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灵野+番外 by 何言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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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灵野+番外 by 何言叶(4)
·祭品的样子也许会让期待看到他的人们失望,这个二十岁左右的被当做的祭品的男子往往由于缺少光照而皮肤冷白,从未下力而四肢纤弱,他跪在木质的笼车里,由穿着艳丽的奴扛着穿过各家各户,人们会将准备好的贡品交给车上的祭品,当他们看到祭品的手已经血痕累累的时候,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在传递物品的时候偷偷用准备好的尖利物品刺伤那个作为祭品的人,以便将收集来的血液混到自家提前准备好的酒中,这已经成了家家户户心照不宣的行为,他们都知道祭品的血是大地之灵的最爱。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人们一定能闻到跪在木舆上的祭品身上散发的酒气,在祭祀当天祭品被禁止言语及吃食,只能靠饮粮食酒果腹,所以有些人还会供上自家酿造的粮食酒,希望祭品喝下后能让他的家获得神灵的注意和特别的照顾。
跪在木舆上方形围栏里软成烂泥的人一出生就注定了二十年后的命运,怪不得几乎每个见到祭品真实模样的成年人都会打从内心感叹一句,这副无用至极看起来能任人宰割的身子骨,做祭品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祭祀当天游街的长队可不仅仅只有载着人牲的木舆,还有顶着绣有大树图案长帽领队唱词的、穿着黑袍画了红脸捧着- shi -土满街抛洒的、扮着花灵树灵站在轿子上手舞足蹈的、敲着金锣打着皮鼓的、背着树苗扛着木桶的、还有跟在长长的游街队伍后的一群群在大热天光着身子凑热闹的小孩。
咚咚锵锵,叽叽喳喳,人山人海,一片喧哗··除了后边的小孩会被大人扮演的“神灵”吓回家,队伍里其他的人都要前往山林的一处,那是祭祀仪式举办的地点。
举办仪式的山在大祭祀的两周内都会被封闭,任何违反的人都会被按规处理··挂了满身彩色布条的衅司早已绕着那颗参天的大树,在大树周围用石头和泥土垒起来的圆环状高台上摇着手中的小鼓和发出叮铃铃脆响的器物起舞。
他的双脚|交替着高高抬起,转着圈让身上的彩带随着气流漂浮,口中念叨着无法仔细分辨的内容,一刻不停歇地执行他衅司的任务··衅奴在四周点燃了黄色带刺的果子,据说这种果子的烟气有致幻的作用,可在一旁心血澎湃等着参与这一场祭祀大会的普通民众并不知晓,他们已经围着那圈土石祭台老实地坐下,双腿盘着,手搭在两膝,正忘情地欣赏着衅司的唱跳。
这些吸入了弥散在空气中致幻烟气的人,他们定会先感受到头痛和恶寒,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样,这些壮年男子怎么会因为身体上一些小小的不适就挪动身躯,他们的坚定意志换来了之后的的兴奋情绪和光辉灿烂的幻象。
这些生活在无知世界中的人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场祭祀利用了他们对未知的恐惧和向往,让他们成为了延续传统之火的最好的薪柴··随着衅奴将因酒精和疼痛的折磨而无力瘫软的祭品用麻绳绑在那颗祭坛中心的树上时,祭祀仪式开始进入高潮。
几十个已经进入兴奋状态的壮年男子在衅司的引导下攀上祭台,与衅奴和衅司共同舞蹈,衅司会高喊祭词,男人们大吼以应,衅奴小声反复诵读另外的词句,众声重叠,多声交错,此起彼伏,密密麻麻。
祭词念完,衅司几声命令,男人们便一齐冲向毫无意识的祭品对他拳打脚踢,或扯或抓或撕或拽...·当然,针对于人的发泄行为太过原始,在承家人意识到祭品过于脆弱的那个时期过去后,暴力的对象也从人变成了牲畜,其他的步骤基本无变,只是作为祭品的人被绑在一边,换做牛被绑在树上,而且这里的男人们还可以使用工具,直到牛被大卸八块,留净的血全部浸到土地里,暴力的行为才会被衅司终止。
再后来,这种血腥的宰牛行为也被慢慢淘汰了,再加上其他神明宗教的渗入,连祭祀地灵以求保土佑人的传统也慢慢不再受狂热追捧·但承家一代一代的子孙不断延续,他们的祭祀活动也被这个家族保留了下来。
虽然还有少部分人依然相信地灵的存在,仍然愿意把粮食钱财交给承家以供奉神灵,但与鼎盛时期相比,从承家奴的数量变化来看,承家已经走了很久的下坡路··二十世纪,是承家彻底走向衰落的世纪。
频繁的战争、动荡的社会、反复的文化,让依靠祭祀活动建立家业的承家人苦不堪言·由于不想让好的庄稼树木都被说着异国语言的敌人夺走,不想让鲜花红果都被长相怪异作恶多端的坏人占有,乡民们干脆不再供养地灵祈求丰产,不再关注土地是否肥沃、房子里有无邪魔,而是能否在水深火热的时代保命。
但承家人世代主持祭祀,他们习惯了受人逢迎,自视高贵,当家的长老哪愿轻易改行·依靠着封建时代占有的土地,和一帮没有因逃窜而被暗中杀死的奴,承家维持着比普通百姓要好的多的生计,在历史的洪浪里飘摇翻滚,时起时伏......·二十有八的承槐本穿着缝了红边的黑袍跟随他的父亲和一帮奴走进了一处破败的泥瓦屋里,泥瓦屋里刚刚诞生了一位未来已经注定的婴孩,同时也死去了一位被男婴克死的辛劳一生的母亲。
除了生死的交接,这个破烂的泥屋里还有因无法反抗不公命运而悲痛欲绝的老人,撕裂的哭声已经黯淡了许多,可当一个男子红着眼眶将怀里用破布包裹的婴儿交给承槐本的父亲时,这里又响起了轰然爆发的不舍和绝望之音。
承家人早已不拿这些人世真情的展露当一回事,他们作为能与神灵交流的上等人只是稍加人- xing -地询问了孩子的名姓·红着眼眶的男子只留了一句“吴未”便头也不回地陪伴已经不在人间的妻子。
男人还是认命的,外敌已经把他家的东西搜刮干净,现在神灵又要带走他所珍爱的人,他只是一介草民,除了吞下所有的悲哀和伤痛,再次支撑起父母之辈摇摇欲坠的信念,别无他法。
吴未,是无有未来还是无惧前路·· · ·第42章 无畏(二)·民主科学的口号已经喊响了二十多年,即便是这个远离了进步文化高地的山旁聚落也隐隐约约受到了新文化的影响,民国政府下令统计全国的“- yín -祠”时,地方官一点也不敢怠慢,把他知道的所有信息都详实地报给了被洋枪保护的上级。
在混乱的交击下,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家族如冬日易折的干草,面临着随风湮灭的危险·承家人是聪明的,他们不愿就此割舍掉流淌在自己血液中千百年的文化传统,于是便尽可能的低调行事,讨好各方来人。
日益衰微的承家虽然已不如早些时候鼎盛辉煌,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肯定比在泥瓦房里住的吴家人生活如意·承家尚能给些好处摆平“贵人们”来惹的大小是非,且有物力财力保证出生在乱世的婴孩儿活命,所以即便吴家的人再不舍,也一定会因为想给孩子一个活路而把骨肉交给“名门望族”。
·男婴的确活了下来,承家人还指望着这个婴孩将来能帮他们在乡里重新树立威望,他们降低身份顺应潮流甘心跌落神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成为被人们尊崇的对象。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承槐本的父亲打从承槐本小时候就开始这样教育他,承槐本的爷爷,也就是曾经的大衅司,也对槐本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继续发扬他们祖祖辈辈传承的祭祀文化,让家族重现曾经的辉煌。
每一代的衅司都以“光大”作为家族使命,他们不单单是想让民众在心中树立对神灵的信仰,更想的是让他们的家族世代备受尊崇,但事实上这个家族已经持续衰败了几百年,眼看路就要到走到尽头。
天道不测,造化弄人,这个与神灵走得最近的家族似乎不再受到护佑·承槐本得到祭品的这一年他的长子已经七岁了,长子名叫承枫本,这个名字是由老衅司赐的“枫”字和长子的“本”字组合而成。
那个深谙通灵之术的老衅司居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枫”字会对他予以厚望的子孙带来多大影响·承枫本的- xing -子就像是他名字里的“枫”一样,不论如何教导,都脱不干净一身“枝弱易摇”的小家子气。
这对于原本就在走下坡路的承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因为有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所以承槐本想在他自己的身上赌一把,他想利用手里的这个祭品,厚积二十年,等待着时运扭转,像他们祖上最厉害的那位衅司一样,成为一方百姓心中最伟大的人神。
这个会被承家养大的祭品,虽然无法摆脱地位低下任人宰割的命运,但和更早更早之前的那一批祭品来比已经算得上是生得逢时··各种原因的作用下,这些年的六月六已经不再大张旗鼓地举办“点血”活动,承家人还是会偷偷制作“点血”仪式要用的血酒,但已经不全用人血,而是加了大量的牲畜血,所以祭品只需要每年流一点血喂养那个躺在白色瓷瓶里的老古董,然后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跟着承家所剩无几的奴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参与侍奉或者参加劳动。
像个正常人的意思是他有人的手脚却不会有人把他当作一个人看待,他是被奴带大的,按照老规矩,祭品十岁之前不能和家里不带“本”字的承姓人照面··祭品十岁以前的那段时间,凡是喂养或照看过祭品的女奴几乎会无一例外地在闲暇时刻向其他奴们炫耀自己制服祭品的手段,这似乎成了千百年来除祭祀仪式之外的第二个非继承不可的传统。
女奴们爱说祭品从不敢在她们面前哭闹,只要一变脸那东西就会吓得手脚猛缩,心惊胆寒··除了她们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她们到底用了什么高明的方法让正是烦心气人时期的孩童被管教得服服帖帖,但神奇的是十岁的祭品在家族内部被展览的时候——据说从很早的时代开始就是这样,祭品无一例外的是一副没有文化又无用的样子,这样的形象令承家人无比满意。
这个叫吴未的祭品也在十岁的时候获得了承家人无比满意的赞叹·按照常规,年满十岁的祭品还需要再被困上十年,在第二十年的时候与民众和神灵见面·但吴未生得逢时就体现在,他赶上了一个新的时代。
就在吴未十岁的这一年, “人民当家做主啦”的声音在乡里流传,有人挨家挨户地宣传,养了一帮“佣人”的承家是乡里宣传工作的重点·这个目不识丁的祭品当然不会知道谁是人民,也不会明白当家作主的意思。
他只是被稀里糊涂地安排去参加了劳动,因为承家人扬言要为建设做大贡献··上面说缺木材,承家便二话不说地贡献出一片山地··承家人世代供奉树灵,这时却要亲自指挥弑神。
他们打算用二十年来酝酿的美好梦想,似乎在第十个年头就要化为泡影·他们哪还有闲情心疼那片曾经被承家独占的山地,千百年来支撑着承家的精神梁柱,现在即将被那个急于带着家族重新燃烧的准衅司——承槐本,亲手摧毁。
承槐本的心里必定经历了一场翻云覆雨,是他说的要做大贡献··在这之前承槐本劝说身为衅司的父亲将与家族复兴有关的一切事物都交给他来管理,他说不怕苟活,总有一天要让承家重新屹立。
父亲看他目光如炽,坚定无比,相信老衅司的眼光,也相信这位准衅司的能力,于是就同意了··那可是一块极好山地,据说自承家落户山边的时候就没让闲杂人上去动过,那山上粗的细的高的矮的嫩的老的全都依靠自然兴衰。
承槐本抄着家伙带着一帮奴和过了十岁的祭品上山时,恰是叶落之时,为表决心,承槐本下令,凡是合适的,统统砍了交公··为了支持承家这次改头换面的行动,乡长号召乡民贡献工具,人们参与- xing -极高,让那帮跟着承槐本砍树的奴人手至少两把大刀斧子。
带头表决心的那天是个- yin -天,浓重的- yin -云是在承槐本一帮人上山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到访的,说来也奇怪,砍树队上山时山林间的风就呼号个不停,可头顶上的- yin -云却像是粘在了承槐本一帮人的头上,变也不变,动也不动。
这帮人是信神的,他们在下斧子砍刀的前一刻比任何人都要虔诚,尤其是深谙神灵之道的承家准衅司,他不会不知道这诡异的天象不是偶然,他比任何一个即将下斧子砍刀的奴还要恐惧。
他这个祭神的人马上要屠神··其实正常伐木的行为并不会被禁止,修房子造东西很难不使用木材,只要足够诚意,给神灵点好处请神灵暂时离开树木或者搬到别处,一般都会得到谅解。
只是历史上没有一位衅司像承槐本一样命令众人伐木··砍刀还在等候承槐本的命令,这时的承槐本口中念着只有衅司能听懂的奇怪语言,正祈求神灵的谅解,他的五指沾了鲜血在空中有规律地比划着,用尽全身力量舞动手臂,他看起来是那样忘我,这让在场的奴们都心里振奋。
被带到山上的年幼祭品手捧着跪在一堆枯叶上,他的十根指头都被划烂了,红色挂在指端,鲜血正一滴又一滴地顺着手背落在地上··承槐本命令一落,三两成聚的奴们便抡起手里的工具一下一下砸向那些少说也有百十年的老树,斧刀上的银光在林间连成弧线,树木不再努力保持他们的威严,一棵棵轰然倒下,顺带将低矮的杂树砸得叶落枝劈,颇有同归于尽的惨烈感,又有同生共死的凄凉意。
躺着的树木看起来比他们直立时还要庞大,人类头顶的乌云露了出来·十几个奴的喘气声和发力声被林间越来越大的呼啸声掩盖,他们的脑门上不出一会儿便落下了豆大的汗水,不知道是实在辛苦,还是难掩恐惧。
跪在地上的男孩眼睛里的泪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着,不知道是刀伤疼痛,还是不忍目睹··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如果仔细听的话,山林间呼啸的风声里还夹杂着男孩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应该是这个孩子十年里最常说的一句话,也将是他这辈子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这场由承家主导的伐木运动断断续续进行了几年,零零总总打薄了几侧山地·高贵的承槐本当然不会次次都争做先锋,他们家抚养的珍贵祭品当然也不会次次都拿来放血,聪明的承槐本果然是利用了第一次的无私贡献,向乡民做了正确伐木的示范。
他说万木有灵,要用血酒侍奉树灵,让神喜乐,请灵离开,才能不惹怒神灵,获得神灵的护佑··人们热火朝天地劳动,大肆攫取自然资源,出于对神灵本能的敬畏,每年六月六的“点血”秘密地恢复了,上了年纪的人会在这一天拿一些布匹粮食去承家换酒,谁也不敢说这酒是用来祭祀或侍奉神灵。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被身边的人影响,抱着有总比没有好的心态在六月六的时候参与了“点血”活动··承槐本的做法似乎见了一些效果,但他作为准衅司一定不会摸不到神灵的脾气,从越来越多不降水的- yin -天来看,一场重大的灾难就要降临在这个充满了疯狂和无知的大地。
承槐本的大儿子承枫本眼看着一天天长到了适婚年龄,承家人早早给他物色好了对象,就等着添个能旺家族的新丁·可这承枫本是哪儿哪儿都不争气,像极了承家这日日辛苦维持却时时不见惊喜的真实现状。
自打二十岁成家,别人花了多少年的时间劳动,承枫本就花了多少年的时间造娃,别人的功绩已经能记满一本,承枫本却把堵添给了全家上上下下··那个叫做吴未的祭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长大,他被允许在院落里充当劳工,为那些在承姓人面前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奴做事。
奴会学着承姓人的样子使唤这唯一的一个比他们地位更低的祭品,递东西做苦力,想偷懒时就叫祭品替代,心里不爽就对着祭品发泄,尤其是奴脸色一变祭品就会一个劲儿地道歉,这可让那帮受惯了压迫的奴美到了心窝里。
时间一长,让祭品道歉也变成了奴之间最荣耀最威武的谈资··奴偶尔会施舍给祭品一点空暇的时间,无事的祭品最爱的就是坐在能被天光照到的一个角落,仰望连续多日- yin -云密布的天。
这个祭品应当不是喜欢乌云,他的眼睛仿佛能看清云后的东西,他似乎一直等待着温暖阳光的降临··谁都想让天随人愿,可老天偏偏不干··这片土地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首先是干旱。
 · ·第43章 无畏(三)·祭品十九岁的这一年,乌云高高地挂着却不见一滴雨水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很多天,肯干的人民光顾着卖力贡献却怠慢了庄稼农田,地里的苗死绝了很长时间都没人发现,能吃的粮食已经少的可怜,人们心中的弦游移在崩断的边缘。
乡民靠着一句流传在乡里乡外的话才突然明白过来,他们终日的无脑举动得罪了神灵··“那朵云是神灵的怨恨聚成的”·没有人知道第一个说出这话的是谁,但几乎所有的人在切身体会到灾难带来的痛苦时,都选择了相信和传播。
已经当上衅司的承槐本在民众最无助的时候站了出来,他搬出了那套能让人们无比信服的说辞,唤醒了人们内心对万木之灵的尊重与崇拜··一些乡民在承家人的支持下通过联名状表达诉求:在祭品二十岁的那年六月六,为万木之灵奉献出自己的所有,祈求神灵的原谅,让灾难远离。
如果说干旱还不足以让这些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离开自己的家乡,那后来的瘟疫、狂风和暴雨足以摧毁人们自己建立起的所有信念··粮食无法果腹,没有草药医人,房屋无法避难。
大批乡民出逃,是死是活无人知晓·愿意留在这片被神灵的怨恨笼罩的土地上的人是相信神灵的,他们像几百年上千年前的人们一样期待着几十年一遇的盛大祭祀,他们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了那个被承家人神化了的,能够与神灵沟通的祭品身上,这个祭品承载了所有坚守在这里的人的最后的希望。
就在人们又纷纷相信神灵,尊崇承家人的时候,承枫本的妻子怀上了孩子,也就是说当所有的人都被卷入灾难的漩涡里无法自救时,承家的运势出现了转机·承槐本酝酿了二十年的美梦,就快要实现了。
祭品在承家屋墙的保护下渐渐长大成人,他虽然经常做苦工,但在承家从来没有过忍饥挨饿·他的个头慢慢变高,渐渐有了少年模样,由于长时间下力,他的身子骨变得结实,五官慢慢凹凸有形,黑白分明的眼睛时常流露出怯弱的神采。
他时时刻刻都低声下气,这让那些在承家地位低贱的奴们也开始学着老爷的样子随机释放点怜悯·曾经喂养过他的那些女奴,为了证明自己劳苦功高,经常在他做工的时候去他身边向使唤他的奴表明身份,说这个少年还喝过她们的奶水。
女奴们们常常戏弄得少年面红耳赤,紧张得手脚都不利索了还乐得不知道休止··少年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是模糊的,也只有当他被带去一个挂满五彩布金银条,摆满鲜果明烛的幽暗房间里参与身穿黑袍的奴置办的会让他疼痛和流血的仪式时,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存在。
十几岁的少年大脑已经发育得可以深入思考了,但没有人会和祭品讲人生道理,也没有人会好心让这个无知的少年去看看世界,这个在深宅大院里与一帮奴接触的少年甚至没有亲人的概念。
