,几乎冻住了整个冰窟··鬼影走到近前,终于看到了棺材中躺着一个人··棺盖似乎是用一层薄冰做的,透明剔透的一眼就能望见棺材里的人。
没有预想中已经腐烂的锦衣华服,也没有发黑的一棺白骨·那棺材里,躺着一个宛然如生的人··里面的人紧闭双目,肌肤如细瓷一般精致白皙,黑发铺满冰白色的棺底,经过了八百多年,依然保持了活人的模样,似乎随时能睁开眼睛,从棺材里走出来。
他一身简单的白衣,安详的躺在比玄冰还冷的棺材里,宛若沉眠··要不是棺材中之人的面目,与壁画中的尉迟国师如出一辙,鬼影绝不敢相信——这就是尉迟国师的尸身了·他尸体保存在这样严寒的环境中,得以近千年不腐。
但是身体不腐可以用这里的环境来解释,是因为寒冷的环境冻住了尉迟国师的身体,所以他的尸身才如此宛然若生··可是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尉迟国师的尸体看上去……居然是如此不符合常理的年轻。
尉迟国师跟随在始皇帝身边几十年之久,他死时的年龄,决不可能还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可观棺中人,离开人世时仿佛仍是少年模样··难道棺材里躺着的人,不是尉迟国师·鬼影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先不说棺中之人那惊心动魄的姿容相貌,无不与墓室外的壁画如出一辙·若他真不是尉迟国师,始皇帝如何肯与他合葬·鬼影心如擂鼓··他没被这满室的珠宝迷了眼,却眼光毒辣地一眼辨出墓穴里最有价值的宝贝——国师的驻颜秘术。
这等驻颜的功夫,实在是闻所未闻的骇人听闻了··试问不老之法,谁能不心动这可是多少人不惜万金,也求不来的失传秘术··他便对此动了心思,伸手去移开尉迟国师棺材上的棺盖,想对尉迟国师的尸身做一番研究。
谁知他手还没碰到那棺盖,那层冰一样的棺盖,就倏的就消失不见了··鬼影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棺材上的棺盖,又怎么会自己动·片刻后他定了定神,才重新向棺材里看去。
这一看,让他脊背发凉,汗毛倒竖··棺中的尸体抬起了上身,身体呈现出一个倾斜的弧度,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紧接着,尉迟国师面无表情地叫来了新朝的年轻皇帝。
年轻新皇没磨叽,过来看人没死,直接下了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只是临死前,鬼影忘不了他听到的,新朝皇帝对尉迟国师的那个称呼——“小池大夫”。
尉迟国师救了他,又叫人来杀了他··鬼影不明白,尉迟国师若是想杀他,又何必多费力气,绕这样一个大圈子·或许尉迟国师这个人,早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怪物,究竟是怎样回到了人世,还成了一个大夫·他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又是怎样保持着长生不老、活了这许多年的·鬼影想不明白,也注定永远不可能想明白了。
他死的时候,还以为眼前这个在人间界自由行走怪物,是他从始皇帝墓里亲手放出来的地狱鬼怪··临终一刻,他忏悔自己当年的抉择——那一年,不该去始皇帝墓里的。
·但其实有一点,鬼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不论尉迟国师是人、是鬼、是妖怪,他都不能说是被鬼影从墓里放出来的··从来都是他想睡了,便回到陵墓里去,想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他作出决定··只有他才能为自己做主,从来如是··鬼影身陨,前朝覆灭··新皇登基,江山易主··沧海桑田,转眼又是一个百年。
池罔睡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睡得差不多了,就睡醒了··就比如说现在……他从始皇帝的陵墓里轻车熟路地摸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走上了一旁的官道,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沿着官道走了许久,他找到了一家面馆,走进去要了一碗清汤面··他吃的很文雅,却看得出他的确是饿了,转眼间就吃光了这碗面条,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池罔吃完面,问道:“老板娘,劳烦问下,如今是哪一日了”·“二月二十八。”
池罔摸了摸身边的药箱,轻轻地说:“二月……廿八·”·顿了一下,他继续追问:“哪一年”·老板娘惊讶地放下手中汤勺,充满不解地看着这俊秀小哥:“当今是仲朝一百一十六年啊小兄弟,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池罔只道了声“多谢”,就不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店里,看着来往的过路人,也不知出神地在想什么··老板娘一边干活,一遍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奇怪的客人,直到池罔将面钱留在桌上,起身离开··老板娘连忙过去收钱,却发现这位客人在桌上留的饭钱,不是寻常客人用的仲朝铜币,而是一粒货真价实的碎银。
无论哪个朝代,金与银都是通用的货币·这粒碎银虽然分量不多,却也是老板娘要一个月才能挣到的钱了··她怎样都没想到这位客人出手居然如此阔绰,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连忙把碎银在手里又摸又捏,确定是真的了,才惊喜的收好。
银子落进钱袋,老板娘连忙去寻找这位出手阔绰的客人的踪影··只见官道上往来熙攘,人声鼎沸,而他……早已不知去向·· · ·第2章 ·若是一路向北而行,沿着这条官路走到尽头,便是连接南北两岸的渡口了。
在漫长的时光中,这渡口见证了朝代的兴衰更迭,也见证了历史的风云际会,忠实地承载着南北两地的沟通往来··如今正是早春,宽江刚刚化冻,官路上行人车马,各自为生活奔波忙碌。
池罔穿着一身灰衣,背上背了一个偌大的药箱··从背面看还是个少年人,那巨大的药箱背在他纤细的背上,分外的不协调··路过的人都情不自禁的向他看去,那药箱看起来很沉,一副随时都能把少年压垮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的替他担心,生怕他脚下一个踉跄,就摔到地上去。
路边矮木杂草在湿润的泥土上丛生,尤其是雨后,泥土间凹陷处有积水,在及膝的草丛中行走,不一会儿就会沾湿鞋袜··料峭春寒,南边的寒冷是一种绵绵刺骨的湿冷,在这种天气被水打湿了衣服,格外叫人难以忍耐。
但是池罔却仿若察觉不到这难捱的寒意,神色认真的注视着脚下的杂草··他似乎在草丛里寻找着什么··不小心踩了一脚滑泥,池罔的身体向前滑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向前倾斜的动作。
他脚下的是一片褐红色的桃形草叶,再往前一步,就会踩到了··池罔小心翼翼的退后半步,将药箱脱下放在一边,拿出一柄小银刀,将眼前的草叶小心齐根割下。
他手中草叶逐渐变多,一只手握不下,就从药箱中拉出了一个空的小格子,将这些草叶放了进去··取得了想要的药材,池罔退出了这片泥泞的湿地··长及膝弯的草沾湿了他的长衣下摆,在这样的季节中,带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池罔浑然不觉,却只小心护着自己的药箱,他回到官路上,继续向北边渡口走··如今已是二月末,却与池罔印象中的二月大有不同··往年二三月的时节已入了春,宽江化冻后,南北两地往来如织。
这几百年间,池罔每一年在这个时节的官路上,都能见到人们去往南岸渡口,官路上从来都是一派车水马龙,热闹不休的繁华景象··而这一年的官路却鲜有人问津,要间隔许久,才能零星看到一两个行人匆匆而过。
统共七百年间,池罔还是头一次在早春时节,见到如此萧条空荡的官路··池罔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背的药箱里面,一半的格子是空的。
沿着这条官路再走上一小会儿,就能经过一个镇子·他记得百年前的这个镇子上有一家医馆兰善堂,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他想过去补充一些药材··临近村镇,终于见到些人了。
池罔低着头,在路上不快不慢的走着,专注的盯着眼前的路··“大夫前面那位小大夫,请留步”·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池罔依言停住脚步。
只见一中年男人拉着一辆木轮车,满头大汗的向前疾步小跑··“小大夫,快救人啊”中年男子大声呼喊,“我爹今日在田垛里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老人家年纪大了,您快给看看”·从他的打扮来看,像是附近居住的农夫,此时心忧老父伤势,一见到背着药箱、大夫打扮的池罔时,焦急的脸上顿时眼睛一亮。
池罔走过去查看,看到中年农夫拉着的小木轮车上,正躺着一位年迈的老人,农夫掀开盖住自己父亲腿部的衣服,露出那青肿的断骨处··老人虚弱的半闭着眼,痛苦的呻吟。
谁料池罔只看了一眼,淡淡道:“你爹死不了·”·农夫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啥”·池罔面容冷淡:“你再走一炷香时间,就能到镇上了。
镇中有医馆,你自行去请坐堂大夫处置·”·说完这句话,池罔连多看一眼老人的兴趣都没有,转身离开··中年农夫见池罔说走就走,是真的完完全全的撒手不管,顿时大怒:“我爹摔断了腿,你理都不理哪有你这样的大夫你背着那么大一个药箱,病人就在眼前,就连一点包扎止血的药都不愿拿出来”·此处已在镇子外边,周围走动的人早注意到了两人的纠纷,逐渐聚在两人身边看热闹。
有一人看不过去,便说:“这位小大夫怎么回事老大爷断了腿这么痛,张嘴就说什么你爹死不了,自己找人去治……你听听,这说的像人话吗”·“你看这小子这样年轻,估计都没学几年医术,能会什么呀就是让他治你爹的病,这也不放心啊。”
“别跟他一般计较,赶快送老爷子去医馆治伤才要紧,这位大兄弟,我带你去我们镇上最好的医馆——萱草堂·”·池罔一脸云淡风轻的赶着自己的路,他不想与这里的人多起争执,便顺着官路离开镇子,决定到下一个药铺,再补充草药。
旁边有人便感慨:“这小大夫真是心性凉薄,我见这孝子心系老父,都不禁动容,他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都说医者父母心,就这样还学什么医没有医德,如何行医”·池罔仿佛没听见周围对他的非议,脸色没有丝毫改变,脚下也走得十分稳当。
农夫见池罔已走远了,被周围好心人带路引去医馆,对着池罔的背影愤愤的呸了一声:“这种人,根本不配行医救人”·中年农夫拉起木板车,向医馆的方向急急地跑去。
可是他才没走两步,就在一个拐角处,与一个匆匆赶路的男子迎面撞上了··那男子身材瘦弱,手上抱了个孩子,没想到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两人狠狠地撞上,他手里的孩子抱不住,就直直的抛飞了出去。
那男子悲鸣道:“我的女儿——”·男子被撞得重重跌在地面上,根本来不及爬起来,更来不及抢在孩子落地前,平平安安地接住她。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女孩横飞出去,额头就要撞上坚硬的墙面,小孩的身体那么小,这狠狠撞一下必然要头破血流,有些人都闭上眼,不忍心去看即将发生的惨剧··池罔蹙起眉头。
没有人看清池罔是如何动的,他本该在官道的另一侧,此时身体却仿佛突然凭空出现在墙前,双手伸出去,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小女孩··围观的众人不仅有些错愕。
这个性子冷淡的小大夫,不是都走在官路上,从道路另一边离开了吗·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难道是刚才眼花了,其实他一直没走远·池罔不发一言,正要将孩子递还给男子,却发现此时自己怀里的小女孩,模样很不对劲。
小女孩三四岁左右的模样,正是娇嫩像一朵花一样的年纪,此时看起来却嘴唇干裂,闭着的眼睛下带着一圈乌黑,脸色是不健康的蜡黄,露在外面的脸上长了一层黄斑,只一看便知是生了重病。
跌在地上的男子早已爬了起来,立刻到池罔身边,看到自己的女儿无恙,向池罔一个劲儿的鞠躬道谢:“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接住了我的女儿,她……她……”·都说男子有泪不轻弹,可是这抱着女儿的男人,竟然眼里流下泪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在池罔的怀里睁开眼睛,虚弱地咳嗽起来··周围的路人本也围过来,想看看小女孩有没有摔伤·可是他们在看到小孩脸上的黄斑、听到她的咳嗽声后,一个个立刻脸色大变。
一个镇民厉声询问:“你们是哪儿来的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一副得了瘟疫的样子”·那男人脸色一变,惊慌失措地从池罔手里抢回自己的孩子,拔腿就要跑。
可是他没跑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带着老父亲的农夫撞到了这对父女,本来就害怕此事不能善了,此时被这样一打岔,顿时露出恐惧的表情:“瘟疫是瘟疫”·“大兄弟,你快走吧。
这男人带着孩子,八成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你老父受伤体弱,可别再被传染上了瘟疫,赶快送老爷子去萱草堂吧”·那农夫一听,正好借着这个台阶下,立刻就跑了。
只有被众人围住的父亲,绝望地抱禁了怀里的女儿,他低着头,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女孩的脸上,试图遮住众人厌恶的视线··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附近的人怒目而视:“快去报官有北方得了瘟疫的人,逃到咱们这边来了”·男子浑身颤抖:“没有,不是瘟疫,我的女儿……就是普通的着凉发热——干什么拦我让我们走、你让我们走”·他穿了一身白色麻衣,正是一副披麻戴孝的模样,他这副装扮异于常人,于是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这明显是家里刚死了人的样子,怎么看都怎么不对吧”·“现在为了这瘟疫的事,官府已经做了隔离,北边的船都不许上岸。
你这是偷着跑过来了,可我们南边没有瘟疫,你带着病人来,要害了我们南边所有人吗”·镇上的人看着这对父女如临大敌,个个同仇敌忾,立刻就有人去了官府叫人。
吏役很快就赶到了,手持长矛,直接横在男子身前:“你跟我们走一趟,不许接触人群”·女孩父亲无助地哀求道:“求求你们先救救我的女儿我无所谓,要杀要剐都随你们,但先让我把我的女儿送到医馆”·那吏役一脸晦气道:“走走走,你和你的女儿都不能接触人群如今奉皇帝圣旨,按照仲朝瘟疫时法,所有可疑患者,必须要立刻进行特殊隔离你别再外面待着了,若真是瘟疫,你快点跟我走,别传染给无辜的人。”
男子当场跪下,给几位吏役磕头,泪流不止:“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吧你们行行好,她还这么小,她才三岁啊”·那吏役拿着长矛赶人:“你也行行好,我也是有婆娘孩子的,全家上下这么多张嘴,就指望我一个。
