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要渡我的和尚弯了+番外 by Ayzo(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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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要渡我的和尚弯了+番外 by Ayzo(上)(6)
·房流给了三倍夜班工钱,这能住就上百人的院子,第二天中午,杂草和藤子就全部被收拾干净··接下来是漆工、匠工进场,修补破损的墙和房屋,房流雇了附近所有村子的木匠,一起赶制破损的木具。
同时派人从南边走水运,进来一批家具··这个时候阿淼也赶到了,房流不愿麻烦池罔,所以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多了个帮手,两人一起竭尽全力翻新修整··房流雇了一批大姑娘小媳妇,用剩下的几天时间,把所有的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只留下了后院的紫藤花架,被池罔特地叮嘱过,这上面的紫藤花留着,明年开春了可以赏花··十天后,当池罔重新站在这宅子前,已经是焕然一新了··池罔拍了拍房流,发自真心地赞道:“真能干。”
房流笑得好看,“你喜欢就好,牌匾要换一块吗”·原先被紫藤缠住的牌匾已裂成几块,上面的字都看不清楚,房流拼了一下,才惊讶道,“兰善”·“对,这就是近八百年前,兰善堂祖师在江北的故宅。”
池罔笑容浅淡,却带着一种浸润了时间的沉稳,“当年的牌匾,就是这两个字·”·房流惊讶,阿淼激动,谁都没想到这一栋宅院,居然有着这样久远的历史。
池罔率先进去,房流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背影·见池罔停下来等他,连忙露出笑容跟上··池罔走进主院时,露出了不太明显的怔愣·房流为他介绍道:“我见这一进院子里原先的布局十分雅致,因此并没大改,只是在相同位置换了从南边运来的新家具,还是按照原来的格局摆放,小池哥哥,可还满意”·旧日熟悉的景象在眼前重现,没人知道他曾经真的做过这院子的主人。
池罔失神片刻,才点了点头,“很好……流流,谢谢你·”·十天后,名医计划正式启动·从大江南北精挑细选的二十多位兰善堂大夫,一起在善娘子祖宅,开始接受池罔的授课。
房流也把处理无正门事务的重心,从江南转到了江北元港城,元港城离紫藤村近,房流没事就两边跑,后来在这宅子里,也有了一套他自己的院子··往日里教课时,池罔还是带着易容的,这让房流感到放心。
即使是与池罔最早接触的阿淼,在第一次见他真容时都呆住了·若是让这帮上课的人见了,那岂不天天都去看他、而没人看书了这种便宜谁都别想占。
但有一件事,让房流感到欣慰,自从这帮大夫进来后,他看到了很多和他一样惨的人了··房流本来事情就非常多,每天还要拼死拼活的追着池罔布置的功课,现在终于看到了一群人和他一样天天挑灯夜读,内心感到了安慰。
房流和前来学习的大夫们,在这一座老宅中飞速成长,每天如饥似渴地吸取着新知识·这样忙碌而充实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冬季··冬天江水上冻,南北往来中断,要等到来年春天,才能再次见到亲友故人。
大夫们自然是心无旁骛的追随池罔留在江北,可房流不一样,他在无正门还没有完全坐稳,不敢待在北边不回去·况且过年时,作为皇储他还是要进宫的,总不能直接消失。
可这一回去,就代表着他要和池罔分别一整个冬天··房流临走时,抱怨道:“为什么宽江一冻上,这南北就禁止往来了就算不能行船,人也可以在结冰的冰面上走,不是吗”·池罔没有任何表情道:“那你去试试吧,这七百多年抱着你这想法的人也不少,你看有哪个活着走到对岸的”·房流不能理解,“不一样啊,七八百年前罗鄂国还在那时候,即使是冬天,在东边也可以乘船渡江。
怎么发生过一次地震后,就有了完全不准行船的规矩”·房流问的问题,在场唯一能答上的人却保持了沉默·池罔看着房流磨蹭到了最后一刻,才离开了紫藤村。
这便只剩下阿淼陪在池罔身边,燕娘每个月也会来一次,房流命她每月都要给池罔裁新衣服,这个任务她执行得很好··入冬,过年,又是一年新春··这一年入春后,池罔并不准备去畔山祭拜庄衍。
因为他在这老院子里,被眼前的事情占据了时间··池罔也算是善娘子的传人,能在善娘子的学堂里为兰善堂传承医术,这令他心中感到慰藉和满足··那一天池罔正在上课,却突然感觉大地震动,屋宇震颤。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地震,过后才感到惊慌·只是不知地震中心在何处,又有哪些村镇收到了波及··一日后,无正门江北的人,从元港城传来消息。
这是一场极为罕见的江中地震,沿江的北岸皆有震感,东边江中的剧震,让开始融化的冰面瞬间破碎,江水淹了附近的村庄··池罔收到这个消息后,表情变得凝重。
而来学医术的大夫们很快就发现,教学内容突然改变了··池罔讲了整整三天的瘟疫防治,如何通过各种脉象来判断症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着不同寻常的意味··阿淼私下交流时,还有一些不敢相信,“不会吧去年江北刚发了瘟疫,生息还没修养过来,今年总不能再来一次吧”·池罔却答非所问:“没想到今年会发生地震……天灾又人祸,这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阿淼不懂池罔的意思,只见他提前结束了授课,带领所有的大夫离开了紫藤村··等他们集体到达元港城,确实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池罔手上。
江北瘟疫,卷土重来··没人说得出这场瘟疫的起源是什么,有人说是因为被江水淹没的村庄,牲畜尸体腐烂所造成的疫病··而另一种说法,更是以瘟疫相同的速度在江北扩散——仲朝气数将尽,地震、瘟疫都是老天降罪的预兆。
从元港城的兰善堂开始接受第一例患者,到病人多到整个大堂里都装不下,不过才是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功夫··这次瘟疫来势汹汹,与前年那场瘟疫不一样,如果说前一年的瘟疫让人谈之色变,那这一次的瘟疫,就是地狱来临。
去年的瘟疫,病人从感染到发病,有大概五到十天的时间·而这次瘟疫的潜伏期,被急剧距缩短到一至三个时辰··许多北边的医者甚至还来不及研制任何方案,就已经被瘟疫传染。
·病来如山倒,发病后人会开始咳血,并迅速陷入高烧昏迷、不省人事的阶段,同时伴随内脏衰竭的症状·若得不到医治,一两天的功夫人就没了··池罔是这个时候带着人来的,他身边的大夫们在兰善堂开始忙碌起来。
等池罔搭上第一个病人的脉的时候,心中便是一跳··他从没见过如此难治的瘟疫,数种病因缠在一起,让人极难斟酌用药··若用虎狼药,势必伤及体内脏器,加速毒性所造成的衰竭。
若用温补药,都不等见效,这人就没气了··第一个浮现到池罔脑海中的药方,就被他否定了·这种药下去,必须是年轻力壮的才扛得住,老人孩子和身子虚弱的,怕是一剂药下去人先死了,能救活的十不足一。
几百年间,池罔从没遇到过比这还棘手的情况,他迟迟无法开出药方,这对他来说是极罕见的··他迟疑了很久,才写下了第一味药··药是阿淼亲自去煎的。
等到药煎好送来,让病人服下半个时辰后,便开始剧烈呕吐··呕吐后病人开始发汗,气色转好很多,兰善堂中的大夫脸现喜色··他们都在等药方研制出来,就立刻送到附近所有城镇上去,定能及时遏制江北瘟疫的散播。
可是池罔脸上殊无喜色,那病人再次觉得难受,池罔搭在他脉上,听见他整个身体内五脏六腑和所有气血的流转··池罔的脸色越来越差,吩咐道;“行针,取我砭针来。”
池罔扎下去的地方是人体要穴,按理说都疼痛难忍,而这位病人扎上去,就像没有任何感觉似的··针扎进的穴位流出了黑色的血,这下不用池罔说,所有人也都知道不对了。
池罔又开了药方,可还没等阿淼煎好,这喝过汤药的病人就已经浑身抽搐,皮肤皲裂流血··这景象吓傻了所有人,池罔顾不得避嫌,直接出手用内力强行压制这病人体内的疫毒。
在墓中修炼三个月,池罔体内的内力艰难的爬回了9%,这一次瘟疫太难把握,即使是他这样的武学高手,也依然觉得极难招架··这疫毒太过凶猛,他现在所能开出的药不是顾此失彼,就是虎狼夺命。
他永不可能用内力救所有的人,何况现在,他用内力也只是压制的阶段,他甚至不能把疫毒逼至体表··这样下去不行··池罔起身,走进兰善堂大堂中,里面坐着、躺着许许多多的病人,堂中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占据了,而更多的病人,甚至都排队到了街上去。
已经有死人从兰善堂中抬出去了,按照这个速度,怕是不用三日,元港城外就可以尸堆如山··池罔这几百年间,从来没有治不好的病,在这种让人惊慌失措的时刻,他反而越是冷静下来。
这疫毒宛若用毒大师精心调配的杰作,多一份则过,少一分则会露出破绽,高明的医者则会借此拆招施药,度过危机··可是人体结构何其脆弱,这疫毒就没给人见招拆招的机会。
这暂时无解的疫毒,不可能是寻常瘟疫··果真是天山教下了毒手吗·池罔第一次生出悔意,是他托大了··当时选择袖手旁观,是因为他对自己医术太过自信,他曾经以为有他在,瘟疫无论发展成何种模样,都不可能无法收场。
如今江北遭此大祸,这是不是就在替他承担当年不作为的恶报·他想到前年在天山时,那和尚从天山教偷出来,塞到他怀里蒙混过关的那材料单··这疫毒是多种药材毒物的组合,池罔在脑海中闪过几种,都被他否定了。
观此脉象,不是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带来的效果·虽然病症有相似之处,但细微之处见文章,他知道自己依然没走到正确的路上··他从来就没有治不好的病,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需要更多时间··而现在的时间,每一分一毫都显得弥足珍贵·每一点浪费的功夫,可能都是一条人命··池罔又试了几个方子,也只是试出了延缓发病时间的药方,依然没有能彻底治愈这次瘟疫的方子。
他在第一时间将这个可以拖延时间的药方分享了出去,兰善堂熬制药汤,免费分发给所有染病的人,让他们喝下暂时保命··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池罔仍然在寻找着解决对策,可是在兰善堂里,已经开始有同行的医者倒下了。
池罔加以修改,在去年瘟疫中起过效果的预防药剂,在这一次里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消息让人绝望··而所有的医者也无暇细想,他们知道自己大概也无法逃脱被感染的命运,平静地徘徊在病人间,竭尽所能的提供着自己最后的帮助。
到第二天晚上时,阿淼为池罔送来了一碗粥··池罔这几天没有心思吃得下饭,但阿淼心细,一直看在眼里··见池罔没有任何胃口,阿淼脸色也很不好看,她眼眶通红的劝道,“池老师,吃一点吧。
在这种关头,您绝对不能倒下·”·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池罔不愿拂了阿淼的好意,一目十行的翻阅着一本古医籍,同时接过碗,拎着碗喝光了里面的粥。
阿淼收拾了碗,带着托盘出去了,可是她出去不过片刻,池罔就听到了房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那一刻几乎心有所觉,池罔放下医籍,冲了出去··房间外,阿淼手中的托盘掀翻了,而那只刚刚还温着的空碗,现在已摔成几瓣,碎在了地上。
阿淼倒在这一片狼藉的地上,已然失去了意识··池罔立刻伸手去扶她,然而在要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却突然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片刻后,他移开捂着嘴的手,看到了手背上的血。
他只是顿了一下,就面不改色地擦了干净,抱起阿淼送入了自己的诊间··作者有话要说:·池罔:刚教完学生,自己就中招了,感到丢人·· · ·第56章 ·五天前。
北地山脉的一处秘密基地外, 天山教的青龙使扶着一棵树,“哇”的一声吐了个昏天昏地··他身后走过一个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因为这个人的气息太过温和平静,他的靠近, 甚至没能让青龙使在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被拍了一下后背,青龙使才猛然发现身后来了人·他一回头看到这人,满脸的戒备顿时变成惊讶, 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回头继续呕吐··后面的人拉起了他的一条手臂,手指在他手臂穴位按摩了片刻。
青龙使顿时停止了呕吐,他舒舒服服的伸出了手, “哎, 你会医术啊你就随便按了这几下,我立刻就觉得舒服多了·”·“略通医术。”
这人的声音微带笑意,“你这是怎么了”·看着眼前这有些陌生、但气息却似曾相识的人, 青龙使非常大胆的选择了相信他, 实话实说道:“我看了教主养的那些虫子,妈呀真是太恶心了我用尽毕生演技,才强撑到外面吐的”·“是什么样的毒虫”·回想刚才景象, 青龙使俊秀的面容立刻扭曲,疾速转过头扶着树干, “呕”·等吐干净了, 青龙使才转过头, 气息奄奄道:“你关心那虫子干什么算了……告诉你吧, 我也不知道。
但那些虫子,都是教主杂交出来的,好几个品种的毒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串成功的,长得那叫一个恶心……啊,行行好,不要再问我了”·面前的人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青龙使虚弱地问:“你是怎么在这的”·“去年夏末时,教主秘密招了一批精通草药的人。”
“哦,原来你是以药工身份……”·青龙使这句话还没说完,突然换上了另一幅嘴脸,高声道:“小兄弟对我教教义,果然很有领悟我教通天神和通天使都在天上看着我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你的每一点贡献,都会被后人铭记”·玄武使经过时,看到这药工的背影身形,不知想到了什么,脚下顿时停住了。
只是他听见青龙使无比虔诚的大声说:“好好干,为教主竭尽全力我们这都是为了大业是不是啊,玄武使”·听到自己被青龙使点名,玄武使也点头道:“通天神在上,保佑我教百世昌隆。”
“天将降罪于仲朝房氏,唯有教主,才能拯救苍生”青龙使神情激动道,“只有教主,才是这天下的救世主”·一顿屁话说完,青龙使去与玄武使勾肩搭背的走了。
他们走远的声音,依然传了过来:“玄武大哥呀,我这两天看菜园子,闲得我都要长毛了·”·玄武使道:“此为教主大业,不得懈怠·教主指派我们三使亲自负责,可见此事十分重要,务必谨慎小心。”
青龙使立刻麻利地接上:“我对我教通天神始皇帝、通天使尉迟国师充满信仰,并坚定不移地相信着,教主作为这两位天神的俗世使者,定会重新在人间宣扬正义”·药工目送着教中两位尊使离开,四下终于无人了,他才伸开手掌,看向手心。
那是青龙使刚刚经过他身边时,塞到他手里的草·草是连根拔出的,根上还带了些泥土,草尖上长出一点红色的尖头,宛若淋在上面的鲜血··草已经有些蔫了,显然是出土有一段时间了。
他默不作声的收好,从山上悄无声息地离开··十天后,瘟疫爆发后的第三日清晨,江北全境封锁,南北禁止往来··去年瘟疫的阴影还在江北人心头盘恒,今年噩梦刚刚重新上演,就遭到朝廷如此待遇。
地震过后就是瘟疫,天灾连接不断·而这项封锁令一下,百姓们心中漫上绝望··朝廷再次选择遗弃了江北的子民吗·元港城有着连接南北往来的渡口,首当其冲遭到了封锁。
元港城本来就是江北的大城,周遭的小镇居民会在春季时,前往元港城备置所需生活用品,此时为了遏制瘟疫传播,甚至连陆路都开始封锁,城外进出不许出,违令者斩。
池罔收到封锁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亲自熬着一大锅药··兰善堂的大夫们连接倒下,池罔修改了数次药方,依然无法根治瘟疫··现在在熬着的这一锅,是经过池罔多次改良的药方。
这一次的瘟疫在每个人身体发作的症状都不一样,根据个人体质,有极大的变化,难以发现共同的规律·池罔看了许多病人,终于对它的毒性才有了一些更深的了解。
这最新的药方喝下去,可以更场地延缓疫毒在体内发病时的程度,在患病初期和中期,可以有效地保护病人体内器官不会立刻进入衰竭··只是药效依然不够,还无法根治。
但这副药让病人服下去,效果确实是迄今为止最明显的···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需要大量的药··池罔放出了乌鸦,令房流在南边搜集需要药材,以最快速度送到江北。
但他也写上了,不许房流过来··至少在池罔找到根治解药前,他不会让房流来··池罔咳了两声,感觉胸口烦闷,在这药锅的热气蒸腾下,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体质特殊,不老不死,这几百年中从未生过病··这次疫毒确实凶猛,就连池罔都未能幸免,可是池罔究竟与别人不一样,他可以自行压制体内的疫毒··兰善堂里仍然能行动的大夫,已经屈指可数了。