他只能从与承家人接触的短暂的时间里从那些无论是语言还是行为都比奴要更讲究的“大人物”身上获得对他来说很有意义的信息··他知道这世上有神灵,神灵发怒便会降罪于世人,他生来的意义就是奉献给神灵,并且祈求神灵赐福人间。
他还会写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他叫吴未·他并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真实意义,但是在试探着请教了身边的奴,又反复地用手指在地上描画了无数遍之后,他好像明白了吴未这个词的意思——天上的大太阳照耀着地上的树。
祭品成人之年的六月初六子时,承家开始忙活着做最后的准备··在一间摆满烛台的屋子里,刚刚被刷洗过的祭品看起来干净极了·这个年满二十岁的祭品不再像传说中那样四肢纤弱,反倒因为长时间参加劳动像个沉稳踏实的劳模。
曾经养过他的女奴为他套上大红色的交领袍子,在他的四肢腕部和脖颈缠上一圈一圈的五彩编绳·有很多含情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但这个祭品不可能察觉到看着他长大的奴们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奴将酒递给笼车里那个新时代的祭品,接过奴手中的粮食酒后,祭品按照指示一饮而尽,然后盘坐在一圈圈烛火的正中央,几个奴在一旁守着,他被禁止躺下,因为会弄皱服装。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天稍亮时,四个奴抬起木质笼车载着一袭红袍的祭品加入了祭祀游街,他们的任务是“街酬”,千百年来的这个活动被好好地保留了下来,祭品将接受挨家挨户的祈祷和供奉。
踏上木舆时,他接过了承家人酿造的酒·这个酒的浓度很高,不出意外的话,在被抬上祭台之前,他就会因为酒精中毒昏死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喝酒,在笼车上接过人们递给的供奉时,他已经能感觉到头晕和行动迟钝了。
把家里所剩无几的物资都贡献给神灵的贫苦大众如愿地看到了这个面部潮红又飘飘悠悠的神使,在他们眼中,这就是神迹的表现,祭品在发散自己的气味,吸引神灵前来享受他们的供奉,所以这些新时代的民众也不再纠结世上有无神鬼,他们对着这个祭品表达对神灵的无比虔诚和信任,希望神灵能赐予他们吃不完的粮食,能治病的草药和结实的房屋木材。
这个实诚的祭品面对如此多的真情流露之后一定会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实现大家的所有愿望,他的心思很单纯,但还没等他坚持到走上祭台,亲眼见到神灵并与神灵交涉的时候,他就因酒精的作用全身发冷然后昏睡了过去,这正合承家人之意。
祭祀仪式结束之后,只有昏睡的祭品留在了山上,承家人告诉乡民,如果神灵同意了大家的请求,原谅了人们乱砍滥伐的无礼行为就会将祭品完好无损地送下山去,如果祭品没有回来,那就是神灵依然怨恨,还需要更多的奉献。
许多许多天后,大山解除了封禁,有乡民上山挖菜时,发现了躺在土砾之间穿着红袍的男子·人们震惊地发现,祭品还活着,所以他们围在承家院墙外欢呼,他们获得了神灵的谅解。
没有人知道这个祭品在无水无食的情况下如何艰难地度过了那么多天,但是,荆池知道··荆池是棵荆树的灵,就长在一处口袋状的石崖洞口,与祭品相遇的时候他还很年轻,和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老树灵不一样,他没和人打过交道,或者说,他原本完全不屑于与人类相识。
他是听其他的灵说在这山上遇到了一个很不一般的人类,荆池听他们说得玄乎其玄,所以才打算去会一会人类这种特别的生灵··找人对于树灵来说非常不容易,荆池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了在草坡上裹着红色大袍子的人类。
人类躺在地上睡得正香,看起来应当是消耗了不少体力,荆池决定吓一吓这个人类,于是就设了幻象等着这个人类醒来··荆池的第一步失策了··这个人类睡的时间太长了,荆池蹲在一边看了好久也没等到人类醒来,他有点不耐烦,便收了幻象准备离开。
荆池离开了,但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便又不甘心地回到了人类身边,他觉得找这个人类太费劲了,他害怕自己什么时候又一时兴起,还得耽误事,于是就老老实实地等着人类醒来,他知道比静止,人类肯定不如他。
荆池的第二步也失策了··荆池觉得自己快在这个山坡上生根了,可是还不见这个人类有任何的动静,他又不耐烦了,朝着那个人身上踢了一脚·人的身子只晃了晃就又静止不动了,荆池终于忍不了了,又一脚,让那个裹着红布的人从山坡上滚到了山坡的下面。
穿着红袍的人在坡下的绿草地上四肢摊开,被这么一折腾,大活人也得搞晕眩,可这大红衣服,竟恢复了意识··荆池一看这人终于有了动静,连忙从山坡上下来,他之前计划好的要扮鬼怪吓一吓无知又懦弱的人类,他听老树灵说,人类最怕的一种诡异的形象是——人形的树。
于是荆池就变做了一棵人样的树,他来不及用幻象制造恐怖的氛围,因为那红衣服的人类已经苏醒了··荆池的第三步又失策了··那人类醒来之后扶了扶脑袋,抹了抹眼睛,一勾头坐了起来。
荆池就这么眼看着那个无知的人类在他眼前伸了伸胳膊站了起来又抖了抖腿,就像压根没看见荆池一样,摆了摆身上的灰尘便漫无目的地走开了··荆池立即迈开步子跟了上去,还是树人的模样。
他停在人类的面前,摆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您也要血气么”那人类见眼前立了棵树,没有惊恐,只是拉了一下勃颈上的五彩绳子,说了这么一句。
荆池惊了,他发现老树灵说的是假的,于是生着气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那时的荆池还没那么高大,但他自以为非常高大·与人类的第一次打交道,让荆池备受打击,他一直以为人类是一种很幼稚的生灵,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魄力。
“不需要·”荆池把对人类的第一印象深埋进土里,他对人类产生了一点兴趣,他怕离开这人类之后再找会很麻烦,于是决定一跟到底··“小人,你叫什么”·“吴未。”
“无所畏惧啊,原来如此……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荆池·”·荆池其实也没打算跟太久,只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但当他发现这个人类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有魄力,甚至比自己一开始以为的还要幼稚和愚蠢的时候,他难以将这个人类高高挂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荆池和吴未关于真理问题的大讨论· · ·第44章 无畏(四)·“小人,你要去哪”·“我要去找神灵。”
人类老老实实地回答着荆池的问题,一刻不停地朝着前方走·荆池一直跟着那个人类,偶尔好奇地抛出一些疑问·人类说他活着就是为了把自己贡献给神灵,祈求神灵的原谅,让神灵赐予恩惠。
荆池还没来得及问 “神灵”是个什么东西,就听到人类说了一句:·“神灵要来了·”·人类的这个提醒对荆池来说太重要了··荆池在还没搞清来者何人的情况下瞬间躲了起来,他清楚不够强大的他如果遇上一个厉害的角色,可能会- xing -命不保。
躲起来的荆池看到人类面前出现了一个竹子,虽然这个竹子在荆池眼里就是个陌生的生灵,但是在吴未的眼里肯定是另一幅样子··原来这就是小人口中说的神灵啊,那我岂不也是,荆池这样想。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那个人类问了竹子要不要血气这样的话,竹子说正有此意·荆池从其他生灵那里听说过血气这种东西,似乎是能让他们瞬间获得大量的能量,变得更加强大。
荆池没动过这种歪心思,所以他瞧不起怀有特别目的来找这个人类的竹子,但也没敢当面拆穿··然后荆池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类在竹子面前倒了下去,竹子压根没在意这个人类的死活,得到了好处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种行为荆池不能忍··那个穿着红袍一动不动的人类被荆池拖到了口袋状的石洞里,荆池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于是决定等人类醒来之后好好跟他掰扯掰扯道理。
石洞里- yin -冷,人类醒来之后瑟缩成了一团,荆池察觉到便去询问,没想到那个人类扑通一跪把头砸到了石头上,说什么“求求您赐我一些能取火的木柴”。
荆池觉得这小生灵还怪可怜,怕他在这附近冻死不好收拾,于是就扔给他一点干柴··“自燃我可不会·”荆池这么给那个人类说··“谢谢神灵大人,谢谢神灵大人”那人类看到木柴后又开始不停地往石头上磕,额头上红彤彤一片。
荆池满心疑惑,以为自己弄不来火所以这小人开始寻死觅活了,又听这个人一直在说谢谢,于是就弄了个幻象,满足了他的想象,让这个小人觉得自己在一个特别温暖的地方。
荆池觉得这样一弄,这个小人就会变得和之前一样老实了,结果荆池又傻眼了,他看到那小人眼睛里冒着晶亮,嘴里念叨着一句一句感谢神灵、神灵多么伟大的话,还是一刻不停地搓着手磕地。
荆池认为有些过誉了,再加上他还没能接受被一个小生灵崇拜成这样,于是摁住了那个人类的脑袋,叫人类停下,别说了··荆池虽然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厉害,但是被这么一对一地崇拜还是第一次,何况还是被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人类崇拜,他觉得有必要好好展示一下自己,于是给这个人类弄来了很多食物。
这个人继续不停地感谢和赞美,荆池听得有些烦了,想起来要和这个人类掰扯道理··“那竹子在伤害你,不要再上当了·”·“把自己奉献给神灵就是我的命呀。”
“那竹子不是没给你你想要的恩惠么”·“因为神灵不宽恕我,我还要更多地奉献·”·……·荆池和这个人类掰扯不明白了,他不理解这个人类的脑子里装了什么,难道装满了奉献和愚蠢出于对这种弱智生物的怜悯,荆池开始给这个人类灌输他的道理。
荆池和这个人类解释他们并不是神,和人类一样都只是地球上的生灵而已,他们并不会怨恨人类,更不会因为人类的供奉就能让人类过得更好,他们没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个人类听完默不作声了,荆池虽然并能不确定人类听懂了多少,但是他决定乘胜追击,继续给这个人类掰扯。
荆池把这些道理讲给那个人类听:世上的生灵都要顺应这世界运行的规律,非要说神是什么的话,让你身体里有血气的那个东西,才是神··荆池不是可以左右万物变化的神,他也不确定什么是神灵,他只是从来不去违背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他知道这样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荆池所说的都是这个人类不曾触及的内容,因为这个人类从小就被养作祭品,所有的观念都受到祭祀万木之灵的承家影响·这个人类认为整个世界都是由他们供奉的万木之灵主导的,他听不太懂荆池的话,但应该能判断出荆池所说的有点道理。
“如果你坚持认为我是神灵,就相信我的话·”·荆池不知道这个人类理解了多少,但从人类后来不断把自己贡献出去的情况来看:人类真的太愚蠢了。
后来不断有坏家伙向这个人类索要可以使他们变强的能量·其实荆池有把这个人类藏在幻象里,避免居心叵测的家伙来占这个人类的便宜,但荆池还太弱了,稍稍比他强一点就可以破了他的幻象。
而且,荆池发现入侵者之后只能乖乖收敛他的攻击- xing -,毕竟能破掉他幻象的肯定是他打不过的,他没必要急着寻死,所以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愚蠢的人类不断折腾自己。
一段时间之后,当荆池发现他的地盘上出现了好多被其他攻击- xing -极强的物种占领了的痕迹时,他气得把那些新生的苗统统连根端了·荆池觉得人类待在这石崖洞太容易被锁定,再加上其他物种的不断到访对他的生存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所以他决定把这个倒霉人儿扔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去。
但是荆池又想,如果自己不去管的话,流浪着的这个小人指不定会被啃食成什么样·所以他思前想后决定给这个小人弄个窝,本着打击弱者的原则,荆池觉得之前从小人身上获得过好处的竹子比较合适,于是决定去问他要点搭窝的材料。
荆池找到竹子之后才意识到这个人类身上的血气竟然有那么大的能量——竹子的繁殖能力变得更强了,霸占了一方山地·荆池鼓鼓劲儿去和竹子交谈了,虽然他成功为那个人类要来了应得的部分,但索要过程并不顺利,荆池又受打击了,他决心等他变强了,就把那该死的竹子斩得片甲不留。
荆池没有迁怒于那个人类,他趁着人类睡觉的时候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琢磨了一晚上怎么搭窝,搭窝点附近的物种都没有太大的攻击- xing -,这让荆池十分放心·第二天早上荆池把人类偷偷弄到了那个清幽的地方,翠绿色的树木掩映下是几根插在地里的竹子,竹子插在地上的点甚至连不成一个规整的图形。
荆池告诉那个人类:以后你就住在这儿··穿着又脏又破红袍子的人类看到那几根凄凉的和旁边一堆没有用上的竹子之后向荆池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希望,希望荆池给他找一把可以劈开竹子的刀具,荆池同意了,费了半天劲弄来了一个破旧的砍刀,人类也没道谢,扎起衣服拿着刀子就开干了。
荆池不敢相信这个脆弱的小人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创造能力,他看着小人叮叮叮咣咣咣便建成了一座小竹屋,觉得这个人类简直神了·从吴未建成小屋之后,荆池再也不叫他小人了,而是次次都喊他的名字“吴未”。
吴未住进了自己建的小屋里·荆池不经常去串门,而是常常躲在屋外边,他以为吴未不能察觉到他的存在··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在吴未独立自主的那段日子里,荆池还会时不时地给吴未灌输一些观念,他不想让吴未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供奉品,所以经常夸吴未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说吴未完全有能力靠自己的力量好好生存,不需要成为任何神灵的祭品。
在荆池的“悉心教导”下,吴未懂得了不能过分看低自己,所以他和之后想问他要血气的灵都提出了交易条件,不多久,吴未小竹屋的储备便丰富起来,奉献和恩惠终于平等了。
有很多很多的花树草木之灵向吴未索要了血气,吴未的恢复时间变短了,他也慢慢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荆池看着吴未将血气交出去,他自己也会动动小心思,但一直没有向吴未提出要求。
荆池虽然也希望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但他不愿以伤害那个弱小的单纯的人类作为代价··弱小就意味着任人宰割,弱小就意味着无法在强者面前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变得强大的万木生灵不断扩张自己的生存领域,当固定的资源无法同时被多方占有,想要生存就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干掉与自己竞争的敌人·灵野里原本趋近平衡的状态被那个空降的人类打破,没有在竞争中占得优势的厉害角色纷纷前来讨伐那个弱小的只知道奉献的人。
这场讨伐会让吴未明白,万木之灵并不是至高无上的神··可没有任何一个生灵能弄明白,这场平衡的破坏是不是神的安排··那些得了血气已经变得强大的树啊花啊草啊杀气腾腾地找到那个弱小的人类,荆池意识到小人遇到危险了便不再顾谁强谁弱直面抵抗那些来势汹汹的对手。
带着人类躲避多方交击的荆池再三告诫吴未不能再给他们血气,吴未感受到来者不善便听了荆池的话坚决拒绝再次付出,被荆池天天洗脑的他已经能分大致分辨对方是好意歹意。
强劲对手的包围突击让荆池和吴未分隔两地,贪婪的敌人逼迫人类交出血气,荆池的反抗犹如以卵击石,他恨自己无能为力,想要试着打破弱肉强食的定律,但无奈自己终究是一个受控的生灵。
眼看脆弱的人类就要被心怀杀意的狠角色弄死,那个人类突然从敌人的控制下逃离,出现在了荆池的面前,人类跪在地上把双手高举,说了一句“求求你,救救我·”·荆池说那时一片混乱,他不想再仔细回忆。
荆池接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定是拿走吴未全部的血气,吴未决定把血气交给荆池的时候也一定是希望给荆池他全部的血气,就这样一拍即合,荆池瞬间就变得无比强大了,来找事的敌人也瞬间就四散开来。
敌人为了生存跑掉了,吴未也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当荆池回过头去找吴未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了··那是荆池第一个接触的人类,也是他唯一一个想要了解的对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棵树会无比挂念一个已经消失在他世界里的人类,但他知道,这个人类消失之后,他自己就像是照不到太阳了一样,天空都变得整日- yin -沉。
荆池变得很强大,他已经有能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但这个人已经没有了,所以他保护好了自己的内心··荆池后来遇到了莽万,莽万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类一样崇拜他,愿意追随他,在那段昏暗的日子里,他只留了弱小的莽万在他的领域里生长,厉害的荆池没有感受出莽万的攻击- xing -,所以他也猜不到几十年后,他会死在莽万的手里。
荆池不会在意死在谁的手里,后来的他已经不再怕死了,他只是后悔没有好好去追随阳光,让自己度过了那么多灰暗的- yin -天·· · ·第45章 无畏(五)·没有人可以设身处地感受荆池和吴未内心的想法,一棵树与一个人之间究竟能产生什么样的情感,分别到底意味着什么,除了他们自己,这一切都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荆池临死的时候还在挂念这个愚蠢又弱小的人类,他的心意可能传达不到吴未那里;吴未大概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而梦里的那个神灵,让他获得了新生··万木总是孤单又独立,即便他们互相挨得再近,也都要为自己生存,无父无母的吴未也是这样,他也只有为自己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才有资格被叫做生灵。