我要是得了瘟疫,我一家老小,靠谁养活别磨蹭了,快点跟我们走,到了隔离区,自然有大夫给你治”·男子神情绝望:“哪有大夫会来救我们北边设立了那么多隔离区,说是请大夫,可是那些大夫连自己都救不了我娘子被送了进去,我独自带着女儿,日等夜等,十天后,我等不下去了,我……我……”·说到这里,男人抱着女儿崩溃大哭:“我在元港城的隔离区外找到了她的尸体隔离区外面有个尸坑,我看着我娘子的尸身被扔进去,一把火都烧了……我保不住我娘子的尸身,只能带着女儿向南逃,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你们不能送我回去我什么都没了……就只有她,我就只有她了”·众人大哗:“果然是北边来的”·“北边的疫情已经如此严重了吗”·池罔淡淡道:“今年官路上都见不到人,原来是渡口封禁的原因吗”·池罔刚才救下小女孩后就一直沉默,此时突然说话,倒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走出人群,看着男子怀里的孩子:“我是大夫,把她给我看看·”·瘫在地上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间抓到了救命稻草,黯淡的眼眸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度,他眼中含泪,死死盯着池罔,仿佛盯着自己最后的希望,全身不住发抖。
吏役立刻拦住他:“别靠近他们这瘟疫传染性极强,北边都死了好多人了,你不要命了”·“无妨·”池罔眉目冷淡,自顾自地向这对父女走过去。
他轻轻低喃:“反正我是怎样……都死不了的·”·他确实是死不了的··但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不用付出代价,就能平白获得的馈赠。
他必须去救人,这就是他交出去的代价··而且……他只能救治濒死之人,但凡能多喘一口气的,他都不能多看第二眼·· · ·第3章 ·兰善堂的大门被“嘭”地一声推开,两个吏役迎面走了进来。
大堂里的坐堂大夫和病人们,被这声音齐齐吓了一跳,一个看起来管事模样的胖大夫,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算账,听到这样大的动静,顿时十分不满··他抬头,正想打发了冒冒失失闯进来的病人,却发现是两个吏役打扮的官府人士,立刻换上了另一张脸,殷勤道:“您两位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可是有什么需要的”·吏役并没有和管事的胖大夫说话,反而闪到两侧,让后面的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衣,背着一个巨大药箱的小大夫,旁边跟着一个十分憔悴、双眼通红的男人,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小孩子··吏役开口,便是语惊四座:“清个场吧,这位小大夫说能治瘟疫。”
胖大夫骤然变色:“什么可是北方传过来的瘟疫 ”·兰善堂中的大夫和病人齐齐惊呼,反应过来后,客人们连钱都没付,就从兰善堂里跑了出去,嘴里还说着:“快走快走,快去对面的医馆,别在这里了,被传染了瘟疫可就完了”·吏役已把病人送到医馆,完全不想在这里多待,毕竟每待一刻,就是多一份染病的风险,也顺势躲了出去。
北方的瘟疫,一直是开春以来百姓们讨论的焦点,南边的人早就听说,人若是染上北边的瘟疫,是绝对救不回来的··朝廷的太医没少往南边派遣,就没有听说过有人想出过有效的治疗方案。
反而随着瘟疫的猖獗,皇宫下达了的隔离疫病源的政策··这也说明,这瘟疫到目前为止,医者仍是束手无策··所以隔离策令的执行,力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果断。
由朝廷出面,正式断绝了南北往来,不准任何北方人从南方的渡口上岸·同时为了防止患瘟疫者偷偷潜入,更是派了军队在岸边巡查,不允许任何人偷渡··南北隔绝,是过去的七百年里从来都不曾发生过的,而这次瘟疫却逼得朝廷出面进行干预,足见此次疫病的可怕。
这政策十分无情,却十分有效·瘟疫终于停在了江对面,并没有在南边得到传播蔓延··这让在南边生活的人们,在这危机四伏的时节,感到一丝慰藉和安心。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们无法想象,当瘟疫传播到南边,如今安逸的生活,在瘟疫到来后,将会变成怎样可怕的炼狱··而此时,众人避之如蛇蝎的北地瘟疫,却已活生生的出在身边。
胖大夫面部扭曲:“清出去,快清出去我们这里不收得了瘟疫的病人”·池罔闻言,蹙起了好看的眉毛:“国家瘟疫当头,你身为医者,居然把登上门求救的病人赶出去”·胖大夫眼神中充满恐惧:“我不过就是一个镇上的小管事大夫,坐坐诊治治小病,又哪有妙手回春的医术瘟疫爆发之时,兰善堂就得到了朝廷征召,组织了南边医术最精湛的大夫过去,可是现在呢”·“直到现在,这些大夫一个都没回来官老爷呀,你把瘟疫带到我们这里,我们也没人能治得好,不过就是多死几个人罢了,你又何苦拖着我们下水我们南边的兰善堂,早就说了不接北地来的瘟疫出去出去,你快给我出去”·说着,胖大夫就拿来角落的扫把,作势要赶这对父女出去:“你是对面萱草堂派来的吧本来就把我们兰善堂的生意抢了大半,如今还搞了得了瘟疫的来,把我们的客人都赶去了对面萱草堂,你们现在可满意了”·男人抱紧了怀里的女儿,眼睛通红的躲着胖大夫扫帚,也不敢还手,眼中满是绝望。
胖大夫越想越气,使劲的用扫帚拍着男子,试图把这不祥的扫帚星给拍出去,可是他刚刚打了一下,扫帚就被背着药箱的小大夫一脚给踩住了··胖大夫叫道:“你算什么东西给我让开”·面前的人看起来伶伶瘦瘦的一个年轻人,脚下却稳如泰山,管事大夫使出吃奶的劲,都没能把扫帚拽出来。
池罔脚下轻轻一动,踩断了扫帚,“医术不精,误人性命,倒理直气壮地成了你见死不救的理由”·那胖大夫终于感觉到了几分不对··池罔冷冷道:“兰善堂本就该是行医救人的地方,你倒是跟我说说,是什么时候订了这种见死不救的规矩 ”·胖大夫眼睛一瞪,正想开口反驳,但他扫到池罔的眼神,一时竟把那些张口就来的借口,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年经营医馆,见过南北各路的病人,算得上是阅人无数的胖大夫,此时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大夫,居然有点头皮发麻··小大夫有一双深邃又漂亮的眼睛,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仿佛能直直地穿透伪装,看到所有你想隐藏于人前的真实。
“我多年归隐,竟不知短短几年间,传承七百多年的兰善堂,居然也出了你这样败坏声名的医者·”·池罔脸上的云淡风轻消失了,他脸色难得的凝重起来,显然是这件事让他十分不满。
他在大堂里点了一个从胖大夫开始说话,面上就露出羞愧之色的女大夫,对她说:“你跟我来,我需要一位帮手·”·几百年间,这家兰善堂也经过几次大动,池罔依着百年前对这件店铺的格局记忆,轻松找到了自己要去的方向。
他进了一个隔间,将背上把药箱放下了,冷淡的命令道:“这个隔间我用,这人我治了· ”·胖大夫终于意识到不妥:“你是哪儿的呀又不是我们兰善堂的大夫,跑到我们这儿来,用我们的地盘,还这么理所应当的 ”·可是人家没听他叨逼,已经进去了。
胖大夫生怕自己也染上瘟疫,是一点也不愿意跟进去的,他看了看门可罗雀的兰善堂,干脆关门大吉,自己也跑了··年轻的女大夫没有借机逃走,她跟在池罔身后,帮助池罔铺好干净的白床单,示意女孩的父亲把小女儿放在床上。
女大夫打来了热水,只是略一犹豫,就挽起袖子,毛巾沾湿热水,亲自为小女孩擦拭身上湿透的冷汗··池罔把小女孩的衣袖挽上去,摸着她细瘦伶仃的手腕,面色沉静道:“脉弱无力,肢体热甚,热入血室,血行不通。
她年纪太小,就算用虎狼之药强行把疫毒发出来,她也扛不住·”·“当以外力之法,缓以引导……”池罔沉思片刻,看了女大夫一眼,突然问:“她得了瘟疫,你就不害怕吗”·女大夫手一顿,下一刻,却没有退缩,“怕……但是我记得兰善堂祖师——善娘子的遗训:医者闻道,当专以救人为心。
以他人疾苦,为己身同感同受,勿问贵贱,勿惧生死·我……的确害怕,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不能退·”·“你叫什么名字”·“阿淼。”
池罔点点头,“阿淼,记下我接下来要用的药·”·小女孩眉心发黑,即使是昏迷也能从表情看得出来,她此时十分难受,池罔摸了摸她的额头,略作沉吟,“雄黄三两,雌黄二两,矾石、鬼箭各一两半,羚羊角二两,捣为散。”
阿淼点头,一丝不苟的记下池罔点到的药材··“烧温酒,备火针·”·阿淼拿着记下来的药单,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池罔转过身,对着孩子父亲说:“你最好到外面等着,如果不愿出去,就在边上看着,不要说话。”
女孩的父亲看着池罔云淡风轻,就像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但父女连心,男子紧张地不住发抖,他想听从安排地向后退去,却还是上前抓住了池罔的衣袖,问道:“您……能不能治好我的女儿”·池罔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男子看着池罔,缓缓放开了自己的手··兰善堂已经没有人了,阿淼在大堂内跑动的脚步声,便格外的清晰··她拿来了池罔需要的药材··“您刚才说的药材,我已经全都捣好了。”
阿淼额头上有汗水,显然是十分忙碌,一刻都没有躲懒,“用的是高粱酒,已经在炉子上温着了·”·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池罔点点头:“你去帮里面的小女孩换件衣服。”
阿淼立刻照做,女孩的父亲也记着池罔的吩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打扰了他们··池罔走出房间,阿淼身为医者,明白了池罔的意思,小姑娘虽年幼,但毕竟男女有别,池罔自觉回避了。
她将小姑娘的衣服脱下来后,为她擦拭身体,将她小小的身体翻了过来,又用一张白色布巾将她的身体罩住,用白色细带缠好,就成了一件临时的病人服··她刚刚做完一切,池罔就敲了敲门,“准备好了吗”·阿淼立刻道:“好了,我这就为您去拿温酒和火盆。”
“不用,我已经拿来了·”池罔一手推开门,另一只手提着烧红的火盆,同时这只小臂上还托着一壶酒,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地端了进来··阿淼看呆了,这小大夫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小一点,细细瘦瘦的一个大男孩,手上却这么有劲·池罔若无其事地把酒放下,指挥道:“用温酒化开药散,为小姑娘摩擦脊椎和手臂。”
阿淼连忙照做,池罔则从自己的药箱取出一套砭针,放入火盆里烧··他的手握着砭针的另一端,时刻感受砭针的温度··小姑娘仍然是昏迷不醒,阿淼用温酒混着药散摩擦她的身体,她皮肤发黄,手脚、脸上起了骇人的黄斑,即使是用了药酒,也只是在这层黄下,微微的发出了一点血色。
药酒上身,小姑娘身上微微发了些汗,阿淼用布巾一擦,发现那汗水竟然是黄色的··蹲在火盆前的池罔将砭针取了下来,阿淼见状,立刻到一边侍候··砭针在加热后很是烫手,池罔白皙的手握着砭针,被烫红了也一声不吭。
他把昏迷的小姑娘扶了起来,交给阿淼固定了位置,拉开盖着小姑娘的长巾,露出她上半截的脊背··秉持着非礼勿视的自律守礼,池罔只看了一眼,当即就移开视线,凭着记忆下了针,精准无误地扎入了脊柱上第一节 上的大椎穴、第二节下的陶道穴。
阿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池罔施针··这个年轻的大夫,居然会用砭针·用砭针行火针之术,是兰善堂最早几代大夫所创的,如今过了七百多年,这套针法几乎已经失传。
真正敢用起来治病的,那都是得下过好些年苦功夫、天分奇高、又得到祖师医术传承的医者,才能用来治人··砭针一道不易钻研,一个失误,那就不是救人,而是杀人了。
阿淼只在传说中听过,却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同行施针··这位小大夫虽然年轻,但敢用砭针,怕已跻身当世一流医者的境地,不容人小觑··阿淼偷偷在暗自里学着,她能记住针入多深,也能看到池罔用的是直刺法,但是她却不知道随着砭针刺入时,池罔往里面注入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细长的手指摸向小女孩的后脑勺,摸了摸确定了位置,又拿了一根砭针,刺入了后脑的风池穴··一直昏迷的小姑娘,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池罔拉出她的左手和右手手臂,把自己浩瀚的内力从触碰的皮肤处,注入了小姑娘的手厥阴心包经。
然后他毫不迟疑的双手同时下针,精准的扎入了左手和右手手肘外侧的曲泽穴··针扎入女孩的手臂,池罔双手握住砭针,深深地陷进了细细嫩嫩的皮肤里,针体轻轻颤动。
·阿淼目不转睛的看着,但是不知道的是,池罔这一套功夫,她只能学个表面··因为池罔不仅是一位医者,他还是一位武林高手··百年前,江湖百晓生曾说过,池罔是最会治江湖伤的大夫。
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池罔习武,对所有脉息间的内力流动运转,都了如指掌··旁的人有这等武功的,没人会去当大夫·而当大夫的,又没有人有这个机缘,将武功练到池罔这个程度。
能力不足,眼界受限,便自然看不到池罔所能看到的境界,复制不了他的医法··这个小姑娘不是江湖伤,但是她耽误太久,疫毒已经沉入五脏六腑,就是神医也救无可救。
身体健壮的成年人或许还可用虎狼药拼死一搏,求上天一线生机,但这女孩年纪太小,用上虎狼药身体根本扛不住,直接就会要了她的命··别的大夫救不了,但是池罔能救。
池罔可以熟练地引出自己的内力,控制在一个非常温和却浑厚的力度,和缓地洗涤小姑娘的经脉··他于行医一道日积月累的知识和经验,对五脏六腑都知之甚熟,这让他可以在不伤害小姑娘的情况下,引导着她体内疫毒的流动,先将毒素从脏腑内抽出,再选体表一点进行挤压,将疫毒排出体外。
片刻后,女孩双手肘外侧的曲泽穴,缓缓流出了发黑的鲜血··阿淼立刻拿来干净的布巾,轻轻蘸取黑血··待黑血流净,小姑娘体内毒素除了大半,池罔才拔出了所有的砭针。
女孩立刻开始出汗,她身上流出一层又一层的黄色汗水,阿淼连忙上前擦拭,可是女孩出汗速度太快,她竟然忙不过来,得到了允许后,孩子的父亲立刻上前一同帮忙··那男子都有些语无伦次:“大夫、大夫,怎么会这样”·池罔轻轻道:“她已无大碍,不用慌张。
阿淼,我说副药方子,给她煎药内服·”·摸着小姑娘脉息的阿淼,此时已经惊呆了··北地瘟疫救无可救,她虽然一直听说,但到底从未亲眼见过、亲手诊过。
刚刚送进来的时候,她是摸过小姑娘的脉的,脉悬无根,沉涩不起,那是元气衰竭、病邪入体的征象,这样的脉象,她只在将死之人的身上见过,根本就是无药可救的··摸着这样的脉,阿淼还在想:怪不得瘟疫无法医治,这样厉害的疫病,怎么可能有人治得好·而此时小姑娘的脉虽然极为虚弱,但却已迸发生机,就像是在她眼前生生换了另一个人的脉,这让她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阿淼”·以为自己见证了一场神迹的女大夫终于回过神,激动地满脸通红,立刻抓过纸笔,记下了池罔新开的药方,跑出去抓药。
看着女大夫的反应,女孩的父亲才敢轻轻地去碰了碰女儿,发现这才一会功夫,女儿身上的黄色已经开始褪去,被汗水排出了体外··女孩的体温也逐渐下降,父亲这才终于敢相信,自己的女儿真的获救了。
男人愣了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一瞬间涕泪横流,他看着站在边上的池罔,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夫,你救了我女儿,不止是救了她的命,也是救了我的命我娘子若是在天上看见我们平安,也会瞑目了”·就在此时,一个没有声调起伏的冰冷的女声,十分突兀地在池罔的耳边响了起来。
“你成功救治一位濒死人类,审核通过,已记入总数·”·眼前的男子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话,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个突兀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骤然响起。