他把熬好的药汤盛在碗里,端了出去,大夫们纷纷将汤药分发给病患,喂给已经倒下的同僚··池罔亲自喂了阿淼,半个时辰后,阿淼的高烧退了许多,转为低烧。
这药汤还是有效果的,这是在江北诸多不幸中,唯一一个好消息了··这终于让被封锁在元港城中的百姓,看到了一丝希望··闻名前来兰善堂就诊的病人瞬间陡增,所有能行动的大夫都去煎过药。
药材很快告罄··看着外面一张张被病痛折磨、面带哀求的脸,兰善堂的大夫,说不出让他们回去的话··池罔看向外面,今天是个大阴天,让这本就被死亡和疾病笼罩的元港城,更多了一分阴郁。
他不知房流需要多久才能准备好,但以他估计,最快也要一天半的时间··只是外面的人,能挺这么久吗·池罔看着在长街上排队的病人,心中像压了块沉重的大石。
他将最新修改过的药方誊写在纸上,并详细标注了在汤药煎制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免影响药效,在城中张贴,找人分发给城中所有医馆··面对此等灾祸,最重要的便是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兰善堂率先表明了态度,不藏半点私心。
城中其他的同行,见到兰善堂的做法,都心中佩服··兰善堂固然可以敝帚自珍 ,将这唯一能暂时缓解瘟疫的药方牢牢攥在手中,让病人千金难求,并在这场瘟疫中,打出兰善堂医术技压江北医馆的名声。
可是兰善堂却毫不犹豫选择了公布药方,不谋私利,与所有人一起分享··这几乎是在以实际行动,诠释着祖师善娘子的遗训··兰善堂的德行令病人感激,更令同行钦佩。
现在因为元港城药材用尽的缘故,每一碗汤药都非常珍贵,容不得半点浪费··池罔没有喝,因为他内里能压住体内的毒,便将自己的那份让给了更需要的人··兰善堂里一些大夫,在服用过汤药后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立刻重新投入到工作中,这其中也包括阿淼。
在这场灾难中,即使是阿淼一个年轻女孩子,也展现了惊人的坚毅,她忍耐着身体的不适,依然忙碌在第一线··可是在她得知池罔连自己的药都不喝,转手送给别人时,终于忍不住端着一碗药,跑到他面前道:“池老师,您必须喝下这碗药”·池罔胸口很闷,在人流密集之处,甚至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但只要他保持清醒,这疫毒就无法在他体内肆虐,所以他也只是摆摆手,“不用,我的情况自己……”·这句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剧烈的疼痛从经脉中传来,似乎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被人用针狠狠扎着。
这绝不是瘟疫的症状,池罔强忍疼痛,唤道:“砂石·”·脑海中一片空寂,砂石居然没有任何声音··在这种紧要关头,砂石怎么不见了·阿淼立刻扶住池罔摇摇欲坠的身体,大惊失色道:“……池老师来人,快端一碗药过来”·阿淼扶不住他,池罔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滑倒,碰倒了旁边的角桌。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双眼缓缓合上,陷入了昏迷··【那些在耳边出现的声音,似近非近,似远非远··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听得真切··“在府中闷了一个多月,是不是早就待烦了正好今天我倒出空闲,就带你出去玩玩。”
十五岁的小池望着江边的船,低声问道:“少爷,你要带我去江上吗”·“带你去江上钓鱼·”庄衍笑了起来,俊朗英气的面容便有了让人暖心的魅力,“我好久都没有这样悠闲的时间了,今天中午,我在船上给你烤我钓上来的鱼。”
可就在他们即将要登船时,庄衍的心腹突然赶了过来,在庄衍耳边说了几句话··庄衍仍然笑着,但是那温暖的笑容便少了暖意,“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算了,我去看看。”
他怀着歉意,“小池,我要先去处理一件事,应该不会用太久·你先上船,在上面等我一会·”·正事总是要比闲事重要,庄衍离开江边后,小池便依他吩咐,先行到了庄衍的船上。
日头正好,晒得整个船上都暖洋洋的,小池到船舱里休息,在江水破浪的晃动下,他竟然窝在榻上睡着了··他没睡太久,过一会便醒了过来,他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看向窗外,却发现船已行至江中了。
在他睡着的时候,船居然开了·庄衍已在船上了吗·小池走出船舱外,发现船已驶离江北岸边,虽然还能看见陆地边线,却已经到了深水区。
小池呼唤道:“少爷”·船上静悄悄的无人应答,小池瞬间觉察到了危险··自从上次庄衍不在府中,他被庄侯强行押走后,庄衍从不让小池轻易出府,在自己的院中召来军营里的心腹护卫。
小池平常便在他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明明是一个奴才,却被庄衍生生护成了遵守旧制的大家闺秀··即使是出来玩,庄衍在前去办事之前,也特意留了心腹侍卫守着小池。
而此时船已开了出去,他却没在船上找到任何一位庄衍留下的护卫··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小池警惕地走了一圈,才终于在那船板上,找到了一丝血迹。
他终于醒悟这里发生了什么,立刻往他刚才睡觉的船舱跑去··……却已经晚了··抓住他的那个人,手中的刀还滴着血,就在小池以为他会拿刀抹了自己脖子时,那人却把小池拎了过来看了一眼。
那人声音沙哑,“不能这么杀你,却只能淹死你……呵呵,这还真是个奇怪的命令·”·他将小池扔进了江中··扑通一声,小池便入了水,他再听不到岸上的声音,耳边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他在入水前,本能地屏住了气避免呛水,可入江后电光火石间,小池就反应过来那杀手这句话的不对之处··什么叫不能杀死,只能淹死·这人为什么非要淹死他若是想杀他,一刀砍了他脖子,那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岂不是干净利落·若是想造一个他失足落水的假象,那也是不可能的。
庄衍留下的护卫多半已凶多吉少,一船人都死了,以庄衍的心思,又怎么可能不怀疑此事的蹊跷·除非这个人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杀他,而是观察他。
他将刀子在江水中洗净,蹲在船边,冷冷地看着小池沉入江中··当他看见小池在水中会屏息时,眼睛一眯,露出了不加遮掩的杀意··小池在瞬间明了,他狠狠吸入一口水,在江水中痛苦的呛水。
那人的手放在刀鞘上,果然停住了动作··小池心中出现了一个让他恐惧的猜测——这可能是庄侯派来的杀手··可为什么,庄侯会突然怀疑他的身份他在哪里露出了破绽·池罔被抓进庄府时,心中便想好了说辞,为自己的身份做了伪装。
在罗鄂能读汉书的人都是贵族子弟,按照他的年龄去查,更是寥寥无几,很容易被确定身份··所以他的第一选择,便是当年他的伴读,和他岁数差不多大的海军总领之子。
罗鄂的王子精熟水性,可是他这个伴读,自小就不会水··冰冷的江水,通过口鼻灌进了他的身体,他因为呛水的下意识挣扎,却让他呛进更多的江水··船上手放在刀鞘上,正在观察他的人,怕是在测试他的身份。
若是他会水,那他便是罗鄂王室的余孽之子·庄侯做事狠辣,斩草除根,他很可能会当场格杀··所以他只能不会水,在这江水中呈现溺水的症状,逃过眼前的当头一刀。
可在这江中溺水,却一样难有生机··庄衍不在船上,他甚至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小池绝望的想,没有人能帮他··他只能逼着自己忘记屏息之法,故意呛进江水,盼望着庄侯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会在他通过考验后叫人下来救他,豪赌这一线生机。
·小池自幼就在水中玩大,对江水充满了喜爱之情·他在水中能憋很久的气,往来如游鱼··所以他从来没想象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就像他以前所见过的溺水之人,绝望而痛苦地被他最熟悉的江水吞没。
他喘不上气来··口鼻里都是江水,胸腔的积水让他无比痛苦,他的每一个心跳,都拉抻成无限漫长··江面离他越来越远,胸腔中的空气被挤压得越来越少,那杀手甚至蹲在了船边,看着他是不是仍在溺水。
意识在渐渐失去··茫茫宽江,这就是他最后的葬身之地了吗】·元港城,夜晚··昏迷的池罔被安顿进了单独的诊间,阿淼忧心忡忡地过来探望他,但她虽然心焦,却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得将被子往上拉,再将燃着的蜡烛放得远一点,希望他能更舒服一些。
池罔眼睛紧闭,对身周的环境一无所觉,阿淼虽然担心他,却也无暇多耽,兰善堂如今人手严重不足,阿淼不能离开太久··她只照看了片刻,又匆匆到外间去忙碌。
就在阿淼离开后,兰善堂的窗子,被人从外面撬开了··身穿黑衣,绣着圣火图案的人,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兰善堂··“大哥,是他吗”·一个黑衣人看了看池罔,点头道:“对,教主吩咐了,一定要解决掉这个在元港城研制出药方的大夫,而且一定要不动声色,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毕竟今年地震、江水淹了不少土地,已是人心惶惶·再发生一场这样的病灾,皇室在江北大失人心,等到这个时候,就是彻底摧毁仲朝在江北统治的最好机会”·黑衣人神色带着一种狂热,“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们酝酿许久的计划也不能让任何人怀疑,这场疫病和我们天山教有任何的关系”·其中一人走到了门口,轻轻插上了门。
而另外一人则抓过了一个枕头,捂在了池罔的口鼻处··“按住他的身体,不要让他乱踢,惊动医馆的人·”·“是,大哥·”·口鼻处的空气被阻断,明明是极痛苦的体验,足以把任何一个人从睡梦中唤醒,也可以让任何一个昏迷的人身体有所反应。
可是那做好准备随时压制池罔挣扎的人,都有些奇怪了,“这人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怎么这么不对劲”·“不知道……别废话了,弄死他,我们赶紧撤离。”
【江水灌进口鼻,阻塞空气的窒息让人无法忍受··水面近在咫尺,却又那么遥远··他的身体越来越冷,不受控制地被暗流推向江底··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小池不甘心地睁大眼睛,尽管他已经无法在水里看清任何东西。
可是黑暗的江底,他仿佛却见到了自己日夜思念的父母双亲,对他张开了温暖的怀抱,微笑着等待他前来团聚的模样··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里倒下。
谁来救救他··把他带出水面,让他用力的汲取空气,他从来不知道,可以自由呼吸空气,原来也是这样一件难以奢求的事··他在意识模糊中下意识呼吸,却反而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
太痛苦了,若是无法获救……·他想,那就……求一个解脱吧·】·“大哥,这小大夫身体一动都不动,不会是在咱们来之前,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吧”·那人说:“再捂一会,稳妥要紧。”
正在这时,房间撬开的窗户中,却突然跳进来了一个人影··黑衣人不满道:“不是叫你在外面守着吗进来做……唔”·冲进来的人扼住他的咽喉,把他从床上掀飞出去,黑衣人的脑袋重重地撞在墙壁上,顿时晕了。
另一天山教教徒反应极快,立刻拔出腰间佩剑,飞快地攻向这不速之客·却被这人空手接刃,揉身而上,一记肘击打在下巴上,将人震昏了过去··他立刻过去掀开枕头,检查床上人的呼吸。
那呼吸极之微弱,他马上轻轻触碰池罔的颈部,检查气管是否受损··出乎意料的……池罔身上无伤,呼吸却诡异的越来越弱,仿佛是自己选择了闭气窒息。
怎么会这样·他探着池罔鼻息,闭上双眼··砂石在下一刻猛地惊醒,“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突然关机……妈呀池罔、池罔”·砂石陷入巨大的恐慌,“紧急救援方案,介入介入,让我立刻进行干预”·片刻后,砂石绝望道:“——介入失败我去你的鸡爪子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进行诱杀……上次特殊任务的奖励能量,我就不该听你的,我就该用它来升级防御”·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音:“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池罔、池罔你醒过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砂石的声音在池罔脑海中响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现在池罔面临危机,他却帮不上任何忙。
砂石难过地哭了起来··坐在池罔床边的人皱起眉头,一手摊开了池罔柔软的掌心紧紧握住,一手搭在了床边,弯下腰,与池罔额头相抵··【光照不见江底,眼前失去光明,一切都又冷又黑。
身体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是不是就在这里放弃,反而是最轻松的选择·五感已失,他缓慢的闭上双眼,等待自己最后的死亡··他没有发现自己上方的水流发生了变化。
终于有人劈浪而来,游到了他的身边,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庄衍毫不犹豫的掐住他的脸,从口唇处度气过去··同时抱着他的身体,疯狂地向江面上疾冲。
庄衍抱着小池破水而出,踏上已经无人的小船,将他平放在船舱甲板上··庄衍浑身湿着,连头发都在滴水,此时却什么也顾不上了··他颤抖道:“救溺死方——取灶中灰,两石余以埋人……水出七孔即活,可我去哪里找灰别的办法、快想别的办法……”·“……《急救广生集》有了捞起时,切不可倒控。
急将口撬开,横衔箸一只,使可出水……”·没有筷子,庄衍便撬开小池的嘴,把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让小池张着嘴,方便排出肺中积水,同时疾速默背,“再将溺人横伏牛背,牵引徐行……”·这江中船上又不可能突然出现一只牛,庄衍绝望四顾,只得将小池抱在怀里,手撑在他的后背,模仿牛背的形状,用力摩挲,让他吐水。
“牵引徐行……牵引徐行对,动作不能太快”庄衍连忙反应过来,放慢了速度和力量,心急如焚地在他后背适当用力,慢慢推着。
同时用内力探入他的身体,护他心肺经脉··庄衍声音颤抖道:“……腹中水从口中并大小便流出,即活……即活小池,快吐水,快点醒过来”·又推了片刻,小池哇的一声醒过来,身体抽搐着,庄衍连忙揽着他的背,微微抬高了他上身的角度,方便他把江水吐出来。
他陆陆续续吐了许久,才停了下来,他眼睛都睁不开了,声音低不可闻地确认道:“……是少爷”·庄衍想一声大笑,却不知为何出口哽咽,他声音颤抖着,传入了小池的神识:“别怕,是我……我来了。”
他便明白自己获救了··心中猛然一松,小池再也坚持不住,彻底放任自己陷入昏迷··何处是光何处是暗·现在的他或许还分不明白,但他凭着直觉便知道,此时靠着的身体温暖而熟悉,令他感到宛如归处的安心。
有这个人在,他或许……不会再受到伤害··空气重新流入身体,那是生的气息·】·砂石大哭的声音传入他的神识:“呜呜呜,池罔……池罔”·池罔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子安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怀中轻轻安抚道:“别怕,我来了。”
在昏迷时因为失去了内力压制,池罔身体内的疫毒已经发了出来,他现在烧得有些神智不清··理智不在起作用,他只是本能地向这熟悉的声音摸去,便靠进了一个温暖而令他安心的怀抱。
他近乎呜咽道:“庄衍……”·子安身体一僵··那是在他梦中出现过的名字,而怀中人这样呼唤他时,心头骤然涌上的喜悦和熟悉,奇异得几乎让他无法理解。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子安只愣了一瞬,就继续轻拍着池罔的后背,柔声道:“放心睡吧,后面的事交给我·”·只得了这一句话,池罔就睡了过去,呼吸重新恢复了平缓。