神的手中握着公平的秤,这个与万木有缘的人类,必定人缘淡薄,但仅仅是与那些草木的缘分就足以让他不觉寂寞··被乡民救下的吴未如承家人料想的那样成了大众崇拜的神使,尽管人们潦倒的日子没有一点好转,但他们至少充满了希望。
承家的命途也出现了拐点,看起来似乎是要往蒸蒸日上的方向发展··还有一个事件发生在这个时间拐点上——承枫本的儿子出生了,未来能够继承大衅司职位的男婴降世了。
这个男婴刚生下来就带着一股子倔劲儿,这股子倔劲儿看起来与他的爷爷有的一拼·承槐本看到新出生的孙子高兴极了,赐给这个孩子一个“松”字,希望这个孩子能在未来带领承家在艰难的时代开辟出一道坚韧向上的路。
于是这个孩子就叫做承松本··承松本出生在承家的祭品被乡民发现的那段日子里,人们都觉得承家新出生的这个孩子是神灵的恩赐,再加上祭品活着回来意味着受到了神灵的原谅,所以有很多人自发到承家道喜。
承家为了壮大影响力举办了一场酬神的大酒席,邀请信奉的乡民免费吃喝·这一场丰富的大酒席的确让承家变得更有威信了,在贫困的年代,没有人敢明着眼红这个实力强大的家族,甚至连新时代的乡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祭品的吴未虽然名义上是乡民尊崇的神使,但承家并不会施舍给他与他名号等值的家族地位,在外人眼里的通灵者,在承家依然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帮工·但在“神境”走过一遭的帮工已经不同于之前那个满脑子贡献与使命的低等人了,他明显变了许多,这让那些曾经特别喜欢使唤他的奴对他也多了几分尊崇。
奴会好奇地问这个活下来的祭品都经历了什么,会让祭品给他们描述神灵的样子,没什么文化的奴听了祭品的描述一个个都啧啧称奇,相信了这个祭品真的有通灵的能力。
所以祭品在承家的日子过得比之前好太多了,奴们不仅不怎么给他派活了,还会互相争抢着给神使效力·这个祭品的地位仿佛抬高了两级,从承家最低级,变成了比奴要高一级。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祭品变得清闲了,他依然不被允许随意出入承家,只得在一个院落里生活,可见识过外边世界的祭品已经不能安适于这个只能看到一小块天地的囹圄,他想要离开的心与日俱增。
他没有把这种心思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但是从小把他养到大的奴能理解他的想法··可怜的神使被囚禁了,他只能整日整日地坐在能被天光照耀到的草木旁边,有时还会对着花草自言自语。
心疼神使的奴想为神灵做事,但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想这种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被深宅大院保护的人们同时也在被时代抛弃·外边的人们已经成功渡过了灾难深重的时期,他们满怀希望地耕耘,然后虔诚地收获。
承松本也一日一日长大,这个鬼灵精怪又不愿受约束的小男孩经常在承家上蹿下跳,他最爱和管束他的人玩追击战,经常把侍奉他的奴耍得团团转·几岁的他就已经探遍了承家的宅院,甚至会出入一些严格管控的禁地,他的父母也管不住这个孩子。
作为大衅司的承槐本,看着这个和承枫本完全不一样的,极有生命里的小孩儿,更加喜欢了·承松本的存在,让承家上下、内外都那么有生机··年幼的承松本在探院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总能看到这个人独自坐在一旁,或者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小男孩还发现他在这个人面前捣蛋,总会收到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反馈,比如当奴们追着他跑的时候,这个人没一点反应,从小就倔的承松本觉得这可太有趣了·他后来知道了这人是承家养大的祭品,名叫吴未。
承松本喜欢找这个仿佛与承家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人玩,这个人的嘴里没有那么多规矩道理,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井一样·男孩特别想知道井里到底有什么,他总会到井边看看,对着幽深的井发问,得到大井的回应比戏弄奴更能让他得到成就感。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承松本倔强的苗被承家上下浇灌得越发茁壮·越娇惯,越叛逆··当承家人发现年幼的承松本经常和那个低等的祭品待在一起的时候,愿意放纵娇惯孩子的大人们不得不去干预了,他们一方面把祭品锁了起来,一方面把他们宠爱的小孩儿训斥了一通。
承家人搬出那一套等级理论,告诉年幼的承松本在承家,那个祭品就是一个工具,没有同未来的衅司进行交流的资格·当时的大衅司承槐本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孙子总爱和低等人打交道后,便派了家里一位承姓的人专管承松本的教育,负责给年幼的承松本灌输他们家族的理念和文化。
这可触到了不爱被束缚的承松本的逆鳞,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未来的承家大衅司,以最叛逆的姿势成长着,他完全听不进那些承家的道理,也一点都不想记牢那些祭祀的知识。
这些个围着他转的东西,还需要学着如何继承么,明明脱也脱不掉啊,承松本经常这样想··承姓的长辈们越禁止,他就越想要去找那个最低级的祭品,他偏要和一个工具玩。
承松本慢慢成长,他没学到一点承家人教给他东西,他的脑子越是清晰,就越不愿接受这些被强制灌输给他的东西·年龄尚小的他甚至还敢与他的家人们争辩,让长辈放了那个祭品,恢复祭品的自由。
老师交给承松本的聪明才智都被他拿来反抗了想要教给他聪明才智的长辈和老师··家族在头疼如何教育好这个年幼的不服管教的希望的同时,承家大院外的形势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发生着让承家人无法预测的剧烈变化。
承松本七岁那一年,山上那棵用于祭祀的神树被放倒了,神树周围的一圈祭台也被捣烂,承槐本苦苦支撑的家族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那些曾经眼红的,曾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终于迎来了大展身手的时刻,那些曾经虔诚过的,也不知怎么就加入了大展身手的队伍。
时代压根没给承家人反应的时间,承家还没好好去感受 “新”的来临,就被贴满了“旧”的标签,他们怎么就“旧”了没有一个承家人能想得明白。
作为这块土地上最“旧”的家族,承家成为了最先被“破”的对象·一群人撸起袖管喊着口号把所有的被压抑的使不完的旺盛的刚强的气力都发泄给了这个原本就在时代里飘摇着,正努力稳定的家族。
骂就忍了,被中伤也能忍了,所有语言上的攻击在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承家人面前都不值得一提,承家人的精神是顽固的,他们有足够丰厚的文化积淀,当然不会怕一时的舆论偏向。
但十几个年轻人冲进大院搜刮一阵,把承家祭祀用的物品和收藏全部搬到街上捣烂,烧毁,甚至砸了承家祖先的牌位,砸了神龛,砍了一颗颗百年老树,在门窗墙面上乱刻乱画,写满了侮辱神灵的语句,蔑视承家人一切的坚守和信仰,这些,承家人不能忍。
承家人无法接受,这个变动来得太突然,缓慢爬坡的承家突然就摔落谷底·承家人站起来反抗了,他们与那群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发生了冲突,这场冲突使承家从此毫无悬念地一蹶不振。
但这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支持在这块土地上生长了千百年的大家族··年纪还小的承松本并不知道他们家被如此敌对的真正原因,但他不傻,知道这些打砸抢烧的人是坏人。
这场突然的劫难还不是承家噩梦的尽头··几年的折腾让承家上上下下都乱了套,一个好好的家族被打击得七零八落·奴被强制放走了,为了赋予这些旧时代受难者以人权,奴都获得了自己的名姓。
有一些衷心的奴还愿意跟在大衅司身边,但只要是被人发现有亲近或者示好的行为,都会被一起打压··承松本十三岁那年,他四十岁的父亲承枫本突然就精神失常了,这绝不是被承松本气坏的,承松本也只是在一个破旧的小屋里稀里糊涂地同意了要改成“程”姓,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不与承家一派,要与承家斗争到底。
从那一年起,承松本就变成了程松本,他自成一户,是完全抛弃旧时代旧文化的新时代人··在时代的洪流中,原本住在一个大院子里的承姓人被强制分了家,他们流落各地,很少有机会再联系。
原本的大家之主承槐本还坚守在这块土地上,他的选择注定了他之后不怎么好过的日子,疯掉了承枫本和他的父亲生活在一起,但新时代的程松本没有可能和他们三世同堂。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吴未也在程松本十三岁那年被安排走了,程松本作为新时代的少年参与了这个旧时代祭品的欢送会·吴未临上车时,程松本悄悄问了一个在他心里反复纠结的问题,他问吴未:·“神灵真的存在么”·吴未回答:“等到二十岁你才能明白。”
程松本不知道吴未有没有用心回答他的问题,他只知道吴未的这一句话让他又纠结了七年,这七年程松本跟着几个奴在上面分的新宅里生活·奴虽然都有了自己的名姓,不再低人一等,但他们还是把程松本供成了少爷,让程松本一切顺利地成长。
程松本不再像他小时候那样持宠而娇了,他虽然改不了倔强,但慢慢明白事理之后就会变得有所收敛·他最喜欢缠着奴给他讲承姓家族里的故事,他小时候没好好听过课,长大一点却越发感起兴趣来。
抚养承松本的奴恰好有一两个是看着吴未长大的,所以程松本听了很多有关祭品吴未的故事·奴告诉他吴未见过神灵,可程松本从未听吴未提起过,而且外边的人都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牛鬼蛇神。
奴也讲不清这些问题,还拜托小少爷千万不要把他们的话乱讲出去··程松本不会乱讲的,他很聪明,只是聪明的他一直想不明白承家祖辈都在坚持什么,他不觉得把一个正常的人当做祭祀的工具值得坚持。
每个人都能在时代的大舞台上演绎属于自己的故事,这边暗淡落幕的时候,那边的可能才刚刚开启··吴未离开承家的时候正是春季,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被街坊邻里们议论纷纷的陈如妤终于遇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 ·第46章 无畏(六)·那是一条两侧长着参天高杨树的路,路上飘满了白色的毛絮,二十二岁的陈如妤独自一人骑着她姐姐家新添的永久牌自行车,拨着车铃在绿荫大道上“叮铃叮铃”地飞驰而过。
她车骑得很野,双腿蹬得十分用力,如果不是两条麻花辫在风里狂舞,边上的人估计会把她认成男子·她耳侧的风呼呼响着,把路边上那些一看到女孩子行为不端正就想七嘴八舌地骂一句有伤风化的人的话语声盖得严严实实。
这种闲言碎语陈如妤可听了太多了,她往城里赶之前刚被明嘲暗讽过·衣服都快穿成膏药片子的丑爷们在陈如妤推车出门时还砸给她了一句“赶着进城找对象呢”,这种没啥本事一天只知道叭叭叭叭的的人说的话陈如妤早已满不在乎了,或者说她已经不愿浪费自己的口舌明着抬杠了,而仅仅会在心里诅咒一句“留口气儿吧,我看你活不长了”。
这条漫天飞絮的林荫道是陈如妤进城必经的路,她这次进城是要去接她在卫生学校培训的姐姐陈如姝·因为乡里医疗卫生水平跟不上,会看病的人又少,所以得了中医世家真传的陈如姝就被组织挑选出来去城里学点先进的医疗技术,结业后就可以成为荣耀的“赤脚医生”。
从小在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陈如姝在卫生学校学得又快又好,很快就合了格被通知可以接回乡里··接陈如姝的任务本应安排给大队里的闲人,但这陈如姝通达又干练,在乡里的名声太好,就算陈如姝已经结婚生了娃,男人们不论矮的矬的还都积极- xing -挺高。
结了婚其实没什么,那个时代夫妻两人的关系首先应是革|命同志的关系,大家既然都是革|命同志,人与人之间就没有什么男女隔阂·可话说得好听,陈如姝的丈夫,这个大文化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男人们有没有把他的妻子看作并肩奋斗的革|命同志,只是这个把工作看得比命重的文化人被安排了不少任务,没法儿空出时间去接他的革|命同志,严谨又负责的他虽然不愿看着其他男人领任务领得热火朝天,但也只能怀抱纯洁的信仰舍己为公。
不过这个聪明的文化人不会甘心便宜那些他瞧不起的土包子们,他想到了陈如姝那个男子般的妹妹,于是便暗戳戳地向这个妹妹打听意愿,这妹妹不喜欢这个“道貌岸然”的姐夫,但她一听说要进城,便急着抢到那些男人之前接下了这个工作。
陈如妤本来是想去城里好好自由一把,结果却被路途上遇到的男人锁住了心窍·她觉得是她坚定的革老封建之命的思想感动了上苍,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让她这些年受过的所有煎熬都变成了回报。
她突然产生的对于结婚的执著情感令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摸不着头脑,要知道这些年在街坊邻里的口水中艰难跋涉的陈如妤,差点因为不想与封建老顽固们同流合污而放弃结婚的念头。
陈家世代行医,陈如妤的父亲还在的时候,来往陈家的乡民很多,大家都客客气气,特别能看得起这一家人·陈如妤的父亲一死,再加上没留下个能继承他医术的男娃,丧礼一过,陈家的这个大笑话便在乡民之间传递开来,母亲不如死去的父亲会张罗,一成寡妇就免不了被欺负。
得亏陈如妤的爷爷不重男轻女,因为想教给孙女们一点活命的本事,爷爷把姝妤两个女娃都养在自己家里学习治病,爷爷本想雨露均沾,但妹妹陈如妤实在没有学习的天赋,就选了姐姐陈如姝继承了他陈家的医术。
陈如姝比陈如妤大三岁,气质更像她的父亲,从小就聪颖又智慧,东西学得快,特别会说话,做事也周全·她的妹妹陈如妤倒不是说聪明才智不如姐姐,但两个相差三岁的孩子一同成长,大的明显比小的在头脑方面更占优势。
大人们都爱夸姐姐好,而妹妹却成了陪衬··上头总有一个比自己先长见识又优秀的人,陈如妤就像是被绑住了手脚,时间一长,真的做什么都不如姐姐好了·这一弄就免不了被乡亲们对比,开始记事之后的陈如妤最烦的就是听那些不爱干活只爱唠嗑的妇女整天叽叽喳喳在她面前哎呦哎呦地叫,说什么你看看你姐姐,要向你姐姐学习,一个娘生的怎么差那么多等等。
陈如妤爹还在的时候门口的妇女们说话倒还带点谄媚味,爹一走,妇女们聚得多了,聊得多了,连陈如妤的亲娘也受了影响,亲娘也爱学着那些吃饱了没事儿干的人的语气叫陈如妤好好争气,努力和她姐姐比一比。
陈如妤就是不如她姐姐,至少在头脑上比不过,她叛逆的时候在这方面的认识上还是清醒的,但她觉得自己长得比姐姐好看点,所以一逢有人拿聪明说事儿,她就会拿自己的长相回怼,但那些开口就爽的人却会说长得好看没有用,反正横着竖着都想表达陈如妤和她姐姐比起来一无是处。
陈如妤十五岁那年,她十八岁的姐姐和一个叫做白明德的文化人结婚了·这个叫白明德的男人是大城市来的知识青年,长得端正,做事严谨,为人真诚·乡里人一听说这陈家大闺女和文化人好上了又是一阵子热闹,街坊们一路过陈家门口必定要聊上一句真是般配。
那些叽叽喳喳的妇女们之后便开始咋呼起陈家二女儿的婚事,毕竟陈父不在了,陈如妤的母亲又是一个寡妇,她们不- cao -心怎么行··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这婚一结陈如姝和白明德两人便迎来了美好生活,五年内连生了两个儿子,虽说这个时期的外部环境乱,但白明德一家子积累了不少人情,再加上陈如姝又是乡里的治病人才,他们家的日子还算是好过。
可陈如妤的日子不好过·陈如姝成家又生了娃之后姐妹俩之间的感情就越来越淡了,姐姐很少再关心她妹妹的情感变化,到是学起街坊妇女、她们的母亲,也开始催起妹妹的婚事。
“你看看我家明德...”“明德今天又给我...”“应济多乖啊,你也早点成家生个宝宝...”“我那时候...”·陈如姝总是拿自己和妹妹对比,她的出发点一定是好的,但她不知道她的妹妹最讨厌和姐姐对比。
没有人真正走进陈如妤的心里好好听她的感受,全都是把自己的想法和观点不加掩饰地倒给这个每天都在不断接受外界攻击和自己内心挣扎的女孩·有一天她实在忍无可忍了,便学着那些在街上喊口号的青年人,也在人群聚集的时候好好抒发了自己的感情,她把所有的街坊邻里都骂了一遍,还扬言自己绝对不要结婚。
单纯的她以为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可以堵上那些无聊至极的人的嘴,结果更多不和谐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那些乡民们居然说她疯了,不正常了,看不起凡人了,想嫁也嫁不出去了。
·她发现这些人的嘴根本就堵不住,但是自己的耳朵可以堵住,自打陈如妤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她的日子就过得和风一样轻松了··像风一样的陈如妤就这样自由到了二十二岁,她压抑了多年的情感,在遇到那个特别的男人时,全部倾泻了出来。
几十年后她再回忆的时候,还是搞不清楚当年怎么就突然为爱痴狂了··骑着自行车的陈如妤一眼就看到了绿荫尽头的那个男人,男人穿着一身绿色的军装,跨个小布包站在纷飞的杨絮里,他的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一张白纸。
那身军装太合身了,以至于陈如妤真以为那里站了个军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反正就突然想问问那个军人要去哪,需不需要载他一程··陈如妤在距离那男人大概十米的位置下了车,她边推车边靠近,嘴里还喊着:“喂你要去哪我这儿有自行车。”
当时自行车可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拥有的,那可是有钱人的象征,陈如妤当时也没想要卖弄,但她的确是在卖弄··当时的军装可是最流行的服饰,能把军装穿得这么飒的人当然只能和拥有自行车的人配对。
陈如妤说那个男人和她对视的时候,她的心就好像被击穿了一样·这种感觉过了几十年都没有忘,再过几十年一定还不会忘··她看到那个男人的眸子闪了一下,于是她的潜意识开始疯狂暗示她,这男的对她也一定有意思陈如妤早忘了结不结婚这一茬儿,她就像是失了心失了智,就想一个劲儿地往那人身边靠。
“嗯...我去这里·”男人把手里的白纸展示给陈如妤看·可陈如妤的重点完全没放在男人的回答上,她被这男人的声音俘虏了,他从来没听到过如此干净又厚实的声音,简直要把她的魂都勾走。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身后的大树还要伟岸,自己比天上的杨絮还要自由··陈如妤沦陷了,她觉得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牵引着她的脸蛋,总是无法抑制地想笑,想飞扬,想快乐。