相似的事情,在不同的地方,已经发生了几百年,池罔早已见怪不怪··男子悲喜交集,哭得甚是狼狈·池罔却盯着男子的眉心,那眉心有一点几不可见的黑影。
池罔屏息凝神,拓展自己的五感·男子五脏六腑间的声音律动,都在池罔这里变得清晰可闻··他果然发现了男子的异样··池罔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父亲,小心的回去抱起了女儿,双眼含着悲哀的泪光,小声地叫着女儿的小名,抱着她无声恸哭··冰冷的女声再次开口:“尉迟望,请自觉遵守规矩。
若你救治了不符合濒死条件的人,你会受到严重的惩罚·”·“这一次,我将永久性抽取你一半的力量,作为屡次再犯的惩戒·”·池罔眯着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有读者问这个系统为什么这么凶她的存在和主线有关哦~·稍安勿躁~后面会有我方高萌辅助登场~·————————————————·引用:·1. 文中兰善堂祖师的遗训,化用于·人身疾苦,与我无异,凡来召请,急去无迟,可止求药,宜即发付,勿问贵贱,勿择贫富,专以救人为心。
——宋·张杲《医说》·2. “热入血室,血行不通”化用于·明·张景岳《妇人规》·3. 文中药方出自·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治瘴气疫疠温毒诸方第十五》·4. 施针步骤出自·明·张介宾《景岳全书卷之十三性集·杂证谟》·5. 对于脉象的描述,化用于·《黄帝内经·素问·玉机真藏论篇第十九》·作者埃佐不懂医,文里涉及的中医相关知识都是照葫芦画瓢,不可当真的(^-^)· · ·第4章 ·兰善堂已关张大吉,大堂里依然有着众人初闻瘟疫、惊慌失措逃出去时留下的满地狼藉。
大堂门窗紧闭,房间里的光线偏暗,显得暗暗沉沉的,令人昏昏欲睡··池罔放下思绪,推开了一扇窗,放进了一些光亮,果然看到了兰善堂对面开着一家医馆··不同于冷冷清清的兰善堂,这家医馆门口甚至有迎人的小童,病人大夫人来人往,生意好不红火。
“萱草堂”池罔沉吟道,“不过百年而已,兰善堂居然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别人家的药馆都开到对面、欺负到家门口来了,也毫无还击之力”·随即池罔想到了这家兰善堂的掌柜大夫,不禁摇了摇头。
若现在都是这样的大夫,也难怪会日渐式微··隔间里的父亲守着他的女儿,阿淼在后院煎药,这么大一间医馆,一时竟没有一个人··池罔熟门熟路的走到了掌柜大夫的柜台后,随手拿出了几本最近记录的医案,开始翻看。
阿淼已在后院生了火,药锅里煎上了药,此时惦记着屋子里的池罔,连忙匆匆洗了手进来,为池罔沏了一杯好茶,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老师,您忙了这许久,也是怪我粗心,竟然都忘了给您倒杯茶润润嗓子。”
池罔道谢接过茶,却望着窗外的萱草堂,“对面这医馆,开了多长时间了”·看到选草堂门口的热闹,阿淼有些黯然,“对面这家,开了三年了。
差不多是四五年前,萱草堂像一阵春风一样,突然就在南边大规模地开了起来·而且每当萱草堂开新店,就特别喜欢从我们兰善堂挖人过去,而且开店店址专挑兰善堂对面,从不回避。”
“他们有最好的医师,卖的药材还便宜,我们降一钱,他们就降两钱,不少兰善堂都被他们挤兑得关门了·”·池罔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医案,也没有说什么。
见他这个反应,阿淼不禁有些拿不准,便问:“老师,您是兰善堂的大夫吗”·池罔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那我该如何称呼您”·一目十行地翻过手中的医案,池罔看着这些药方,对这件兰善堂的医者水平,心中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随口回答:“我姓池·”·听到这话,“噗通”一声,女大夫居然原地摔了一跤··原地摔跤也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池罔不禁有些奇怪地去看她。
阿淼看起来却是无比激动,居然连脸色都变了,她又转头去看池罔的药箱,眼睛里闪着光··池罔背着的药箱,有许多个装药的格子,每个小格子的拉环上,都刻着一只蝴蝶,做工十分别出心裁,每只蝴蝶,形态都各有不同,没有任何一只蝴蝶的模样是重复的。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并不十分的贵重,却十足的精巧··年轻男子,蝴蝶药箱,都符合了传说中池姓神医的特征··“我的天,您是池家人……”女大夫激动道:“池家子弟只要学成出世,到兰善堂行医,都一定是当世医圣……”·本来就十足恭敬的阿淼,此刻仿佛见到了观音菩萨,就差把池罔供起来,上柱香拜一拜了。
见她这个反应,池罔不免也愣了一下··池罔借兰善堂行医几百年,行事一直非常低调,虽然到处都有他的传说,但他每隔一些年就会消失,将自己的踪迹藏得很好,怎么说,都不至于到这么有名的程度吧·医圣世家子弟的解释,倒是可以接受,虽然姓池的自始至终就他自己一个,但为了避免多生事端,长生不老之事总是需要做些掩饰。
眼看着面前的女大夫高兴得要疯了,池罔决定换个话题:“我看了你的医案,你今年多大了”·“二、二十一岁·”·池罔来了点兴趣:“二十一岁就有这个程度,学医应该已经有些年头了,你是怎么想到走上这条路的”·“我学医,就是想成为祖师爷‘善娘子’一样的女医者。”
这是池罔第二次,听到阿淼称呼兰善堂祖师为“善娘子”·之前他们忙着救人,池罔没来得及细问,此时便想仔细聊聊··“祖师遗训,‘医者当以救人为心’,是每一个兰善堂的医者都必须熟练背诵的。”
说完这句话,池罔略作停顿,他看向阿淼,露出一个隐隐的微笑,“但并不是每一位医者在面对今天这样的抉择时,都能真的做得到以病人的损益,先于自己的安危。”
“你底子不错,阿淼·”池罔客观地点评,“我在看你的医案记录,你于医一道有天分,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颗医者之心·我希望以后无论你走到哪一步,再做与今天类似的抉择时,都能坚定地维持你的初心。”
阿淼正容道:“是·”·池罔冷静地指出问题:“兰善堂没落,固然有竞争对手的原因,但自身的问题,也不容推辞·医术衰微,医心不在,又何谈立足”·即使说着这样严肃的话题,池罔脸上仍然是平淡和缓,声调也是不疾不徐,“应该是时候换一批人,好好发展一下兰善堂了,都传承了七八百年,总不能断在这里。”
大江南北的兰善堂,林林总总怕是上百家的店铺,若是统统一起整顿,谈何容易·池罔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激动、坚定的表情,他依然是平平淡淡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小事。
只是他看起来平静的面容,莫名地有令人信服的能力··连阿淼似乎都对池罔有着无限的信心,池罔说一句,她就应一句,脸上带着充满希翼的光,似乎已经提前看到了兰善堂未来的模样。
不过她这样的神情,池罔倒也熟悉,他当年做国师的时候,迷他的下属从来不少·所以此时见到阿淼目光崇拜,也只是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阿淼,我多年行医,很少会听到别人称呼祖师爷为‘善娘子’,为何你会这么叫”·阿淼回答:“我是个女大夫,大概能体会‘善娘子’的苦楚,若她泉下有知,怕也是不愿意被人称为‘庄侯夫人’的。”
没想到阿淼会有这样的回答,池罔凝神向她看去··“祖师爷闺中小名,便是‘善娘’·她医术超绝,有起死回生之能·她生在诸侯四起的战乱年代,帮助了许多战争中需要救助的人,是那个时代里,最传奇的一位女子。”
面对池罔,阿淼初时还有些谨慎,但提起了自己崇拜的人,说到了感兴趣的话题后,她就慢慢放松了··“那是八百年前了,在沐北熙……就是始皇帝一统天下前,有好长一段群雄割据的时期。
其中一位兵力能与始皇帝抗衡的一位诸侯——庄侯,因为仰慕‘善娘子’盛名,向她求婚·”·阿淼扼腕惋惜:“可惜祖师爷被骗了,与庄侯成婚后,庄侯不允许祖师爷抛头露面,不让她出去救人。
后来,祖师爷就被困在高墙里了,若她真能幸福一生,倒也罢了·谁知道这庄侯看着坐拥万兵,家世显赫一副人模狗样的,可他真不是个东西”·“史书里甚至都记载了庄侯的残暴荒唐,他骗娶了祖师爷、利用她的好名声募兵后,没多久就原形毕露了,四处收集貌美的姬妾、娈童,看上了便搜刮入府,简直是荒淫无道”·池罔翻着医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阿淼不忿道:“善娘子成婚后,发现自己的丈夫居然是这样的人,心中痛苦可想而知,她生下庄侯长子后,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了·”·“可惜善娘子没生在八百年后,若她生在如今的仲朝,女子不用嫁人也不会受到非议,抛头露面也没有那样大的压力,女人可以自由自在的当一个医者,堂堂正正地受到众人尊敬……”·她长叹了一口气:“祖师爷虽然不幸,但万幸的是,她的医术没有断在侯府的高墙里。
善娘子只有一个儿子,但她的儿子一点也不像庄侯,这位姓庄的少爷,品性随了善娘子,更是继承了……”·池罔似乎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借着刚才的话头,打断了阿淼:“那么仲朝现在的女子,都能做什么”·这个问题不仅转移了话题,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他这次沉睡后见到的这个新朝代,似乎和以前的都不太一样·他需要不动声色的收集信息,尽快去了解这个朝代,他不想表现得太脱节··“女人能做的事可多了,还能当皇帝呢”阿淼道:“仲朝这一百多年,皇室、宗室生孩子清一水生的全都是女孩儿,女子继位就是女皇帝了”·池罔:“……女皇帝”·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阿淼理直气壮道:“直到一百年后的现在,才终于有宗室生了个男孩。
可谁叫他是男孩于是他就成了皇储中最不受宠的那个,不被待见得整个仲朝都知道·”·池罔觉得自己的理解出了问题:“等等,宗室之子,也可以成为皇储”·“仲朝的皇族中人,不婚和断袖都很多,因此子嗣稀薄。
所以只要姓房,年级适当,别管哪一支所出,都有资格成为皇储·”·池罔:“…………”·先不说皇室重女轻男,宗室之子也可以堂而皇之的追逐皇位……·怎么连不婚和断袖,都变得这么名正言顺了吗·才过去一百年,这世道就这么玄幻了吗·虽然已经几百岁了,池罔始终觉得自己还是个年轻人。
这是头一次一觉醒来,觉得自己变成了“古人”··池罔克制住自己的迷茫,又提笔写了张药方:“你……把这个药也煎了,自己喝了,可以预防感染瘟疫。”
“是”阿淼大声地应了,拿着药方走了··阿淼离开后,池罔独自在兰善堂里缓了许久··他觉得自己这一次,好像出来晚了,外面世界变化太快,实在是出乎意料。
他有些感慨,而外面的喧闹声,一时打断了池罔所有的思绪··兰善堂打开的这扇窗,正对着街对面的萱草堂,而那个送断腿老父亲去镇上医治的中年农夫,正好透过窗子见到了这边的池罔。
那中年农夫旁边有个医馆管事模样的男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中年农夫从萱草堂走了出来··片刻后,兰善堂紧闭的大门被砸得发出巨响··“你就是里面那个见死不救的混账小子你给我滚出来”·作者有话要说:仲朝开山皇帝,房邬无奈道:“当年许愿要女儿,哪想到这么给力,我房家居然连生了一百年的女孩。”
他亲弟房仲聆道:“断袖是我没起个好头,这锅我背·”·————————————————·关于“池老师”这个称呼,其实不用觉得违和。
老师不只是现代人对于师长的称呼,这个称呼早在古代就开始沿用··“老师”最初指年老资深的学者或传授学术的人,如《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
后来,人们把教学生的人也称为“老师”,如金代元好问《示侄孙伯安》:“伯安入小学,颖悟非凡儿,属句有夙性,说字惊老师·”·所以就是古代也是一样叫老师,小池不收徒,所以不能叫师父,用其他的称呼,其实更出戏。
(以上两处引用引自搜狐教育网《古代老师的十四种称谓,你知道吗?》)· · ·第5章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池罔听力超绝,对街医馆萱草堂里面掌柜的算盘,池罔全部一字不差的听清了。
他听到萱草堂掌柜说:“你为了老父亲几十里山路一路跑来,我们萱草堂见你这等孝子,也不禁动容,我做主了,你老父亲这次诊费、药费都不用出了,就由我们来承担,你安心伺候老父亲,绝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那农夫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一听大喜过望,连忙道谢··萱草堂掌柜终于说出了目的:“你可认识兰善堂里那大夫”·中年农夫义愤填膺道:“我路上见的那个大夫就是他”·掌柜的慢悠悠地说:“兰善堂常常贬低我们不如他们医者仁心,源远悠长。
可是事实摆在面前,是我们愿意救治了你父亲,而他们呢却有这样见死不救、医德败坏的大夫,真该让明眼人都瞧瞧,兰善堂不能再自欺欺人了·”·这农夫本就不想善罢甘休,此时被萱草堂的掌柜当了枪使,立刻跑到兰善堂这里来闹事。
他见兰善堂关了门,就在门口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周围的镇民都被他吸引了过来··中年农夫扯着嗓子大喊:“你出来,我们算一算你刚才对我老父亲见死不救的账”·众人一下子轰然议论开。
门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哎,你瞎嚷嚷着什么我们兰善堂今天关门,你想泼脏水,也不能这么泼”·说话的人,正是那兰善堂的掌事胖大夫,他关了门后觉得不放心,就偷偷跑回来查看,正赶上了这件事。
中年农夫指着池罔,“就是这小子,你还说他不是你们的大夫可怜我父亲一大把年纪摔断了腿,老人家疼成那样,你知道他张嘴说什么吗”·旁边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帮腔道:“这位大兄弟,你说说呗,让我们父老乡亲一起评评理。”
那农夫见人这么多,顿时来了兴致·人群中更是有好几个萱草堂请提前请好的托儿,一捧一哏,简直像说相声一样,就把刚才池罔见死不救的经过,添油加醋的说出来。
池罔合上了医案··真是无聊极了··粗心简陋的设计,一目了然的用心··如此破绽百出的局,还需要他亲自来解决吗·这个时候,池罔有一点怀念他当年做国师时,那群机敏伶俐、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下属了。
兰善堂这位胖大夫医术不行,办事也办不明白··遇到这样的事,他居然让这农夫当着这么多人,在兰善堂门口抹黑了这半天··若是池罔当年的人在这里,早不知有多少办法让农夫闭嘴,再把是非清白当着大家的面,清清楚楚地辩个分明了。
胖大夫尚未搞清池罔的身份,刚才被他赶出自己的医馆,对这个人便有些说不出来的深深忌惮,正好碰上这个机会,便想把来路诡异的池罔与他们兰善堂摘干净··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张口便道:“这可不是我们的大夫,你看清楚了,我们今天是关张的,这人如何自己进去,可和我们无关”·池罔听了他这句话,差点被他蠢笑了。
胖大夫打开门,作势般大声叫嚷:“你怎么回事怎么敢随便翻用我兰善堂的医案”·池罔只淡淡的说:“你呼吸的地方,仍有刚才那瘟疫病人的气息,你刚刚摸过的竹椅子,他们坐过。”
胖大夫气势汹汹的动作一僵··“怎么,你又不怕瘟疫了”·胖大夫小心翼翼的退出兰善堂,在门口外大喊:“我要报官,你擅闯兰善堂,一定是不怀好意”·池罔合上医案,起身走了出去。
