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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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一)(5)
·李天玉狐疑地盯着他:“你怎么注意到这些的你一直在观察他”·“没有啊,”闻折柳老老实实地否认,“只是平常会多留心一点,算是个个人习惯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没有必要在这个上面浪费太多时间·”白景行道,“逃杀嘉年华的规则和情况我们都一无所知,所以不得不对各种情况做出规划。”
“只看这个名字就有种要全家出动的感觉了·”谢源源咕哝道··奚灵道:“如果BOSS将我们打散,那我们就尽量利用通讯器与自己距离最近的队友汇合,然后再做打算。”
“反之,如果BOSS把我们集中在一起,想要一网打尽,那就不得不麻烦大家以各种手段分散出逃,避免全军覆没的结局·”陈飞鸾说··“遇上屠夫之类的角色拦路,不管他是人是鬼,都决不能心软,”白景行补充道,“必要的时候,杀光他们也无所谓,不管这些智能生命有多仿真。”
杜子君停下擦枪的动作,嘴上咬着香烟,撩起眼皮懒懒道:“是不是轮到我们这边发言了”·闻折柳望向贺钦,贺钦低头瞄了他一眼,眼神无奈而纵容:“那就我来说吧。
逃杀嘉年华的地图范围很有可能扩大到周边城镇,团队被分开的概率很大,一人备一张地图,真到了那时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赶到这里,然后去找旅馆老板·”·“啊”不等众人消化完地图可能要扩大的信息,最后一句话又让他们有些费解了。
白景行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白光,他探究地看着贺钦:“你是说旅馆老板”·“我能理解,倘若把旅馆老板视为一个关键- xing -的NPC,那我们确实需要找他。
但是,这种做法不是没有风险的·”奚灵一板一眼地分析··“可是找他又有什么用呢”谢源源疑惑,“万一他也会在晚上变身,那我们不是自寻死路。”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这时候,房间的门忽然被敲了三下,玩家们立即止住话头,闻折柳清了清嗓子:“请进”·说什么来什么,只见旅馆老板顶开门,端着茶盘走进来:“客人,你们的热茶”·“谢谢。”
贺钦礼貌示意,奚灵却一反常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犹如一个真正的天真小男孩一样跑过去帮旅馆老板端水·老板虽然脾气暴躁,可对孩子的态度还是非常柔和的。
他看着忙前忙后的奚灵,不由叹了口气,脸上顽固深刻的皱纹也跟着软化下去,他轻声念叨着:“和莎莎一样大……多好的年纪啊·”·不少人都听见了他这句话,但他们都没有作声,闻折柳问道:“老板,那个名字叫约翰的侍应生哪去了”·提起约翰,老板温情脉脉的神色顿时变成了一座亟待喷发的活火山,他鼻子里喷出粗气,恨恨地骂道:“该死的畜牲,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和偷懒还有偷懒现在只怕早就跑到哪里去睡大觉了吧”·他想到这,又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匆匆向玩家们告过别,他在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奚灵,就怒气冲冲地大步去寻找不见踪影的侍应生了。
奚灵目送他远去,缓缓关紧房门,在转过身来的瞬间,他便从刚才那个乐于助人的热心小朋友重新变回了古板冷漠的高智商儿童,其变脸速度之快,叫闻折柳都有点咋舌。
想到这里,他不由记起了在忧郁之城和自己分道扬镳的周氏兄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正思忖时,他就听见奚灵起伏平淡的声音:“我摸过了,体表温度略高于正常水平,心跳和脉搏都毫无异样,他应该是个人没错。”
众人盯着他的小脸,表情一时间都有点奇怪,连闻折柳也干干地笑了几声,心道这孩子能在他的年龄当上一家明星社团的团长,某种程度上还真有些本事··“既然如此,那回来找旅馆老板的危险程度也降低了不少,”他说,“就按哥说的来吧,哪怕旅馆老板不是关键NPC,我们也得回这座镇子上完成主线任务。”
“——前提是,我们活动的范围真的扩大到周边城镇了·”白景行道,“以防万一,现在就出去看看哪有买地图的好了·”·——·在寂静而漫长的等待中,众人也没有闲着,他们把楼下的买来的地图仔细研究了一番,发现扩大范围的说法还真不是闹着玩的。
以梅里奥斯镇为中心,周边呈辐- she -状散开数条主路,分别连结着四个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的城镇,这种分布路线简直是摆明了告诉玩家,你们得去这几个地方好好走上一圈。
“怎么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陈飞鸾苦笑,“难道这就是对我们第一晚全员通过的报答”·闻折柳表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却有点煎熬。