子安轻轻哄着他,直到他睡熟过去,才看着他的脸,陷入了思索··蜡烛被放得很远,池罔的五官映在半昏不暗的烛光下,子安看着他,心中不知为何出现了不对劲的感觉。
就仿佛他天生便知道,怀里的人不长这副模样··他试探着伸出手,摸到了他脸上的假皮··他手指轻轻揉动,将假皮一片片揭下··摘下伪装后,子安愕然发现,眼前出现的,就是他在梦中见过的、每一个表情都会牵动他心绪的容颜。
只是比起梦里青涩的模样……·他长大了··兰善堂诊间打开的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大哥进去那么久,怎么还没出来”·“对啊,弄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大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吧”·“……感觉不太对我们快进去看看”·子安皱着眉,连忙抱起床上昏睡的池罔,他手上抱着人,只得一脚踢开被插上的门,从兰善堂另外一边的窗子中跃了出去。
这动静立刻惊起了兰善堂中的病人和医者,阿淼惊道:“刚才什么动静等等……池老师的门,怎么自己开了”·她有些惊喜的问道:“……是池老师吗你醒了吗”·天山教教徒见到屋内的情况,都是不知所措,又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慌张道:“这怎么回事那小大夫人呢算了……不管了不能被人发现,赶快带着昏迷的兄弟们先撤”·阿淼匆匆赶了过来,发出一声尖叫,瘫倒在地上。
屋中门已被从里面破坏,向外倒在地上,而屋内的窗户大敞四开,显然是有人来过··床上的池罔,早已不见了踪影··作者有话要说:·引用:·1. 第一种落水救法,引用于:·明·张仲景《金匾要略》·“救溺死方:取灶中灰,两石余,以埋人,从头至足,水出七孔,即活。”
2. 第二种落水救法,引用于:·清·程鹏程的《急救广生集》·“溺死救法:凡溺水,惟冬寒难救,余月心头暖者,俱易救·捞起时,切不可倒控,急将口撬开,横衔箸一只,使可出水。
再将溺人横伏牛背,牵引徐行,腹中水从口中并大小便流出,即活·”· · ·第57章 ·“秦伯, 您快给他看看, 他怎么会发如此高热”·“……少爷,你难道忘了你娘给你开蒙的书”苍老的声音,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值气凉而窍闭, 得风气之疏泄, 是以伤卫。
’如今初夏,江水寒凉·这位小公子掉进江里,必然会风寒侵体”·庄衍定下神,“是了,怪我关心则乱·《内经》有云, ‘风寒客于人, 使人毫毛毕直,皮肤闭而为热, 当是之时, 可汗而发也, 桂枝、麻黄, 发汗之方’……那么, 喝了药后, 我该给他发汗驱寒。”
身边的人不停地叽叽喳喳,着实烦人得很··躺在床上的小池只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却没人懂他的心思··好不容易盼走了这对老小, 没过多久, 又有人来扰他的清净。
有人坐在他身边, 扶起了他的身体,将碗塞到他嘴边,轻声道:“小池,喝了它·”·那温热的液体流入嘴中,小池顿时不开心了——这什么鬼东西苦死了·他便将这恼人的东西扒拉开,嘴里嘟哝了一串叽里咕噜的罗鄂语,可惜就是没人听得懂。
他只重新的了片刻安静,就被人强硬地掐着他的下巴,温暖却有点干得扎人的东西,直接以奇怪的方式把药灌了进来··什么东西还会动小池迷迷糊糊地咬了一口,庄衍差点惊得自己呛进一口药,连忙死死控制住,把药给他全部灌了下去。
小池身体本来就冷,浑身上下都感觉不对劲,真是难受极了,还被人这样折腾,简直分外生气··紧接着,他又被人捂了几床棉被··小池开始挣扎,庄衍还来不及擦嘴边的药,就得跑到床边用力压住小池四处翻出来的被角,“别动,别把热气放出去”·被几层被子捂着发汗,被窝里的小混蛋即使是烧到迷糊了,也依然可以本能地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挣扎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伸到外面晾着凉快。
庄衍四处扑火,实在奈何不了他,只得除了鞋子,亲自上床去压着他,逼着他发汗,把江中落水受的一身寒气发出来··艰难地发了这场汗之后,果然小池排出了身体的寒气,他的高烧退了许多,终于能安稳的睡下。
庄衍当时抱着小池,两个人都湿漉漉地回来时,他就毫不犹豫地抱着人进了自己的屋子,现在他病着,梁主管犹豫道:“少爷,用不用我再准备一间……”·“不用。”
庄衍斩钉截铁道:“我和他一同睡,这样夜里也方便,他病情如有反复,我可以立刻处理·”·小池这一次高热,当日退下后变成了持续的低烧,他足足躺了十多日,才终于转好。
庄衍每日亲自为他诊脉,其间又请了一次他母亲相熟的老前辈,当地兰善堂里最有名望的老大夫为他诊治··小池虽然长时间低烧,但这却并不是一件坏事··亡国被掳,异乡飘零,这孩子心中压了太多的事。
借这一次大病的机会慢慢发出来,反而对身体有帮助··而在他昏睡的这些日子里,庄衍每日尽可能的晚出早归,更衣、擦身、如厕这些私密之事,他都不愿假手旁人。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喂药、喂粥这些事,就更不用说庄衍是怎么干的了·在他心里,小池从进了他的院,就是他的人·那由他来做这些事情天经地义,自然不需遮遮掩掩。
梁主管在旁边看着嘴角抽搐··少爷这态度,哪里是宠爱一个小情人,分别是伺候一祖宗·在所有人的期盼下,小池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见好。
庄衍院中杏花开了的那一天,他醒了过来··小池醒来时,庄衍不在屋里··日光透过窗子,少爷的屋中带着一层橘红色,显得十分温暖·庄衍屋中一几一凳,他看着在眼里,都觉得莫名亲切。
小池想起自己的死里逃生,不禁鼻头一酸··没想到在这仇人之子的卧房里,时隔几个月后,他重新感受到了回家的安心··在他即将醒来的前一天,其实他已经有所知觉。
他知道一直贴身照顾自己的人,就是庄衍……也只有庄衍··他从被窝里坐起来,轻轻靠在床头,出神地在心中勾画着未来的模样··他想着自己的以后……又想着如果有了庄衍的以后,他们会走向哪一个方向。
出神的想了许久,小池突然听到了庄衍在外面说话的声音,便知道是他回来了··那一瞬间,小池的第一个反应,却是自己十几日都没梳洗过,不知已经邋遢成了什么样·他连忙跳下床,腿还有点软,但却已经奋力地奔向屋子中的铜镜前,照着镜子打理起自己的模样。
庄衍推开屋门走进来时,木门发生了一声轻响··那一声响,就像直直敲在他的心上··……也敲开了一个温暖的心愿,和一个带着希望的未来。
小屋中万籁俱寂,窗外鸟儿落在枝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池罔迷茫的睁开双眼,却迅速恢复了清明··这里不是兰善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摸自己的脉,却立刻愣住了。
他的脉象不浮不沉,健康有力,虽然还有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以他的体质,大概两三天后便可无碍··——是谁治好了他体内的瘟疫·他昏了多久药方在江北传开了吗·池罔跳下床踩上鞋,便向屋外奔去,为自己寻一个答案。
这住处异常清静,池罔走了一会,居然一个人都没见到··墙外不知谁家种了一排杏花,连成了粉红色的一片轻云,带着沁人的香气探进院中,做了一位雅致的不速之客。
池罔无心欣赏,他顺着眼前的路向外跑去··却在转过这个墙角后,骤然急停脚步··有个人从墙转角的另外一边,脚步不疾不徐地向他的方向走来·池罔转得太急,险些撞了人。
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池罔仰头看他,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其实还在梦里,一直不曾醒来··七百多年前,池罔曾在忙碌政事之外的闲暇,会不经意的想起来他那位出了家的庄少爷。
他若是剃光了头发,该会是什么模样·那时他满心都是愤怒,还有许多深深埋藏的委屈和惊慌,他用繁忙的公务去麻痹自己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就会波澜不休的心境。
到了最后,他心中的复杂情绪,只化作了一句带着挖苦之意的嘲弄,“凭他以前什么样,只要没了头发,定是个极难看的秃子·”·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知道了庄衍的死讯。
愤怒被茫然取代,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中,想起庄衍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以后该何去何从··他的来处已齐根斩断,归处也成了杳然无迹··七百年前,他没来得及见过庄衍出家后的模样。
而此时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僧人,突然就明白了,庄衍当年出家以后……大概就是这模样吧··他放下了一切牵挂,看空了与他纠缠的痴嗔爱恨,修成了大圆满,从此功德加身,世世代代积攒福报,或许终有一世摆脱了轮回之苦,往生极乐净土。
然后他们,就终于再没有任何关系··他的气度依然是那样的温和,那柔中有一种奇异的可以安抚人心的力量,变成了他无坚不摧的韧··那一瞬间,池罔似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无尽的因果业报轮回,尘世间离合聚散,恩怨几经兜转,终于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他就这样看着面前的僧人,看到了他背后的十方世界,无边无量··只有他还执着在十方无边世界的那一隅旧时光里,再一次生起了那个温暖的心愿··——要不,就这样下去吧·……一刻都不要再分离。
鸟儿落在杏花枝上,震得杏花纷纷落下··云晴春鸟满江村,还似长安旧日闻··红杏花前应笑我,我今憔悴亦羞君··那一阵慌乱来得没有道理,池罔勉强镇定的挽了一下耳边垂落的发。
他们头上明明是一片杏花,这和尚却不知怎么想的,从自己怀中拿出一个药囊,从里面掏出了一朵晒干的紫藤花··子安的声音温柔,“想去年此时,我与池施主在紫藤村初遇。
当时便心有所感,不知为何捡起了地上落花,晒干后便一直带在身上·”·他温暖厚实的手心上,托起那一朵小小的紫藤花··池罔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心上。
晒干的紫藤花脆弱易碎,干枯后并不好看··只是和尚的手向前轻轻递过来,笑容有慈悲之意,将花递来给他··池罔怔怔看了片刻,劈手夺了过去··——然后猛然转身,用后背背对着那和尚,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眨,直直地盯着手心上干枯的紫藤花,直到一滴热泪坠下,重重打在了那朵干花上,润开了干瘪的花瓣··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几乎看到当年的庄衍,站在兰善院的花架边,递给他托在掌心上的紫藤花。
然后对笑着他说,小池,我回来了··他背后传来了和尚的声音,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池施主”·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微颤动的手掌上,小心地托着那朵干花。
……然后他飞快地抬起另一只衣袖,擦干了自己的眼泪··荣枯世事总相思,春来不觉去偏知··重结缘,问来人……还是去年行春客。
转过身时,他眼角还藏了一点红··他没抬头,只是盯着子安灰白的僧衣,轻轻道了一句“好久不见”··和尚没说话,但池罔猜,此时他大概是笑了。
……于是他也笑了··作者有话要说:·引用:·1. “值气凉而窍闭,得风气之疏泄……”引用于:·清·黄元御《伤寒说意-风寒解》·2.“风寒客于人,使人毫毛毕直……”引用于:·《素问·玉机真脏论》·3. “十方世界,无边无量。”
该说法出自《楞严经》第四卷·4. “云晴春鸟满江村,还似长安旧日闻·红杏花前应笑我,我今憔悴亦羞君”引用于:·唐·韦庄《闻春鸟》·5. “荣枯世事”化用于:·唐·罗隐《杏花》·“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
6. “……总相思,春来不觉去偏知”化用于:·清·张惠言《相见欢·年年负却花期》·“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
自是春来不觉去偏知·”·7. “重结缘” 化用于:·宋·乐婉《卜算子·答施》·“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8. “问来人,还是去年行春客。”
化用于:·唐·韦应物《因省风俗,访道士侄不见,题壁》·“山人归来问是谁,还是去年行春客·”· · ·第58章 ·池罔与子安并肩走过这无人的石径, 脚下的泥土香, 远处飘荡来的杏花香,充盈着他们的五感知觉。
而池罔却闻着和尚身上的清苦药香,如朝阳破开晨雾一样让人心识清净··这一刻,池罔的心很安宁·他下意识就确定了江北这场大灾, 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 没有向他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形发展恶化。
因为他知道身边的这个和尚可以相信,而他身上那平和稳重的气息,让人莫名心静··“这是哪里”·子安声音令人感到熟悉而怀念,“这是元港城外的普陀寺。”
池罔便微微偏着头,偷偷看着他的脸, “为什么你要带我离开元港城”·子安双手合十, 念了句佛号,“池施主在元港城的兰善堂中, 险些遭人暗算。
那里人太多, 若真的打起来, 容易伤及无辜·”·池罔只是想了一下, 便了然的点了点头, “是天山教的人吧这说明我开出的药方, 已经让他们感到威胁。
这是个好消息,因为我的药方中,可能已经有几味药戳到他们痛处了·”·“你开出的药方, 有效地延缓发病症状, 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去研制解药……在你昏迷的两天中, 朝廷已派船队向江北输送了大量药材,并命令江北官府以最快速度,将药材和你的药方,发放到各个城镇去。”
他们绕过这曲折的石径,走到了佛寺的大殿外,发现这里居然也收留了许多瘟疫病人··池罔一边走,一边问:“你是怎么治好我身上的瘟疫”·子安平和的回答:“其实我并无十足把握,冒险一试……万幸佛祖保佑。”
殿外聚集了虔诚的信徒,在寺中低声诵经,希望佛祖菩萨显灵,能制止这一场江北肆虐的疫灾··池罔在他们身边走过,低声与子安交谈:“你治我的那个药方,一会先给我看看。
发放给别人的药,可不能完全按照我的来,因为我的身体与常人有异,不能一概而论·”·听了这话,子安也露出一丝微笑,“是了,你会武功,自然与普通人不同。
所以我虽侥幸把你治愈,但并未敢贸然施放此药,本就想等你醒来再议·有你这位杏林高手在,我们再一同商量如何用药,才是最稳妥的·”·“我看你气色,似乎没有收到瘟疫的影响。”
池罔移开看着他的视线,轻声说道··子安便道:“还未曾感谢池施主去年赠药之恩·我从上次疫毒中痊愈后,似乎便对这次的瘟疫有了抵抗之力。”
池罔问他:“我去年给你做了十三瓶药,你用了哪一瓶”·“我用了标号为柒、玖的那两只药瓶·”·即使时隔数月,池罔依然清楚记着他亲自开出的药,思索道:“那么这两副药中,必然对这次疫毒成分有中和化解之效。
但我这次重开相似的药方,效果却十分平平……这说明,他们在原来的毒上做出了新的改进,一会我们重新整理一下这两瓶药,反推毒理,找出疫毒本源的相似之处……这也是一条思路。”
·子安带他走进了藏经楼,有些歉然,“寺中没有药房,为了应对这次瘟疫,只得借了经楼的架子,来放置购置来的草药……环境简陋,请多担待。”
池罔自然道:“无妨·”··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们走进藏经楼,门口的和尚恭恭敬敬道:“子安师兄·”·子安无论是对着殿外的病人,还是对着寺中同门,都是一视同仁的温和回礼。
池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些·此时大难当头,他不该对这些事这样在意,实在是显得太小气些,不够风度和气量··但子安下意识待他就是有些特别的,这高个子的俊和尚站在门边,亲手让着门,等着他进来。
于是池罔的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为了安置药材,藏经楼单独辟出了一小块区域,并几张桌椅木架,供懂医术的僧人制药所用··临时购置的药材用袋子、竹筐装着,摆满了几张桌子,但只中间一桌不显拥挤,上面放了两个小小的盘子,还有一个年轻的小和尚,拿着一棍木根,在旁边亲自看守。