看热闹的小镇居民,看到兰善堂里走出了一个面生的小大夫,小大夫模样清俊,作为一个医者来说,看上去年纪也有些太小了··看见他出来,农夫一脸愤怒地指责:“既然没学几年医术,就不要出来害人医术这么差,就赶快回去做个药童,先把药认明白了再来吧”·池罔站在门槛边,天上的阳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一时竟难以分辨他的表情,“医术……差”·他迈出第一步,声音清朗:“病源肾开窍于阴,若劳伤于肾,肾虚不能荣于阴气……”·池罔慢条斯理地走到农夫身侧,“……故痿弱也。
就是俗称的阳痿·”·农夫:“……”·池罔的声音,低至只两人可闻,“看你脸上黑气就知道,你这毛病,不是一年两年了吧”·中年农夫惊慌失色。
池罔微微一笑:“说实话,你还想治吗”·看热闹的人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息了声,仔细的打探着这两人··中年农夫脸色忽红忽黑,几次变化,显然是纠结极了。
“拖得越久越治不了,偷偷告诉我,你娘子嫌弃你吗”·农夫:“……”·“你现在还是有救的,但是再拖一会儿,可就不好说了。”
池罔眼皮一动,提高声量,慢慢地一字一句道:“男人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别别别我治我想治还不行吗”·大庭广众之下,农夫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崩溃道:“我求求您别说了”·池罔神色和蔼:“兰善堂的阿淼大夫专擅此科,你知道该怎么做了”·见池罔这幅神色,中年农夫不知为何有些脊背发凉,他面色害怕地点点头,脸色通红地转过身,掉头就冲进了兰善堂。
围观群众:“”·萱草堂掌柜:“……”·围观群众十分失望,本来还以为有好戏看,结果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农家大兄弟看起来来势汹汹,怎么突然就熄火了·萱草堂掌柜的在楼上看着,此时不免眉头紧皱,亲自下了楼。
兰善堂里,阿淼手里端着一张托盘,刚刚将池罔开的药煎好送给小姑娘服下,这一出隔间,险些迎面撞上一个人··中年农夫怯怯地走了进来,看见迎面一个女人,便问:“你们阿淼大夫在吗”·阿淼:“在啊。”
农夫神色焦急:“快快快,快带我去找他·”·“我就是啊,你怎么啦”·看着眼前模样清秀、正当妙龄的大姑娘,中年农夫简直无法启齿,并由衷地感到了窒息。
胖大夫听到声音,在门外大喊:“阿淼,你出来”·见到阿淼跑出来,胖大夫:“那瘟疫病人怎么处置的死了没”·胖大夫居然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了出来,阿淼摇着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老板的愚蠢,连忙对着众人大声道:“当然已经大好了池老师出手后,小姑娘的高烧都已经退了大半”·胖老板不屑道:“那可是江北的瘟疫多少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就他这个年纪,才学医几年还想治好这连杏林国手都没有办法对付的瘟疫”·胖老板转过身,对着池罔大声叫嚷:“喂,你这小子我没见过你,你根本不是兰善堂的医生,在我们店里做什么”·胖老板怕人多不好收场,当场就想过来抓住池罔,扭着他以入室窃贼的名义报官。
对付不学武的平常人,池罔向来都很有风度,他不动用内力,只是灵灵巧巧地避开了胖大夫的手,手腕一翻,就从侧面出手,隔着衣服在他的手臂上用力敲了一下,正中曲池穴。
胖大夫“啊”地一声叫,一条手臂都麻了,顿时垂了下来··阿淼不悦地分辨:“您怎能这样说他就是我们兰善堂的大夫呀”·萱草堂掌柜等的就是这句话。
掌柜的不急不慢的走了下来:“原来这位小大夫,是兰善堂一系的啊……”·这句话将重心放在了“兰善堂的大夫”上,特别强调了他的归属。
掌柜的将围观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才继续道:“小大夫既然懂医术,刚才那男子老父亲摔伤了腿,在路上向你求助,为何你又拒绝施救,最后逼得人家把受伤的老父亲,送到我们萱草堂来了呢”·池罔挑起眉,淡淡说道:“不是濒死之人,我不治。”
萱草堂的掌柜闻言,故作吃惊的挑眉:“没想到小大夫年纪轻轻,居然效仿先贤行事,立下如此严苛的规矩·”·池罔皱眉,效仿先贤哪个先贤·这才一百年时间,居然有大夫立了和他一样狂妄的规矩·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我虽然供职在萱草堂,却一向十分钦佩兰善堂祖师爷的训诫——医者闻道,当专以救人为心。
以他人疾苦,为己身同感同受·无论重病还是小病,都要设身处地的替病患着想,不可怠慢·”·话说到这里,池罔已知他的来意,却没有反驳··他说的是事实,只是个中原委,实不足为外人道。
萱草堂的掌柜矜持地点到即止:“小大夫既然有底气立这样的规矩,显然是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可是不才在下却以为,医者无论医术高低,都要先有一颗仁医之心,不拒绝任何向自己求助的病人,才算得上是一位好医者。”
“而在这一点上,我们萱草堂是有目共睹的问心无愧……”·阿淼愤怒地打断:“够了你少来挑拨离间,这位大夫姓池,他家中世传医术,其中一位,就是你口中的‘先贤’他是我们仲朝武帝在世时万金求诊、仲明帝亲封的‘池医圣’的后人”·所有人表情呆滞,一时场面分外安静,只听得到阿淼一个人的声音。
“池医圣素来就有‘不是濒死之人、不治’的规矩,怎么你连我朝两位先皇金口玉言的‘医圣’的医德,都要来置喙吗”·阿淼掷地有声道:“你这么有本事,你怎么不去仲武帝、仲明帝的墓前,大声地去骂一骂两位先帝识人不清、封错人了啊”·池罔愣了,不只是因为阿淼这姑娘战斗力惊人,是因为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些陌生的谥号,对应的是哪些故人的面孔。
仲武帝、仲明帝·都是谁啊·心里飞过一连串疑问,池罔却十分熟练地维持了表情的平静··淡定,何须惊慌·他早晚会偷偷知道的。
于是池罔转身走回兰善堂··只是他没注意到远处人群中有个人,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尽收于眼底··他转着手中持着的一串菩提子珠,静静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要说:池罔很淡定:我的迷弟迷妹不用特别培养,只要我出来转一圈,就能收获许多只··————————————————·引用:·1. 文中对于某男科疾病的描述,引用于·唐·王焘《外台秘要-虚劳阴痿方七首》· · ·第6章 ·关门的兰善堂里,四处都是静悄悄的。
女孩的父亲在隔间里照顾自己的女儿,小心不发出一点声音,吵醒了尚在昏睡中的小女孩··阿淼在后院煎药,离得远,药汤沸滚的声音,也传不到屋子里··池罔则站在药房里,往自己的药箱里一格格的装药,算清每样药分量,记到自己的账上。
他搁下笔,不经意地一眼扫到了挂在药房墙壁上的日历··二月的最后一天过去,如今已是三月··……三月··这个月份,每一年都会经过。
但是无论是哪一年的三月,对于池罔来说都格外扎眼··今天是三月一日··如果他想去那里……那么从南边出发,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后院的阿淼端着托盘一阵风似的回来了,打断了池罔的思绪。
她的托盘上放了几碗热气腾腾的药,她亲自端了一碗,恭恭敬敬道:“池老师,这是您吩咐我煎的防治瘟疫的药,我刚刚煎好了,您也喝一碗吧”·池罔无可无不可道:“你自己先喝,我的就放在这儿吧。”
阿淼听话的喝下一碗药,笑着说:“那我也给那小姑娘的父亲送一碗过去·”·阿淼又端走了一碗药··池罔没有阻止··但他知道,这碗药对女孩的父亲已经没用了。
这碗药的作用正如其名,只是在未患疫病、处于预防的阶段的人,才会起效··那女孩的父亲……瘟疫已入体,发病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天··池罔又转头,去看墙上的日历。
三月初一··他不会在这里待十天··也就无法赶在女孩父亲病发进入濒死阶段、在符合系统判定条件时,再进行医治··可是这位父亲的身体情况特殊,等他病发后池罔再出手,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最好的治疗时机不是以后,就是现在··池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扣了扣,这是他在思索权衡时惯常做的动作··阿淼送完药,眼神亮亮的凑过来与他说话:“池老师,那小姑娘刚刚退烧了,您真是太厉害了。”
池罔回神道:“阿淼,治疗瘟疫的药方,你记住了·若是朝廷有人来收,你该知道怎么做·”·阿淼正色道:“我会即刻上交,绝不藏私。
有了您的药方,能救治江北的疫民,朝廷肯定是会重视的,皇上说不定也会有赏赐·”·池罔随意点点头,对封赏毫无兴趣··他给始皇帝沐北熙当国师那会,大权在握几十年,是绝对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好东西没人往他的面前堆·就是沐北熙自己的珍藏,最后有不少也进了他的私库,成了尉迟国师的一部分……陪葬。
池罔神色淡漠,阿淼小心的看着他,池罔察觉她的目光,边去看她:“怎么”·阿淼被他看得一愣··池老师年纪不大,鼻梁比正常人高一些,眼睛也大,他五官的比例,似乎与平日里常见的中原人,有一些细微的不同,他似乎是有一些关外血统,却又难以说出那种微妙。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长相,第一眼看去,但也没有多么惹眼,可为什么他会越看越耐看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都让人分外移不开眼呢·就仿佛……仿佛是她第一次去皇都,见仲明帝的绘像时的反应。
·仲明帝房洱,可是历史上百年一遇的美男子·小池大夫虽然好看,却远远比不上他的程度,怎么也会有相似的魅力·她憋红了脸,纠结了一会,才不好意思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池老师,那个中年农夫……他还在后面等着呢,您怎么和他、和他说,我会……会治那种病啊”·“哪种病”·只是短短的两个字,阿淼却感觉实在说不出口,十分为难。
池罔淡定的仿佛在谈论天气:“不就是不举么”·阿淼瞬间凝固了··池罔平静道:“你现在年纪还小,以后就知道了,什么病你都有可能见到。
你以前不懂没关系,但我既然说你擅长这方面,那么今天你从这里走出去,就必须是治疗这一科疾病的能手·”·阿淼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无助··池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今天就教你几个治劳伤致肾虚的方子,记住了,下半辈子就够你衣食无忧的了。”
面前的诱惑是巨大的,阿淼一咬牙,直接跟过去学了·不懂就豁出脸去问,学着学着居然学进去了,一时把自己女孩子家的矜持也忘到了脑后··半个时辰后,阿淼欣喜地握着笔,记了一沓的疑难杂症,仍在孜孜不倦地提出问题:“池老师,我还遇到过成年男子遗尿的症状,这该怎么治啊您也教教我呗”·池罔却不说话了,看向阿淼的身后。
那女儿得了瘟疫的父亲,正拘谨的站在他们身边,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阿淼立刻起身,“怎么了小姑娘可是高烧有反复”·“没、没有。”
那父亲模样十分疲倦,却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我就是想向两位大夫,再认真表达一下我心中的感激·”·阿淼顿时十分不好意思,她摆摆手躲开,“你要谢,就谢谢这位治好了你女儿的池前辈、池大夫。
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照顾小姑娘·”·这位父亲走过去,似乎很想拉住池罔表示感谢,却有些胆怯,显得很是拘束地站在一边··他张嘴,先红了眼眶,“池大夫,我来南岸之前的路上还在想,要是我女儿挺不过去,我也随她去了,去地下和她们娘俩团聚,但要是她能挺过这一遭……”·男子声音不大,却传递了重逾千金的承诺,“我这一辈子,就好好守着我女儿,把她平平安安的养大,不许任何人欺负她再苦再累我也不怕,我娘子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我们呢,我怎能对不起她”·可是面前这位疼爱女儿的父亲不知道,他患上的并不只是瘟疫。
他身体里脏器间还有一大团淤积的液体,等瘟疫发作时,会一同被牵引出来··握在阿淼手里的那张药方,还远远不够··等旧疾连同瘟疫一同发作,就算满足了病人“濒临死亡”的条件,由池罔亲自出手也还是于事无补。
池罔虽然能把他的命拉回来,却换不回他的健康·他的身体根本会受到极大的伤害,这一次死不了,却也是要生不如死的缠绵病榻,就算是负担得起巨大的开销,不停延医续命,怕是也挺不过三年。
倒时候,他怕是恨不得自己死了,才不会拖累自己年幼的女儿··“是您给了我这个机会·”男子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眼泪却还是滚滚而下:“我刚刚看着我女儿醒了一次,小声的叫我爹爹……那一刻,我觉得活着真好我也要好好活着,看着我的宝贝女儿长大,看着她出嫁、成家”·池罔神色微动。
那冰冷的女声如期而至:“尉迟望,如果你将医治方法,以迂回的形式传授给任何其它医者,再由其它医者出面医治,我也会判定为你恶意犯规,对你进行严厉的惩罚。”
对于自己状况一无所知的父亲,仍然伤感的流着眼泪··可是他哭了一会,就用衣袖使劲擦干净了脸,逼着自己重新振作,充满干劲道:“我已和阿淼大夫说好了,这家兰善堂最近正好缺一位药童,我略识得几位草药,我问了她,她就说让我在这里帮工,给我和女儿提供住处,管饭,还给我发工钱。”
年轻的父亲声音坚决:“从今往后,我要为女儿好好活着,不能让她吃一点苦·”·他转头看向隔间的方向,那里面有他与世界上最后一点珍贵又温暖的维系。
“她是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这句话击中了池罔心中藏得最深、最柔软的那根弦··池罔闭眼又睁开,仿佛在片刻间下了什么决定,“你坐好。”
男人不明所以,却十分信服池罔所说,立刻乖乖照做,在池罔指着的矮凳上规矩地坐好··池罔绕到男人身后,双掌从袖中伸出,砰的一声拍到了男人后背上。
男人只觉五脏六腑剧痛,一张口,就是一口血喷了出来··那血溅在地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黑红··池罔通了他命穴淤积的滞涩后,也没有停手,他磅礴浩瀚的内力如大海般倾泻而至,在男人经脉间如飞龙乘云般游走,过了一会就收了手,快速走向桌几。
男人眼鼻耳齐齐流出鲜血,见鲜红的血糊了自己视线,惊恐的一声大叫··池罔却一刻不敢耽误,双手各抓了一只毛笔,在同一张纸上左右开弓,一手写药名,一手记分量。
这一张空白的纸上,迅速被池罔的药方填满··小女孩的父亲惊恐地问:“您对我做了什么,池大夫”·阿淼听到外间响声,也跑了出来,看到眼前景象也大吃一惊,“池老师,您这是……”·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池罔没有回答。
最难捱的剧痛已如期前来,他的眼睛不好使了,眼前的景象已渐渐模糊··所幸药方已写到最后一味,他便将药方抓起,扔给阿淼,“立刻把这药方子煎了,让这姑娘的父亲服下,喝完药等半个时辰,你行针去刺他三焦手少阳脉。
先喝药、再行针,顺序不要错,至少要坚持半个月·”·男人愣了下才明白过来,池罔这是又救了他一命·他脸上的惊慌收了起来,顿时敬畏不已,“这血吐出来,我胸膛里竟然舒服许多……简直神了您真是……您真是太厉害了”·池罔嘴边无力的勾了勾,没有再说话。
他双眼已经涣散了,眼前的东西,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没有感情的女人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刚刚救治了一位非我判定‘符合濒死条件’的人,尉迟望,你屡次再犯,我将永久性抽取你一半的能量,作为惩罚。”