“我带你去”陈如妤压根没管这男人有没有接受,伸手就拿过了男人手里的那张白纸,可陈如妤的眼睛花得看不清纸上的钢笔字了,因为她碰上了这男人的手,然后她的脑子里边全都是“抓住,抓住,抓住”·男人没再说话,他肯定能看出陈如妤脸是红的,至于他能不能理解陈如妤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男人要回了白纸还向女人委婉地表达了不适,但心火烧得正旺的女人全然不顾,她竟然把男人强制按在了车子后座,骑着车带着男人在绿荫大道上转了两圈··骑着车的陈如妤开心极了,她张着嘴巴笑得灿烂,飞絮不时钻进她的口腔里,她会朝旁边吐两口然后继续大笑。
这个载着男人不顾形象的女人似乎和这个不会顾及脸面又不敢明意拒绝的男人绝配,两人、一车、绿荫、大道,这要让乡里那些封建老顽固们看见,又要噘着嘴摇头晃脑了。
如果男人不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陈如妤可能会一直这么骑下去,就像别人骂的疯婆子一样··这男人铁定是故意摔下来的,陈如妤只感觉后座好像少了点什么,她扭头一看,车上的人竟滚在了地上,那身绿色的军装,也缠了一层黄土。
男人估计是摔疼了,半天没站起来,陈如妤的道德感这才恢复过来,她也觉得自己疯了,但反应了一会儿后竟又兴奋起来··“这下可有理由把你带走了”疯婆子陈如妤这样想。
陈如妤上前查看伤势,和那男人说自己刚好是医生,可以带他去治一治,那男人似乎轻易地相信了··陈如妤的才智在对付这个穿军装男人的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她觉得自己聪明极了,这么容易就把男人拐走了。
后来陈如妤接到了她的姐姐陈如姝,不但临时瞒过了姐姐,还托了姐姐的关系让这个男人在县里的卫生院做了检查和治疗·陈如妤在这个时段与男人交流的过程中了解到了这个男人名叫吴未,今年三十三岁,并不是军人。
他之前被铁皮车司机送到了那个路口,他要在路口等待下一个接应他的人,他不认识字,所以看不懂白纸上的内容,但听人说,这张白纸非常重要··吴未将白纸交给陈如妤,陈如妤仔细一看,竟是张介绍信,上面写了吴未要去的生产队,这个地名陈如妤并不熟悉,不过不碍事,她并没有想把吴未送走。
原来陈如妤一眼就看上的男人是个文盲,还比他大了十一岁,没有正经工作,要是没这张介绍信,那这个人铁定就是个盲流子了·可陈如妤了解了这些信息后,不但没有清醒过来,反倒销毁了那张介绍信,然后告诉吴未,接应他的人就是自己。
这个女人疯了,不过还好这个男人也是个傻子··吴未没有去追究他到底应该被分配给谁,只要能有口饭吃,他在哪都是一样的,被禁锢了三十三年的他,能出了那个宅子就已经是人生大幸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作者有话要说:姝,音同书;妤,音本同余,但季业一直记作去声“玉”··赤脚医生:乡村里没有纳入国家编制的非正式医生。
是特殊年代的一种特定称呼··盲流:指为逃荒、避难或谋生,从农村常住地盲目迁徙到城市、无稳定职业和常住居所的人口·有歧视色彩和历史遗痕··部分信息摘自百度百科· · ·第47章 无畏(七)·陈如妤一开始和姐姐说这男人是进城谋生的盲流,在路上正走着被她骑车给撞了,姐姐想着惹了事情的确得负责,就带吴未去了卫生所,可谁知检查完没啥大碍之后,妹妹又倔起来,非说她看上了这个男人,要把他带回家去。
陈如姝不敢相信她的妹妹这么不懂事,她劝妹妹再好好想想,要找个有点文化的,或者至少是本乡的,姐姐没打算和妹妹发生争执,但妹妹就跟中邪了一样不听劝,两人各执一词,在卫生所后院大吵了一架。
姐妹俩小的时候还有点相像,两人越长,越有自己的风格·陈如妤小的时候眼睛还圆圆大大的,女大十八变后,变出了一双吊眼来,这双吊眼越长越吊,导致她的这张脸像一副自带攻击咒印的盾牌,只要盾牌一亮,就没人敢、没人能跟她作对。
所以姐妹两人之间的这一架,开局就定了胜负··“我是怕你再被街坊邻里说闲话啊·”·“你怕什么,都是说给我听的,我早不怕了·”·“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样找个好男人,你怎么突然就看上他了,太冲动了”·“像你,像你,你什么都是好的行了吧,我哪敢和你比啊,之前不还催我啊这怎么又说我冲动了怎么着都不成是吧我反正怎么做都不合你们心意”·“……如妤,我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想法了,我以后少干涉你的决定,可是你要自己把握好,爹娘,我,咱自家人,一定是希望你好的。”
“我能把握好,不用你们- cao -心”·最后,陈如姝妥协了··一方的追逐和一方的逃避,姐妹俩之间的争吵在一种淡淡的隔阂感中收尾。
逃离的那一方太自由了,她跑得太快,追逐者几乎望不见她的背影,却依然选择以最隐蔽的方式默默跟着··就这样,那个比她的姐夫白明德还大了四岁的男人被陈如妤带回了陈家。
陈如姝拗不过陈如妤,为了不让乡亲们看笑话,一回乡就把母亲接到了自己与白明德的院子里,把陈父留的老房子空了出来,给吴未腾出了屋子,也免得她母亲知道多了心里不是滋味。
她的母亲死了丈夫之后本来就内心脆弱,再加上没有男娃,小女儿又不懂事,总被乡里多事儿人挤兑,日子过得很不畅快,曾经寻过短见,被救下来之后变得更敏感,还被说过“精神不正常”。
如若不是陈如姝结婚后能独当一面,在乡里的名声不赖,她的母亲可能活不到这时候...·其实这些年陈如妤在乡里的热度已经减弱了很多,但这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不过是去城里转了一圈,便又给大家带来了劲爆话题。
陈如妤带着吴未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被一些乡民们看见了,有人还跟她客气地打打招呼,问旁边的男人是谁,陈如妤要么回“要你管”,要么回“我男人”。
单是她脸上那些似乎是从城里买回的孤傲和鄙视,就足够乡民说她眼里不拾人,有小资做派,更何况从前扬言不要结婚的陈如妤还带了一个男人·于是,流言蜚语便如瘟疫一般在人与人之间迅速传播,没过几天,乡民们都议论起来陈家二女儿从城里带回来的非凡之人。
毕竟在乡亲们看来这不愿意结婚的陈如妤不是个 “凡”人,仙人肯定得与仙人配,所以街坊邻里都热闹起来,要一睹这金屋里藏的神仙美娇郎··陈如妤怎么可能让这些爱看热闹的人得逞,把吴未接回来之后,陈家老宅大门紧紧闭锁,谁都不允许拜访,她认为趁这个时候往陈家去的,一定都别有用心。
其实陈如妤不想费心考虑其他人会怎么想,她甚至不在意她的家人的名誉或者说陈家的名声·她可不想像她娘一样因为一些无关的寻死觅活,寻死觅活也伤不到别人一根毫毛。
她基本不受影响,这种挤着看她热闹的大阵仗她已经见过多次了,她的姐姐却要一直忙着帮陈如妤向乡民们解释,还要每天焦虑要不要去劝自己的妹妹理- xing -,毕竟她之前已经承诺了不再去干涉妹妹的选择,但还是担心陈如妤在这个时候被一时的激动情感冲昏头脑,她害怕陈如妤再捅出什么篓子,比如和吴未发生了关系,毁了一生的清白,以后难再找个好人家,或者不小心怀了孕,如果怀了孕,那事情就更糟了。
陈如姝在吴未刚到来的几天内每天都在焦虑,还需要不停应对乡民们的八卦疑问,她的生活日常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这些都被她的丈夫白明德看在眼里·白明德劝妻子放宽心,让她相信她二十二岁的妹妹能安排好自己的人生,毕竟陈如姝结婚时也不过十八岁。
因为白明德有文化,陈如姝又仰慕白明德的能力,所以白明德一劝,陈如姝就好受多了·陈如姝很少和乡民透露吴未的消息,陈如妤也是一样,一方面是因为没必要和只想看热闹的乡民们讲太多,另一方面是,姐妹两人的确也不太了解吴未的情况。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陈如妤带回来又被陈家保护得好好的男人到底有什么来头,乡间的一些自以为是之人便传出来众多版本,最可信的版本和陈如妤最先编给她姐姐听的一样——那男人就是个进城谋生的盲流。
陈如妤在不了解吴未的过往的情况下就把他带回了自己家,这个女人必定要为自己的疯狂行为付出代价,她其实一开始就是由着自己的- xing -子,而吴未又愿意随着她的- xing -子,所以一来一往就顺理成章了。
吴未也没有什么软饭男、上门女婿的概念,他一开始到陈家还有点不习惯,既不习惯陈家的布置,又不习惯陈如妤的热情,但他很快就习惯了,两者都习惯了,他在家里就是听陈如妤的差遣,陈如妤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和在承家不一样的是,陈如妤总会给吴未很积极的反馈,所以吴未的行动也随之变得更加积极。
自打吴未住进了陈家之后,陈如妤整天似朵花一样,精神气一天比一天好·尤其是吴未一切都愿意听陈如妤差遣,并且吴未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让陈如妤获得了十足的安全感。
陈如妤越发觉得吴未是老天赐给她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比那些乡里的粗人要好上无数倍,哪怕是她姐姐的丈夫——大文化人白明德都完全不能和她的丈夫比。
所以陈如妤一想到吴未就乐呵得不得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她很爱这个男人,虽然那时的她对爱情的理解还不够全面,她只是稀里糊涂地理解成了一种不可分割的感觉,一种异- xing -之间的强烈吸引,但这就是那时的她所能理解的爱,这种爱的感觉在她与吴未第一眼对视的时候就到达了一个高度,在姐妹俩大吵一架之后的那个下午减弱了,但是之后又迅速爬升,每天都比前一天爱得更多更深一点。
她也相信吴未是爱她的,陈如妤不让吴未出门,吴未就老老实实在家干活,不说闲话,沉稳又踏实,陈如妤的一天三顿都被吴未包揽了,吴未的听话程度就像是忠心耿耿的仆人对主子那样,那时哪有农村的女人能享受男人的这种服务,所以陈如妤坚信吴未也是爱她的。
未婚与男人同住在乡村里可是大忌,陈如妤不知怎么就长成了现在这副无比自我的样子,她只想着自己好过,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陈如姝靠着在乡里走街串巷行医治病为陈家积累的名声,被陈如妤以一己之力搞臭了。
有些人会当着陈如姝的面开开玩笑,有些不当着面说,但那时所有人一看到陈如姝,先想到的一定是她的妹妹和不明来历的野男人··陈如姝有时想找她的妹妹谈谈这些事情,但一看到妹妹变得与以往不同了,不经常苦着脸了,就咬咬牙忍着,从不说自己的难处,而是问妹妹有没有什么难处。
姐姐有时候也会想,只要妹妹过得好了,乡亲们那些看法,没那么重要了·不过这个二十多岁的妹妹,还不如她几岁的孩子省心··和吴未住在一起之后没过几个月,陈如妤就发现自己怀了孕,姐姐陈如姝知道这个消息后,急得几晚上没睡好觉。
白明德知道了,还特意跑了趟陈家老宅,他要去说教说教这两个不懂事的人·可知识分子用词太考究了,他说叨了半天就是在对牛弹琴·白明德讲着道理,话里还暗含讽刺,可他的妹夫,一个比他大了四岁的男人,像听课一样听得极仔细,仿佛还在认真思考,还微微点头肯定,这让他根本就提不起来劲儿。
白明德知道这个妹夫没有文化,他只是没想到他自己说话居然这么有文化,有文化到文盲都不能全部听懂·不过好在陈如妤听懂了跟他骂骂咧咧吵了几句,不然他这一趟必定满携失望而归。
·陈如姝本想瞒着母亲,但知道最后肯定瞒不住,若是让乡亲们把这话先说给她母亲听了,那必定要出大事情,所以就趁早把妹妹怀孕的事情给母亲说了·但是这个没有信仰可以依靠的女人,还是差一点就跟早逝的丈夫去了。
陈如姝因她妹妹怀孕的事可- cao -碎了心,一方面要安抚母亲,一方面还要摆平外人··陈如妤知道她怀孕了之后并不像她的姐姐、母亲还有那些无关人士一样有那么大的反应,她就是开心和期待,还有天天想着腻在吴未身边。
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幸福极了,身边有男人,自己还怀了孩子,可慢慢的,当她的身子越来越沉重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快乐了··当陈如妤没有办法再干重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孤独,以前屋子外边的事都靠陈如妤一个女人来收拾,甚至像上山拾柴火、打水这种本该由家里的男人来做的事情也全部由陈如妤做,在陈如妤感觉到不适之前,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当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连睡个好觉都成了奢侈的时候,一种深重的孤独开始慢慢侵入她的内心,这种感觉比以往被嘲笑和攻击带来的悲伤还要更加深刻,她一直沉浸在这种不知道从哪发源的伤感中,她偶尔会和吴未在入睡前谈心,但吴未并不能解开她的心结,只会叫她早些睡觉。
一向觉得吴未很完美的她开始意识到这个本该负起养家责任的男人从来不会照顾她的感情,不会体贴地主动要求扛起生活的重担,只会等着陈如妤给他做安排·男人虽然一直都很老实肯干,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她觉得男人能听她的话,比什么都强··后来陈如妤愿意让她的男人出去见人了,她还主动向她的姐姐寻求了帮助,因为她实在力不从心了。
陈如姝也不忍心她的妹妹受苦,所以给吴未安排了一个可以挣钱的营生,让他跟着老师傅上山采药拿回队里换钱·这个工作的好处就是,陈如姝能从中牵线,凡是吴未能弄来的货,队里可以全部收购。
之后乡民们就经常能看见陈如妤夫妇两人在乡间活动的身影,那个未婚先孕的大笑话刚刚暗淡不久,新的笑话便又快速生产出来,乡民们终于见到了这个懦弱的靠女人养活的男人,而且还大了女方好多岁,所以他们也说“真般配”,褒义贬义显而易见。
被放出去的吴未就像是听不见乡民们的讽刺,他干活十分卖力,腿脚也麻利,老师傅交给他的辨认草药的方法他一记一个准·一开始人们都笑话他吃软饭不中用,但从老师傅嘴里说出来的好话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人们的观念开始转变,都觉得这人不爱卖弄踏实能干了。
不爱卖弄不仅表现在吴未不说大话人前谦卑,还表现在他有一手好手艺,吴未会做简单的家具,拉锯刨木这种事十分在行,陈如妤一开始并不知道她的丈夫还有这种本事。
吴未自打熟悉了乡间的路之后就整天外出,如果陈如妤不要求,勤劳的吴未可以做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连寒冷的大冬天也整天去山里忙活,可冬天山里哪有那么多活可以干,陈如妤虽然心里埋怨,但没当面和吴未说起过她的不畅快。
她快生产那段日子一直是忙里偷闲的姐姐和母亲在照顾,那时她的身体变得很容易疲惫,神经也越发敏感,她会在吴未一个人默默做事或者外出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好好回忆她几个月来做的蠢事。
因为活干得少了,思考的时间变长了,所以难免会遇到心绪不通的时候,她越来越发现,她与吴未之间有一段难道长短的距离,虽然他们每天都能在一起,可她总觉得触碰不到真正的吴未。
她很爱吴未,所以更不能忍受这种无端的落寞,几个月以来她一直是主动的一方,一直想要和对方分享自己的过去还有每天的快乐,但对方并不是这样·陈如妤连吴未的过去都还没有搞清楚,吴未也从来不提,即便被问到,也只是甩给陈如妤一阵沉默。
陈如妤觉得吴未像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或者他的过去十分悲哀,不愿提及,陈如妤还会小心地猜测吴未是不是从前在地主家做工,但是她在吴未面前比卑微的吴未更卑微,根本不敢从吴未那儿证实她的猜想,她害怕吴未回忆起来会难过,其实她最怕的是被她伤害的吴未会离她而去。
可是当陈如妤的难过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她不得不宣泄出来,那是陈如妤第一次在吴未面前哭·那时候天开始变暖,距离她生产的日子也渐近,吴未从外边回来后像往常一样砍砍柴烧烧水,一声不吭就能把所有该做的事情做完。
陈如妤却变得反常,她把正在干活的丈夫叫进屋里,也不说话,就对着丈夫抽泣起来··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陈如妤从来没有在她的丈夫面前发过脾气,她绝会不让她的丈夫知道她曾经的那些与舆论顽强斗争的历史,怀了孕的陈如妤更像是个需要关怀的弱女子,与她之前的那副强悍样天差地别。
可吴未看着流泪的女人完全不懂得要怜香惜玉,他就那样杵在女人面前,默默看着,等陈如妤让他抱着她的时候,才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像搂着孩子一样搂住陈如妤,为她擦掉泪痕。
陈如妤发现当她最脆弱最无力的时候她的男人还是离她很远,她哭得更难过了,然后哭着把她所有想说给吴未的话都讲了一遍,她告诉吴未自己的身体有多难受,自己有多孤独,说自己感觉不到吴未的存在,想让吴未再多给她一点真实感受和爱。
吴未说不出陈如妤想听的承诺,他只会让怀里的女人别哭了,然后打上热水帮她擦脸、擦身子··还好陈如妤身子结实,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也没影响着孩子,她发泄完便睡去了,结果第二天吴未还是没有一点改变,早早地出门了。
二十多年来,周围人的反应对经历过几次内心重构的陈如妤其实已经不能造成太大的影响了,但吴未的反应总会让陈如妤耿耿于怀,她能轻易地把吴未的语言表情或者动作放大,然后从细节中分析吴未的情感,判断吴未离她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吴未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所以吴未早早出门让她觉得自己昨晚做的事情多余了··吴未下午早早回了家,到家时还带了两把小木凳子·吴未告诉陈如妤那是他自己做的,还向陈如妤展示了凳子板的底部。
陈如妤瞧了瞧凳子底部,原来两个凳子分别刻了一个简笔的小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那女人扎着两个麻花辫,单凭这个特点,陈如妤就一下认出了是自己,画上的小人并没有大着肚子,而是身材苗条,还穿了裙子。
这以后,每年夏天,陈如妤都只穿裙子··这两把木凳子就像是给陈如妤的定心丸,这一定,就定了十八年··吴彩出生后吴未在家里种满了花草,这让陈如妤知道了吴未在种花养草方面也十分在行。
吴未每天除了完成必要的劳动之外就是摆弄他的花草,他还和陈如妤说这些花草可以和孩子一起玩,能陪孩子长大·陈如妤不喜欢打理这些东西,她更不相信吴未和她说的花草树木也有- xing -格或者其他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过她愿意听吴未分享,哪怕是一些不真实的东西,她觉得吴未愿意说就已经是爱她的表现了。
·陈如妤和吴未的生活在吴彩出生之后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虽然吴未在乡里的口碑不差,但还是堵不住好事乡民的嘴,连孩子的名字都会被拿来比较一番,他们会说陈如妤的丈夫没文化,连孩子的名字都没有她姐姐家的好,姐姐家的是应济、应修,后来还添了个应知,而妹妹家的是吴彩,“彩就彩吧还碰上了吴这个姓,直接没色了”。