果然子安一进来,就带着池罔走向中间那桌··池罔一看那盘子上的药,便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子安道:“池施主喝下的药,便是用了这两种药材。”
盘子中装了一把草,草尖带了一抹血红,这草的模样奇怪,实是池罔生平未见,他怀疑道:“这是何物”·池罔从盘子中掀起一根,凑到鼻下嗅闻,顿时神色凝重起来。
他看向子安,子安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便默契的点点头··得到了允许,池罔便抓起那红尖草,一点一点吃到嘴里··他眼中发光,“这草……你从哪里找来的”·看到池罔的反应,子安便知道他已经明白了,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显然是在欣赏他的医术高明,“还有旁边这个盘子里装的白花,我用此两味入药,才喂你吃了一剂汤药,你就退了烧,不久后便醒了过来。”
池罔依样葫芦的去尝那朵他从没见过的白花,咬了一口花瓣,在舌上一抿,便吐出来,“花瓣有毒·”·他闻了闻花苞下的花茎,揪下来一截送入口中,“花茎可入药,对症。”
“不对·”池罔似乎想到什么,突然神色有异,“你给我煮药的时候,是把整朵花都扔进去了吗”·等闲的毒物毒不死池罔,即使只有这花茎对了症,也能莽打莽撞地治好他。
但这和尚总不能仗着他身体不同,就这样对待他吧·池罔便瞪了和尚一眼,他此时是原本面容,眉眼口鼻本每一处都极为惹人,只是一直表情淡淡的,让人觉得他难以靠近。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和尚面前露出嗔怪的神色,那模样甚是生动好看··旁边守药的年轻小和尚,目光顿时都被他吸引过去,开始频频偷看他··子安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温和地解释道:“没有,我对这白花的药效十分了解。
因为我去年夏末就到了北境,在北地山脉的一处山谷里,为天山教教主种了半年这种花·”·池罔顿时放下手中的白花,“胆子真大,这你还敢往北边跑忘了去年你浑身滴血的那副惨样了也不怕天山教的玄武使、朱雀使,看到你就提刀上去,把你剁成馅吗”·和尚莞尔道:“在下也从固虚法师处,得了些易容的物事……总之,从去年夏末起,天山教就已经在秘密筹划这场瘟疫。
我被教主以‘药工’的身份招了进去,专门负责种植这种白花,是以闲暇时,对它有了不少的研究·”·池罔点了点头,“那这草,也是天山教教主自己倒弄出来,让你成片种植的”·“不,这草是天山教中的一个人,为我拿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暴露他的身份,但他很快就下了决定,因为接下来的对话,他瞒不住此人的身份··“池施主,你可知天山教的青龙使”·池罔淡淡道:“有过一面之缘……脸带青色面具,高束马尾,武器用枪。”
“正是·天山教中有三位尊使,每位尊使负责一片药田,各自分开管理,教主甚至限制了他们私下的交流·而我现在手中所拿的这两味药,现在看来,全部都是能治疗这次瘟疫的关键草药。”
子安面色平静的叙述道··池罔非常快地跟上他的思路,“如此说来,天山教教主种植了至少三种……或者更多,专门用来治愈这次疫毒的草药。”
池罔在有限的情报里,推断出不少信息,“天山教教主似乎有疑心,三位位高权重的尊使还要互相隔离,分别管理,可是怕他们私下自己串出解药对了,那你是在青龙使手下种药的”·“没有,我在玄武使负责的药田里做工。”
池罔有点不可思议,“你去年把人家打成重伤,今年就直接在人家眼皮底下晃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子安沉默一下,“去年和他打架时正好天黑,他没看清我的模样。”
池罔毫不留情道:“就你那锃亮的脑壳,在黑夜里也会闪闪发光,他看不清你的脸,还能记不住你的脑袋”·看着子安被自己噎得说不出话的模样,池罔还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你既然知道这些药田的所在地,我们便可以带人前去突袭,把他的草药抢劫一光。
嗯,那教主如果想趁着这次瘟疫,一举拿下江北全境,将江北从仲朝的统治下脱离,那需要很多的药,才能救治这次的瘟疫·”·“确实,那药田不小,但也没有那么大。”
和尚恢复了平静,“下手抢药,绝不是一件容易事·”·池罔从他神色中,看出了凝重的意味,便问:“怎么了”·“每片药田中,都有教主死士守护。”
池罔点了点头,安静地看着他,“以你我的身手,便是有再多的死士,也不用担心吧”·池罔如今武功已恢复到9%,世间罕遇敌手。
除了那被砂石盛赞习武奇才的风云山庄庄主,和眼前这摸不出深浅的和尚,怕是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恰恰相反,让人非常担心。”
子安脸上露出忧色,“这些死士分散在田中各角,互相之间都能看到,只要一人出事,其他之人立刻会启动自己所守护处的机关·”·“什么机关”·“引爆火药的机关。”
子安眉头深皱,“那火药埋在整片药田的各处,只要一处机关扣下,立刻将那药园中所有的药材、药工,并连同死士自己,一同在顷刻间化成一团火海·”·池罔一怔,“真是个疯子,宁愿炸了药田,也不愿让它落到旁人手里。
就算是江北瘟疫救不回来,死到最后只剩一地尸骨,他也要坐在这坟堆上,做江北的皇上·”·“不过……”池罔一声冷笑,“我这一生碰到过不少坏了脑子的,还没有我收拾不了的人。”
这情形显然十分棘手,但江北瘟疫传播速度太快,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等··即使用了池罔的方子,这瘟疫也无法根治,只要是拖着,便还是有压不住的一天,更何况以这位鞋教教主丧心病狂的程度,怕是不会让他们拖太久,已经在准备后招。
池罔在这房中慢慢踱了一圈,看了一眼子安的神色,突然肯定道:“和尚,你有办法·”·“有一个想法,但并无十分把握·”子安斟酌许久,才缓缓道,“我们需要第一时间解决分散在园中各个角落的死士,不给他们引爆机关的机会。
同时控制所有忠于天山教教主的药工,免得他们销毁药材、通知天山教教中支援·”·“只是能与我一同潜入药田的人选,条件十分苛刻·”·子安抬头,漆黑的眼眸望着池罔,认真道:“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需要武功高强、速度敏捷之人,在死士察觉前先下手为强。”
池罔慢慢点头,“你、我……我再从江北叫个小朋友来,他武功路数轻盈敏捷,速度上不会有问题·”·子安也说:“我传掌门固虚法师来,我们有四个人……还是太冒险,但短时间内,怕是也叫不到更多的高手了。”
年前百晓生排行榜上前十的高手,天山教本就自己占了三个,青龙使更是技压固虚法师和房流,排行第三··风云铮如今在南边行走,几个月杳无踪迹,不太可能立刻找到他。
其他的高手,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他们请来江北冒这样的险,可能性也不大··池罔也明白此时劣势占尽,情形十分不妙,“还最好不能碰到天山教的那三位尊使……不过你刚刚说,那青龙使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子安思索一会,摇了摇头,“去年青龙使奉命追杀我,他故意放了我一马。
这次的红尖草,若不是他主动塞到我身上,我根被没有机会拿到……我与他接触的机会不多,他身份微妙,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指望在他身上·”·“本该如此,此事机密,当须谨慎为上。”
池罔点了点头,毫无异议道,“我即刻向江北传讯,招人过来·”·“只是……我那蝴蝶药箱又被你落下了,得借你这里的草药,去叫我的乌鸦了。”
“这个自然,池施主请随意·”·池罔捡着药材,看到其中一味药,放在自己头上的架子上,便道:“和尚,你帮我取最上面格子中的药,拿二两下来,我够不着。”
子安默默看一下放在他脚边的板凳··池罔只要站在板凳上踮起脚,就一定能够到上面的药盒··而依池罔的武功,只要他站上去,你想把他从板凳上晃下来,怕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可是池施主就要耍赖,一脸无辜的看着和尚,眼睛黑白分明得那样好看,让人无法拒绝··子安无奈的笑,“好,你放着,我来·”·喂给乌鸦吃的药不用熬,就做出来得很快,池罔直接用掌力碾压,将药汁榨了出来,和在捣碎的药里团成了一个丸子,放在了经楼外的空地上。
然后他便转身回屋,提笔写就一封信,绑在落在外面的蓝喙乌鸦脚上,让它飞走了··“行了,该叫的人都叫了,咱们该研究一下解药了·”·池罔走回和尚身边,露出迷人笑意:“接下来的一两日,我怕是要在你这佛寺中暂住了。”
他笑起来的模样,能招架得住的人委实不多,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旁边已经直了眼的小和尚道:“五蕴皆虚象,怎么就堪不破你还需用心修行,先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池罔:哟,和尚,你看我这五蕴幻相,生得可还合你心意·子安:……施主先坐,我去念经·· · ·第59章 ·“明日一早, 便发布瘟疫时令。”
“通知各州府, 严格控制南北通行,禁止北边百姓偷渡·南边沿江封锁,这里的百姓也不许过去,如有任何特例, 都必须登记人名在册, 由我特批后,方可成行。”
深夜皇宫灯火未熄,步染穿着长公主的厚重官服,眉头深锁,压下心中焦虑··有官吏向她递了申请北渡的名册, 她一个个看过, 吩咐道:“我记得佛门掌门固虚法师,早在几天前就做了北渡的准备, 他还和我打过招呼, 说要带领寺院僧人去北地救护病患……传令, 沿途的官吏, 要对佛门中人心存尊敬, 不许为难。”
官吏又呈上了一本折子, “长公主殿下,王府里那位殿下,也呈上了折子·”·步染一怔, “……流流拿来给我看。”
房流一向不掺和政务, 除了假日寿辰这时候必须上请安的折子, 他几乎从不主动递折子,这倒是十分少见··步染打开折子,一目十行看完,秀气的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
官吏打量着长公主神色,心中琢磨开来,不知那血统不正的皇储在折子上说了什么才惹得长公主这样不悦··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步染“啪”的一声合上了折子,甩在一边,恼怒道:“以前天天往外跑,我也不做追究了,可现在是乱跑的时候吗传令——瘟疫期间,不许房流踏出王府一步”·她难得焦躁地在殿中踱步,“我这去请皇上圣旨,我看他还有这个胆子,敢抗旨不遵不成”·房流跪着接旨的时候,面色十分平静,没有当着众人面,露出一丝不合适的表情。
他收到了池罔送来的第一份信报,便连着两夜不睡,督促着江南势力所在之内,所有的药农、药园紧急出药··在他全力施压下,兰善堂把药送去江北的速度,居然比萱草堂和官府还生生快了五个时辰,解了江北的燃眉之急。
池罔的信上,白纸黑字写了不许他过江··一个冬天不曾相见,本就让房流甚是思念,他等到江水化了,却没想到瘟疫也跟着一起卷土重来了··只是为什么不让他渡江是因为池罔也没有信心能护他安然无虞吗·江北还没有成功救治瘟疫的先例,他的小池哥哥,每天都在最靠近瘟疫病源的地方拼搏着。
房流心中的不安愈重,让他每日坐立难安··他是那个时候上的折子,想取得一个过明路的身份,如果池罔允许他渡江,他定会立刻出动··却等来了一封形同幽禁的圣旨。
房流送走圣使,脸上的恭敬消失得无影无踪··步染,你这是想做什么为何这样对我·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徘徊到深夜,却没想到收到了池罔的第二封来信。
拆了信,他便笑了起来··他将信仔细烧了个干净,转头回屋换了一身夜行衣,配上自己的双剑,从院子里翻了出去··皇宫,仲朝皇帝的宗庙里,步染与女帝一前一后,礼数周全地跪着。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声音虚弱,“小染,现在情况如何”·步染行了礼,回答道:“非常不好,纵观整个北地,只有天山教领地内的信众,在这次疫毒中安然无恙。
天山教已经开始派人在北地传教,声称只有加入天山教,才不会被上天惩罚、患上瘟疫,北境陷入绝望的百姓大群加入天山教,教主已经开始发放解药·”·“北地山脉附近城镇已经沦陷,许多我朝官员原来早已与天山教勾结,坐视不管,只等势成,便立刻倒戈。
而解药之事……至今仍没有任何下落·”·步染深深吸了一口气,“起义军已初现雏形,再这样下去……”·皇帝的身子一晃,听到这噩耗,激怒攻心下竟然身体撑不住了。
步染立刻唤道:“皇姨来人请太医·”·皇帝紧紧抓着她的手:“小染,替皇姨在宗庙里多跪一会……不能对祖宗不敬……”·步染将皇帝亲自送回寝殿,又重新折返了宗庙。
她接过一盏提灯,对旁边宫女道:“退下吧”,便亲自推开仲朝皇帝的祖祠,独自走了进去··仲朝皇室的祠庙,供奉着各位房氏先祖·步染跪在门口行礼磕头,便小心的走了进去,停在了里面的一处画像前。
皇族众人,自幼便被要求文武双修·在一众持枪的画像中,只有一人持剑,并侧身立于城墙之上,瞭望北境雪山下的居民··这幅画像,是仲朝第二位皇帝房洱。
他在祖祠的一众女性绘像中,是个少见的男皇帝··却也是一个比女皇帝还容貌出众的皇帝,史书记载了他的好姿容,却也忠实地记下了他毕生的功绩··这画像是在明帝四十岁时画成,他在北地山脉领军,亲自平了天山脚下的祸乱,终于完成了仲朝在江南江北的天下一统,从此进入盛世之治。
如今时隔百年,北境竟又遭此灾祸,面临被邪教割据之患··步染重新跪了下来··她满心忧愁:“如明帝先灵在上,请保佑房氏子孙……诸位先帝中,薰姐最喜欢您,我便替她求您让仲朝顺利度过难关。”
她默默祈祷许久,抬头时,却在这个角度,蓦然发现烛光下的仲明帝的画像,似乎和旁边同期绘制的画像有点不太一样··那绘卷看起来厚了一点·步染侧头看了半晌,突然皱起了眉头。
可是还没等她做什么,有一封急报,直接送入了祠堂··“报长公主——在一个时辰前,固虚法师行至江边时,在渡口不远处遇袭,身中奇毒,现在性命垂危,随行僧人正护送法师往皇城赶来。”
步染一顿,“何人敢在皇城脚下放肆传太医立刻过去救治,固虚法师是佛门之首,万万不能有闪失,传旨——彻查此事”·她觉得此事非同一般,焦灼道:“为什么要对佛门掌门下手……反常既妖,天山教的爪牙,难道已经伸到南边……等等,来人来人”·步染厉声道:“宣房流立刻入宫现在马上”·“是,长公主”·宫人回报的速度很快,“长公主……房小王爷不在府上。”
步染没站稳似的后退一步,变色道:“追派骑兵去,立刻把人给我追回来”·宫人领命而去,步染急促喘息后,反而平静下来。
她转身返回了宗庙··或许此时,她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她怔怔站了片刻,深深伏在地上··“我朝皇室血脉稀薄,求诸位先祖在天之灵,保佑薰姐平安……流流也一定要平安。”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和薰姐总有回家的办法·但是流流……不一样,他绝不能出事”·房流夜行数十里,已是凌晨前夕,赶到了江边门内的渡船屋,对上了无正门的暗号,当即命人出船。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可就在这时,官道上出现一片明亮的火把,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有人高呼:“小王爷,留步”·房流勃然变色:“怎么会追到这里来快走”·夜间江水急,房流登上小船,便被江水冲离岸边。
马队停在江边,纷纷高呼:“房小王爷,你这可是要抗旨不遵”·房流咬着唇,当今情况,他只能掉头逃跑,以后再来个打死不承认·可若是现在被他们抓到,就怎么都说不清了。
那船越飘越远,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江边奔跑起跳,竟直直跃上了房流的小船··小船猛地一摇,房流反应极快,不等他站稳,便双剑出鞘,快如闪电地向他刺去。
比起波折不休的南岸,江北的普陀寺,可谓是一片平静了··池罔与子安议定医房,从藏经阁走出来时,已是深夜时分··池罔病后初愈,便与子安彻夜不眠,反复推测敲定了几种可行的药方。
定案、制药、试药、调整,再重复这个过程,这一通折腾下来,等终于有了些眉目的时候,天都快要亮了··他虽一句都没有抱怨,但确实已感到疲惫··他与和尚披星戴月的走在寺院中,夜半的普陀寺,比别处还要寂静几分。
路过佛殿时,看见许多此时无法入眠,在佛寺外虔诚诵经念佛的信徒,他耳力过人,清楚听到里面好几个人的声音,在祈求着佛祖降下神迹,让自己的父母儿女、所爱之人从瘟疫中康复。
池罔听了片刻,嘲笑道:“天天坐在这里念阿弥陀佛、念观世音菩萨保佑,有什么用真正在保护他们的、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们的,却是站在殿外的我们。
世人顽愚,在世事安稳时,想不起来吃斋念佛,发善心菩提愿,一到了为求心安的时候,寺庙里便香火旺盛了,人多得赶都赶不走·”·子安停住脚步,不赞同的看着他。