池罔静静感受着自己蓬勃的内力,从经脉之中一点点被凭空剔除,他身体的每一条经脉,承受着抽筋剥骨之痛··他脸色是那样的平静,甚至没人知道他此时所忍耐的痛苦。
那冰冷的声音,此时竟隐隐有幸灾乐祸之感:“尉迟望,你体中剩余的力量为18%,扣除一半,如今只剩余9%,好自为之吧·”·按照自己刚才记忆中的方位,池罔摸索身前的桌子,恍若无事般地站了起来,向兰善堂后院走去。
穿过后院,就是兰善堂的后门了,后门对着一条窄巷,来往人倒是不多··池罔关上后门,再没有力气走动,他扶着门框,缓缓坐在了后门的台阶上··天边飞霞橙红,已是傍晚。
金色的余晖洒在地上,为大地带来白日的最后一丝温暖··镇中人家升起了炊烟,已是用晚饭时间,大人孩子们都归了家,一时巷子里格外安静··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池罔看着天边,将头静静地倚在门上··现在他看什么东西,看到的都是很模糊的一片,但天上那明亮又庞大的晚霞,在他的眼里依然有着几分颜色··他体里一半的内力,被生生抽走了。
池罔并不确定是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内力,就像这么多年来,他也不知道脑海里的这个女人声音,以及这个所谓的系统,都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存在··只是现在剧烈的疼痛麻痹了他的感知,这不是他第一次违反系统的规定,也不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惩罚……只是这一次惩罚最严重,他这一百年沉睡累积的内力,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的被没收了。
也是他第一次跌到10%以下,此时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池罔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此时的虚弱,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也只是脸色发白,像是疲累了一整天的年轻小大夫,倚着兰善堂的后门稍作休息。
他浑身轻轻颤抖着,内力在体内乱冲后消失,是一场残忍的酷刑··正在池罔默默抵抗痛苦时,突然听到了轻不可闻的脚步声··池罔瞬间抬头··他五感虽有损却未失,听力不如以往灵敏,却依然听得出这样轻的脚步,是武林高手所发出来的。
他沉睡百年,世间已无故人,无冤无仇的,又会引起哪家高手的注意·池罔冷漠的仰头,望着面前来人,而面前之人在他眼中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影子,池罔居然连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也看不清楚。
那人脚步稳健,呼吸平和,正是一位高手的特征··他停在了他的面前,双手合十,低声道:“池施主·”· · ·第7章 ·那声音很陌生,只是说了“池施主”三个字,却能让听者心情很快的沉稳下来,有一种平和有效的镇定人心的效果。
听声音,似乎是个老年人··叫他施主,那必然是个……秃驴··大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池罔顿时失去所有谈兴··他不是很想和秃驴说话。
虽然心中也有点好奇,这和尚平白无故地来找他做什么但此时的池罔正在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实在是一点都不想搭理他··“池施主年纪轻轻,却没想到是位杏林国手,能治愈许多位医者束手无措的北方瘟疫,这相当于拯救北境万千众生,当真是件大功德。”
说话的人不疾不徐,语气中带着慈悲的喜慰,但池罔并没有放松警戒··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修行有道、心性淡泊··要么就是最难以捉摸的一类人,也算是池罔的同类——无欲则刚,你很难知道他想要什么,无法下手针对,所以格外不好对付。
这看不清面目的和尚问他:“施主,对于我等修行之人来说,有这么一个概念,叫做‘一念三千’·池施主,不知你可曾听过”·池罔直接装没听见。
那和尚见池罔不接茬,倒也不恼,依然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一念者,一心也,起心动念之间,三千诸法,同时具足·”·“一切阴入,皆由心起。
也就是说,一念清净,整个世界便都是清净;一念嗔恨,那世界就变成地狱·但依贫僧以为,一切诸慢,凡慢有我,这有时候比贪嗔痴还可怕·”·话说到这里,池罔总算是明白这和尚是来干什么的了。
刚才在兰善堂正门,阿淼与萱草堂掌柜的理论的时候,这和尚怕是躲在附近,把当时的情况看了个七七八八··凡慢有我,这是在说他恃技而骄——觉得自己医术了不起,就不愿帮助小病小痛的普通病人,非要病危之人才愿出手,这是生出了我慢之恶。
池罔无声的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微微嘲讽的弧度··和尚站在池罔身前,看着池罔的眼神,充满温和之意:“小施主,医者仁心,众生平等,能做到这一点,方是大圆满。”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老和尚,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和你论一论·”·池罔扶着门边站了起来,他微微眯着自己的眼睛,掩饰住自己双瞳的涣散,像往日里一样的语气平淡。
“你对我说‘一切阴入,皆由心起’·巧了,这一本佛门著作,我闲来无聊的时候,也随便读过·可是在这一卷上,之后的几句,你可还记得”·和尚一愣。
“心是惑本,其意如是·若欲观察,须伐其根,如炙病得穴……”池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针灸一道,要认准穴位再施针,这倒是符合我做大夫时需要尽的责任。
可是你作为一个和尚,下一句‘今当去丈就尺,去尺就寸,置色等四阴,但观识阴’可曾真正地明白了”·“‘去丈就尺’,是教你诸法万千,只取心法;‘去尺就寸’,是让你为了便于修观,看清各种因法,所以在心法中,只取一念妄心。
这句话,我来和你说说我自己的解释·”·池罔抖了抖衣袖,说着这“闲时随便读来玩”的佛法,姿态显得尤为随意、放松··“你的心识,与这真实的世界,实际上是相即相入的。
你认为我因为医术不凡心生骄矜,说我犯了‘我慢’这一恶,可是对于你自己来说……你又怎知你对我说的话,不是映照出了你自己的妄心你自己的‘我慢’”·和尚听得慢慢皱起眉头。
“对于你们和尚来说,摩诃萨埵愿意以身施虎,以一己慈悲普渡平等众生,是你们的慈悲,是你们和尚的磨难和修行,但对于我来说……”·池罔忍受着因内力消失而在经脉间造成的粘连与撕裂,痛到极处,反而笑了出来,“算了……何故多言,你又怎知……我的缘故。”
他想说,你又怎知我不曾为了救人而踏上地狱道,忍受常人无法设想的痛苦·七百年,他救过的人、他没救的人……·谁又能知道又何须让人知道·所以何必分说。
流下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池罔的衣服,他的后背却依然挺得笔直,没有为自己遭受的折磨,露出一丝示弱··和尚并没有被冒犯的恼羞成怒,他沉默许久,倒是合十向池罔行了一礼:“池施主有理,倒是贫僧一叶障目了。
此方修行结束,当回去闭门苦思·”·老和尚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与此同时,池罔忍受的这一场漫长的折磨,也终于捱了过去··池罔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场无人知晓的痛苦终于接近尾声,他的周身肌肉在剧痛后仍然在微微抽搐,只是宽大的衣服尽数遮着,旁人也看不出什么不妥··他的瞳眸重新聚焦了,视力也逐渐恢复。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这是一位老和尚,面相非常和善,让人看上去,就心生尊重之意··他手持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菩提子佛珠,看周身气度,八成是个得道高僧。
池罔没有再针锋相对··老和尚一把年纪,倒是有胸怀,觉得自己错了,对着一个看起来比他小许多岁的人,也愿意立刻认错,倒是难得··但池罔此时也不想再理他,丢他一个人在原地沉思,进屋里喂了自己一口药,背了那蝴蝶药箱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老和尚仍然在后门的窄巷中,原地站着等他··池罔不想再理他,与他擦肩而过··但没想到和尚仍然没有放弃,伸手拦住了他:“池施主不仅医术了得,居然对我佛门著作,也了解颇多,可见是有慧根的人。
只是以池施主之能,若愿意多行善事、救治伤病,帮助众生,在这个过程中见空性、发悲心,那就是大圆满了·”·池罔打断了他:“你到底想做什么”·老和尚稍稍沉默,双手合十:“贫僧略通卜术,刚刚擅自施术,在池施主身上,看到了无量福德。”
池罔听了这话,耐心彻底告罄,转身就走:“一个和尚去学道家的卜术,你倒是会玩·”·“世间智慧本源一体,门派之别,贫僧倒没那么看重。”
可是老和尚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池施主,世间万象相依相待而存,诸法互为缘起,你种因得果·可是在这许多的福报、因果中……”·“你不曾后悔过么”·池罔没有转身。
“以你的剔透通达,为何不愿走完你这已踏出的半步为众生离苦得乐发菩提心,从凡夫的业力中脱身,自六道轮转中解脱”·池罔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淡:“……所以,你想渡我”·老和尚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池罔握紧了药箱的背带,片刻后放开,笑了出来:“我……真的是……非常地……”·他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讨、厌、和、尚。”
池罔一步不停地离开了··老和尚看着他的背影,眉心似有一道忧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池罔背着药箱出来的时候,阿淼不在。
倒也不错,省了一场告别··他已经没有在这里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该救的人也救了,该教的人也教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他继续留下来,也只不过是等着皇帝过几天后,大张旗鼓的找他去皇宫,给些职位和封赏之类的罢了。
面圣时,试想七、八百年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的国师,去跪一个皇帝,这皇帝排起辈分来,是他的小小小小小小……小辈··多难看啊··他可以大闹朝廷的离开,然后再次成为无数坊间奇谈中的一个·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这又何苦·不如乘风归去,他日有缘若能萍水相逢……再与故人把酒言欢。
池罔就这样安静的离开了镇子··他傍晚上路,没过多久,就是天幕四合了··他独自一人走在漆黑的官路上时,早些时候那个秃驴在他身边问他的问题,突然就中邪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你不曾后悔过吗·池罔静默许久,才轻声的说:“后悔什么”·“世上事,总不能重来·所谓深思熟虑,也抵不过世事难测。”
旷野四处无人,他这话,也不知是回答给谁听的··“当时既然全力做出抉择,现在又何需后悔”·只是池罔……突然想喝酒了。
时至如今,他居然连个一起喝酒的朋友都没有,那些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故人,现在都已躺在冷冰冰的墓棺中了··只有他一人,活了七百多年,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池罔自嘲一笑,跃上一棵树·准备就这样随便对付一夜,等明早天亮再上路··可就在这个时候,那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的女声,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尉迟望,现在我要为你发布一个特殊任务。”
池罔眯起双眼,没有说话··这系统极少会主动为他发布任务,七百年来,一共才发生过一次··现在这一次,是第二次··冰冷的女声仍在继续:“请立刻赶赴江北,有一位病患,需要你尽快施以援手救助。”
池罔冷静地复述:“特殊任务”·“是的,成功完成这些特殊任务,会为你发布额外奖励·”·这倒是极为罕见的。
池罔平时救人,不被系统惩罚都算好的,从没见她主动给过自己奖励··系统仍在冰冷的说:“从这里去往特殊人物所在地,据估算需要三天时间·建议你天亮就出发,登陆江北后,我会为你告知方向。”
·池罔没有动,他躺在树上轻轻地说:“在你绑定我的头六百年中,你从来没有为我发布过任何‘特殊任务’·在一百年前,我才第一次接到了所谓的‘特殊任务’。”
“你完全隐藏了这个任务的关键信息,也没有提前告知我的惩罚,就让我从南边,立刻日夜兼程的赶往江北元港城……去救一个人·”·“这个人,叫房洱,字仲聆。”
“是的·”·池罔的神色,完美的藏在了夜色中,“我救了他没多久后,他就携同他的兄长,推翻了我作为尉迟国师时,效忠了一生的……北沐朝。”
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玩弄众生的优越感:“可是只要我告诉你,受伤的人姓房,是你最重视的那个人的后裔,那么无论我发布任务与否,你都会立刻赶去救他的,不是吗”·池罔唇上的笑容冰冷:“我真好奇,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我无所不知。”
池罔嘴角牵出嘲讽的弧度:“你当然不是无所不知的·比如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杀了我……对吗”·系统陷入一片死寂。
看着天上月色,池罔继续追问:“有的时候,我真的是想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活了这么久是谁护住了我”·“当年是谁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做了些什么是北熙还是、还是……”·池罔深吸一口气,才吐出这个滚烫的名字:“……还是庄衍”·这次系统没有轻易说话。
池罔也知道她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救了房洱后,你以我失去北沐朝庇佑为由,大幅削弱了我的力量,强行压制了我的内力到10%,我当时察觉到不对,立刻回到墓中沉睡、修炼。”
“所以……这次你让我救完这个特殊的人后,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削弱我的力量呢”·系统保持了长久的沉默后,给出了一个池罔预料之中的答案:“如果你拒绝任务,将会对你再次进行严格的惩罚。”
池罔一笑,便收起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态度,他浑身的锋芒便在一瞬间自如收敛··一刹那,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和无害的小池大夫··“但是人尽量还是多救几个的好,关于这点,我没什么异议。”