他们还会比较姐姐家是三个顶天立地的男娃,而妹妹家只有一个女娃,“还主动跑去上了环,这是不想给盲流留子嗣呢”··上环这事也是陈如妤的一时冲动。
大概就是孩子还小难带的时候,吴未也不知道帮忙,陈如妤和吴未抱怨起这事儿时像临生产那次一样带了点情绪,吴未就说了一句“那我们不再要孩子了”·吴未应该只是想安慰一句,可陈如妤认了真,她打听到正好县卫生院引进了新颖的技术,便脑袋一热去做了手术,这个消息当然会被她的姐姐还有乡民们知道,不过陈如妤的行为总是那么不可思议,乡民也只会笑话一阵子。
可没想到的是,陈如妤后来竟变成了计生模范,县里派人宣传计生政策,拉育龄妇女去上环结扎就是拿陈如妤做范例的·陈如妤被组织表扬了,那可是个能炫耀好久的荣耀事,就像她之前被老天眷顾了一样,很多事情都足够她高兴很久很久,但“久”不是“永远”,当兴奋的感觉消耗殆尽,自己身上的苦痛只能她一个人承担。
 · ·第48章 无畏(八)·程松本那个精神失常的父亲承枫本在曙光降临的前夕去世了,枫叶在一年中尚且有红得灿烂的季度,可承枫本一辈子也没有过能让人拍手赞扬的时刻,如果他再坚持一天就能等来乡长的反思和道歉,上面说要为无故受难的群众平反,要恢复一部分乡土文化建设,这对承家来说可是好事,但这承枫本直到最后一刻也不给承家争气,他一死就只能让承槐本在可以仰头的日子里低着头白发人送黑发人。
程松本也参加了他父亲的葬礼,葬礼很简陋,原来的那些流落异乡的承姓人因为运动的原因很难再联系上,所以没太多人参加·程松本作为逝者的儿子没在葬礼上哭,也没读什么悼念词,他父亲疯了之后父子两人的接触就少了,尤其是他十来岁就不和承姓人住在一起了,所以他对这个疯子父亲的印象没那么深。
他知道死的这个人这是他的父亲,他只是不觉得父亲有什么值得他挂念的·要说挂念,在承家唯一能让他产生一点尊重的是他的爷爷承槐本,毕竟他身边的所有奴都崇拜这个人,他一直想知道他的爷爷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么厉害。
快二十岁的程松本十分相信科学,他觉得科学能解释万事万物,所以认为祭祀神灵是封建愚昧的,但又对过去承家人在他面前言之凿凿的那些东西感到好奇··他与爷爷在葬礼上见了面,这是爷孙俩时隔六年的第一次见面。
年少时的印象早已经模糊了,现在的程松本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一套价值标准,他怀着一种探索精神,想要好好去判断一下在奴们心里至高无上的承槐本,他的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葬礼结束后程松本主动问候了爷爷,他爷爷身上的那股子地主老爷的封建气息还很浓厚,简直和人们之前批判的典型一模一样··承槐本见孙子已经长成了模样,又动了重振祭祀文化的心,或许这种念想从未熄灭过,只是更加明亮了。
他把已经十九岁的程松本带到一间屋子里,然后从一个雕花被削掉的木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灰色的布包,将一颗血色的圆石从布包里掏了出来,摩挲了几下,递给了程松本··程松本一直听说他们家有一个白色的瓷瓶,白瓷瓶里用血泡了一块红色的有预测能力的石头,不过据说很多年前瓷瓶就被人打碎了,他没想到这颗石头还被他爷爷保存着。
信仰科学的程松本打心底否定这块普通石头有特别的功能,当他看到这块石头之后便更加确认了世上没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事,这块石头太普通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承槐本把石头交给程松本时,对他说:“光大承家·”·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没人信啦,时代变了·”程松本摆了摆手拒接石头,也拒绝了“光大承家。”
承槐本是个心硬的人,他不会因为暂时的失意萎靡不前,不然早就像承枫本一样精神错乱了,他的脑袋十分好用,仿佛极高的组织领导能力是神灵赐予,他不过是坚持了时代不让他坚持的事情,不然一定会做出一番成就。
程松本年轻时就坚持了时代让他做的事情,他有幸隔代遗传了承槐本的一些品质,所以在挣钱这方面,能小有成就··一年后,二十岁的程松本听乡里那些先进分子说年轻人就要到城市里挣钱谋生活,他动了心,便收拾了行囊要出去闯荡,他已经成年了,娇生惯养又稍有些目空一切的他不想做老农民,他不顾奴们的劝说决心要开开眼界,临走前,他去看望了自打拒接圆石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爷爷,但这次见面,又让程松本更坚定地确信了他爷爷是迂腐的,让他更加想要去接触新鲜的世界。
因为承槐本告诉了他新祭品的生辰八字,还说继承传统是他的使命··程松本直接拒绝了他的爷爷,还拿自己已经改掉的姓说事,他说自己几年前就不姓承了,已经和那个靠祭祀的家族无关了,他要去城市里靠自己谋生。
没经历过磨难的无知的人儿,不知道他的家曾替他扛下过千刀万剐,他执意脱离那个保护过他的外壳,直面新的世界··尽管程松本不怎么想,但他的确继承了他爷爷承槐本的野心和智慧,他一开始跟着比他大的同乡人在工厂打工,后来就自己开店经营,再后来挣了钱又搞投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中间肯定受过不少磨难,但程松本情绪消化得很快,这点和他的父亲承枫本完全不一样·在程松本闯荡的这些日子里,他虽然经常为生意的事情费心,但仍然愿意花时间考虑祭品和神鬼,毕竟这些事困扰了他好多年。
他已经过了二十岁了,吴未曾和他说过他二十岁就能知道世上有没有神灵了,程松本觉得没有,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去和吴未确定一下是他藏了许多年的心愿··程松本离开家乡后去找过吴未,但因为吴未没有到他应该去的生产队报到,所以程松本在寻找吴未的行踪上花了不少人力物力。
那时的钱就是通行证,就是金钥匙,有钱的程松本很快就打听到了吴未的下落··程松本再找到吴未的时候吴未已经四十多岁了,由于经常风吹日晒看起来比三十三岁的时候老了不止一点。
吴未已经变成了平凡的乡下人,而二十多岁的程松本风华正茂,穿得整齐又洋气,还烫了头,梳了个最时髦的中分发型·故人相见,倍感亲切,吴未见到变成大人的程松本时露出了难得的笑,他不好意思把从前的小主子请进陋室,于是在得到了陈如妤的许可后,带着程松本出了门。
·程松本穿得时尚,一看就不是村里来的人,陈如妤见两人似乎相识,但年龄身份看起来相差很大,便猜想这城里来的男人可能是吴未以前帮工的地主家的儿子,所以程松本刚进门不久,还没等吴未介绍,陈如妤就口直心快地把她的猜想说了出来,这倒省了吴未再解释了,程松本也极配合,连忙说“对对对”,还把精心挑选的礼物拿给陈如妤,顺带一样一样介绍给陈如妤听,里边有粉啊、霜啊、烟啊、酒啊,都是洋货,这可让陈如妤高兴坏了,吴未总能给她带来点儿意想不到的惊喜。
两人出了院门后,吴未带着程松本走小路穿过乡村往山上走,这条路他很熟悉,几乎每天都会走一遍·路上,程松本和吴未分享他在城市里的见闻和经历,告诉吴未山的外边有个多么神奇的世界,比那些信仰啊仪式啊要有趣壮阔得多,只要肯实践,就能干出翻天覆地的大事业。
他还和吴未说读书上大学的好处,意思是让吴彩好好学习,将来去城里上学·相比于年轻又有作为的小少爷,吴未这些年的日子可以说是过得平淡如水,他的生活太普通了,所以当程松本问起来的时候,他就几句带过了。
吴未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和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说了这么多话,他其实不常与人交流,但也不能说他不爱说话,和陈如妤讲花草的时候总是很起劲儿·可能就像千百年流传下来的那个说法一样,这个与万木有缘的人,必定与人类无缘,愿意与他亲近的人的确少有,陈如姝恐怕就是唯一的一个。
程松本和吴未两人续了续旧又互相交流了见闻之后自然而然地聊到了神鬼的话题上··“您真的见过神灵么我听人说您真的见过”程松本终于逮着问吴未的机会了,他期待了不止七年,他希望得到否定的答复,但是又暗暗地期待世上真的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存在。
吴未的回答恰巧戳中了他的希望和期待,可又让程松本陷入了新一波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困顿中·因为吴未答,没见过,他只在梦里见过,梦里的那个神灵还告诉他世上没有神灵。
程松本只问了吴未有没有见过神灵,而没有问吴未到底相不相信世上有神灵,如果他问这个问题的话,肯定会得到吴未“相信”的答复,但是他没问,所以他就轻易地相信了这世上没有神灵,这与他一直以来的想法相同。
程松本还和吴未说了他的爷爷,之前的大衅司承槐本,说过几年会有新的祭品出生,还说了他的爷爷想让他重新继承那个祭祀的家族老传统··“哈哈哈哈,多可笑”接受着时髦潮流新文化的程松本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做那些老土的事,他觉得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去学点科学文化,哪怕学一门技术也比念经强。”
“我不应该是个祭品,任何人都不应该是·”吴未听到程松本说了“祭品”,内心难免有触动,他和程松本说,他刚被放走的时候,在路上看见漫无目的的野狗,也想跟着那狗吠几声,差点就随着那些狗去土里刨食了,他那时觉得自己就是一条狗,还是一条不会摇尾巴的狗,或者说是装进狗身体里的人。
如果不是梦里的那个神灵,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个人,是个有情绪有思想,能选择如何生存的人·他悲哀于自己大字不识,很多常识都不知道,他不敢和乡民们交流,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卑贱的过去,他还不敢和孩子接触,怕自己没文化带坏小孩儿,最让他苦恼的是,他甚至不懂如何理解和照顾她妻子的情感,他觉得对不起,却又无可奈何。
吴未从来没把这些话说给他的妻子听,他也只有在程松本这个很快就又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能让他联想到从前的人面前,才能说出这些话··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二十多岁的程松本没想过他小时候觉得很可信的大人竟然因为承家人引以为傲的传统受了这么多罪,他听完之后愤愤不平,这种特别的情感在他的爷爷被挂牌游街时都没产生过,毕竟那时的他还小,可青年的他很容易被心中的正义- cao -控,所以想为吴未打抱不平的他更坚定了要与承家、与那些祭祀、那些过时的东西脱离干净。
其实吴未并没有想怪罪承家,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但程松本不一样,他反对自家人都习惯成自然了··程松本被吴未送走后不久,乡里就有了程松本的传说,毕竟几乎所有的乡里人都没有真真实实地见过一个穿得跟演电影一样的人,吴未的身世本来就扑朔迷离,程松本的出现,让吴未的话题- xing -变得更高了,还有人刻意接近吴未只为了捧他两句。
虽然陈如妤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她没闲心去辟谣,知道了吴未的过去之后,她安心了许多·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地主都被打压了,怎么地主的儿子还这么风光··“可真邪乎,有的人就是当地主的命。”
也难怪陈如妤会这么想,特殊时代被搞垮的地主,他们的孩子在新的时代还能重新亲近财富,这就很玄秒,就好像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样··承家恢复名誉之后,有一些旧时代受过承家人照顾的奴回到了承槐本的身边,数量不多,但回来的都是忠诚能干的。
奴甘愿重新效力承槐本的事情程松本一开始是不知道的,有一天程松本在他的店面外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穿着朴实的身影与城市格格不入,他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从前在他家干活的奴。
奴见了程松本喊了一声少爷,又喊了一声老板,然后就被程松本客气地叫进了店里··从奴那里程松本得知他的爷爷承槐本打算召集一帮人手养大那个即将出生的祭品,然后重新树立家业,重兴祭祀事业,这个奴就是用来给程松本传话的,大衅司要让程松本回去学着继承他们家的事物。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整天守着那一亩二分地,以后靠的是经济,人们都去崇拜金钱了,谁去信木头啊·”·“少爷啊,您可不敢这么说,神灵要降罪的。”
“我就这样说了,现在人都信科学,造原子|弹,造卫星那都得靠科学,聪明的都去探索太空了,你们还去跪土地里的东西,跪了那么些年,也没见神灵赐福呀。”
“我是领了任务来的,您要是不跟着我回去,我...我可就惨了·”·“你们就不应该再回来跟着我爷爷,什么祭祀啊,那都是吃人·”·程松本后来还是回去了,他倒不是害怕奴会被他爷爷惩罚,因为法律上规定着人的权益不能被侵犯,他爷爷害了人违了法一定会被法律制裁,他作为新时代的合格青年当然要相信法律的力量。
程松本只是担心那个即将出生的祭品,按照他爷爷的推算来看,那个祭品应当就快要出生了,他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他爷爷的预测能力,他相信科学,所以更想要求证一下,另外,他也不希望那个祭品会像吴未一样被困上二十年,几乎要困成一个废人,这是不人道的,是违法的,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程松本回到乡下之后假心假意地同意了爷爷承槐本的要求,他从爷爷那里获得了更为准确的信息,程松本向爷爷保证那天那时那刻他会出现在那地,把那个婴儿抱回来。
他也像他的爷爷要求的那样,在婴儿出生的五个月前去了一趟婴孩即将出生的那个家庭,并且把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命运告诉了婴孩儿的父母··为了抚慰那对不是很幸运的人儿,程松本按照最富诚意的礼节,挑了很多时髦的礼品去了他爷爷所说的那个人家,有几个奴也跟着一起。
到那之后他发现,这个家庭的女人的确怀了孩子,这让程松本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大致推算的出生日期也与他爷爷说的差不多·程松本想用科学解释,却越想越惊恐,毕竟他的爷爷在十年前,也就是这两个人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算出了他们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出生地点。
尽管带了礼物,程松本也一直客客气气,可当程松本道明来意之后,连人带物都被请出了家··那天也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晴空碧天,绿影婀娜,程松本一行人来到了季姓人家的门前,“咚咚咚”敲响了木门。
门还没被程松本敲响的时候里边的狗就已经狂吠不止了,屋里的女主人喊着“好狗好狗,不叫不叫”,可开门的却是个长得周正的男人,看起来有二十四五岁,比那时的程松本小点。
男人见门外站着一群来者不善的陌生人,便问了程松本一句“找谁”门外的程松本穿了个浅灰色衬衣,打了个深色领带,手里还拎了一提保健品,“你好,我姓程,有点事想和这家主人商量商量,你看,方不方便。”
程松本指了指身后站的三个上了年纪的人,那些人手里都提着花花绿绿的礼品盒子,那些礼品一看就是不是能在乡村里买到的东西,复杂多彩的包装在灰土路间显得格外亮眼。
程松本伸出一只手,开门的男人见状便谨慎地握住,然后请程松本一行人先到屋里坐着··“我就是,先进屋吧·”·“您贵姓啊”·“季,禾子季。”
程松本一行人进屋后,把手里拎的东西都交给了季姓的男人,季姓男人推脱不了,便先接了放在院子里·屋内的女人给程松本他们一人递上一个搪瓷杯,里边盛着化了冰糖的开水。
程松本一见那女人真的怀了孩子,光顾着盯着那女主人肚子看了,接过杯子之后就没再移眼,季姓的男人看见了便掐断了程松本的目光问了句“您有何贵干”··程松本喝了口糖水回了回神,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之后便开始干正事。
他和男人讲了他会算命,算出这孩子将来能有大出息,男人一点也不愿相信这种邪门歪道,便紧着问程松本为何要带一堆礼物,程松本也没和男人绕弯子,直接说他的孩子只有交给他来养活才能成才,在季家会泯灭这孩子的灵- xing -。
季姓男人一听这个神神叨叨的人要带走他的孩子,第一反应就是邪乎,和绝不可能,他立马拒绝了程松本的要求,还要把程松本轰出去··一直在一旁听着的女人在男人要轰走客人的时候,安抚住了男人的情绪,她弯起一双月牙般的笑眼,想多听这远道而来的异乡人说些细节。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我也觉得我的孩子可不一般啦”女人摸着自己的肚子,“要是像您说的能有出息,那就太好了,大师,它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女人身上有天生的亲和感,这让程松本毫无迟疑就回答了她,当然也有可能是程松本意识到如果他爷爷说的话都没错,那这女人生下孩子之后就会死去,不由心生怜悯,才会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信息都告诉这个女人。
程松本还毫不避讳地告诉了他们孩子的生辰八字,女人听了更确认程松本真的有特别的能力,因为程松本所说的时间与乡里那个最有威望的接生婆说的几乎一样··“孩子将来会怎么样考上大学了么个子高么,长得,像爸爸还是像我”·女人看起来很激动。
这个没有未来的女人,她的所有期待都在这个孩子身上,她越对孩子的未来有更多憧憬,程松本的心里就越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到那个曾经被当做祭品困在他家的吴未,就是因为祭品这个身份,差点毁了他的一生,如果吴未生错了时代,他的一生就绝对毁了。
毁掉这些人一生的,就是承家,程松本感到羞耻,他想凭自己的力量,尽力给予这个不幸的家庭以帮助··“孩子考上大学了,个子很高,长得...我给你打个样,长得比我还好。”
“啊,是么”,女人头微低抚摸着肚子,充满了慈爱,又笑语盈盈看向她的丈夫,“孩子能考上大学呢”·程松本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会怎么样,他只是有点心疼,想给这个母亲一点点快乐和希望。