但还不等和尚开口,池罔已然抢道:“你们佛祖自己都说了,临时抱佛脚是不管用的——‘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怎么,我只是把你们佛祖所言,译成了合乎此时此境的白话,你还能说你们佛祖错了”·子安摇摇头,便不再和他说话,重新迈开脚步,要送池罔回他在寺间居住的小屋。
池罔本来已在肚内准备好一筐的旁征博引,只要和尚张嘴解释,他就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佛教经文和历代高僧的释文解义,把这和尚辩个哑口无言··可是和尚居然不搭茬,让池罔这一团邪火,就这样打在了软绵绵不着力的棉花上。
既然发作不出来,就只能咽回肚中,这让池罔更郁闷了··和尚嘴唇微动,无声地吟诵着什么·池罔凝神辨了片刻,才愕然发现,这和尚是在背诵经文,这段经文的意思,便是请求佛祖消了口舌之业。
佛门中人讲究不能做坏事,行恶就是造业,乱说话也是恶业的一种,会沾染因果报应··他与和尚呆了一整天,何曾见他犯了口业池罔当即就明白过来,秃驴是觉得自己对佛祖不敬,才替自己念起了经。
子安认为他刚才口出妄言,造业会惹上恶报,现在念经是在为他消业··于是池罔那口好不容易压回肚子里的气,顿时就提了起来··他一向洒脱惯了,就算真有报应,他又何曾怕过哪里用得着一只秃驴来自作多情来代他受过·他正准备发作,刚刚转过头,就看见月色下那和尚的面相俊朗,神色温柔平和,真是与他旧梦中的那位故人……像极了。
这一晃神,这团邪火瞬间便小了许多,颤巍巍地重新被压回肚子里··和尚默默诵经,池罔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心也静了··他回想刚才之事,明白自己根本就是故意找茬。
这和尚相貌如此酷似庄衍,他若是想多留下些好印象,那就不该这样针锋相对·可是不知为何……见到和尚,他就有一股压不住的火··也多亏了这和尚年纪轻轻,修行涵养却不低,态度温温和和的,正好包容下了他的无理取闹。
池罔看着他的背影,那火气冲淡后,慢慢涌上了些别的情绪··他平静下来,乖乖地被这和尚领回住处,心里不知道为何,便有些难过··这路再长,也总有尽头。
和尚为他开了门,却看见池罔不愿意进去··子安总是知他心意,当即就问:“还有什么事”·池罔抱手看着他,“佛说三世轮回,却如何证实轮回确实存在”·子安平静回答,“佛告诸弟子:人生是世禀受身形。
肉眼所见,不能复见知前世所从来处·于是当老死·往生后世,更受身形,则亦不能复识知今世之事也·”·他顿了顿,静静地看着池罔道:“以池施主之慧,应当是读过这篇经的。”
池罔点点头,不否认道:“你们佛祖认为,当被桎梏于肉体中时,便看不见前世来处,也看不见生老死后,去何种归处·身不由己地重复着这个过程,每一世却都懵懵懂懂,毫无所知。”
“一生一死,识神转易·十二因缘,痴为其主·懵懵冥闇,转不识故·”池罔走到他的身边停住脚步,他没抬头直视他,声音却显得温柔,“和尚,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这篇经文缘起于一位比丘尼,她询问佛祖,人在死后是否真的有六道轮回的存在佛祖便用这篇经文,回答了她的疑惑。
池罔背诵这句经,说的是人受轮回之苦,在死、生交替时,神魂意识就不复存在·而“无明愚痴”让人看不见去来因缘,脱离不开轮回,就算再世为人,便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子安只道:“善哉,施主是有缘人·”·门口十分狭窄,池罔却偏偏站在这里转了个身,他靠得近了,自己却仿佛浑然不觉,“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子安语气温和的解释道:“贫僧修行不足,看不见业因由来·若是有朝一日悟了菩提正道,自会洞察一切去来归处,看清一切过去和未来·”·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退出池罔的房间,“天色快亮了,池施主早点休息,贫僧便不多打扰了。”
池罔倚着门,看着他的身影,轻声道:“那你知道你的来处吗”·和尚安静地站在门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后退几步,神色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向池罔双掌合十行了个僧礼,便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池罔:人若是有前世今生,那你会不会是……·子安:贫僧是……诈尸回来的··池罔:……·————————————————·引用:·1.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引自:·《金刚般若波罗蜜经》·2. “佛告诸弟子:人生是世禀受身形。”
引自:·东晋·竺昙无兰(译)《佛说见正经》·文中对于《佛说见正经》的解释,参考了同名百度百科词条下的白话译文·但无直接引用,还加入了一点作者愚钝浅薄的理解。
如对这篇经文感兴趣,还请直接搜索《佛说见正经》这篇经文不长,一会就能读完·· · ·第60章 ·庄衍的院子很大, 种了一片杏花·初夏盛开时, 浓郁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哪怕是足不出户,在屋子里也一样能闻到。
·小池躺在庄衍的床上闻着杏花,养好了这一场漫长的病··这期间庄衍与他谈过一次·小池被扔进水里一时很是蹊跷, 庄衍留在船上所有的心腹护卫, 都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若说刺客是冲着小池来的,费这样大的力气却没有特意要弄死他,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
小池心中虽有些猜测,但涉及自己真实身份, 他也不敢如实告诉庄衍, 所以在庄衍问及他是否有头绪时,他也只是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 假装自己受了刺激, 记不清落水前发生的事了。
在江北, 能无声无息干掉庄衍护卫的人, 实在是屈指可数, 可是这些能做到的人, 每一个按人头查过去,似乎都找不到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没有任何证据和进展,这件蹊跷事就只能被暂时搁置了。
小池已恢复健康, 不再需要庄衍贴身照顾·但他依然留在了庄衍屋里, 庄衍更是绝口不提让他搬回去的事, 下人们就更不会不长眼力见的去讨主子的嫌··庄衍还是很忙,十天里有七八天都要早出晚归,偶尔也会宿在军营中。
但只要不是非得留宿在外,他都会尽量赶回府中,和自己的小书童一个屋子里睡··这天刚到了下午酉时,小池想着庄衍昨日告诉自己,他大概会这个时候回来,便和梁主管说了一声,带着几个庄衍院中的护卫,亲自去庄府门口迎接他。
平时就算在庄府中,小池也不轻易离开庄衍的院子·早上送他走,晚上门口接他回来,都是目不斜视,也不随便主动去找别人说话·他深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不敢沾惹任何是非。
可是他今日穿过深长的庄府,去庄府门口时等庄衍时,在路上却意外的碰到了几个和他一起被绑来庄府的罗鄂少年··那些熟悉的脸,现在看起来却变得陌生起来,他们刚入庄府时都十分狼狈,现在看看彼此,都已经收拾得非常干净,梳洗打扮都很是精致,头上都戴着珠宝,身上也穿上了汉人的衣服。
只是那衣服与庄衍让人给他做的这种不一样,颜色鲜艳惹眼,紧紧贴身而裁制,衣料材质十分轻薄·即使是在夏天怕天气炎热,都有些过于暴露··走过此处院子的门口时,那几个少年视线与小池相接,彼此都是一愣,显然都是认出了对方。
其中一人看见小池,用罗鄂语问:“你还活着”·小池便让身边的护卫原地等候,想过去和几人交谈,时隔数月,他重新见到同路被掳掠而来的故国之人,心中十分酸涩。
只是那些人看向他的眼光,在惊愕过后,却有些说不出的冷淡··小池身上的衣服,无论是用料还是绣工,都十分素雅端庄,一针一线用的都是上等的好东西,只一打眼就能分辨出来。
而在观他气派,也与别人大不一样,在府中行走都有人跟着,没想到几十天时间,竟然比他们所有人混得都好··当场便有个罗鄂人酸道:“你倒是个命好的,刚进来就攀上了庄府的大少爷,自己现在过得都像个少爷。
不像我们命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像货物一样被人挑来选去,毫无尊严·”·旁边一人顿时嘲弄道:“不都是一样的不过就是他长得漂亮些,爬上了少爷的床。
说到底,都是出卖身体的,他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小池本来是向他们走去的,听了这些话后,在途中就停住了脚步··其中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男孩,看了一眼小池,神色凄苦的感叹,“你运气好,不用像我们去受那些磋磨人的惩罚,抓紧你的庄少爷,别走到我们这一步。”
那一瞬间,小池仿佛明白了他们遭遇了什么,后脊发凉地收回了脚步··他没有必要再过去询问几位同族的近况,那简直是无耻的炫耀,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他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那里··像往常一样站在庄府门口,他远远见到庄衍回来,忙压下神色间的怔忪,面露微笑··庄衍下了马,态度自然的捏了一下他的手,但庄衍不习惯在这种场合与小池亲热,两人中间甚至还隔了一段距离,遵守着主仆的规矩,走回了院子。
一到庄衍屋子里,小池便去帮他卸下铠甲,庄衍换了衣服后,拉住了他的手,“怎么了感觉你今天比往常沉闷些·”·小池只是摇了摇头,不会,我见到少爷回来,我很开心。
庄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就会说甜的讨人欢心,那一套《容斋随笔》都看完了吗”·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看完了,包括《金刚经四句偈语》、《多心经偈》那一册的佛经选集我都看过了。”
小池有一点疑惑,却没有问出来·庄衍猜出他的意思,语气柔和地解释道:“佛教讲究一个佛度有缘人,便是不入空门,你也可以学一学佛经里的智慧。”
小池听话的点了点头,庄衍盯着他看了一会,肯定的说:“你今天就是不开心,莫不是这段时间在府中闷坏了那明后天,你随我出去一趟。”
他不想让庄衍猜出自己的心思,便打起精神问:“少爷,你要带我去哪儿”·翌日,庄衍停下马,把小池从马上抱下来··他们看着面前的普陀寺。
“普陀寺是江北的一座大寺·”庄衍介绍道:“在这里许愿,多有灵验,你先进去逛逛,想想有什么心愿,我一会带你进去烧香许愿·”·小池骤然来到了这陌生的地方,露出了有点胆怯的神色,“少爷,那个和尚……怎么向咱们这边走过来了”·庄衍笑道:“他是这寺中住持,也是我的一位朋友,我去和他说一会话,等一下就陪你进去转转。”
他正要走,小池却拉住了他的袖子,仿佛有点不安:“和尚少爷你……”·庄衍猜出几分他的意思,大笑道:“放心,少爷不会进去出家做和尚的,可以放我走了吗”·见那僧人已走到两人身边,小池到底不好意思在出家人面前与少爷撒娇,只得放开了手。
那僧人气度不凡,面容和善,望去便能感到慈悲之意,他看了一眼小池,才转头与庄衍问好··庄衍似乎与他很熟悉,两人聊得融洽··看着和尚与庄衍走远,小池心中却想,少爷应该是读过许多佛经,和那大和尚聊起天来,他几乎一句都听不懂了。
不过……少爷又不出家,读这么多佛经做什么小池心中莫名有些忧虑,但难得出一次府,他带着庄衍留给他全部的护卫,进佛寺中先去看一看。
·普陀寺果然是一座名寺,外面看着就十分壮观,走进去更是让人心生肃意··他逛了五百罗汉殿,又进了一处佛殿,殿中佛像镀了金身,面容威严慈悲,佛像几乎有三层楼的高度,十分壮丽宏伟。
而这殿中却跪着一个男人,姿态虔诚的双手合十,面对着佛像··小池见里面有人就没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看看佛像,等着一会庄衍出来,再听少爷讲一讲这里面的典故。
他正要走,却没想到里面的人站了起来,一回头,两人便对上了视线··那男人身材高大,眼神如电,他穿着一身绛紫的衣服,只看了小池一眼,便移开视线,一言不发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佛寺中,庄衍与佛寺住持交谈后,住持亲自将庄衍送了出来··庄衍道:“法师留步,我在寺中略逛一逛才会离开,不便多打扰法师修行·”·法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与他道了别。
见庄衍走远了,住持法师才叹了一句,“庄施主是与我佛门有缘之人,可惜不能入我佛门·他日后若为君主,必是一代难得的治世仁君,若为臣子,必是青史留名的贤能之臣。
只是他身边那少年……”·“他怎么了”·“慧极必伤,恐不长久·”住持法师转过身,对身后之人招呼道,“沐施主。”
沐北熙点了点头,穿着一身华贵的绛紫长袍,落了座··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那罗鄂少年……好看得有些妖气了·法师能见生死往来三界,既然说他有早夭之象,那便八成不会有错……嗯”·住持一愣,沐北熙说话却突然卡了壳,随即喝了口茶,便不再说话。
晌午的日光晒进房间,池罔从床上睁开了眼··这里是普陀寺,他早在七百多年前便来过这里,刚刚他才想起来,原来那个时候,他便和沐北熙有过一面之缘··他顿时道:“呸。”
砂石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了,池罔”·“现在什么时候”·“巳时,你睡了三个时辰。”
池罔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这几天你跑哪去了怎么一直没听到你说话·”·砂石严肃道:“我沉痛的反思了我的过错,这次你被鸡爪子狠狠摆了一道,是我的疏忽。
等在积攒足够的能量后,我会好好升级保护你,绝对不再让她对你进行这样惨无人道的戕害,毕竟你这么好看,这简直是太没爱心了·”·“……戕害、爱心”池罔语气微妙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我觉得你写话本也有天赋,下次笔给你,你来写,喜欢自己和沐北熙搭对出现吗”·砂石:“……今天的我哪里得罪了你”·“我又不是娇花,不能风吹雨打。
便是碰上这难缠的鸡爪子,也从没全然落于下风过,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池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当务之急,还是先控制住江北的瘟疫。”
他问了沿路碰到的僧人,就去找子安和尚了··寺中小僧说子安在正门佛殿,池罔走过去时,却先见到了殿门处的少年··房流腰佩双剑,靠在佛殿外的柱子上,出神的在想着什么。
与房流分别一冬未见,池罔居然有一点想念他,尤其是在吃螃蟹的时候,他只能自己扒了··房流个子又拔高了一点,沉默的侧脸看上去,又摆脱了一些稚嫩之气,他相貌帅气出众,抱着手站在这里,十分吸引目光。
很快他就发现了池罔,眼中顿时一亮,唤道:“池……小池哥哥”·他转过来面向池罔时,终于露出了自己的脸,只见他白净的脸上,左眼圈一个乌青的拳头印赫然在目。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池罔没忍住笑了,“这回是谁打的”·房流欢喜的神色顿时变得阴郁,“……有只疯狗大半夜强行跳船,不买船票想偷渡,居然还有脸殴打船主这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殿中转出了风云山庄庄主,“小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的。
相识一场都是缘,我这一举动,说不定冥冥之中还救了你一命呢·不信你去问问佛门掌门固虚法师,他昨天为什么没来成江北”·风云铮看见池罔,打了个招呼,“池公子,半年没见了,你这模样越变越好看啊,最近还好吗”·房流顿时警惕道:“我小池哥哥跟你不熟,干什么和他套近乎”·池罔听到了身边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便知道这人是谁,问道:“固虚法师出了何事”·“阿弥陀佛。”
子安面容难得有些严肃,“掌门在南岸遇袭,身中奇毒,至今还未摆脱危险·如今我身在江北,却不能回去医治……因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池罔指了指风云铮,“少了法师,补上了这个偷渡的·法师年纪大了,咱们不折腾他也挺好的·”·“风庄主、流公子已服用过治疗疫毒的汤药,需要的东西我也已经准备妥当……”·子安低头看着他,“池施主,我们即刻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房流:一个武功高但他是个糙汉,另一个长得帅但他是只秃驴,这里面就我最好,就我有机会··后来……·房流:啊啊啊啊失算了· · ·第61章 ·四日后傍晚。