池罔不带表情地说道:“你刚才说,三天”·系统沉默了一下,才给出了回答:“是的,在三月六日前,你必须完成任务。”
今夜是个阴天,乌云蔽住月亮·池罔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乌云缓慢的流动,透出一丝月色··月已过中天··已是三月初二··他时间不多。
池罔想去江北··去瘟疫的爆发区,见到更多的病人,才能救治更多的人··但他不是因为这个不怀好意的系统的逼迫,是他自己想去江北了··夜晚重归寂静。
池罔安静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一到三月,你总会如此坐立不安·又为什么想要去江北·——你真的不曾后悔过吗·池罔闭上眼睛。
又是一年,三月初五··他想去一趟畔山了··作者有话要说:敲黑板,【文案已标出】本文不是系统套路爽文,女声系统与我的其它作品通用一套宇宙观世界观设定。
因此而骂恶心的…你至于吗套路文满地都是,自己去找··写这篇文也算是长见识了,主角被稍稍压了一点,作者就得低头认罪我想说,套路挨骂,不套路被骂更狠,评论自由不等于作者生来低你一等。
辱骂和攻击全部反弹,不惯毛病··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套路无罪,坚持自我的不套路同样无罪,拒绝恶意诋毁··再一次感谢帮我举报人身攻击评论的读者,人美又心善,祝福报好运与你常伴~·————————————————·1. “一念三千”的概念,源自《法华经》,后由天台宗人整理提炼,并在·《摩诃止观》中细作阐述·2. “一切诸慢,凡慢有我,比贪嗔痴三毒更毒。”
化用于·释来果《来果禅师语录》·3. 以及小池反驳的段落,引自、并化用于·隋·智顗、灌顶《摩诃止观》卷五·「一切陰入,皆由心起·佛告比丘:一法攝一切法,所謂心是。
論云:一切世間中,但有名與色·心是惑本,其義如是·若欲觀察,須伐其根,如炙病得穴·今當去丈就尺,去尺就寸,置色等四陰,但觀識陰·識陰者,心是也。
」·4. 对于“去丈就尺”、“去尺就寸”的解释,化用于·星云法师对《摩诃止观》第五卷 的注解 · · ·第8章 ·三月二日凌晨。
宽江边上的一户渔民人家,半夜被人敲了门··渔民名叫余余,睡眼迷离地去开了门··大半夜的,门外站着……一个大夫·天上一丝亮光都没有,在这个时候扰人清梦,必然是不讨喜的。
余余难免有些不悦:“小大夫,你有何贵干”·池罔站在他的屋檐下,问了一句话:“船造好了吗”·余余瞬间一个激灵,所有的惺忪睡意,都在这一刻里被微冷的江水潮气所驱散。
他住在这里,不只是一个渔民·他更是一个渡船人,为门中人提供南北渡船··余余谨慎回答:“什么船我这就是一户普通的渔家,又哪里会造船”·池罔微微一笑:“回家的船。”
“敢问贵客,家在何处”·池罔便提起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无正谷”··暗号全部都对上了,余余立刻把着门后退一步,微弓着腰,将池罔请了进去。
进里面来看,这也就是一户寻常的单身汉渔夫家,不大的屋子,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余余掌了灯,在灯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同时客气地搭讪道:“这位小兄弟面生的很,不知是我无正门内哪位贵使”·池罔只是微微一笑道:“在下并没有担任职位,只是隐居多年,重回世间后有些问题,想要找人问问罢了。”
余余见此人相貌端正,年纪虽轻,却有一种看不透的气度,于是也没敢怠慢:“贵人漏夜前来,可是要渡船我这就去生柴烧水,为您上杯热茶。”
“不必麻烦,我们直接过江吧·有些问题,我们船上随便说说·”·余余不敢耽搁,将灯挂上灯罩,抓起出船的装备,就带着池罔离开了房子,来到了江边。
他们上了江边的埠头,举着这一点灯光登上了船··余余拿过船桨,解开拴在埠头上的绳子,“现在这个时候,水流湍急,天色又暗·等到快抵达北岸时,我们会经过一片水域,那里很容易撞上暗礁。”
池罔明白了他的意思·果然余余补充道:“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到了礁石滩,我们需要弃船·”·水流是真的急,余余刚刚解开船绳,这小船就被江水狠狠地拍了出去。
余余连忙调整,才将小船船头的方向稳定下来··池罔看着漆黑的江水不说话,这渡船人倒是十分自来熟:“门中的兄弟都叫我余余,小兄弟,你是位大夫”·池罔随意回答:“嗯,这次出来,令我十分不解的是……兰善堂怎么被经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然不止兰善堂,我沿途所见,门中所经营的商铺,似乎都关了不少。”
余余打了个哈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就是个渡船人,和门中的人物交集不多,知道的就更少了·不过我倒是听说,但这些年门中的变化很大,大概掌管经营的长老,可能还需要多些时间才能理清这些产业吧。”
因为怕得罪人,余余说得比较委婉,但池罔一听就明白了··池罔并不意外,无正门里面的事,他一撒手就是几百年不管,这么大个组织,暗地里这么多的利益纠纷,没折腾散就行了,有点内斗什么的,岂不是很正常·于是池罔问:“现在是哪位长老在掌管这一部分”·余余的回答很谨慎:“我也不是很明白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是个渡船的,在外围多年,所见所闻也不过是兄弟们来来往往,愿意和我说两句罢了,因此知道得并不清楚。”
池罔微微笑了··他看明白了,这位余余不是不清楚,他是很清楚,所以才明哲保身地不想滩这趟浑水,才选择在这个时候外放到外围,做个渡船人··余余不再说话了,这一路就再没有其他的交谈。
他们静静地走了几个时辰,天边露出了一丝亮光,他们终于接近江北了··余余眉头皱着:“小兄弟,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礁石滩了,今天水流很急,现在进入水中……不是个好时候。”
池罔从药箱的一格里取出了一个折叠好的防水袋,是用鱼肠密密缝制的,他将整个蝴蝶药箱都套了进去,封死袋口,然后背在肩上··余余看了看池罔纤细的身形,再对比了自己健壮的身材,不禁为他感到担心,“此处水流湍急,暗流涌动,是非常危险的一片区域。
小兄弟,我水性不错,让我带着你上岸吧·但是你这药箱带不过去,得放船上,我让下游的兄弟把这船带回去,等你回江南边,我再还给你·”·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池罔背着巨大的药箱站在船边,闻言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转头面向大江,头也不回的跳了进去。
余余吓了一跳,回过神,立刻也跟着跳进江中··他一入水,便四处寻找起池罔的身影··天边放出一丝光亮,但是江水中仍然是十分昏暗,能见的距离十分有限。
余余环顾四周,只见江水翻滚,却完全没看到池罔的身影··湍急的暗流像一个巨大的巴掌,将人往江水深处拍打,余余跳下来之前,也没想到水下的环境是如此的危险。
不会水性的人在这种环境下,恐怕是一瞬间就会被拍到江底·哪怕就是会水性的人,也很难在这样的江水中控制身体··他心脏不禁狂跳,他在附近找不到那小兄弟的身影,不会已经被拍到江底下去了吧·余余这样想着,便浮上水面猛吸一口气,一个猛扎冲进水里,去江底找人了。
江底的泥沙被水流激的四散飞扬,越是往水下游,视线越是受阻··余余憋着一口气在江里艰难的寻觅着,可是他眼前都是泥沙,实在看不清前面的东西,就这样咣的一声,他恍恍惚惚地当头撞上了一块大礁石。
这一下撞的余余把胸口里屏着那口气都撞了出去,他慌张间吞进了好几口水··但余余确实是有经验,他心中虽慌,却还是勉力的维持着胸腔中所剩不多的这一点气息,不让自己溺水,尽快地返回水面换气。
只是他低估了江底水下环境的复杂··一个大浪拍来,余余被拍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后腰狠狠的撞上了一块江中的石头··这一下撞得他半个身子都麻了,余余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被江底的汹涌暗流一个劲儿的往下推去。
余余彻底慌了,他连连呛进去好几口水,空气用光的那一刻,他心中想的是——我完了··他从来没到过江底这么深的地方,更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中冒这样的风险。
谁想到第一次尝试,就成为了他最后一次尝试··正当余余绝望待死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有一细细长长白条破水而来,自水面上方直直向他冲来··余余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一条笔直的长线就已经冲到他的身边。
带出白线的是一个人··余余猛睁双眼··池罔的头发在水中已经散了,但因为整个人向下急冲的力道,那些头发还在上面,并没有挡住他的脸··余余甚至能清晰看见池罔的表情。
池罔还是那样的风轻云淡,一把抓住了余余的肩膀,他的手仿佛是一只铁爪,牢牢的勾住了他的身体··江底水流推着两人往更深的地方,池罔侧过身体躲开迎面而来的礁石,又用力一勾余余,让两人接连避开。
可是再往前的那块大礁石,体积实在是太过庞大,按照两人被水流冲过去的速度,绝不可能再有机会从旁边绕过去··他们会被狠狠的拍在礁石上,已避无可避··余余下意识的闭上眼。
池罔在水中猛地蜷起身体,改变了自己在水流中头前脚后的方向,连带着余余的身体,都一起打了个转··他们被冲到暗礁前··池罔身体重新舒展,双脚蹬在暗礁上。
闭眼的余余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水流方向的改变··礁石轰然碎裂,在水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轰然传回··余余不可置信的睁开了眼··挡在面前的礁石,被池罔一脚踹碎了。
那纤瘦身体里仿佛蕴含着千斤的力量,借着这一脚的反力,两人的身体有如破竹之势,被反向急速送上水面··他两人向水面上升,未至江面,旧力已消··江涛卷土重来,再次试图把他们拍下去。
池罔像拎着一只小狗崽一样,把余余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然后,余余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风驰电掣、乘风劈浪··池罔在江水中游动的姿势,就像是江中摆着细长鱼尾的一条鱼,他的身体是那样的灵活有力,带着一个人在水中游动,仍然有着恐怖的速度,他修长的双腿一蹬,在这阻力重重的江水中,如一只离弦之箭一样的势不可挡。
片刻后··池罔从北滩上冒出头,一步一步地走向江岸··他手中提着的余余像一条死狗,半死不活的躺在池罔手里··池罔将余余扔上了江岸,余余翻过身剧烈地咳嗽后,跪在地上开始呕吐。
比起余余的狼狈,池罔连喘都没有喘一下··他的头发贴在脸上,江水顺着衣角流下他的身体··池罔不惧寒,再冷都是一层衣服,那平日里宽敞的长袍此时沾了水,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露出身体的曲线。
他穿着衣服的时候,余余觉着这小兄弟身形单薄,几乎撑不住这么宽大的衣服··可这衣服一湿,就能看出身体真正的线条了··余余心里赞了一声,没想到这位小兄弟肌骨线条这样流畅,看起来几乎是赏心悦目。
看着他肩、腰、腿的比例这么好,整个身体都散发着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美感··余余更没想到他精熟水性,看着年纪不大,竟比自己这常年在江边居住的渡船人还要厉害。
这边他还在感慨着池罔的好身材,却见到几步之外的池罔正在将自己披散的将长发拧干··他这样把头发一拢,脸就完全的露了出来··这一刻,余余惊讶的长大了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因为池罔脸上的假皮在长时间泡水后,不再服帖的粘在脸上了··他自己也发现了,拧着头发的手,也在这一刻停了··池罔瞥了一眼余余,转过身去,从脸上一点点地卸下了自己的伪装。
作者有话要说:池霸水下带人项目——精彩刺激,物美价廉,有人想报名吗·【以下小剧场,由阿卡纳时代提供】·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小池大夫:我池罔就是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喜欢和尚的。
n年后……·#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 · ·第9章 ·这些假皮在池罔的脸上贴了许久,泡了水后就不能再用了,他只能先拿下来,晾干后作些处理,才能再贴回去。
不过也无所谓了··这次来江北,他想去见一位故人··去见他……本就不需要带任何伪装··江水波涛声声,江北寒风吹拂,四下十分安静。
就在这个时候,冰冷的系统声突然在池罔脑海里响起:“你救援了一位人类,但这个人并没有完全满足濒死条件,审核不通过,不予以记入总数·”·这份判定池罔也不甚在意,他一边解决自己的脸,一边问余余:“好好的,你往江底游是要去做什么”·说到这个,余余多少有点惭愧:“我下水后在周围没找到你,我以为小兄弟你……不会水,被卷到江下面了。”
“怎么可能呢”池罔脸上表情平淡:“我那时都游到岸上了,谁想到你这么慢呢你看,我先过来了一趟,把药箱扔在那边,又在岸上等了一会,看你还不上来,才又下水去找你的。”
余余:“……”·他怎么听出了几分隐晦的嫌弃是错觉吗·这事不能想,越想越是羞惭,余余红着脸道:“别说了小兄弟,是我不自量力,没想到你居然水性这么好,比我这个在江边住了五六年的渡船人还好。”
池罔淡定道:“我自小生在水边,路都不会走,就已经会在水里游了,你说我水性会不好吗”·余余感到了绝望··但眼前的人好歹救了自己的一条命,余余以坚强的心脏挺过了这一段难言的窒息,心中又重新充满了感激:“小兄弟,大恩不言谢,你救了哥哥一命,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池罔没什么触动,背对着余余神色安静:“我只想你和我坦承地说一说,现在无正门内,到底在发生什么事”·刚刚还信誓旦旦的余余,却陷入了沉默。
他在思考、抉择,池罔也给了他机会和时间··池罔摘掉脸上最后一块假皮,恢复了原本的面目,转过身来··天边的日光铺上江面··池罔转过来的时候……余余觉得似乎一瞬间天都亮了。
他和刚才看起来仍有些很像的地方,却又完全不一样了··他将脸上所有出色的五官抹平到寻常无奇,他原本的眼窝深邃,就贴上了假皮填补,让挺拔的眉骨不显得突出;他又把高高的鼻梁边上补宽,将自己的异族长相,缩减到一个并不那么明显的程度。
还有些很细微的变动,却在他的脸上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余余到底接触时间短,一时分辨不出来··如今去掉所有伪装,一切都无法隐藏··他是余余这辈子只见一次,就永生忘不了的那种人。
就算把他淹没在人群中,余余也毫不怀疑,他一定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不仅仅是出尘的气质,而是从他的骨子里散发出的“美”的气息,化成了他匀称的骨肉,再塑出他的眉眼口鼻。
美人在骨不在皮,除却近乎于完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皮相,他身上还带着一种贵气,那份贵气大概是自小着意培养,才能养出来的不争抢、不慌忙的悠然从容··他贵得并不张扬,反而矜持淡泊,让人很有距离感。
这些年,余余见过的人不少,却从没见过像池罔这样的人··尽管他现在浑身湿透,形象如此狼狈,他看起来的模样,依然像掉落人间的仙人,不沾染一丝俗世凡尘的烟火气,让人几乎想顶礼膜拜。
·余余愣了许久,才呆呆道:“这才是你的样子……”·池罔点了点头··余余着迷地看着他,露出钦佩之色:“……要真长成这样,是我我也……怪不得,《醉袖桃》果然有些道理。”