程松本还想起了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他开始有点为自己年轻时犯的淘气而自责,但他很快就释然了,毕竟他现在在城市里开拓的一切,也都算是给他的先祖们长脸··季姓的男人更理智一点,他大概是觉得程松本后来的话编造的成分更多,于是便把程松本一行人连带礼品都请出了家门,他谢过了这位大师的祝福,但是拒绝把孩子交给任何人。
 · ·第49章 无畏(九)·程松本在祭品出生的那一天带着几个奴去了季家,他大概会将孩子带到承槐本的身边,但谁也猜不透这时的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他没有带上他爷爷指派的人,而是找了三个与自己亲近的奴,这些奴是看着程松本长大的,年龄也不小了,这会让程松本相对安心一些。
这时的程松本已经三十岁了,他已经在城市里打拼了十年,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满怀期待与探索之心的楞头青年,十年后,在经历了各种现实与情绪的洗礼之后,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的思想已经和农村那些同龄人不一样了,倒不是说高出多少水平,而是根本就在不同的道上。
十年里程松本也处过一两个对象,但他平日忙碌,总无暇顾及情感之事,再加上年轻的时候有些自命不凡,处过的那两个城里的女孩儿都因为同样的原因和程松本分了手。
程松本更不可能和乡下的那些经人介绍的女孩结婚,所以这个从小到大都不缺关注和爱的年轻人,到了三十还依然单身·但他从来没被外人催逼或者嘲笑过,除了他的亲爷爷向他施加过压力,这个压力是无形的,程松本能感觉得到,只是越施加压力,他就越不想“传宗接代”。
身体是程松本自己的,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控制他,他想做的事,也没人能阻拦··那天寒潮刚巧降临,程松本老实地按照程式穿了缝着红边的黑袍子,他与另外三人扛着冷风,上午就到了季姓男人的家门口。
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早起的程松本早早地吃了个闭门羹··季家男人这次连门都没让程松本进,他在程松本走后的几个月内一定到处打听了这个奇怪的人,也必定了解了一点关于祭祀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同意把他的孩子交给这帮来路不明的人。
季姓男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翁,但凭着他那点儿本事养活一个孩子肯定没问题,更何况还是个男孩儿··乡土的神鬼文化对季姓男人这一代人的影响已经很小了,他们出生的那段时间管得正严,从那个阶段过来的父辈们也不怎么敢提及那些不可说的事情,所以这个祭品的父母一代,没几个愿信鬼神,更不会像以前的人一样那么单纯好商量。
想要走孩子,那绝对是门都没有的事儿··程松本被季家的大门挡在外边,他没打算进去大闹一场,只是在季家的男人要掩门时,用脚抵住了即将关上的木门,不带敌意地说了一句:“我不但知道这个孩子将来的命运,还知道你的妻子今晚就会死,这是他们的命,我不管你现在信不信,很快就能见分晓。”
程松本的手隐藏在袍子里,他说完这句话后,把脚也收了进去··“你信不信你现在就会死”·男人的声音从第一个字开始升调,响度越来越大,“死”字是炸裂开来的,随之门也被声波炸裂了。
煞气就在他说完死字之后猛速扯开大门,他一定以为程松本想用什么诡术诅咒他的妻子,怒着一撸袖子便往程松本脸上挥出一个坚硬的拳头,口中还发出了“嗯”的使劲声。
程松本没学过什么拳脚功夫,但他身边的保镖绝对不会允许他受伤·身后脸被黑红两色涂满的几人见状一拥而上,合力将挥拳的男人按倒在地,男人在几双手脚的压制中奋力挣扎着想要起身,还抓伤了一奴的脸,抓得自己一手的肮脏,而一旁站着的程松本安然无恙。
“死去吧,我现在就打死你”被压制的男人口中满是愤懑的言语·对方成功被激怒了,毫发无伤的程松本在不远处松了松他脖子上的系带,慢悠悠地抻了抻根本就没有一丝褶皱的布料,然后两手叉在跨上,一脚从袍子里露出,身子微斜,正打算语重心长地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妇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家里的老人在问男人外边的情况,程松本听到立刻让奴放人,说了句晚上见后,便带头走向远处·他知道孩子的生辰,并且有深刻的预感,那个生辰一定是准确的,所以他上午来打招呼,只是想提前好言好语地和男人聊聊,以便在不产生过分误会的情况下顺利执行他的每一步计划。
其实在几个月前,在第一次见到那位季姓男人后的几天里,程松本连续做了几夜与季家有关的梦,他梦见了季家孩子长大之后的样子,还梦到了吴未·梦不再出现之后,程松本现实里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他意识到如果他反对继承,任由承家人来处理,这个家庭必遭受无法申诉的苦难,他们的孩子可能会像吴未一样被囚禁,甚至有可能幼年夭折。
他深知接触外界能给人带来的变化,深知二十年的禁锢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是何等深重的灾难,他不想让愚昧重演,而断绝一切只能靠他来完成,所以他才不得不先“继承”。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程松本在到季家之前就已经想好并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他信任的这个几个奴能不辜负他的信任,向他的爷爷传达他想让奴们传达的,他就可以做到滴水不漏,万无一失。
这是最好的情况··因为天太冷,程松本一行人根本无法在室外静待太长时间,中午的时候,程松本带着几个奴到了附近一个相对看起来高档一点的饭店吃饭,程松本在吃饭的过程中还对几位年长者以前辈相称,并再一次和他们讲了自己得到孩子之后会将孩子处理掉,他说处理的时候还特意做了手砍的姿势。
在这次午饭之前,程松本就和奴们“坦白”了他的具体计划,他叛逆,不想让承家得逞,所以要杀死孩子·他希望这些前辈在承槐本面前演一出戏,一人说孩子路中途冻死了,一人说孩子被程松本掐死了,另一人说孩子一出生就死了,三人争执不休后统一说孩子死在了程松本手上,看着程松本亲手把孩子埋了。
承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程松本是个不肖子孙,奴虽然不敢这么想,也不敢这么说,但心里都门清,他们肯定能猜到程松本打了其他的歪主意,不但不打算把孩子交给承家人,更不可能简简单单地杀掉祭品,可没一个人能猜到程松本到底会怎么做,也没一个人敢问,在程松本面前都只会一脸“明白”地附和。
程松本原本是想通过几人的反应来判断他们从承槐本那里获得了什么指示,但那几个衷心耿耿的奴硬是没展露出一丝破绽··饭桌上的几个人都在独自盘算着什么,互相都猜不透心思。
程松本知道这些奴不会完全按照他说的去做,即便他是这些奴是看着他长大的,但相比于他自己,承槐本在奴们的眼中更加神圣不可侵犯·他更知道无论多么严丝合缝的设计,都瞒不过他拥有缜密心思,老当益壮的爷爷,所以他就反其道而行,胡乱策划,即便这些奴之后会告密,即便他的爷爷知道他在耍招儿,也猜不到到底想耍什么招儿。
承槐本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定会穷追不舍,但是程松本只要持续装赖,承槐本根本不可能把他肩负着复兴家族重任的亲嫡长孙怎么样·况且承槐本没有铺设天罗地网的能力,不论是他还是那些奴,几乎都是些连县城都出不了的老迂腐,对于真正年轻力壮的程松本来说,对付起他们,简直小菜一碟。
那天将入夜之时,程松本一行人又来到了季家的大门口,这时季家的大门从里边牢牢拴住,通过正常途径肯定没办法进入,几人就打算搭人梯从旁侧翻进去·家里的狗不住地叫,有年老的男人顾不上狗吠匆忙外出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闯入者,形单影只的他根本架不住一帮在夜里穿了黑袍的人的围剿,但也没有惶恐和害怕,只是在与那些一眼无法判断来历的人面前慌张地吐出了几个字,说他儿媳妇快不行了,得请医生。
老爷子大概是季姓男子的父亲,这时的他被面前的人挡了去路,急得朝几个方向快步踱来踱去,还说着“不能啊,不能啊”这样的话··程松本和以往的承姓人不同,他不会怜惜强者,就爱同情弱者,他知道里边死人了,不忍心看到这副悲惨样,但他的目的又太明确了,他深知感- xing -在现实面前屁用没有,便让一奴陪老人一同去找医生。
他表面上是安排奴制约老人的行动,避免其他人被牵扯进来,但实际上程松本是想把这个奴支开,毕竟他爷爷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越少,他越容易隐藏意图·之后程松本带上剩下两个奴往屋子里搜。
·地面上的屋子里没听见有人的动静,程松本很快就改了方向,召集手下搜索季家地窖的入口,经过一番搜查,一个奴率先发现了孕妇生产的私密场所·季家果然为了躲避他们把产妇挪到了地下。
三人找到入口后,便如一口一口吞咽进胃的食物一样,一个一个深入到地窖的大空间里··还没完全进入就听见了妇人的喊声,婴儿的哭声也很大,孩子应当是顺利生下来了。
程松本留一人待在地窖口待命,传递信息或者准备支援,而他则打头阵,第一个到了地窖底··地窖里燃着几座烛灯,烛火燃烧得并不剧烈,显然是氧气不充足·里面摆了一张简陋的窄床,床板上隐约躺着一个女人,女人还没有摇曳的烛光有活力,程松本知道,这个女人肯定就是传说中会被祭品克死的母亲。
亲眼目睹了这个场面之后的程松本仿佛突然看见了 “承”这个字显现在了他的眼前,像咒画一样困住了他,又像光一样印在了他的身上,他用手拨,想要抹掉,光却紧紧贴着他,在手上,在身体上,他一瞬间变得不坚定,但下一瞬间又被科学意识救了回来,他努力辩解,认为女人的死并不是因为神鬼或者承槐本在暗中下了什么诅咒,而有可能是生产用力和缺氧。
可如果女人真的是因为在地窖生产才导致死亡的话,那让季家人感觉恐慌并且把产妇搬到地窖造成产妇死亡的罪魁祸首,就是承家的人,或者说,就是他程松本自己,一切都是承家人害的。
他不敢这样想,但他不得不这样想,不得不想如果世上真有神鬼,承家人一定就是现世瘟神··躺在床上的女人的身边站了三位妇人,大概有接生婆,还有这一家的亲人。
程松本出现在男人视野里时男人正抱着被薄被子包裹的婴儿无力地坐在床旁,他一看瘟神降临,便麻利地把孩子交到一妇人手里,动作很快,但又小心翼翼··地窖狭小并不开阔,再加上光源微弱显得更加局促,程松本没想和男人干架,更不打算再伤害任何的人,所以当他看着男人的口齿撕裂着,上肢蓄力,几步跨到他面前准备殴打他时,他无意反抗,就像是预先知道了会发生的一切一样,他想让男人发泄,想等他冷静,然后再好好讲他的打算和承诺。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切都会照着程松本预想的那样,他会被打得很惨,但他选择不报警,并且承诺抚养资助他的儿子,并且用钱来补偿男人的损失,毕竟当一切都已经注定必须接受的时候,补偿多多少少可以给人一些宽慰。
但程松本不是天神,能算到会被人殴打的他没算到看起来忠心可靠的奴,那个快到从心所欲年龄的老人,从心所欲地携带了他明确禁止携带的刀具·那把刀就在季姓男人将程松本按到墙上,并且打算继续施暴的时候插入了男人的侧腰,那时奴才刚刚随在程松本后面进入地窖。
在受伤男人捂着腰,扭向行刺者时,又一刀插入了男人的腹部,男人疼得随即弓起身子,贴在墙上的程松本比被刺伤的男子还要惊慌和不安,他喊了一声“叔”,叫停了快被暴力和血腥刺激的奴后,便去查看男人的伤势。
男人大概是刚刚经受了太大的精神打击,而身体又遭了重创,他用沾满血的手抓住了程松本的黑袍子,然后就突然泄劲,倒在了地上·一旁的妇人的惊呼此起彼伏,抱着婴孩的妇人还打算趁乱先从侧方带孩子逃出,可没跨两步就被那个本该守在地窖口的奴挡住了去路,奴轻松地从妇人手中夺走了孩子。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地窖中黑影乱舞,橙黄明灭,哭吼具备,一片混乱··那时躺着的一片死寂,趴床上的哀哭不绝,被抢夺的抱头跪地,捂着脸的涕泗横流,这是女人。
流血的人眼里流着静默的泪,抱婴孩的正准备趁乱跑掉,握着尖刀的正瞄准着企图反抗的人,这是男人·站旁边的程松本终于拿出了他该有的威严,他命令奴将手中的刀交给他,那时他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眼里流出的本- xing -,这让他更加明白,他和承家本就不是同道人。
所幸这些奴改不了欺软怕硬,虽然不愿,但还是把刀交给了程松本,又或许是承槐本向他们明确下过即便程松本做得再恶劣也不能伤害他的命令·察觉到奴有上交刀的意愿后,程松本才敢在一群曾经可能杀过人,且刚刚露出了狂态的奴面前稍微大胆些。
程松本在这之前从来都没有对奴有过多的戒备,他顶多考虑到奴会给承槐本传话报信,习惯了文明的他并没考虑到会出现伤人事件,所以才漏算了有这种意外发生,万幸万幸,不然他真有可能被这些五六十岁还没脑子的人干掉。
程松本将刀对准了地窖里的那两个奴,让他们跪下,并且把孩子交出来·地窖里的妇人们看到一帮像强盗一样的人似乎发生了内讧都不再敢大声,程松本还特意对她们说:不要怕,我没有恶意。
在经营上很有头脑程松本,在打斗方面真的很没有经验,他从前也只能看到奴们的好处,知道他们是被压迫者,但从来没见过他们“旧”的一面,这天算是让程松本见识到了。
程松本从奴那里接过孩子的时候,他握着刀的那侧胳膊从背后不知怎么就靠近了的奴踢了一脚,就踢在肘部关节处,程松本的胳膊一麻,刀就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单纯的妇人们没有一个是敢睁着眼看戏的,所以在场的人肯定没一个观察到了奴的动作··奴俯身拾起地上的刀又快速弹了起来,银白的刀刃在昏暗中闪了几道橙光,程松本护着怀里的婴孩,盲目地扭动身体,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原本就没办法迅速反应的程松本被孩子的情绪影响,行动更加迟钝,他如何也想不到一个三十岁的壮年竟比不了六十多岁的中老年人。
双手腾不出便不能保持平衡,程松本在歪歪斜斜之中不小心被躺在地上的因为失血而丧失意识的男人绊倒了,他紧紧抱着孩子怎么也坐不起来,可刀光已经闪耀在了他的眼前。
程松本也没在怕的,因为他明白,如果他死了,这些奴就完了,承家也完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握刀的奴被另一个奴拉住了,两人耳语了几句后,便收手离开了,后来程松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奴是按着承槐本说的,在他面前演了一场戏。
奴离开后,三个妇人,有两个已经完全崩溃,她们的哭喊声激得婴儿哭得更大声,整个地窖仿佛灌满了绝望,程松本也被这种极端的痛苦影响,但他还保留着理- xing -的思考,他赶紧叫那个没有喊出声音的妇人去简单处理男人的刀伤,然后去安抚一个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
躺在床上的女人确定已经死了,即便再喊也喊不回逝者的魂魄,程松本抱着婴儿,和那个喊女儿名字的妇人说了一句:“节哀·”后来程松本见受伤男人的腰部伤口已经简单堵好了,便借“接找大夫的老爷子”支开了接生婆,然后和两位心情稍有平复的母亲讲了他想让这两位母亲知道的事,比如他的身份和孩子的命运,讲述的部分必定有虚假的成分,走南闯北多少年的程松本知道怎么样对付农村上了年纪的人。
因为害怕接生婆和老爷子赶回来事情会变得不好收尾,他希望马上就带走孩子,于是恳切地说所有的事情他会负全责,但是孩子只有赶紧离开这个家庭才能得救·两个老人居然信任了程松本并且完全同意了,还叫他快点带孩子离开,程松本留下了通讯方式后便带着孩子顺利离开了季家,临走前,他还让两个妇人一定要把联系方式交给那个受伤的男人。
·程松本之所以敢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信息告诉这些人,一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他觉得无比亏欠,二是因为他潜意识就觉得这一家子都平凡又朴实,根本不可能像承家那些人一样,连下人都敢狐假虎威胡作非为。
他猜想那两个妇人如此信任他,有很大的原因是他看起来也是那么得平易近人,但其实,程松本一点也不平易近人,也许是他继承了承家的基因,又或许是财大气粗,即便他自觉地与旧家族脱离了关系,但总能让别人轻易地感受到他身上不自觉散发出的威严。
程松本把他黑色的袍子脱下来全部裹在男婴的身上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也有刀伤,也就是当他发现他身上有刀伤的时候他才感觉到那些地方是如此的疼痛,万幸的是那些伤口并不深,除了疼痛带来的异样感外,并不影响他正常的活动。
他怀里的孩子哭累了之后就不再出声,这倒方便了程松本悄悄把他转移走,他当晚就乘坐着提前联系好的人的摩托,去找了吴未··找吴未也是程松本计划的一部分,他早就联系好了吴未,让吴未在那个他们曾经一起聊过天的山路口等他。
几个月前他询问吴未是否有意愿暂时收养一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吴未二话不说就直接同意了··程松本坐在摩托车上,寒风刺着他的身体和伤口,他本来觉得很冷很痛,但吹时间长了之后,便没感觉了,他怀里的孩子被包裹得好好的,程松本还不时掀开盖在孩子脸上的那一小块布,摸摸孩子的脸蛋,看看还活着没有。
在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的那段时间、那段路程中,程松本的思路又变得开阔很多,他那时才意识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猜想承槐本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孩子到底在不在程松本的手上,也许本来就打算让他带走孩子,然后抚养长大,等到时机成熟再抢夺回去,借这个婴孩之力达成他自己的某种目的。
不过程松本算了一下,承槐本马上就要八十岁了,活也活不了几年了,他相信他有能力给这个孩子他应得的自由··摩托车开到山下时,程松本付给司机一部分钱,让司机留在原地等着再送他一程。
程松本下车之后就带着孩子去找了吴未,两人在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地方见了面·程松本原本计划把孩子和那块他从承槐本那里弄来的圆石交给吴未之后,只说一句话就离开,毕竟被外人看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吴未在程松本转身之后又叫住了他,原来吴未要把黑袍子还给他。
“这个没法儿带回去,天凉了,你要注意保暖·”吴未说着,把孩子交到程松本手上,然后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军绿色的棉花袄,解开了孩子身上的袍子又迅速给孩子包上衣服,把程松本的袍子还给了他。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还没入冬呢,冷什么·”程松本接过了袍子重新披在了身上,“行了,我得赶紧走了·”程松本急急忙忙走了,坐上了远处的摩托,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来时和吴未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姓季,名叶,叶子的叶·”·程松本没有把握养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交给吴未让他很放心,这不是他精心策划之后得出的最优方案,而仅仅凭直觉。