北地山脉比元港城明显冷了许多, 但这一行四人都有内力护身, 倒也不觉寒冷··四天四夜不眠不休的疾行奔走,即使是对高手来说,也是一场对体力和毅力的考验。
但他们不敢懈怠,因为耽搁的每一息一瞬, 都影响着深受瘟疫困扰的江北百姓··太阳正在落山, 他们藏在附近的树林中,做着最后的准备··子安指着树林外的山坡,“那座山的山腰处,就是药园所在了。
但从这里看,还是看不见·”·风云铮道:“既然是在北边, 那就用我风云山庄里的人·他们是当地人, 熟悉山脉地势,把药材运出去更稳妥·”·子安用树枝在地上画出药田图, “我已传信给附近的佛寺……”·池罔立刻制止道:“你佛门中人, 负责我们事后药材的分发、押运就好。
毕竟夜晚行动, 保密为上, 有你一个反光的就够了, 太多了容易被发现·”·听了这话, 子安手中的树枝停在地上,转头和池罔对视··池罔被他看了一眼,心里便是一跳, 连忙移开视线, 给房流递了个眼色。
房流顶着一只被揍青的眼睛和另一只熬黑的眼睛, 美貌已然不复存在,便非常自觉地不去说话,以免过多的引起池罔的注意··此时他得了信号,才道:“我在今城、雁城也有一些人手,但大多已患了疫病,身体情况很难出任务……风庄主,你能出多少人”·风云铮盘腿坐在地上,这几日奔波脸上的胡子都长出来了一茬,却也来不及打理。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才回答道:“风云山庄在天山脚下,我又与天山教交好,所以这次瘟疫,山庄其实并没有收到太大波及……”·“二十个壮丁,日落后赶到这里与咱们回合,我让他们每个人都拿了空麻袋。”
房流点点头道:“我这里二十五个,可以伏在山下接应,我会叫他们一定小心谨慎·”·“对·”风云铮也赞同道,“这次行动,我希望不要暴露我们风云山庄参与的痕迹,我们山庄离天山教太近了,那个教主擅长使毒,明着开打倒不怕,就怕对我们玩阴的,山庄里的老幼病弱怕是会深受其害。”
池罔转头的时候,发现和尚已不在看他,并地上画出了半山腰的药园地图,“等天黑潜入,我们四个从山体上攀上去,我带路进去,一举拿下药园·”·既然和尚说话,所有人便都看向他,池罔更是看得光明正大。
只听子安继续道:“采下的药从山上扔下去,让下面的人接着·”·房流很惊讶,“还要我们自己去偷……采药不能我们先打头阵,解决了守卫,再叫我们的人上来吗 ”·子安神色严肃道:“整座山都有天山教人看守,只有两条路能上去。
一条被层层把守,不可能硬闯·另一条就是这个陡坡·天山教的守卫极为周全严密,我们要上去的这个山坡,他们也有人巡查,我观察过,晚上时,他们还会特地照着下面看。”
“这就是说,我们从山下爬到山上的时间,只能在两班巡逻换班中间·这个时间太短了,除了我们,别的人怕才爬到一半,就会被上面的人发现·”·风云铮把斧头放在身边地上,问:“那干脆一路杀上去,把他们都做了吧”·子安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们无需造此杀孽,更别说这个做法可行性不大,只有我们惹出动静,他们就会引爆药田……天山教宁可毁了药,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池罔终于表态道:“听这和尚的·他在这里潜伏过半年时间,对这里布置最了解不过·”·房流自然听池罔的,风云铮也点了头,表示愿意服从计划。
无正门的人陆陆续续到了,风云山庄的人也在日落前后赶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等天黑后,他们就即将面临一场激战,每个人都要尽量休息,补充体力··他们四人中,只有房流年纪最小,练武功时间也最短,全力跟了四天已经非常疲惫了。
路上他一声都没吭,咬紧牙关跟上了池罔、子安和尚和风云铮的速度··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此时他大概是累惨了,在确认安全后,随便找棵树下一躺,就幕天席地的睡了过去。
池罔过去探了探他的内息,确定他没问题,便走到和尚身边,在他附近坐下··子安也有了疲倦之色,但他只是静坐调息,看见池罔坐到了身边,也没说什么话··池罔却主动和他说:“咱们现在只知道白花在哪里,却对红尖草的所在位置一无所知,更别说那可能存在的第三片药园。”
子安却十分平淡道:“我在药田里做工的时候,曾经留意过一个人,他可能知道其它药田的下落……到时候我和他谈一谈·”·“既然天山教教主会在药田里埋火药,那他定然会有不止这一层的保证。”
池罔冷静的分析,“我们在第一块药园得手后,能有多少时间,确定位置并前往下一块药园”·和尚叹了口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们现在知道,至少存在两座药园·而我们只用白花花茎、红尖草这两种药材,其实已经可以研制出解药,只是没有武功傍身的百姓,服用此药药效过猛,我们暂时还没有更好的办法中和。”
池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在我们没见过的第三个药园里种的药,很可能是起中和护养之效·它很重要,但它却不是起最决定作用的·”·子安思索片刻,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所以如果我们来不及找到所有药田,就优先确保先获得这两种药材,再采集、运送出去。”
池罔向后伸展身体,也躺在了地上,语气有一点慵懒,“这个天山教教主也是奇才,他从哪里弄出来的毒虫和药草居然连我都没见过有类似药理效用的毒引和药物。
我猜,可能是他自己经过不断改良弄出来的,所以才闻所未闻,除了他自己外,无人能解·”·子安笑了笑,这位池施主的想法,又与他不谋而合了··池罔看着子安后面的脑袋,说:“盆……嗯,我是说和尚,你这一身医术很不错,是从哪里学来的”·子安微微一笑,“从来处学来。”
池罔当即道:“好好跟你说话,打什么机锋·”·子安脸上露出一丝隐约的无奈,“其实……贫僧醒过来后,便自然而然的会了,但这一身医术从何处学来,是真的记不得了。”
在这句话中,池罔抓住了一个重点,他立刻坐了起来,“记不得你可是头部受过伤”·“贫僧不知道。”
池罔慢慢皱了眉头,“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你刚才说醒过来,又是怎么回事”·子安想了一会,便看着池罔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出家人是不能说谎,但他也可以选择不说话啊··池罔:“……”·他换了一种方法,循循善诱道:“和尚,我也懂医术,是个大夫。
有句话说医者不自医,就像这次我中疫毒时,要靠你才能摆脱危险·你若是患过失忆之症,我可以给你看看·”·子安静了一会,却突然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患了失忆症,若是还有未尽的因果,现在也只是时机未到,何须以人力强求不过……”·他转过头看着池罔,字字清楚,“我知道我来自何处,要做何事。”
池罔便不再说话··出发前,子安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池施主,一会动手时,请尽量不要杀生·”·池罔翻了个身,懒得再听他说教。
子安仿佛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沉默··他只是看着池罔侧卧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天完全黑下来时,便集合人手准备上山了··偷药四人组上山,全凭徒手攀岩。
连个火都不能打,黑灯瞎火的靠着一点点月色向上爬,也是非常不容易了··池罔将布带在手上缠了两圈,防止一会攀山时手掌被锋利的石头划伤,他站在山前,漠然道:“我先上。”
子安却道:“贫僧打头阵·”·他被池罔取笑习惯了,心放得很宽,此时淡定道:“贫僧走在前头,若是能反光,还能给大家照个亮,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风云铮是爬山爬到了一半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子安那句话的意思,他猛地笑出声,把房流都吓了一跳··风云铮憋着笑,小声道:“和尚大兄弟,你可真是逗,还反光池公子……你就在他后面,觉得更亮了一点吗”·池罔抓着一块石头使力,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送了上去,一边面无表情道:“专心爬山,如果你不小心掉下去了,记得为我们做一件事——不要出声。”
风云铮果然不再说话,可是他问出的问题却萦绕在池罔脑海,让他恍然间觉得,前面好像确实就是更亮了一点··子安第一个爬了上去,他在崖边伸出手,把同伴们拉了上去。
远处的巡查队正要过来,他们心照不宣地立刻跟着和尚溜了··跟着子安走的时候,池罔还是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脑袋··仿佛感受到了池罔的视线,子安无奈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了个什么东西,戴在了头上。
夜里池罔看不清,就直接上手摸了,他双手扒着和尚的脑袋晃了晃,问道:“假发”·“是,贫僧在这里做工时,就一直戴着假发。”
和尚抓着他的手,把他从自己脑袋上拿了下来,“别闹了,我们去看看守卫换班没·”·他该松手时,心头却突然生出一股极陌生的感觉,让他怔了一下,才放开了池罔的手。
池罔跟在他后面走,小声说:“就算戴了假发,也是个盆……嗯,长毛的盆·”··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 · ·第62章 ·在和尚的带领下, 他们到达了种着白花的药庄。
这药庄周围筑起了高墙, 即使是晚上,里面也传出了亮光··子安低声解释道:“里面有光的地方都立着火炬,照亮夜里的药田,方便死士巡视检查·”·“这一个白花药庄, 一共有九块方田。
上三中三下三, 排列得十分齐整·里面有八个死士,我们每人,至少需要解决两个·”·“最中间那一块方田的四个角,以及整九块方田的四个角,通常都站着死士。
我们从四个墙角翻进去, 斜线往里冲, 在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解决掉中间的那个·”·房流看了看那墙, 打了一个哆嗦, “要翻墙那墙上那么多尖刺。”
池罔拍了拍他的肩, 安慰道:“你要是被扎穿了, 下面的人点了火药, 咱们就一起烤熟啦·不一样的是你死的时候, 大概是个串起来烤得皮焦肉香的肉串。”
房流肃然起敬,“小池哥哥放心,我一定翻得过去·”·怪不得子安之前说, 这个行动必须要一流高手才能完成, 翻墙、制服敌人要一气呵成, 这对个人的速度和实力,有很高的要求。
“……解决掉药田中的死士,我会去处理药庄入口处的守卫·”和尚说完这句话,沉吟了一下,似乎有些话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池罔看了一眼和尚,猜出了他想说什么,凉飕飕地制止道:“你可别跟我说什么不要杀生,这次行动,咱们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杀个人,可比又要让他活着、又要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容易多了,现在杀这几个人,是为了救江北更多的老百姓,把你的戒律收回去,不要给我们增加额外的负担·”·子安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池施主,其实我只对你有这个要求。”
池罔没有发作,因为现在时间和地点都不对·但他确实觉得这和尚可能是活腻了··没关系,等回去再收拾他··但还没等池罔说什么,便听到砂石居然也开始帮子安说话,“池罔,他说的对。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被我攻破的步染吗她和你一样身上挂着程序,你身上也挂了这样一个程序,而你的这个在你每次杀人后,都会有很大的变动,更别说你自己杀人后的状态……嗯,想听金刚经吗”·于是池罔忍耐着不悦,来了个一言不发。
风云铮捡起地上两个小树杈,比了个叉,“所以,这就是我们的行动路线从四个角杀到中间,对吧·”·四个人分别走到四个墙角处站好。
他们需要同时翻进墙,而墙上扎满了长针,不能多停留,只能一口气从这边蹦过墙··他们没有其他的方式约定翻墙的时机,因此便定下了以房流的行动为信号··房流打出信号后会开始翻墙,而站在相邻两个墙角的人,是风云铮和子安,当他们看到房流行动后,会立刻紧随其后。
站在房流斜对面的池罔,是唯一看不到房流行动的人·但是池罔当然非常有自信了,他说自己看到房流出现在墙头,自己再翻都来得及··然后他差点就翻晚了,落地后归罪于自己身体只剩9%的内力,并短暂怀念了一下以前的水平。
风云铮轻身功夫不如房流快,但他力气大,很会取长补短··他刚从墙外翻进墙内,就把自己的斧子直直扔了出去,那斧子打着旋,直接砍到中间一个人的头上,当场鲜血四溅,脑袋就给劈掉了。
同时,他落在地上便双手制住面前这个人,拳掌带着崩山之力,一拳过去打在心脉上,让天山教死士当场暴毙身亡··房流速度快,他从墙上翻下去还没落地的时候,就拔出自己腰佩双剑,很快就找到了他负责角落里的这个死士,两剑下去把人捅成葫芦。
·他弃剑迅速向中间冲去,掏出怀中的暴雨梨花针,把一个人直接给扎成了筛子··池罔没有武器,他落地解决的第一个人便是赤手空拳,当他双手抓在那人脖子上,正准备拧断时,不知为何却真的想到了子安的话。
那一瞬间,庄衍的嘱托似乎隔了漫长的岁月,在他眼前重现··电光火石间,池罔改了主意,他将这人打昏,随即奔向自己中心处的该解决的那个人··中心这四位死士,最先倒下去的是风云铮用斧子远程偷袭的那个,第二个是房流跑到一半用暗器扎死的。
剩下两个已经反应过来发生的事,立刻要去启动引爆整个药田的机关··可是池罔速度太快了,死士的胳膊才伸到一半,池罔就已经停在了他面前,对他笑了一笑··那人还没看清池罔长什么样,就见眼前这身形苗条的公子轻若无物地把他抓了起来,单手举起了他近两百斤的壮汉,像掷铁球一样将他扔了出去。
他的身体飞起来,砸到了最后一个还有行动能力的死士身上,两名死士被撞飞了出去,脑袋砰地一声磕在那边的墙上,头破血流的晕了··和尚刚赶到就被池罔抢了活,没发表什么想法,立刻转头钻入庄园草屋中,把里面剩余的死士都给弄晕了。
弄死了的拖到一边,和尚把活着的拉到一块绑了起来,扔在角落里··而这个时候,池罔已经从地上揪出一棵白花,向房流和风云铮展示道:“根不要,花不要,把茎留下来。”
房流看着九片药田,顿时眼前发黑,“就咱们四个,这得弄多久”·风云铮倒是很实在,他撸起袖子,直接就开始动手拔花··子安的声音从草屋中传来,“不用着急,我在这里做工时偷偷做了一些工具,咱们用起来,会省很多时间。”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些刀具木柄,就看他又拿了一把长长的铁钉子,将木头拼好位置,也不用铁锤,徒手拍了钉子进去,不一会儿,就做了一个长达两米的镰刀。
和尚拿着那两米长的镰刀,做了个示范,“这样推在身前,就可以把花都割下来了·但是运的内劲一定要均匀,才能把花齐根隔断·我们从这边跑到那边,这些花就全被割下来了。”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很快,在九片整齐的药田上,出现了四个拿着大镰刀快乐奔跑的小伙伴··一个多时辰后··房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急促道:“小池哥哥,我本以为你特地把我从南边叫过来,是叫我去执行秘密任务的,但我怎样都没想到这任务会是半夜偷菜。”
更别说在这次行动前,池罔就跟他坦白了这次行动的危险程度,若是一个不慎,恐怕所有同行之人,都会立刻葬身连环爆炸的火海中·他是抱着这样的觉悟过来的,却没想到好好的一个任务,最后变成了各路武林高手花样收菜。
池罔面无表情地强调,“不是偷菜,是偷药,我们这是在救人·好了,别啰嗦了,咱们先把这些药收一下。”·四个人运气轻功来回跑着,居然将药田里的花全都割干净了,看着满地的白花,怕是都要亲手弯腰捡起来。
众人还没开始行动,就已经感到了腰疼··池罔在脑中说:“砂石,你可以将我的内力,暂时恢复到至少12%吗”·砂石快速回答:“可以。
我能暂时进入待机,将绝大部分能量抽取给你……当然我不会关防御功能,我不能让那个鸡爪子趁虚而入·池罔,你要做什么”·“我想扫个地。”
池罔淡定道··片刻后,他站到了角落,双手推起来··一阵大风袭来,便看到池罔身前被砍下来的花,从地上飘了起来卷成一堆,就像空中有一个无形的大扫帚正在挥舞,将庭院里的落叶扫成了堆。
房流看得有点发呆,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年纪小,确实见过的世面少··什么掌法能当扫帚用这实在是出乎想象··不过池罔展现的实力……让人震惊。