池罔有些疑惑:“你说什么”·余余猛地把目光从池罔身上移开,看着江边的浪拍在江滩上,心中默默泣血:我喜欢女人我喜欢女人我喜欢女人……·池罔看着他宛若抽泣的背影,难得的安慰了一句:“我需要了解无正门内的形势,我知道你有所顾虑,但是你不用担心今天和我说的话,日后会被人报复——因为我能护住你。”
池罔背上药箱,对他说:“我要赶路,一边走,一边说吧·”·余余颤颤巍巍地捧住自己的小心脏,跟着他走了··两人上路,一时沉默。
余余仍然精神恍惚着,池罔则是听着系统那毫无起伏的女声,为他指向前往“特殊任务”的道路··良久的沉默让余余精神紧绷,他想了许久,终于作出选择,决定回答池罔之前问他的问题:“小兄弟,你刚才问我,咱们门内发生了什么,我一开始不愿意回答,是因为我担心……”·池罔适时道:“我明白,你担心会受牵连。”
余余抹了一把脸:“行,小兄弟·你救了哥哥的命,若是你认下我这个大哥,叫一声哥哥,那今天当大哥的,就豁出去命不要了,也要跟你交个底”·池罔缓慢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好啊,哥哥。”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余余的弟弟有人敢欺负你,就来和哥哥说,哥哥一定为你出气”·池罔微笑不语。
余余组织了一下语言,打开了自己锁了许久的话匣子:“其实我自己都在想,为何门内现在的光景大不如前掌门令两百多年不曾现世,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失传了……这两百年间,代掌门虽然只有半符,却可行掌门令之事,这样的诱惑,没人能抗拒。”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于是关于代掌门的任命,几位长老便有了些争议……唉,弟啊,这些年的烂事层出不穷,哥哥我看得很心痛,但我人微言轻,也没办法。”
其实他所说的事,并不出池罔意外··内部权力倾轧,弄得乌烟瘴气··门内的一众产业,包括兰善堂,都属于十分混乱、无人打理的状态,给了同行许多机会,让竞争对手如雨后春笋般涌出。
池罔决定出手干预,也是为了不愿看到兰善堂——从善娘子开始传承了八百年的清誉,却毁在这一代··余余慢吞吞的说:“本来是朱、王两位长老争夺不休,朱长老多年经营,颇有根基;但王长老也不是省油的灯,有自己的布置,于是双方便僵持不下。”
“但是王长老去年意外落崖身亡了·”·池罔:“那不就是分出胜负了怎么还闹到现在”·“本来是该分出胜负了,但是杀出了一匹黑马,把王长老的势力全部吞下了——只是这匹黑马有点特殊,我们谁都没想到。”
池罔来了点兴致:“说说·”·余余言简意赅道:“据说黑马今年十五岁·”·“那朱长老呢”·“五十岁。”
池罔拿出了一只小巧的琉璃蝴蝶,愉快地做出了决定:“我喜欢这个十五岁·”·那蝴蝶蝶翼栩栩如生,翩然若飞,蝴蝶以华丽多彩的琉璃铸成,在晨光下折射出斑斓瑰丽的颜色。
这只有小指长短的物事,本该是一件万金难求的瑰宝,奈何这蝴蝶……只有一半蝶翼··姗姗来迟的天光透过半片蝶翼,在地上打出了一个“沐”字的光影,字纹宛若水波流动,这份独到的匠艺当称得上是巧夺天工。
余余看清了这东西,当场膝盖一软,跪到了地上,声音都变了个调:“这这这这这这、你、你是掌……掌门”·琉璃半蝶,是无正门最重要的信物。
那是从始皇帝沐北熙手中传下来的,传说中失传了两百多年的掌门令,如今终于重见天日··池罔微笑道:“说了我能护住你的·你就不用回去渡船了,去帮我做点事吧……哥哥”·余余双眼一翻,当场吓得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池霸继续微笑:还有哪个头铁的,想让我叫哥哥试试· · ·第10章 ·交代了余余去替自己做几件事后,池罔独自一人,再次踏上路途。
他听着系统的指引,安静的遵守着她的指令,在三月六日前,顺从地赶向特殊任务目标所在地··三月初四,正午··前方有一座小山,池罔停在了山前。
他的脚下有两条路··系统一板一眼道:“请走左边的道路,尽快前往特殊任务的地点·”·池罔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踏上了右边的道路。
“……尉迟望,你在偏离特殊任务所在地·”·池罔表情轻松,闻言加快了脚步,反而在右边的路上越走越远··系统沉默片刻,冷酷道:“若是你不能在三月六日丑时之前,按照规定成功救治任务目标,我将毫不留情地扣除你5%的力量。”
“恭喜你,让我离零越来越近了·”池罔语气平淡,“那么,希望你能达成心愿吧·”·冰冷的女声终于没有再响起··池罔脸上扬起一抹笑容,他居然在错误的路上跑了起来。
池罔全速奔跑,普通人肉眼中只余一条残影··“就算我只剩下1%的内力……”·耳畔风声呼啸,因为快速奔跑,池罔身边带起强风,他轻声补充了后半句,“又怎样呢我活了这么多年……倚仗的从来不是武功。”
一天后,三月初五,正午··一夜未睡的池罔,蹲在一处泉水前,用手掬了些清澈的泉水喝下··泉水碧蓝,映着天边纯洁的云,还映着不远处青黛色的山峰。
畔山已近在眼前··从这里走过去,用不上半个时辰的功夫··池罔反而却不着急了··他已经看到了,心愿已了·并不是真的需要过去。
他的心情,用一句“近乡情怯”并不合适,因为畔山从来都不是他的“乡”··池罔的神色比以往还要沉默,他就蹲在这汪清泉前,发呆似的注视着水中的畔山倒影。
畔山是一座风景清奇险峻的山,虽不是什么名胜,却也颇多意趣··它原来也是一处洞天福地,多有修行者聚集,且不知道从哪年起,山顶便盖了一间佛寺··这佛寺以前也是一座名寺,香客络绎不绝,能排出一里的队伍,善男信女从大江南北慕名而来,香火十分兴旺。
只是七百年前,有一次半夜惊雷,一团落雷掉下来,正打中了寺庙庙宇,佛寺起了场大火,火势甚是猛烈··那晚上一直下雨,可是就连大雨都没能浇灭这大火分毫。
大家都说,这雷火来的邪门··这场大火一直烧了几天,直到烧光了整座寺庙,烧到没有任何能继续烧的东西,才终于停了下来··天降雷火于佛寺之地,意味极为不详。
寺宇尽毁,僧人们弃寺离开··没有信众愿意出钱为畔山上不详的佛寺重建,几百年来,这座佛寺就这样荒废下来··山顶的名寺已成昨日风光,寺中房梁坍塌,殿宇重新化作泥灰,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如今的畔山,不过是一座再平常不过的山,没有人还记得它当年的故事和风光··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也没有人记得畔山上,那些曾经名动天下的修行者。
池罔叹了一口气··两个时辰后,已接近傍晚··他终于停在畔山山脚前··如今的畔山,附近只有些世代居住于此的农民,勤勤恳恳的种着地,养家糊口地谋个生计。
昨天落了一场春雨,池罔赶路时,淋了一夜的雨·这场春雨对赶路的人不友好,对于农民来说,可就是一件大喜事了··路上泥土与水混在一起,变得泥泞不堪,路很不好走,风贴着脖领钻入衣衫,比往日还要寒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畔山,似乎只是这样遥遥的看着,就已经别无他求了··他站了许久,直到附近的农民发现了他··一个农家小孩光着脚丫踩着泥跑过田野,看到了山底下的人。
小孩害怕地跑出很远,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娘亲,你看,那公子是个妖怪”·妇人对着小孩子的脑袋,猛地拍了一巴掌:“胡说什么小声点,让人家听到了,小心过来打你”·妇人小心翼翼的转头张望,见池罔毫无动静,心想毕竟隔了这么远,料想也不会听到自家小孩子的胡说八道,便放了心。
她管教好儿子,打发了儿子去陪伴太爷爷,还是起了好奇心··她故意从旁边的田地经过,离得不近不远,看了池罔一眼··只看着一眼,妇人吃了一大惊,这位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妇人惊诧地盯着他看了许久,见池罔没什么反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但心里也犯嘀咕——这小公子一个人大中午的,跑到他们这荒僻的地方来做什么·他看着畔山的神情,更是有点专注得像中邪了,弄得她都没敢上去搭话。
她回了家,看到自家老爷子牵着儿子的手走了出来,连忙过去搀扶:“老爷子,这刚下过雨,路难走的很,您怎么出来了”·老爷子颤颤巍巍道:“大娃媳妇,你看得见,那边站着的那个人吗”·妇人红着脸:“是一个小公子,皮肤白眼睛大,鼻梁还高,看长相有点不像我们这边的人,但是……生得特别好”·小孩紧张的说:“太爷爷,要不您过去看看那边的人是不是您以前给我讲故事里的那个公子”·妇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娘你忘了太爷爷说过他幼年时,曾见过一个好看的年轻公子,背着一个大药箱,就站在畔山脚下,一动不动的看着畔山。”
妇人不以为然:“你太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百年前啦站在畔山脚下看山的年轻公子,怎么可能还是同一个”·小孩不服气:“太爷爷,您跟我说过,您小时候见他的时候,都是在初春清明前后……那不就是现在这个时候”·“那公子生得好看,神色却木木的,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只是抬头望着畔山,差不多就站在现在同一个位置,身体却一动不动,一站好几天,和他说话也不理会,举止很是奇怪。”
妇人后脊有点发凉,伸手把铁铲抄到了手里,气沉丹田道:“这事有点邪门儿子,快和你太爷爷进屋去,别往外跑我去田里把男人们找回来,咱们这来妖精了”·老爷子远远的看了一眼池罔。
“大娃媳妇,你扶……扶着我·”·妇人紧张道:“老爷子,您要干啥呀”·“我去看看山脚下的……那位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埃佐:小池呀,被人当成妖精了,采访一下你是什么感受·池罔:……为什么每次小剧场都是你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埃佐:因为别人还没登场呗,只有我陪着你尬聊了··池罔眯眼:砍了你之后,能换个人吗·埃佐:……夭寿啦我的主角造反啦· · ·第11章 ·每次池罔站在畔山山脚时,他的时间似乎都是停滞的。
于是在这停滞的一方天地里,就不会有人打扰了··远处的窃窃私语,池罔宛若毫无所觉··他心里很安静··他站在那里,几乎变成了一座石像,连胸膛似乎都没有起伏的伫立着,睫毛上也沾了露水。
这七百年来,脚下厚实的土地,他早已站过数百次··他只敢站在畔山的山脚,遥遥看一眼那山腰郁郁葱葱的树木··他……不敢上去··近乡情怯。
近人亦怯··他想,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何苦还来扰人清净·但是今天,注定会有人来扰了他的清净··老爷子在孙媳妇的搀扶下,走到了池罔身边。
他抓着拐杖,费力的撑着自己身体,将欲言又止的孙媳妇态度坚决地赶走了··他走到池罔边上,定定地看着他··池罔一开始并没想理会他,哪知这老爷子看了他许久,久到池罔都从自己的状态中出来,面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须发皆白,面相十分和蔼,看着池罔的眼睛里闪着光亮··他牙齿掉了大半,声音也有些含糊,却并不妨碍池罔听清他在说什么:“公子啊,我看您在这站许久了,可曾用饭啊”·池罔一愣:“我不饿。”
老人家释然一笑:“我家就在附近,这都快到晚饭的时候了·”·池罔有点弄不清老人的来意,于是没说话,选择了静观其变··“一会儿我叫家人过来,给公子送一张热饼……公子别嫌弃,畔山这里太偏僻了,这十里八里的,连个吃饭的地儿都没有。”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老人家说完,也不等池罔拒绝,就拄着拐杖,颤悠悠的往回走··池罔看着老人家在田边慢慢走着的身影,分出了一些心神。
他认识这位老人家吗·不应该,他在墓里睡了百年·如果与这位老人家相识,那么他百年前应当是……·那是一段池罔都不曾放在心上的回忆。
百年前,他的确来过几次畔山·其中有一次,有个农家小男孩曾经跑过来,站在他身边哭··小孩问:“你是大夫吗你背着这么大的一个药箱,你是不是大夫啊”·池罔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偶尔有人路过搭讪,池罔是全然不理会的。
他这个时候很不喜欢被人打扰··那小男孩晒得黝黑,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甚是狼狈··当年见他还是个孩子,又哭成这样,池罔动了恻隐之心,破天荒地回答了他:“我是。”
小孩子当场就给他跪下了,大哭道:“求您去看看我娘吧她生病了,没有大夫愿意去看她·”·池罔看了眼畔山,转过头来,说:“你别着急,带我过去。”
小男孩跟泥猴一样灵活,一骨碌就从地上滚了起来,拔腿就往家里跑,跑了几步回头看池罔,见他走得慢了一点,就心急火燎的冲过去抓着池罔的手,带他往家里跑。
平日里,池罔极不喜欢与人身体接触,他本身就很有距离感,大多数时候,旁人也不敢直接过来这样抓他的手··但此时握着他手的,是一个这样小的孩子·他抓的那样紧,那样不安,似乎是生怕一撒手,手里的大夫就会跑掉。
池罔没有挣扎,任由那孩子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田间奔跑··他这样配合的跟着,那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光却又是愧疚又是挣扎··这样小的孩子藏不住自己的心事,池罔当下就停住脚步,“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小孩子当场哇的一声,哭得涕泪横流:“我没钱付诊费”·看小孩子哭的那样凄惨,似乎天都崩了,池罔却忍不住笑了:“不用怕,我不收你钱。”
小孩子立刻收了哭声,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一口气定死了这件事:“那、那你治好了我娘,我给你煎张芝麻饼,请你吃饭”·池罔跟着男孩去了那家农舍,见到了男孩病重垂危的母亲。
他们家中没男丁,壮劳力只有孩子的母亲,如今农妇病了,地都荒废了,他们孤儿寡母,又倚仗什么生活·家里能典当的东西怕是都拿去卖了,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的,难怪没有大夫愿意上门。
那一年,池罔用自己带的药救了那农家男孩的娘,看着他们家灶台上米袋子都空了,也就没管那小孩子再讨一张饼,作为他的诊费··临走前,池罔在桌上留下了自己身上带的所有钱,就这样悄然离开了。
他那时行医身上带的钱并不多,但这一笔馈赠却堪称救命钱,足够这孩子母亲负担药费,还能剩下一些钱,够这对母子买上几袋米面填饱肚子了··池罔说走就走,一向洒脱惯了,并无留恋。
只是那孩子发现他走了,还在桌上留了钱后,居然追了出去··那时池罔已经走很远了,小孩子使劲追着他跑,还一不注意在地上摔了一跤··当他抬头时,见彻底追不上池罔了,就跪在地上,远远地冲他离开的方向磕头。
池罔余光瞥到,并不想受他的大礼,立刻脚下加快,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而如今……·老人蹒跚的身影,和百年前那在田地上奔跑的农家男孩,终于缓缓的合在了一起。
池罔回神,看着眼前的老人家缓慢的走着,浑浊的声音传来了过来:“芝麻饼是我娘亲传给我的,十里八乡,没有人不夸的,公子你就放心吃,香得很·”·池罔眼神复杂的看着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才几步,就赶上了那拄着拐杖的老爷子。
池罔伸出了手,扶住了老爷子的胳膊··他的手碰到老爷子身体的那一刻,老人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池罔的脸··池罔微微一笑:“蹭人家饭吃,又怎能好意思……让主人家亲自把饭端出来”·老人似是也想笑一笑,但却没笑出来。