三十岁的他已经很难再对人产生“信任”,更多的是不信任,或者凡事都喜欢多留一个心眼,但唯有在吴未这里,能让他触碰到信任这个词汇·何况承家人不会知道他和从前的祭品还有联系,吴未又有养孩子的经验,所以即便理- xing -分析,交给吴未也是最优方案。
吴未是特殊的,尽管他人缘淡薄,尽管他既不想努力接触别人,又不想努力被别人接触,但总有人能意识到他的存在··在与陈如妤相处的十八年里,他随着陈如妤的- xing -子变了很多,比如学着关心,学着主动,学着分担,吴未的小小变化,其实凝聚了陈如妤大大的心血。
在陈如妤眼里,吴未是个老实人,是个简单的人,所以她即便再不满,都愿意去理解和接受,十八年的日子越过越平淡,陈如妤靠着习惯来维持自己心中那所剩无几的好感,她其实很累,快要坚持不住了,只需要一记重拳,就会走向极端,要么彻底迷失,要么彻底清醒。
 · ·第50章 无畏(十)·那时村里很少有人盖得起双层新房,吴未一家三口还挤在一间矮矮的瓦房里,这瓦房是陈吴两人结婚后在陈如妤的宅基地上新建的,前几年他们住的陈家老房子因为局部塌陷被扒了,原先那块地就判给了白家大儿子白应济。
这个大儿子相当争气,已经考上了大学去了城里,整个乡就属他最有出息·白家二儿子虽然没考上大学,但也去了城里,听说连老婆都物色好了·与吴家的惨淡相比,白姓的这几个孩子真的是个比个的傲人,白老三白应知这年已经15岁了,长得是三人里最俊的,学习也一点不差他大哥。
陈如姝的儿子争着光宗耀祖,任谁都想打探打探陈如妤的情况,稍微一打探,就能发现陈如妤多少年过去了还是啥啥都不如··吴未十几年来的逆来顺受没有让陈如妤更加坚毅,她变得很容易不满,尤其是在各方面都被亲姐碾压,并且连续碾压了几十年的情况下,她每天的不满都会更多一点。
已经四十岁的她忍耐了不少年,她现在就像气球皮一样,存的气儿越多,她的承受力就会越弱··村里很少有人盖双层新房,但陈如姝家,盖了三层的新房,而那头努力自我麻醉的陈如妤,一家人挤在一间房子里,“自在”得不得了。
低矮的瓦房里一东一西放了两张床,一张是初中毕业后因为家里没男孩不得不留在家里帮忙的吴彩的床,一张是吴未和陈如妤两人的,屋子空旷,家徒四壁,仅有的几件看起来靓丽刷了彩漆的柜子箱子还是陈如妤正式嫁给吴未时自己弄的嫁妆,这些都是有一二十年历史的老物件。
新物件是些不值钱的竹木制品,那都是吴未自己做的,虽说他有这个手艺,但从来不用来卖钱·在乡亲邻里都开始往城里跑、挣大把钱的时候,他依然天天往山里跑,一跑就跑了十八年。
听着人们口中描绘的花花世界,陈如妤打起了去城里打工的主意,但比她大了十岁的丈夫就像是个跟不上潮流的老顽固,而她的女儿像她爹一样没上进心,脾气又跟她妈似的拧巴倔强,她估计着也不会有人支持她心中所想。
看那些从大城市里回来的人总能弄回来点新奇的东西,她有点后悔从前的选择了··当陈如妤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无味的时候,吴未又给她带来了个大惊喜·其实她这些年来很想再要个孩子,但身体里的器官已经因为年轻时的冲动行为给糟蹋坏了,吴未这时给他弄来了个男婴,她又臆想是上天在怜悯她了。
吴未那天半夜偷偷出门的时候陈如妤其实已经发现了,不过他摸得着吴未的脾- xing -,没有过多在意,当吴未抱了个孩子回来,并且说是在山上捡的的时候,陈如妤也没花心思深究,只顾着照顾那个“捡来”的新生婴儿。
·被吴未抱回来的婴儿身上虽然裹着衣服,但通体冰冷,气息渐微··那时陈如妤接过婴孩在光下一瞅,便拆开衣服扣子把孩子往自己肉上放,刚出生的婴儿脆弱得很,她母爱大发,本能地想要救活这个孩子。
陈如妤当年已四十有一,十几年没照顾过婴儿,但走过一遭,路数了然,男婴果然被暖回来了,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脸色··她接管了她男人捡来的孩子,并且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开始也不顾别人的眼光,很快找到了有奶水的妇女,托她们帮忙喂养。
别看说来轻巧,这乳汁金贵,陈如妤又是打探又是恳求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算是找到合适的人,这一弄乡里都知道吴家捡来一个婴孩,得益于陈如妤的大名声,消息甚至扩展到隔壁村。
人人都知道吴家多了个男孩儿,也都在传说这男孩儿到底是哪儿来的··“肯定不是咱们这儿的,没听说谁丢了孩子·”·“眼红她姐了吧,谁会丢男娃啊,我看是拐的。”
“年轻时净整点破事,现在想要都不能生了·”·“她男人看起来挺老实的啊·”·陈如妤养了几天孩子之后,也开始抱有疑惑,人们的闲话听起来跟真的一样,而她居然轻易就相信了吴未“捡来的”这个说法。
还有一点让陈如妤觉得奇怪的是,吴未现在居然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孩子的责任,甚至变得很积极,和以往有很大不同·但陈如妤后来才明白过来,吴未其实并没有和以往不同,只是陈如妤习惯了吴未的改变,很难感受到吴未为他付出的感情。
可当时的陈如妤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大脑就完全堵塞了,他就觉得吴未心里有鬼,瞒了他很多事,不但瞒了关于这个婴孩儿的事,还隐瞒了关于他自己的事··哪怕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在陈如妤看来,吴未还是像个谜一样,看不透,摸不着,她觉得自己在寻找吴未的路上不断迷失,已经走到了狭路的尽头。
抚养孩子的第一个月,陈如妤一直想从吴未那里问出点什么,但吴未总是沉默,或者说 “对不起,没和你讲清楚”这种不明不白的话,吴未还能清楚地讲述他捡到孩子的经过和细节,正因为这些讲述真实过了头,陈如妤总是觉得很不对劲,他不由得怀疑吴未,然后苦恼自己在他身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真心。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第二个月,陈如妤偶然听到了吴未勾结邪教势力的传闻,她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传出这话的,但他在怀疑了吴未一个月,把所有她能想到的疑点都一个个捋了一遍之后,她竟然觉得这个传言有那么点真实的意思。
她甚至把自己幻想成了被迫害的对象,因为她发现吴未这个人并没有为她带来过什么实际的东西,而她付出了太多的感情和精力·这个月陈如妤为了照顾孩子黑白颠倒,好不容易挤出了休息的时间还会因为胡思乱想而失眠,除非实在累得不行,才能沉重地睡上几个小时。
在她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她已经走向了极端,她觉得老天戏弄了她快半辈子,而她下半辈子不要再任由宰割了,绝不··她的内心纠结苦痛,这种感觉像恶魔把刀架在她脖子逼她走向深渊一样,她试着向吴未求救,但是选择了一种极为隐晦的手段。
某天她将吴彩送到了她姐姐家暂住,然后在那天晚上和吴未大吵了一架,她歇斯底里,喊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澈高远,她在求吴未拉住她,挽救她,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信仰的人面前祷告,她想得到的并不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吴未或者这个孩子真正的身世,她只想要被抓住,不想被抛弃,不想被她唯一在意的那个人遗忘,不想让她一直争取的东西变得毫无意义。
可是,她什么也没得到,她没听到合理的解释,也没被吴未抓住,她看着那个站在她对面和她完全相反的,不吼不叫的人,那个仿佛一直在后退的人,那个离她越来越远的人。
她看着那个人在她的心中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然后,她不再努力了,不再使劲了,她把所有的,她的过去都留在了这间空荡的瓦房里,然后离开了··吴未没有看到她离开时撑开五指的手,所以也没在最后一刻抓住她。
那天晚上,她家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人大概都在屏气凝神辨别字句,聆听这一场宏伟的盛宴,没一个人敲她家的门去劝架,也没一个人敢从隔壁吼他们扰民,毕竟在这个无趣的村庄,精彩难得上演,不然乡民们怎么会乐意在互相身上找乐子,而且这场争吵实属难得,陈如妤往日心里再不满都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夫妻恩爱的样子,她如今的歇斯底里,也许是很多人期待已久的好戏。
陈如妤和吴未在一起的十八年,就在那个晚上画上了句号,她失魂落魄了几天,然后彻底清醒,如果有人在那时采访了陈如妤,一定能听到一个独立自由新女- xing -的发声。
二十年后她还是一个独立自主的新女- xing -,不过她说,如果她有机会重新选择的的话,她愿意这二十年和吴未一起沉醉··她一点也不超凡脱俗,一点也不泼辣蛮横,她不过是在世俗场中摸爬滚打了一番,被不自觉地塑造成了别人想看到的样子。
后来的她也不再后悔或者悲哀她的这一条人生路,吴未给她的那十八年的陪伴已经充实了她所有的人生·陈如妤并不是失去了男人,失去了任何人就活不了,她只是无法失去吴未,因为那人填补了她所有情感上的裂缝,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十八年也许不够,所以吴未死后也在不停地弥补·这些弥补不是实实在在的话语或者举动,而是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陪伴,这些陪伴也许是陈如妤臆想出来的,又或许是她心灵的自救反应,但她的确把她后来包括以前得到的所有满足都归功于吴未,毕竟吴未的出现,是她人生改变的开始。
后来吴彩也离开了他的父亲,完整的一个家就这样零散了,吴未就是这样人缘淡薄,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渗透进他的内心,但是假如有一个人能了解到他从生到死所有的经过,大概就能体会点他的体会,吴未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他有着人类应有的喜怒哀恐,也有着和正常人类同质的心灵。
看不着摸不到的不代表没有,也许他比陈如妤以为的要更加有心··母女俩走后,瓦房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人,一个年过半百,一个嗷嗷待哺,养孩子是辛苦的,还好吴未任劳任怨。
程松本也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给予了很多帮助,当然,这是他必须做的,那时的他大概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于是给了吴未根本花不完的钱,但吴未还是每天跑到山上挖菜和采药。
这时已经没有生产队可以收购他的东西了,他需要跑到收购点拿简单处理过的药材换取零星的钱,这点钱少得不值一提,他依然愿意整天忙碌大概是习惯问题··因为有这样的习惯,他经常把孩子放在篓里,背着孩子到山上去,直到孩子的个子长到能轻易地从篓里翻出后,他才不得已地中断了习惯- xing -行为,陪孩子待在山下。
后来孩子交到了能一块儿玩的朋友,孩子们待在一起往往玩上一天都舍不得回家,很多次的“失踪”都让吴未不得不挨家挨户地打听,结果“失踪”的孩子总能在晚上的时候安全地到家。
有缘的是,这个被吴未养着的孩子交到的朋友是白家的人——陈如姝的孙子,她二儿子白应修的孩子·虽然大人们之间似乎有隔阂,但他们都没有干预这两个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儿的交友行为。
吴未因此有机会常去白家看看,不过这些原本就没有血缘关系的大人在交流的时候都怀揣着各自的心思,不再说亮堂话了··自打吴未不让孩子上山之后,他的孩子就整天和白家的孩子一起密谋要到山上去,但两个小孩儿经常会被大一点的孩子吓唬,或者被乡里的大人揪回来,人们总说,山上有吃小孩儿的怪物。
两个小孩儿可不觉得山上有怪物,吴家的孩子说山上有一个秘密基地,另一个孩子虽然没去过,但非常相信,还坚定地向吴家的哥哥保证了不让大人知道··后来由于总出师不利,两个孩子转移了阵地,天天在乡里耍,乡里人看在白家大人的面子上都很乐意招待这两个孩子,不过孩子们的快乐时光太短暂了,吴家的孩子突然就被送走了,听大人们说,是被送去城里读书了。
白家这个叫小行的孩子听说吴家的叶子哥哥去城里读书后,也嚷嚷着要去城里读书,他哭着闹着要去找叶子哥哥结果被爸爸妈妈接走送到了托儿所,托儿所里根本就没有读书的叶子哥哥,只有一群小屁孩儿。
其实这些小孩儿都和他一般大,但聪明的他看不上这些小屁孩儿··后来小行读了小学,初中,和高中,他根本就没找到去城里读书的叶子哥哥,所以就不打算考大学了...他后来是这么和他的叶子哥哥解释他不想考大学的原因的,叶子哥哥听了十分感动,并亲切地说了声“滚”。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让孩子去城里读书一直是吴未的心愿,但他大字不识,又不想耽误孩子,于是就找到了程松本·吴未把他几年来攒下的,从程松本那里得到的钱都还给了程松本,并且和程松本说了想让孩子获得知识教育的想法。
吴未虽然平时不怎么言语,但他真的有很用心地考虑孩子的问题,他不认识字,完全没办法去城市里带孩子,所以他想拜托程松本找到她的女儿·女儿吴彩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他这时唯一能够托付的人。
程松本真的帮吴未联系上了他的女儿吴彩,还派人用钱说服了吴彩的丈夫王城章··拿了钱的王城章按照程松本说的将吴彩劝回了家乡,这个不认可父亲的女人也许还稍稍期待了一下五年后父女相见的场景,但现实让她彻底寒了心。
她看到她平日无言且伤了她母亲心的父亲为了一个野孩子跪在了她的面前,那样卑微,那样无用,那样无可救药,她恨死了,恨死了她这个任人揉捏的父亲,更恨死了让原本应如一座大山的父亲轰然破碎在她面前的那个孩子,那个造了孽的人。
她无法理解他的父亲,父亲的形象破碎的同时,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也破碎了··可他的父亲真的如她想象的那样么陈如妤努力接近了十八年还未理解的,这个年轻的孩子又怎么能轻易理解,理解那个在她面前故意遮掩自己的无能和苦难过去的男人的用心呢吴彩怎么会理解这个把积压了几十年的梦魇的破除和梦想的实现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的男人,到底有多纠结,到底有多信任,到底有多渴求。
是,任何人不应该成为别人实现梦想的工具,但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会想要实现他所有的愿望,包括不再让他感到孤独··也许吴彩像她的母亲一样没有从吴未那里得到切实的,可以触摸得到的爱,她也会像她的母亲一样,觉得不公平,不想再爱,再珍视,再努力。
可默默守在一边的那人,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远去,也没有在心里放其他的东西··如果吴彩不去了解她的父亲,又怎么能理解她父亲的所思所想呢··后来,程松本出资给王城章和吴彩在大酒楼办了一场体面的婚礼。
之后程松本派人和王城章签订了合同,合同的内容很简单,只要王吴两人愿意收养这个孩子每月就能获得额定的费用,但是有一个附加条目,孩子十八岁之前他们夫妻俩不许要孩子。
程松本并无意要和他们正正经经地走法律程序,他说到做到,哪怕只打口头合同都不会亏待他不想亏待的人,他派人和王吴两人签合同只是想让那两人心里有底,让他们能够安心帮忙带孩子。
“孩子十八岁以前不许要孩子”这一条是程松本专门加上去,为废止合同而存在的··王城章和吴彩一样是在工厂里打工的人,所以当他获得一笔承诺的巨款的时候,很轻易地答应了并说服吴彩按着程松本说的去执行。
孩子到城里的前两年,王吴两人除了不怎么在孩子身上用心以外也没做其他不妥的事,两年之后,两人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尤其是王城章,他想要自己的儿子,并且以此为借口向之前联系他的那个人,索要了一套房子,程松本就给了他一套房子。
获得房子之后的王吴两人又坚持了两年,两年后他们要求上涨每月的汇款金额,一番斗争之后程松本又答应了·程松本早料到了这些人的欲望会不断增长,他能够答应也只是基于一种希望补偿吴未和那个孩子的心理。
王吴两人尝到了甜头后,便偷偷怀上了孩子,但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之后王城章再也联系不到给他汇款的人,他们每月只能拿到固定的两千元钱,至于什么时候不再汇款,合同上没有写明,由于他们怀了孩子就已经算是毁约了,所以汇款可能随时停止。
程松本步步谨慎,他怕稍有疏漏就会暴露孩子的踪迹,所以他没办法像之前承诺给季家人的一样事无巨细地监控孩子的成长,在他眼里,只要孩子是健康的,就是安全的,只要孩子安全,那就是成功的。
他没那么多闲心和能力去关注那个孩子在王城章和吴彩那里会过得怎么样,他只是能尽力满足王吴两人的金钱需求,他认为只要那两人过得好,孩子的物质条件不会太差·其实就像程松本想的那样,孩子没缺过吃,没缺过穿,只是情感上没得到丰富。
这一点在程松本见到了考上大学之后的那个孩子,那个大名叫做季业的人时,才慢慢了解到··让程松本持续谨慎地原因还有一条:承槐本太长寿了·承槐本九十岁依然精神矍铄,仿佛活到二百岁都没有问题,很多早先跟随他的老奴都死了,但是老奴的子孙后代无穷尽。
承槐本在翻身之后的几十年里还扩大了自己信徒的规模,他就像是个老古董,一个活神仙,那颗聪明的脑袋转了快一百年还没有衰竭,就像是神特赐的一样··程松本还发现以承槐本为首的那个以传承祭祀文化,重树民间信仰为宗旨的团体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变味,形成了一个有严密分工的组织,组织里等级严明,通过努力人人都能够晋升成为人上之人,最上上者就是他的亲爷爷,承槐本。
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在社会上拥有工作和身份,但同时他们又有组织里的工作和身份,这就像是个真人游戏,这个组织对社会的危害就在于游戏玩家为了晋升变得十分狂热,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甚至不惧生死。
对于信徒们来说,承槐本的长寿是一件极为振奋人心的事,但是对于程松本来说,那简直是他每日的噩梦··承槐本九十五岁的时候,程松本已经四十七了,他辞掉了所有的任职赋闲在家,或者到处闲游,原因是以承槐本为首的那些人每日不断地给他施加压力,通过通讯手段对他进行不间断地骚扰,还有邮寄恐吓信件。