他看了看旁边面露惊讶的风云山庄庄主,心中刚刚得意起来,就被凉水当头一浇——他已经反应过来,除了医术、商政无法比肩,池罔就连武学一道,都是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
池罔在药田中跑,将割下来的药材用掌风推到一处,众人看着自己面前堆起来小山一样的白花,立刻拿出准备好的细绳开始捆绑扎堆,顺便用剑和斧头割掉花茎上带毒的白花。
风云铮看着这些草,还是有些担心,他问道:“和尚兄弟,你也懂医,你看就这些茎,能救得过来全江北的百姓吗”·和尚语气温和的回答,“可以。
庄主别小看这一根花茎,扔进锅里,就足以熬出三百人喝的药汤·这花茎药效非常强大,是改良的品种,和寻常草药并不相同·”·池罔推着花茎到他们面前,也赞同了和尚的说法,“他说得对。”
既然两位懂医术之人都说行,风云铮自然不再怀疑·他们收好了所有被割下来的花茎,开始往墙外扔··三人动手,池罔在外面放风,近千捆花茎被他们扔到了外面后,他们自己也从墙内翻了出来。
他们排成细长的一排,接力一样一人扔给另一人,避开了巡查的守卫,将这些药材一捆捆地运到崖边,再扔到崖下去,让下面的人自行装麻袋,再通过自己的门派渠道,分发到江北各地去。
这时,距离他们潜入并完全拿下第一个药庄,已过去了两个半时辰··北地山脉寒凉,天黑得早亮的晚,但就是这样计算,估计再过两个时辰,天边也会泛出光亮。
子安皱着眉头道:“通常是每四个时辰换一班人,一天一共换三班·我们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在下一班人发现前,拿下下一个药庄·”·池罔点点头,不慌不急的问道:“和尚,你说的那个可能知道第二个庄园地点的人呢”·于是他们重新回到了刚才的药园里,刚一进去,子安就皱起了眉头,“血腥味……有人来过”·刚刚转过一角,他们就看到了刚才那几个他们没杀,但是绑起来放在角落的人。
就在他们出去的这一会,这些死士都被割了喉··是谁干的这里面进来了别人吗·想起这里到处放置的火药,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房流立刻戒备的手放在佩剑上。
和尚面色平静道:“你们先出去,我进去看看·”·池罔却拔出了一把插柱子上的剑,把上面串的信取了下来··他凑到鼻端闻了闻,正要拆信时,却被子安拦住了。
子安从自己的袖子上撕下一块布,示意他谨慎为上,用布垫着手再拆··但这封信是没毒的,信拆开后,里面的纸上歪歪扭扭的画出了另一个庄园的位置··画上简单标注了第二个药庄的布局,和里面死士巡视站岗的地点。
其中有一处,被人重重用笔套了好几个圈,伸出个箭头,在旁边用狗爬式的字体写着:“这个位置两到三个人,小心·”·在池罔身边探头的房流皱起了眉头,“小池哥哥,此人可信吗该不会是诱我们前去的陷阱吧等我们一进去,就把我们趁机炸死。”
池罔淡淡瞟了他一眼,“在我们刚才离开的时间里,他既然有机会潜进来留信、灭口,就更有机会,在我们毫无防备地进入药庄后,直接往院子里扔一把火,点了火药……若真想让我们死,何须特地叫我们去下一个药庄”·子安却并没问是谁干的,他似乎心中早已有了猜测,此时只是双手合十称善道:“阿弥陀佛。”
风云铮将信接过,看着那几个狗爬式的字,一下子便放松了身体,“这是小青龙的字,我们可以相信他·我与小青龙相交多年,他失足加入天山教前,还是在我庄上学的武功。
小青龙生性率真耿直,性子不是弯弯绕绕的那种人,他玩不来算计,不会这么坏的东西·”·房流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刚才也被风云铮一并给骂了,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愈发烦他。
四个人中,只有池罔没有发表过意见了·而他说的话,不仅房流会听他的,似乎在风云铮这里也格外有分量···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池罔看着那几个字,语气十分微妙,“原来这是……青龙使的字啊。”
风云铮无从知晓池罔与青龙使之间,因为一本畅销大江南北的小黄蚊而产生的恩怨情仇,耿直道:“我和他相处多年,一眼便能认出来,这绝对是他的字,不会有错。”
池罔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咱们走吧,去下一个药庄·”· · ·第63章 ·这第二个药庄和他们扫荡过的第一个不一样, 若说之前那个药庄建造得十分规矩, 是三排三列整整齐齐的九块药田,那么这一个庄园,形状上显然就没有太多讲究了。
但这四人组对于翻墙偷药一事,已经有了一些实战经验,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这沿着药田而建的庄子长得奇怪也不怕,能者多劳就是了··池罔现在内力充盈,自己一个人便负责了里面最难攻进去的一条守线。
几个人依样葫芦的解决掉这个庄园的死士,顺利混了进去··池罔一落地,眼睛就扫了一下这里面种的药材, 果然是他之前见过的绿色小草, 在草尖上带了一点仿佛沾了血的红,模样与众不同, 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他们在青龙使特别标出的那个套圈的中心点, 一连揪出了三个人·见明面上的死士晕的晕、死的死, 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 他们知道下一班死士早晚会来, 剩下的时间绝不算多, 便立刻挥起镰刀,开始收起草来。
但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他们谁都没想到在青龙使标注那里至少有两到三个人的地方, 居然还藏着第四个人··那是一个位于药田中间的草亭, 想来是天山教人建来监视周围药工的休息处。
当时正好有个人钻进了里面的箱柜拿东西, 变故发生后下意识躲进了柜子里,因为他屏息,并没有发生任何声音,所以池罔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池罔是最先听到他开始呼吸的动静的,他立刻反映过了这意味着什么,转身就向中间的草台狂奔而去。
房流是离那监视亭最近的人,他见池罔的动作,几乎在一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一个冲了进去··他见到一个天山教死士从箱柜中爬出来,手已经放在那柜旁边的一个红色机关上。
可是那男人已经碰到了,就算是池罔这么快的速度,房流这么近的距离,也阻挡不了这死士手指只要轻轻下压,就能启动整个自毁机关··情急之下,房流那一瞬间也不知脑子怎么想的,当场洪亮的一声大喊:“爹”·那死士手都已经碰到机关上了,居然被房流一嗓子喊傻了,转头去看声音来处。
房流已经离他很近了,可是在房流继续走近时,那死士猛然回神,眼中露出了疯狂和警惕,那是亡命之徒的神色··房流年纪虽小,但他的应变力却是许多成年人都望尘莫及的。
他看清这死士在电光火石间的神情,直觉不好,张嘴就道:“你这负心的男人,就这样忘了我和我娘啊”·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年轻的脸终于出现在昏黄的火光下,那死士面露惊愕之色:“你……”·池罔心道要坏,这小子不分场合认爹的本事,一如既往的让人出乎意料,可是他长了这一张带着关外血统的脸,这死士要撞了脑子,才会相信他是自己的儿子吧·但房流拖延的每一点时间,都会为池罔的行动增加成功的可能性,池罔无声无息的转到死士背后,准备从后面动手拿下他。
却没料到这男人看到房流这高鼻深目的异族长相,居然眼睛都红了,颤抖着声音说:“当年阿丽娜突然抛弃我,独自回到了关外,一别十多年杳无音讯,居然肚子里怀了我儿子”·池罔:“……”·房流声情并茂道:“可不就是吗我娘在关外病死了,临终前还叫我带了绝笔密信,叫我回中原找爹……用不用我给爹跪下磕个头哇再把娘的信拿给你看。”
男儿膝下有黄金,房流从来要命不要脸·那男人从柜子里爬出来的,身体一直伏在地面,房流啪的一声也跪坐在地上,十分诚恳地睁着大眼睛与他对视,当场把人给稳住了。
他掏出自己怀里带着的一个硬皮折,那是他准备给池罔检查的读书笔记,似模似样的递给了男人··只要等这天山教的人手从机关上挪开,他就立刻扣动怀里的暴雨梨花针,把他扎成个人形刺猬。
可是房流显然是低估了自己的力量··就在他叫了爹后,这好好的草亭子突然塌了,木梁栽下来,正好砸到了死士头上,并把他的身体向另一个方向砸倒了··木梁落在柜子上,搭起了一个支撑,护住了那机关安然无恙。
·药园里陷入安静,半晌都无事发生,众人便知这是躲过一劫了··池罔把房流从木头和干草里扒了出来,房流吐了一口嘴里的草,撒娇道:“小池哥哥,你在动手前,也和我递一个眼色啊。”
池罔沉默了一下才说:“不是我动的手,你叫完爹后,我看着那亭子自己塌的·”·房流:“……”·池罔真心实意道:“叫一个死一个,你果然厉害。”
时间要紧,来不及谈论这个无法理解的现象,房流过去补了刀,拿回来读书笔记认真放好,就拿起自己的大镰刀,挥舞着加入到割草的队伍中··他们刚刚割完草,还没来得及收拾起来,池罔就站直了身体,“外面有人来了。”
天色已经有些亮了起来,子安低声道:“换班的死士……池施主,我来处理这些人·”·池罔也丢下镰刀道:“我回刚才那个药园,处理那边换班的人。”
子安掏出一把刚才从第一个药庄收下来的白花,“能智取的事,何须动手”·然后他点了一把火,把花瓣点着了,学着池罔的样子,用掌风一推,把毒烟推到了庄园门口。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片刻后,死士们扑棱扑楞倒了一地,和尚淡定地屏气进去,把人拖进来捆了··“风庄主,流公子,请加快行动·”子安心平气和道,“用不了多久,天山教就会有人发现这一班的死士没有回去了。”
事实证明,天山教对于这些药材的管理非常周密,为他们留下的时间,远比他们预计得要短得多··池罔刚从第一个药庄跑回来时,眼睛又变得有点发红,子安特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没说什么。
池罔如法炮制地用掌风把草推成了一堆,因为这种红尖草太短扎不起捆,子安早有准备地从怀里套出了折叠的特制大麻袋··天山教发现不对的时候,他们还没来得及装草。
“北边那个药庄被人偷了,死了好多我们的人,这一个药庄的兄弟也没回去换班,已经派人禀报教主了”·“教主传令,直接往药田里投火兄弟们,生火盆来”·池罔停下来手中的动作,正准备往墙外去的时候,子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他的眼睛微微发红,看着和尚的眼神,比以往都有一点微不可觉的迟缓,但他还是坚决地甩开了手,从墙内翻了出去··池罔出去后,外面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叫、快去叫增员”·“快请尊使们过来此人武功——啊”·房流和风云铮都默不作声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知道外面的情况只会愈发难以处理,唯有自己这边赶快装完药草,才能想办法带着药逃离。
而这么多药材装进几十个大麻袋中,一会如何运出去只凭他们四人之力,恐怕还是个难题,但如今的状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房流最先发现了这些特制麻袋的与众不同,“这些麻袋装满了,怎么是圆球形的”·子安手上装药的速度几乎快到看不到,他面上似有忧色,简短回答道:“不慌,先装着。”
外面的声音还在传进来,“传弓手到山顶高地,向院子里射火失,引爆院中机关”·池罔当场把庄园的墙劈了一块下来,当盾牌一样在空中挥舞。
远处的弓手刚射了几只箭,就被池罔一块墙扔了出去,正好砸到了弓手堆里,当场便是一场兵荒马乱··风云铮封紧最后一个大麻袋的袋口,大声道:“装好了接下来怎么办”·子安道:“扔出墙去——池施主,我们撤”·房流先跳出去,从另外一个方向清了外面的场,大麻袋一个一个地扔了出来,在地上溜溜滚动着。
子安也跳出墙外,用力推了一把麻袋,在一片嘈杂中朗声道:“就这样滚出去一个人能滚好几个麻袋·”·房流大喜过望,“太好了这样我们四个人,就能滚走所有的麻袋……诶,和尚,你去哪里”·他立刻明白过来,“我小池哥哥没有跟上来”·子安向相反方向奔去,风云铮开始认认真真地推起了麻袋,“小兄弟,注意右边”·房流推开一个麻袋,单手拔剑与右边袭来的天山教教徒接了一招,一只手推着麻袋滚起来,一只手持剑与人缠斗。
子安赶到时,池罔已经杀红了眼,他身边倒了二十几具天山教教徒的尸体,附近已无人敢再靠近,只叫弓手在远处伺机而动··“朱雀、玄武使到——”·池罔飞一样地离开药庄范围,一拳捣在朱雀使身上,朱雀使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心肺已经被池罔隔着皮打爆。
看着朱雀使死不瞑目的身体软软滑到在地,玄武使心中大骇,下意识转身就要跑,池罔正要追,却被子安扑过来按到,“——小心”·带着火的弓箭落入园中,身后的药庄化为粉末,接连几声巨响后爆出剧烈的火团。
在爆炸中飞溅的残垣碎块,纷纷打在了子安的背上,他在尘土飞扬的浓雾中咳嗽几声,就对上了池罔通红的眼··子安心中顿觉不好,身体飞起后退··池罔从地上爬了起来,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紧了他,一言不发,直接杀了过来。
子安皱眉唤道:“小池”·然而他却已经听不见了,眼前景象里一片都是血红,而唯一还在移动的活物,就是眼前这个人··在场诸人中,大概唯一能与现在的池罔过两招的,便是子安了。
砂石在池罔脑海里倍速念了两遍金刚经,似乎都不起什么作用了·他一咬牙,将暂时提升池罔的内力全都收了回来··那一瞬间,池罔身体因为内力的骤然减少,内息运转产生了片刻滞塞。
子安抓住了这个机会,扑到了他的身后,双手按住他的太阳穴,直接把人弄晕了··远处的天山教似乎也发现了此时敌人的可乘之机,重新从藏身处杀了出来··和尚一把接住池罔软倒的身体,把他抗在了肩上。
他一个回旋踢,踢飞了靠近的第一个天山教教众··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手按在肩上这人向下倾滑的身体上·只觉触手处有肉,温暖又柔软,和尚愣了一下,没敢去想自己到底碰到了哪里,连忙抗着人就去找翻滚的麻袋了。
·作者有话要说:·醒来后的池罔:……为什么觉得我屁股有点疼·子安:……阿弥陀佛·· · ·第64章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风云铮神色平静地推着麻袋, 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黑头套, 罩在脸上··一边推着球形麻袋跑、一边解决敌人的房流,这个时候看了一眼风云铮,他脸上居然除了两个眼睛和鼻孔露在外面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房流先被自己人吓了一跳:“你至于吗”·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风云铮学着子安的样子合掌行礼, 不伦不类道:“阿弥陀佛, 我庄上好几户老弱病残,总不能被我连累,罩一下脸,先假装不是自己吧。”
房流看着他挥舞着标志性的大斧子,气势汹汹横砍竖劈的模样, 在这一刻深深陷入怀疑, 这人到底是怎么练成过天下第一高手的·不过说到天下第一高手……这个位置,现在怕是该让他的小池哥哥来坐吧·刚才池罔露的那一手, 远远超过房流对他实力的理解和判断。
这个人看起来只比他大了几岁的年纪……为什么会有这样世所罕及的能力·房流一向以为自己年少资质奇佳, 如今见了池罔, 天天从方方面面被打击, 终于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收了自己的那一点骄傲自满, 反而比以前更努力更勤奋了。
房流情不自禁地回头张望··池罔和子安还没有回来,他现在就是再着急,也不能把这些药材扔下不管就回去找人, 那样小池哥哥会打死他的·他只盼着能赶快把这些药运到悬崖边, 一个个都扔下去, 就立刻掉头回去接应池罔。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房流高兴道:“小池哥哥这里”·等人跑过来,离得近了,房流就发现不对了。
池罔搭在和尚的肩上,已经人事不省了··房流立刻急道:“他怎么了”·子安回答道:“昏过去了,没事·咱们要加快速度,这样会被追上。”
房流皱起眉头,“周围总有敌人扑过来,一边打退他们,一边还要滚麻袋,如何还能更快”·子安语气沉稳,“可以这样,你们看我。”
说完这话,子安就扛着池罔,一跃跳上麻袋,脚下咕噜噜带着麻袋一起滚动加速,然后他在麻袋球上跳到另一个,一脚踢开试图砍袋子的天山教教徒··风云铮和房流跳上去跟着学,发现这样操作,果然比用手推快多了。