他看着池罔,慢慢湿润了眼眶,哆嗦着嘴唇,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池罔扶着他回家了,一回家中,老爷子立刻交代孙媳妇杀鸡宰猪,张罗一桌好饭菜·还叫自己孙子跑着去最近的村,买一壶最好的酒来。
老人家如今四世同堂,连重孙子都有了,原来的农舍住不下,便扩建了一排屋子··池罔打量这间寻常农舍,一进大门的格局,仍有旧日的影子··老爷子兴致颇高,甚至还想亲自下厨房,给池罔做一张芝麻饼。
却被孙媳妇拦住了:“您腿脚不好,赶快回去歇着,我来就行·”·妇人瞅瞅池罔,心里头还在想:老爷子怎么把这妖精给领回来了还当成贵客招待呢·但见自己家里的老爷子对池罔的态度很恭敬,妇人很知趣的没多说什么,按照老爷的吩咐麻利地去做菜了。
只是她仍然十分警觉,将那铁铲一块带进了屋里,就放在离手边不远的地方··妇人瞅瞅池罔,放下不少心,她这个孙媳妇的贤惠能干可是远近闻名的,徒手杀猪不在话下,就这妖精的小身板,她可能连铁铲都用不上,徒手就能撕了。
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没能逃过被撕命运的池罔语气十分平和:“你腿脚不便那让我来给你看看吧·”·老爷子顿时显得很开心的样子:“好啊,麻烦公子了。”
这老爷子算是相当高寿,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活到这个年纪,阳气不继,比不得年轻人,身体总是有些小毛病··池罔斟酌了几副对症却不贵的补药药方,写在纸上交给老人家,叫他补一补身体元气。
又让老人家平躺在床上,隔着衣服按摩他的双腿··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池罔的内力倾泻而出,温和的冲开了老人经脉间的阻塞,让衰迈的身体中,重新焕发生机。
等孙媳妇儿叫了开饭时,他们一家人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老爷子扔了拐杖,腿脚麻利地自己从床上走了下来,坐到了椅子上等着开饭··就连老爷子说话,声音都中气十足了许多:“娃啊,酒呢”·家人唯恐老爷子年岁已高,并不敢让他喝酒。
但是被池罔治过后,老爷子自觉年轻了不止十岁,非要喝点酒过过瘾,家人好说歹说,就是不敢让他胡来··最后还是池罔微微一笑,拍板做了决定:“少饮无妨,有我在这里,不会出事。
老爷子请池罔坐了上座··一顿普通的家常菜,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了··用过饭,撤了桌,老爷子把家里小辈全都撵回了各自的屋里,独自招待池罔··老爷子说:“公子,晚饭看你没怎么用,可是不合口味。”
池罔摇了摇头:“非常可口,只是今日我没什么胃口·”·“那你等我明天亲自下厨,给你烙一张芝麻饼”·老人家劲头十足地安排着:“我叫孙媳妇拿一套新洗的被褥,给你收拾了一张干净的床铺,今夜你就在我家……”·“不必麻烦了,”池罔干净利落地打断,“我即刻就走。”
老人家那欢喜的表情停在脸上,似乎是十分不可置信,又慢慢地变成了失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眼睛里带着恳求:“我这老头子,今年已经一百一十七岁啦……恩人,在我闭眼前,我还能再见您一面吗”·池罔顿了一顿,语气十分温柔:“有缘自会再见,何况你我之间的缘分,已比这世间许多人都长远了。
老人想一想,终于释怀··他儿孙满堂,家人和睦,又在今日了却一桩夙愿,夫复何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自己也该知足了··见池罔起身要离开,老人犹豫一瞬,还是把在心中闷了多年的问题问了出来:“恩人,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池罔默许了他的提问··出乎意料的,老爷子无视了他容颜百年不改的事实,绝口不提长生不老之事,问了一个池罔不曾想到的问题··“恩人,为何您时隔百年,每到三月初五时,都只是在畔山山脚下张望,却从来不上去看一眼”·池罔沉默许久,再开口,声音已有些沙哑:“我……我……”·池罔无法回答。
这个问题,大概他自己,也在心里问过千百遍··可是此时今日,池罔不想再欺骗敷衍··他骗了别人,却终是骗不过自己的心··畔山脚下,画地为牢。
身在象外,心陷囹圄··池罔怔怔道:“我……不敢去见他·”·夜半月色如洗,落下一地铅华··池罔披着半身月光,神色温柔而哀伤:“我怕他……仍在恨我,不愿见我。”
老人回过神,缓缓地摇头,语气带着温和的笃定:“像您这样好的人,要多狠的心肠,才舍得去恨您”·池罔站起身,拉开了门。
最温柔的月色,终于在这个时候落了进来··池罔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可我不是好人·”·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以及下一章的章节名,引用《妙色王求法偈》·“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 ·第12章 ·离开温暖如春的农舍,就一脚踏入了夜半的冷风里。
畔山就在不远的前方,池罔却从来没觉得,自己离它是那样的近··那条上山的路,他站在山脚下,曾经在七百年中看了无数次,这一次,或许真的会有不同··他刚刚迈出脚步,那冰冷的系统女声,就在突兀响起了:“尉迟望,你不久前使用医术,为不符合濒死条件的人续命延寿……”·那没有起伏的女声,居然诡异地笑了一下,“呵,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此次的处罚是扣除你一半的能量,就为你延后半个时辰,在三月初六的丑时,连同特殊任务一并进行结算。
这七百年间,系统对他极为苛刻,从来不曾做过任何让步·为何今晚一反常态,主动为他提供了延期·有一个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在系统的判断里,等过完短暂的三月初五——他就不再是一个威胁。
池罔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他和系统已经撕破脸了,做都做了,也就没什么害怕后悔的··池罔一言未发,直接将她无视了··他也没有停住脚步,一路行至畔山山脚下。
就像过去一样,他看了好一会,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做出决定,踏出这几百年间都不曾踏出的一步··他感受着自己的脚,切切实实地踩上了厚实的泥土··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再一回神,原来如今的脚踏实地,才是现实。
屏着的呼吸放开,心脏重新跳动··夜里山风安静,池罔的心里那一刻同样也很安静··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激动,出乎意料,真正走上去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宁静。
就仿佛他早在梦里来了千百次,对这里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的熟悉·而这一次,不过是这千百次里,最寻常不过、最不值一提的一次··畔山荒芜,夜晚树影摇曳,宛若鬼影。
池罔却在阴冷的夜晚里,感受到心中的平静··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畔山,是那个人最后的归宿··如果这山间真的有鬼,池罔甚至不介意见一见,看看那位故人,有没有未竟的执念而停留人间。
可是再一转念,池罔就自嘲的笑了笑··他一生累积了那样深厚的功德,又怎会堪不破五蕴皆空的道理,而贪恋着俗世凡尘·天色漆黑一片,池罔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用手护着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山路。
通往山上的路年久荒芜,雨后尤其不容易走,一脚踏进去就陷进泥泞里,很快就会弄脏鞋袜衣裤··池罔拥有可以在水面上飞掠的轻功,而此时的他,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不愿省略脚下每一步的泥土,认真的感受着每一步细微变化的心绪。
他慢慢地走到了路的尽头··已变成废墟灰石的寺庙,出现在他的身前,在黑夜中依稀可见残垣断壁的狰狞模样,显得冰冷而不详··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却在心里记住了这座寺庙的旧时格局,在梦里描绘过它的模样。
那还是七百年前,在他还是国师尉迟望的时候,有一日始皇帝下了朝,单独召见了他··沐北熙背对着他,负着手说:“小池,畔山山顶的佛寺,你若是径直往里走,到大殿后右转,过两个门就会走到后山。”
他本以为始皇帝是有公事找他,没想到开口便是这个,因此神色格外冷淡:“早就说了,我不想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事·他现在什么法号,在哪里做什么,我都不想知道,你不必告诉我。”
他穿着厚重华丽的国师朝服,此时正在仔细地拢着复杂的衣袖,他态度从容地整理好袖口,手优雅地从空中垂落··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就仿佛真的不曾在意过。
沐北熙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后山墓冢第二排,最左边那个,是他的墓·”·那一瞬间,他几乎不能理解始皇帝说了什么··沐北熙平静道:“小池,他死了。”
人都有一死,池罔是知道的··可是池罔怎么都没能料到,他离开得这样早··庄衍去的那一天,是三月初五,而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池罔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时间过去太久,这时间上只有他一个人,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个时代的痕迹··再后来,沐北熙也走了,他认识的人一个个的,都不在了··事到如今,池罔还是一个人。
时隔七百年后,池罔穿过杂草疯长的中庭,向后山走去··他没有走很远就找到了后山,见到了那些坟冢··池罔护着掌心微弱的火光,寻了过去··坟堆几百年无人打理,第二排最左边的那座墓碑,被旁边树上的藤蔓缠住了,几百年间,那墓碑被藤蔓都拉得有些歪斜。
坟包杂草众生,愈发显得凄凉,那藤蔓更是将墓碑整个包住,几乎都看不出原本模样··池罔一掌扶着墓碑,一掌挥去,将从树上缠下来的藤蔓,尽数拍得粉碎··而他接触了墓碑的手,隔着厚厚的藤蔓叶曼,池罔都恍然感觉到了灼烧热度,从指尖荡到了心上。
迟到了七百年,他还是来了··他放开石碑,一时怔怔的,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夜风也静悄悄的,池罔重新伸出手,轻柔地抚了抚墓碑,将仍缠在上面的藤蔓扯掉。
隔了许久,他才轻轻的说:“庄衍,我来看你了·”·夜色如漆,他跪坐在地上,用自己柔软的指腹,擦去石碑上的灰尘··浮土尽去,却见那石碑上空白一片,竟一字未刻。
池罔怔了许久,随即苦笑··他灭掉了手中的火折子··良久后,池罔盘腿坐在地上:“庄少爷,已经七百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来看你……你怪我吗”·池罔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想必是怪我的,但也不差这一桩了。”
“咱俩之间发生过那么多的事,谁欠谁的,仔细论起来,算得清吗”·池子将手收到袖子里,似乎是有些冷,又似乎那只是一个显得有些脆弱的动作。
片刻后,他摇头自嘲道:“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该说点别的……庄衍·”·“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吗这一百年间,变化真的太大了,你在天上,是不是都看到了现在这个世道,女子都能当皇帝了,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我还在兰善堂见到了一个女大夫,过了这么多年,那女大夫还记着你娘,实属难得。
她人不错,我让人把那家兰善堂收回来,交给她经营了·”·“我会把兰善堂好好整顿的,毕竟那是你娘一生的心血·”·池罔的声音飘在空中,不会有人回答他的话。
“那女大夫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若善娘子能生在这个年代,就可以自由自在的行医了……对于她来说,那该是多么自在潇洒的一生·”·“我这次醒来,就想找人说说话,可是我心头这些话,跟谁都不能说。”
池罔换了个姿势抱膝而坐,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道:“能说话的人,全都已经不在了,今天既然见了你,就和你多说几句,我有点憋不住了,你别嫌我唠叨。”
坟头有一阵风吹过,吹得他肩上的发飘然落下··池罔轻声的说:“庄衍,这次醒来后……我发现,我已经……记不起来你的脸了。”
时至夜半,他一个人坐在坟墩中间,对着一张空空如也的墓碑··池罔再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听见,这里怕是连个孤魂野鬼都没有,七百年的时光那么长,就是鬼都去投胎了。
有些情绪,他不想再克制了···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池罔语气平淡:“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呢”·“这七百年里,我见了好多事,就连改朝换代,都见了几次了。
我偶尔想过,咱们当年之间的那些事,要是放在今天,或许……真不是解不开的局·”·“可是七百年前的我,又怎知道我能活这样久能有如今的心胸和格局”·天空地旷,坟冢间空得令人发慌,池罔看着面前的无字碑,良久无话。
他站起了身,“可若是……让七百年前的我重选一次,我仍会走相同的路·”·“只是少爷,我……”·池罔闭上眼,嘴唇却在轻轻颤抖,“庄衍……”·那些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七百年前,他不曾说出来··而七百年后,早已失去意义··“庄衍,七百年来,你都不曾入我梦中·所以我想,你大概还是恨我的吧。”
池罔重新睁开眼,“但是我没什么好后悔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我不后悔,庄衍·我当年既然做了,现在也不会道歉。”
“当年你出家斩断尘缘,你我前尘尽断·我今日来与你见最后一面……也是对我的过去,正式做个了结·”·他转过身,背对着庄衍的坟冢,轻声说:“我要向前走了,庄衍。”
“都过去七百年了……我想忘记你了·”·池罔的话,像寒冬屋檐下掉落的刺人冰锥,坠在孤零零的坟头··语调轻柔,却是那样的令人心冷。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更何况,他们早在七百多年前就散了个彻底,再无回转余地··“我不后悔·”池罔的声音在夜里轻飘飘的飘了出去,他重复说着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
池罔没有回头··他既然做了告别,那就不能再有留恋··是时候下山了··可是就在此时,清朗的夜空上突然一道极不寻常的闪电,划开了漆黑的天幕。
雷电声势浩淼,那一声巨响震得草木晃动,几乎是威震百里··池罔也被这动静惊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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