他早已经意识到那些年轻的把承槐本当做神进行侍奉的年轻人和那些未死掉的旧时代的奴变得十分疯狂,这群激进的分子互相联合,企图从破坏现代秩序开始,找寻存在感,同时在组织邀功求赏,获得晋升资格。
程松本报警之后,警方通过抽丝剥茧会抓走一波犯罪嫌疑人,然后不久,程松本就会再次被盯上,警方继续抓捕,仿佛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无穷的轮回,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程松本经历了几次生死劫难,都是这些激进分子在暗中实施的,这些事情他不愿和警方之外的人过多讲述,因为重复并不能让他减轻痛苦·他知道这些人想要杀掉他的原因,他只是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恶魔存在。
紧张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身体就撑不住了,身体把状况反馈给了大脑,大脑就释放了能让他轻松的因子,让他释然了·他原本以为自己生来就要和承家作对,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那么大的能耐,他曾经选择脱离承家,选择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行事,但这实现起来根本就不像做梦一样那么容易。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如果时间倒退,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会反抗,会叛逆,虽然它不能拥有家族荣誉感和归属感,但他有机会在年过半百的时候自由地和他想接触的人产生联系,而不是被禁锢在方圆之地,忍受至高无上的孤独。
程松本想明白这些后,就不再怕被跟踪或者监控了,他躲不掉的就顺其自然,而他决定顺其自然了之后,真的躲掉了很多事·他到处跑跑游游,遍观山水草木,然后代入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些万木有灵的观念,突然又觉得有那么点儿意思了。
他还去找了许久不见吴未,那时吴未虽然还没有到七十岁,但因为前些年患了病,身体状况已经变得很差·他们又像三十年前一样沿着小路走到了山上,这时的两人都不再意气风发,他们都经历了几十年的琐碎,步伐都像他们的气质一样变得沉重。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灵吧”·“有,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候我可真是年轻,什么都不懂,现在还想见,可真难啊,做梦也梦不到。”
“你当年就知道有神灵了吧,怎么也不说清楚,我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当年我也不明白啊,以为是做梦,我不明白为啥我命这么好,还能看见神灵。”
“命好...神灵也没给你什么好运,祭祀啊崇拜啊,我现在还是觉得,都多此一举·”·“不多...不多,神灵也怕我们忘了他们,这样做,他们就不会寂寞了。”
作者有话要说:《无畏》卷结束语:·《无畏》卷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这一卷写了大概一百年的故事,之所以只有不到五万字,很大的原因是姥爷吴未的所有事迹都是通过别人的转述得来的,比如程松本、荆池、陈如妤等人的转述。
因为人们在转述时更注重情节和逻辑,而季业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这个故事很难加入过多的细节描写··可以这样说,几人的故事串联成了吴未(《无畏》)的故事,正因为这个故事是用别人的眼睛来发现吴未,所以在读的时候我们会觉得吴未是个绝对的主角,但他在故事中的存在感又似乎很弱。
接下来是《新生》卷,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笔者会继续努力··最后感谢:吴未、吴父等人、老衅司(故事中未出现姓名)、承槐本、承枫本、承松本、奴们、乡民们、荆池、山灵们、陈如姝、陈如妤、陈父陈母、白明德、白应济、白应修、白应知、白行、季原(季业父,故事中未出现姓名)、季原妻、季原父母及丈母娘、接生婆、季业、第一章 的前辈们、季家的狗狗、可怜的牛牛等·——笔者何言叶2020年3月11日· · ·第51章 照片·【闻醉中百年沉浮知往事重获新生】·那天,程老板喝了不少酒,能看出他极力想保持清醒,想把他愿意讲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讲给我听,他和我讲他的家族,讲他的创业,讲我姥爷吴未的故事,但因为醉酒后无法抑制悲哀和伤痛,他像呕吐一样把那些积压在心里的,无处倾诉的事情都和我讲了出来,动情处还忍不住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看着与往日完全不同的程老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有可能是酒精作用,我无比能感同身受,感同身受他的寂寞·他撑着自己的躯体走过了半辈子的路,一路上的风雨夺走了年少时的热火与初出茅庐时的稚嫩,为他换上了一副隔绝人世的透明外壳,那外壳只允许他观望世界,而不许世人窥探。
他与家族为敌,到头来也落了个一场空虚,他被时代改造成了一个孤寂的人,也许平时的他,自己都没有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但当他趁着酒意把他的过去,他的选择,他的认识,他的珍视都一股脑倾泻给我时,我看到了,那个壳子里的中年人,那个眉宇间还尚有些年轻时英气的人,也会如此寂寞。
除了他,我还看到了好多人,那些被程老板的故事串联起来的人,或者,不如说是被姥爷的一生串联起来人,当然,也包括我·我看到这些鲜活的人都一个个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们是那样丰满,又是那样孤独,可这些人之间又存在着一种莫名的联系,这种似乎不需要刻意维持就一直存在的东西,让他们紧紧连接着,一秒一分一刻都不曾分开过。
神灵和人类之间也有这种联系,也许就像姥爷说的那样,祭祀,又何尝不是一种陪伴呢·我回想起荆池快要消失时和我说的那些话,才意识到,才意识到...意识到他有多么孤独,而我,从来没曾把这个词代入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身上过。
我听完程老板的讲述之后才完整地理解了荆池,理解了他之前的坚持和行为,才明白他气力丧尽时和我说的那些话,那些回忆,包含了多少的苦涩·他这么多年来像追寻太阳一样,让无形的联系牵引着他走向一片虚无,他这辈子也许都没明白自己到底被什么控制了,如果用人类的意识去思考的话,我想,他大概是被感情困住了,是追求太阳的感情,是想要靠近那个特别的人类,我的姥爷吴未的感情。
·我从没听姥爷提起过荆池的名字,也没听姥爷说过他自己的故事,但以前每年放假回乡下,都能看到他每天勤劳地上山下山,他是相信神灵的,他会怕神灵寂寞,我不知道姥爷会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和那些山上的花花草草说话,但我坚信,他一定不会忘了让他在孤独的灵野里不那么寂寞的神灵们,至少我一定不会忘掉。
我以前总觉得姥爷话少,而且自打我记事起,姥爷从没和我过唠家长里短,他说话一直谨慎,惜字如金·知道了姥爷是个文盲后,就更怀念他之前和我说过的“岁寒,然后凋矣”,他多想把好的说给我听,多想让我有文化啊。
他也一定想把最好的都给予他亲近的那些人,他的女儿吴彩、他的老婆陈如妤、永远挂念他的荆池、无条件信任他的承家小少爷...还有,被他像呵护信念与梦一样呵护的我。
我从他人的描述中发现、并且越来越觉得姥爷像个太阳,不然为什么在荆池、陈如妤、程老板的眼中,他一直发着光,就像一直为他们提供能量一样·现在,姥爷又要给我能量了,或者说,姥爷要继续给我能量了。
那颗圆石头还挂在我的胸口,我曾经假装对它不屑一顾过,但姥爷那种默默无声的关怀使我无论如何都对它保持敬畏,如今我知道了他的故事,知道了我的故事,便觉得它变得更沉重,这种沉重不是负担,而是铺在我脚下的实实在在的路,一条无数人走过的路。
而我正走在这条路上,正用人生延续着这条漫长的路··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姥爷的名字叫做吴未,我猜,不得不抛弃他的父亲、他的家人,是想叫他无畏吧,无畏人生路上的一切,无畏寂寞。
因为,他们爱一直都在··其实那天程老板讲到我真正身世的时候,我完全不能接受,那一段的叙述完全超出了我的预判,我还怀疑是他喝多了酒才幻想出了那些场景,编造了那些话,但地窖与火光又让我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
如若不是我那时很清醒,听了他嘴里连篇荒唐言的我大概会像他描述的我的父亲一般朝他的脸上用力挥出一拳,他完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杀人拐卖团伙头目的形象,尽管他一再强调了自己并无恶意,但破坏了原本完好的家庭的确属实。
我甚至还动了要报警的念头,把程老板关进大牢,不,这也不能解气··一开始的愤懑随着酒精在体内的分解慢慢变淡,当我认真思考了程老板所讲述的连贯- xing -与真实- xing -之后,一种莫大的充实感将我浸透。
对,是有家的感觉,是终于饱满了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确确实实存在了,完完全全真实了,我看着自己的皮肤和显出的经脉,仿佛能看到它们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样子,那种感觉就像是新生了。
程老板不仅给我带来了故事和充实感,他离开前还给我带来了一个足够改变我人生的消息,他说,我的父亲还活着··他给我一个信封,要我去找我的亲生父亲··我原本以为他们都死了。
程老板离开那天我正常工作上下班,在公司表现得比较自然,也没人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对,晚上回自己公寓的时候才打开了信封·打开信封前也没做什么心理准备,因为没考虑到里边的东西能对我有如何的触动。
我首先看到了信纸,信纸上的文字是程老板手写的,我看着不那么重要,就翻找信封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紧接着便摸到一张照片,照片隐隐约约透出一些彩色的光,我捏着照片的一角把照片拈了出来,当第一眼瞟到是一张结婚照的时候,我的心突然猛缩了一下,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
我的左手赶紧握住了那只拿着照片软掉的右手,让照片就那样躺在手心里·手心里是两张熟悉的笑容,这两张笑脸仿佛冲破了眼球直达大脑,两个立体的影像就那么呈现在了脑子里,我从未见过他们,但那种温暖又亲切的感觉,无比真实。
发抖,发抖,从头皮开始发抖,眼泪啪塔啪塔掉在衣服上,落在地上,我看着照片上那两个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女人,再看看男人,再看看女人,我看他们的五官,就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看到了他们的动态,我在男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可我找不出我与照片上的女人有任何相似,因为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美了,她是那样无暇,比花还要漂亮,比星星月亮都要纯净,她那双把所有美好的词汇叠加起来都不足以赞美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可我的眼睛已经被不断涌出的泪水弄得模糊。
为了看清她,我挤着眼,擦着泪,啜泣着,然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音,还小心翼翼护着不让泪水弄脏了那张薄纸,我把照片贴在胸口上,就好像感受到了他们的心跳,还感受到了我自己的心跳。
原来我季业,也有父亲母亲,原来,我也有根,我真的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落脚在了这块大地上,感受到了我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了万事万物的存在,我还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父母”、“爸妈”这两个词汇与我有多亲密,这两个词语就像是突然有了温度,和我的体温一样,放在我身上一点也不怪异,一点也不违和。
然后我才去仔细读那张信纸,程老板在信里向我表达了愧疚,他告诉我我的父亲一直都不知道我还活着,直到写信的两天前,程老板才告知了我的父亲,并且向我的父亲承诺了一个时间——这个时间他的儿子季叶会去找他。
信纸下方,程老板用签字笔工工整整写下了对我的请求,还包括一个确定的时间和一串确定的地址·那段地址,就是我能见到我亲生父亲的地方··我反复读那一串地址,反复记那一行时间,读啊读,看啊看,直到刻在了脑袋里,到了永远都不会忘了的程度。
我等不及了··打开信封之后的那一晚我没有睡觉,也许是因为身体分泌了太多亢奋激素,完全没有睡意,而实际上我已经连续两晚没有好好休息·除了纸张,我没有把这些事情分享给任何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我用笔理了理我听来的故事,由于有太多感触,我萌发了记录下一切的想法,后来经过不断修饰和整理,写成了《无畏》,我想记录下姥爷的一生,因为他的故事影响了我的一生。
了解了后方能理解,我不但理解了姥爷,还学会了无畏寂寞·· · ·第52章 父亲·十月份法定节假日的一天,程老板早早到了约定好的地点等我,我们在这之前进行过手机通讯,他要开车将我送到和家人见面的地点。
其实我根本不想麻烦任何人,这件事我都没有和白行说,毕竟我是要去和我之前从未见过、从未真实感知到过的,我的亲生父亲见面,也许还要直面我的母亲在我出生时就已经因我死去的现实。
我不敢想与父亲见面时我会有什么表现,也非常不愿被别人看到我那时的样子·当程老板和我商量要开车带我去的时候,我有些恐惧,不但恐惧未知的父亲,未知的家,还恐惧程老板,毕竟,他曾经瞒了我那么久,那么多事。
·可我拗不过程老板,也不敢在他面前直接表达,尤其是在知道了他的那些“黑帮”背景之后,我觉得自己太过渺小,仿佛与他一言不合就会被暗中抹杀。
去往目的地的路上,程老板还主动和我讲了我不敢问他的事,他讲得轻松,仿佛一些都不在话下·他说我的一举一动在他决定解甲归田之后就尽收在了他的眼底,可以说自打我上了大学,我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比如招聘的事,还有姥爷死后的一段日子我经常去喝酒的事。
不过我猜程老板是在吓唬我,因为有些事情他绝对不可能清楚知道,但当时坐在他车上的时候,我真的是吓得手脚冰凉,大气不敢喘,一动不敢动,连衣物摩擦发出的声音,都能刺的我浑身发毛。
听程老板说那个名叫蔡佳卉的女员工就是承槐本那边的人,也就是他之前说的年轻的狂热信徒,她潜到我身边的目的就是为了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让我去祭祀神灵··“让那女生留在店里也是不得已的事情”,程老板这么和我说,“要是早知道她们做起这种事跟玩儿的一样,就早让她们把你带出去几日游了,真白亏了吴未求了我那么多年。”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成长·程老板说这话时也跟玩儿的一样,他猜承槐本根本就没有打算让这些年轻人帮他继承什么承家传统,“得亏他老人家明智,不然他顽固了一辈子的事儿,就要被这帮傻子嚯嚯完了。
再落个晚节不保,去敲祖宗的门都没人理他·”·程老板说,让这些人搞破坏比功绩他们一个顶一个强,但要是沾染点和真正的传统有关的事,没一个能耐得住心,看起来虔诚,实际上都是一群自我自利的小人物。
承槐本不傻,所以一定早就变了心意,只不过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知道罢了··听完他的这些话,我才稍微有点明白了“毕业旅行”的意义,不过程老板不愿意告诉我太多细节,他说“知道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其实那天听了程老板讲的明争暗斗之后,我还有点担心他的安危,当然也担心我自己的安危,程老板估计意识到了我会有这种心理,为了让我安心,还在开车时故意挑起了这个话题。
他说承槐本前段日子死了,活了整整一百岁,现在他下面的那个组织内部可能会先活跃一阵子,不过,再怎么样都和我无关了,也和他关系不大了·至于他们是否会对其他人造成危害,程老板说,这不是我或者他可以左右的事,极端的东西嚣张不了太久,总会有更强大或者破坏- xing -的力量与他们制衡。
程老板的这个说法很令我信服,好像有人也曾经和我说过类似的话,我记得我好像有一段时间特别想证明自己,不过现在我想,只要不与极端站在一起,似乎就是在与他们制衡了,这样考虑的话,如今普普通通的我似乎对维护社会和平还贡献了一份力量。
程老板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达目的地时,我才知道信纸上的那串地址的位置是个酒店·这个酒店估摸着有十几层楼高,印象里我好像从没进过这种地方·我战战兢兢地问程老板为什么要到这儿,他说我的家人现在就在这酒店的一间包厢里,包厢是程老板特意选的。
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隐形公子或者富豪··知道我还能做个普通人之后我紧张的心情就变轻松...不,是更紧张了·不管我是不是普通人我都紧张,刚刚被程老板吓得冰凉的手脚在下车后还没一点转暖的意向,我的前胸和后背也被寒冷感染了,上衣只穿了一件的我从心至身都瑟瑟发抖。
我就像是踩在冰面上,不知道下一步,下下一步会坠入冰窟还是踩在坚实的平地,这种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我的身体比我的心表现得还要剧烈··“觉得冷么”程老板把手放在了我一侧的肩膀上,“怎么抖成这样了。”
我觉得程老板在憋笑,但又怕被他看出我的心思,没敢和他对视·其实我是真冷,不是怕的··我的肩膀被拍了几下,然后就看到程老板脱了外套要我穿在身上,“诶呀,有什么怕的,穿上,一会儿就暖和了。”
“不不,不不程老板,我不冷,我不穿,真不穿·”程老板硬撑起衣服把我的胳膊往袖子里套··“我披上就行,不用穿,真不用...”最后我还是穿上了,有些难堪,但意外的很暖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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