三个小伙伴,扛着另一个昏迷的小伙伴,在满地翻滚的麻袋上快乐的跳跃着··脚下的麻袋溜溜滚着,就这样滚到了崖边,子安叫了一声,“好,大家下来”·他们跳到一边,目送这些麻袋一连串的滚落崖底。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风云铮继续抡起斧头,大杀四方,护送着最后一个麻袋安全滚落··房流刚才没注意,此时突然一瞥看到子安,立刻变了脸色拔了剑,“……和尚,你手放在我小池哥哥哪里呢把人给我”·子安也觉得这样不妥,把池罔的身体往上颠了颠,手也换了个地方。
可是池罔的身体又热又软,烫的人手心出汗,他这手无论放在那里都不对··往上放,手是搭在腰上的,轻轻一碰,就能摸出细腰的轮廓··往下放,隔着衣服摸到了腿,又细又长,叫人瞎想。
和尚不做声地深吸了一口气··风云铮嗤之以鼻,“小兄弟,别瞎说,人家可是南边的高僧,自然不会做出如此下流之事,勿要以己度人·再说大家都是男人,又不会互相占便宜,像姑娘家一样那么注意做什么”·房流大怒道:“男人怎么就不用注意了我小池哥哥长成那样,多招男人惦记”·子安沉着道:“无关的事押后再议,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原路下去。”
房流眉头紧拧,“把他给我”·子安表情无悲无喜,“给了你,你能带着他从这里爬下去”·房流顿时卡住了,因为他做不到。
他反问道:“难道你就能做到你这淫僧,别想……”·“哪里走”远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单手抓着一把长枪的青年飞掠而至,青色的面具戴在脸上,高高的马尾辫在空中被疾风吹得飞扬。
风云铮勃然变色,“……小青龙走了走了,我先撤”·风云山庄庄主在这个时候,展示了他全部的武学实力,说跳崖就跳崖,绝不含糊,一溜烟地顺着峭壁溜下去了。
青龙使命令道:“崖底有人接应,立刻派人下去剿杀……只要不是自己人,格杀勿论”·他很快继续命令道:“名人取火盆、长矛来弓手……算了,弓手死伤太惨重了,不叫他们。
这几个人从这里爬到崖底还需要时间,直接从上面抢攻”·即使是在这样不妙的处境中,子安身上依然透着一种安和平定,他若不是个僧人,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将军,就是在这种危急关头,依然不慌不乱。
子安平和的盯着房流,“我就是带着他,也有办法脱身·下去吧,我给你们断后·带着药立刻按照我与池施主的第一个药方,将草药派发到江北各地。”
现在的情形,他们肯定是去不了任何其它的药庄,虽然只得到了两味药,但也足以成为这一场瘟疫中最关键的药引··此时情况紧急,房流知道他不能磨蹭,但他不能像子安一样,做出这样带着一个人还能全身而退的保证,只得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放弃了。
他狠狠看了一眼和尚,从崖边翻了下去··青龙使赶到了崖边··他抱起了手,“哎哟,淫僧,出家人又不守清规戒律了这回又带了个新……哇,这个长得好有眼光”·他说了一句子安听不懂,但又觉得有什么不太对的话,“和尚背着昏过去的美人,第一次直接就玩强制……咳,带感、刺激”·就在青龙使贫嘴的时候,他吩咐的火盆、长弓都准备好了,可是子安站在崖边,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青龙使声音也渐渐严肃起来:“你们都还在等什么来,干掉这个淫僧美人就是我们的了·”·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子安眼神安静地看着他,突然一声轻笑,“别说这许多人,就是连着你一起上,又能怎么样”·这俊和尚的神色和说话的语气,是这样的如沐春风,以至于青龙使没在第一课反应过来,他这是把自己给小瞧了。
青龙使呆了一下,倒也不恼,只挥挥手道:“别废话,上上上·”·片刻后,端火盆的烧了自己,拿长矛的七零八落躺倒一地··房流的烟花从崖底发射到天空,向崖顶的人传达了他们安全落地后,开始撤离的消息。
青龙使是唯一一个拿着枪站着的人,他提着长枪,对准了子安,“来打吧,你带着人,如何从这里下去毫无倚仗,你又如何正面突破束手就擒吧教主仁慈,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子安微一沉吟,做了个口型,无声道:“多谢提醒·”·然后他就扛着人跑了··青龙使立刻追,但是那和尚跑得如同长了飞毛腿,快得不可思议。
一开始青龙使还想着不着痕迹放点水,结果却发现自己用全力都追不上,这和尚武功居然突飞猛进,和去年自己追杀他时的程度,绝不可同日而语··他立刻不再表演,全力追逐。
路上他看到了蹲在朱雀使尸体边惊魂未定的玄武使,一把把他拎了起来,“还磨蹭什么啊我跟着你呢,快去抓人啊”·玄武使见那好看的红眼煞鬼晕在一个和尚的肩上,顿时感觉勇气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身后还有青龙使,二打一自然不会落于下风,此时不立功更待何时一个激灵杀了出去··青龙使故意在后面落后一步,和尚看懂了他的意思,上去与玄武使交手。
片刻后,玄武使不敌落败,被精通医理的子安在身上打了几下,封了大穴,顿时浑身瘫软··青龙使长枪尖头舞出叫人看不清的枪花架子,大怒道:“淫僧把我教圣使放下你肩上一个绝色美人还不够,居然还想玷污我教圣使的清白吗”·众人看向和尚的目光充满了惊悚。
子安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玄武使大脸朝下扔在地上,只拖着他的一条腿,让他脸着地的在砂砾地面上摩擦,努力澄清自己真的对他没兴趣··玄武使沉默片刻,奋力抬头大骂道:“青龙使,你个小人刚才我向前抢攻,你为何故意慢了半拍——是你你串通外敌之前教中事务的走漏,就是你泄的密吧我早就觉得不对了”·青龙使沉下脸,慷锵有力道:“我对教主的忠心,那简直如昭昭朗日,一片赤心照大地我自入教后做的每一件事,行的每一步路,都可称问心无愧。
你不识好歹,如此污蔑教主的忠诚下属……算了,个人恩怨事小,我要完成教主的任务,若伤到你,休怪我不讲昔日情面”·玄武使大喊一声:“朱雀已死青龙使趁乱杀了我,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势逼教主你今日不能杀我”·青龙使张嘴就是千字长文,把在场所有人念得头晕目眩,他说了一会,看自己洗脑能力太强了,连忙闭嘴,让玄武使再说上两句,动摇一下教众要动手的决心。
教内两位尊使内讧起来,教众听谁的都不是,在旁边不敢动弹··青龙使叫杀了和尚,玄武使死活不让众人行动,就这样僵持着,眼睁睁地看着和尚一路把玄武使脸朝地的拖下了山。
他把人丢在山下第一道关口处,这才将池罔从肩上放下来,横抱在怀里后脚底抹油地跑了··青龙使回味了一下和尚抱人的那个姿势,才摆出一副痛心的表情,“还愣着干嘛,快救玄武使啊”· · ·第65章 ·池罔醒来的时候, 外面天是亮的, 身下的床板又凉又硬,让他睡的很不舒服。
他对自己昏睡前发生的事情依然有些记忆,记得自己因为杀了人后陷入失控,但是现在看来, 他已经平安脱困··池罔唤道:“砂石, 我失控后发生了什么”·砂石的声音响起,平平道:“僧人子安将您打晕,并带着您从天山教离开。
房流与风云铮各自带人行动,在江北派发你们于天山教药庄里取得的药材,在您昏迷的两天里, 江北瘟疫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池罔意识到了砂石的不对劲, “砂石,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因为透支能量, 我关闭了一切非必要的能源消耗。”
砂石的奶音再没有了往日里的起伏, 语调单调得有些刻板, “包括人物性格拟真组件·”·空气中有苦涩的药香弥漫, 池罔从床上跳下来, 走出这一间逼仄的小屋。
一出去, 池罔的脸色就淡了下来,“怎么又带我来佛寺我这几天在佛寺里待的时间,比过去的两百年里待得都长·”·他在佛寺里转了几圈, 心情愈发不好, 最后在寺庙外边不远的地方, 在一群大和尚小和尚堆里,找到了他认识的那只秃驴。
佛寺外支起了大锅小锅,都在滚着水煮着汤药,子安正在讲着这些药材在煎制过程中需要注意的细节,以免削弱或者改变了药材的药效··其中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和尚,用异常崇拜的眼神看着子安道:“师兄医术真好,救了许多附近得了瘟疫的百姓,师兄,你能不能教我学医啊”·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和尚拍了一下他的头,“子安法师是固虚法师坐下大弟子,辈分比你高那么多,哪里是你师兄别乱叫。”
子安莞尔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我佛门中人,无需计较辈分,因为这些本就不着相、不存在,也并不重要·”·他看着那先前问了话,却反被同门教训的小和尚,温和地回答:“你若是有心学医,可以先从《伤寒论》、《金匮要略》看起,这是基础的入门书。”
池罔的脚步停住了··这一瞬间,站在不远处的子安,和他记忆里的庄衍再次惊人的重叠··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记得当年的庄衍,每个月都会抽出时间,会特地跑一趟兰善堂,打理母亲生前的心血所系。
有一次庄衍带了他去,他亲眼看见庄衍在兰善堂医者人手不够的时候,自己上阵接过病人··那一次,小池才真的知道,庄少爷的医术并不是吹牛,他居然并不比兰善堂的坐堂大夫逊色。
等忙乱过去,兰善堂的坐堂大夫接手了庄衍的病人,庄衍才终于脱得开身·小池那个时候对庄衍刚刚有了些心思,见他医术上的造诣,愈发对他的博学心中敬仰,晚上回去的时候,就特意留心问了句,“少爷,如果我也想学医术,该从哪里学起呢”·那个时候,庄衍是怎么回答他的·那天饭桌上庄衍对他笑了一下,仔细回答道:“若对学医一道有兴趣,可以先从《伤寒论》、《金匮要略》看起,这便是我娘给我讲的开蒙书。”
池罔看着远处的子安,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心中却跳快了几下··若只是面容、声音相似也就罢了,这七百年里,他也曾在茫茫人海中,见过生在天南地北平生毫不相关的两人,外貌却莫名酷似,这种巧合虽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
可这个秃驴不仅会医术和武功,为什么连庄衍的动作和神色,也如此的如出一辙呢在他说出这两本书的时候,几乎活脱脱就是庄衍站在他身前,复述了他们七百年前的对话。
藏在心中不为人知的思念破茧而出,池罔心绪震动,他甚至在想佛门三界六道轮回,若是庄衍真能再世为人,会不会就是眼前的模样·还不等池罔心情平复下来,就听到子安在那边说,“但是你要想明白,为什么要学医”·小和尚朗声回答:“我想学医,是为了救人我想像子安师兄一样,写出药方后熬一碗药,就能让人起死回生了”·见这小和尚钻了牛角尖,子安依然态度平和,“可曾读过《维摩诘所说经》”·穿着灰色僧衣的小和尚不明所以,“读过的。”
“那你该记得里面有一篇文章《文殊师利问疾》·”子安耐心十足的开导着,“菩萨说,‘今我此病,皆从妄想颠倒诸烦恼生·’说的便是世间一切病灾,皆由‘妄想颠倒’而生,若是能摆脱‘妄想颠倒’,人人成佛,本就不会有人生病。”
听了这话,池罔心就冷了下来,他恢复了冷静,面无表情的想——果然还是个不讨喜的盆,怎能把他当人看·不讨喜的子安注意到池罔过来,脸上露出了笑意,那笑容似乎与他对同门的笑,神态上有些细微的不同,“池施主,你现在感觉怎样……我们借一步说话。”
寺庙外面都在支锅煎药,烟火燎绕无处下脚,不仅僧人多,附近赶来领药的老百姓同样多,实在不适合说话··两人又转身回了佛寺,此时寺中反而成了清净的地方。
池罔跟着子安进来,有些心不在焉··子安说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如今江北已经分发了我们抢出来的药,虽然在送药的过程中,有天山教的人试图暗中捣乱,但是流公子的人、佛门中的同门、甚至当地的镖局武行,都自发组队护送,是以绝大部分药材都平安送到了病区。”
池罔看了他一眼,子安仿佛便知道他要问什么,默契道:“一起传发出去的,是我们未出发时,在普陀寺试出来的药方·”·说到正事,池罔多少打起了一些精神,“那个药方不完善,不习武的人吃了后会伤身体,若是本来身体就有不足之症的病人,可能喝了后反而会陷入病危。”
“是的,所以我特别标注了一下那些人服用时,需要额外注意·”·子安把池罔带回了他醒来时躺着的那个小房间,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如今池施主醒了,我们再商量一下,该如何出一张补方,中和一下前一张方子的伤身之效。”
池罔皱眉道:“干什么我才不要在佛寺里住,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是今城吧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去那边投宿”·子安平静地解释道:“住客栈贵,贫僧没那么多钱。”
池罔:“……”·他正在要不要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直接甩到这和尚的脸上,就见子安神态温和,先告一状,“池施主,这佛寺比不上普陀寺,房间不多,只能将就着住了。
这是寺中同门为我准备的房间,这几日让给你,贫僧一直打地铺来着,都没说什么·”·看着子安那五官神情都令他感到熟悉的脸,池罔沉默片刻,立刻反应过来,“你在哪里打的地铺”·子安双手合十道:“你床下。”
池罔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我昏迷时,谁给我换的衣服”·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子安难得转开眼,没去看他··那一刻,池罔从这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池罔换了个话题,“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在天山教的药庄外失控”·见池罔没有继续追究换衣服这件事,子安似乎也默默松了口气,“在动手前就和你说过,不要造杀孽。”
池罔皱起眉头,“我也早就想问了,在天山教的那会,流流杀人你不管,风云铮杀人你不说,为什么就单单针对我”·和尚淡然一笑,“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能再杀人了。”
那一瞬间子安的眼神,仿佛洞悉了一割池罔从不曾宣之于口的秘密,池罔无从证实他到底从何而知,亦或是知不知,但他直觉,这个和尚就是知道了什么··池罔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在非同一般的警惕和怀疑时的自然身体反应。
他在脑海里道:“砂石,立刻给我攻破这个盆的人物档案·”·砂石毫无起伏的声音机械道:“当前模式下,该请求无法执行,请等待蓄能重新开机。”
强强破镜重圆天作之合阴差阳错·他与砂石的交流,理论上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但这和尚,却总是见了鬼似的知道他在想什么··子安看着他的眼神,让人感到莫名的温暖。
但口中说出的话,却仿佛意有所指,“池施主放心,只要你不再造杀孽,贫僧永远不会站到你的对面,与你为敌·”·“我初见池施主时,虽然隔了一堵生满了紫藤花的墙,但却记得你身上的功德。”
子安看着他的眼神,静默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珍惜,“而现在的你……”·和尚的眼光,似乎落在他的身边,看到了那些本不应该被看到的画面。
三界六道,轮回不休··地狱至苦,无有丝毫喜乐福德·熔岩炼狱,哀嚎遍野,寸草不生··血色漫上,半幅鬼相骤然现世,而眨眼间,又变回眼前这人不曾有一日衰老的迷人皮相上。
“你这个和尚,想普度众生也别管我,我又不想出家·”池罔冷漠地转身走开,“我去外面看看,早点开出个补方,叫人一同发到江北各处去·”·子安突然道:“你放心,我会看着你。”
池罔莫名其妙道:“看着我干吗外面那么多病患,你也得过去帮忙啊,走吧·”·和尚并没有解释,其实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子安看着池罔的背影,心想这样好的人……不该有如此业报··从现在开始,就由他来陪在池罔身边,看着他不去再造杀孽吧··子安轻轻笑了起来,迈出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池罔并不知道,和尚已将盯上了他,并默默开启了绑定模式··————————————————·引用:·1.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引自·《金刚经》·2. “今我此病,皆从妄想颠倒诸烦恼生”化用自:·《维摩诘所说经-文殊师利问疾品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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