队友们都以为是他和贺钦联手击退的快乐道森,可实际上只有他和贺钦知道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稍微察觉出什么内情的杜子君和谢源源也不会把他们看见的说出去,但不管怎么说……·“是好事。”
贺钦漫不经心地说,“既然第一晚已经全员通关了,那你们能不能把自己大团成员的气魄和骄傲再拿出来何必顾忌什么生死,把它当成一个普通寻常的游戏来看不就好了。”
“说得轻松,谈何容易·”林缪摇摇头,“我的家人还在外面等我回去,我不想在这里出任何差错,一旦出了,那就是天人永隔的结局,这可不是靠复活币就能解决的。”
“所以你看,这就是矛盾所在·”贺钦挑起锋锐的眉梢,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微笑,“你们都是新星之城的顶尖玩家之一,要走到这一步,头脑、勇气、信念、运势、把握时机的能力,你们运用战术的谋略,乃至你们的天赋……而其中最容易被人忽视,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点,就是你们自身对游戏的感情。”
“无论是对胜利的感觉上瘾也好,对幻想世界的热爱也罢,哪怕只是单纯喜欢某一个游戏世界的某一段剧情、某一位NPC,这都算作能够支持你们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可到了这里,你们既想在几十万乃至几百万的玩家里争取到金字塔的尖端,又束手束脚,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不考虑怎么玩好它,只想如何活下去·鱼和熊掌是可以兼得的吗你们这样做,让我也很难办啊。”
“要想活着通关,甚至通到最后,这不是很简单吗装备全砸防御,药品全堆保命,一进世界就苟到角落里缩着,撑过最大存活天数,也能被系统给予通关评价,何必累死累活,又是压缩时间,又是分析这那的,不累”·“……想得到什么东西,势必就要放弃一些别的东西。”
闻折柳低声附和,“这就是人世间的规则啊·”·大团的玩家都沉默不语,找不到话来反驳贺钦,可就在这时,小镇上空却骤然划过一道刺耳尖锐的电子嗡鸣·所有人都在霎时间跳起来,急急奔向窗边探看。
快乐道森那失控疯狂的笑声随即响彻整个镇子:“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尊贵的来宾们欢迎来到午夜欢乐秀特别节目,逃杀——嘉年华”·李天玉花容失色,猛地回头看向摆钟:“什么可是现在的时间还没到十二点呢”· · ·第43章 午夜欢乐秀(十八)·“全体警戒”贺钦放声厉喝,手中长刀甫一出鞘,系统提示的声音便猝不及防地在玩家耳畔响起·【主线任务②:逃杀嘉年华(次数不限)已开启。
白天,这里是街上不见行人的荒凉小镇;夜晚,这里是诡异疯狂的可怖鬼城·魔鬼的代言人在这里创造出颠倒黑白的一方世界,鬼魂的狂欢夜中,你究竟能否逃出生天,看见第二日升起的太阳】·……居然还有罕见的任务介绍。
眼前划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伴随快乐道森丧心病狂的笑声,众人还来不及心惊,便两眼一花,齐齐消失在了原地·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快乐道森手持话筒,站在夜空之下的最高处,对着他统治的领土哈哈大笑:“女士们,先生们就让我们尽情狂欢吧——”·寂寂夜色下,无数鬼影在黑暗中幢幢摇晃,一直蔓延到无尽的夜幕边缘。
——·李天玉睁开眼,从眩晕中清醒过来··此刻,她正身处一间- yin -暗、潮- shi -的小房子里,鼻端隐隐嗅见一股令人不舒服的腐臭的腥味,当中还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而她身边空无一人,一个队友都没有。
毫无疑问,这个房间非常狭小,一张病床——床上还横躺着一个眼睛掉光的小熊玩偶,一个衣柜,以及一架摆在床边的盐水瓶支架就是这里仅存的东西了·李天玉在里面绕了绕,发现所有家具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住过人的样子。
“……果然·”她压低声音,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我们都被分开了·”·通讯仪滴答作响,她定了定心神,快步走到窗边,小心将气味呛鼻的窗帘撩起一道缝隙,借着路边时明时暗的路灯观察这里的状况。
根据地面到她这里的距离,李天玉判断自己身处某处的三楼,而看到消毒水的气味和房间的布置后,她暂且愿意相信自己正在一家诊所,或是医院··她感到一阵发寒的惧意。
在哪不好,偏偏是在医院这种地方……·耳边传来压低的问话声:“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是那个叫贺钦的男人··“还好。”
“可以·”·“呃……不太妙·”·队友们一个挨一个地报出情况,李天玉犹豫了一下:“凑合,我在医院。”
确认完彼此的情况,他们开始依次根据坐标报地区,李天玉翻出坐标仪,预估了一下,开口道:“B区·”·他们为了方便联络,就把周边分布的四个城镇简称为ABCD,李天玉刚说完,她就听见有个声音跟着道:“啊……我也在B区。”
她不由一愣,因为她居然分不清这个声音是属于谁的··……这是谁来着·她冥思苦想了半天,听见那头名叫杜子君的厉害女人沉声道:“谢源源,下次说话之前记得把自己名字带上。”
……啊,想起来了,是那个存在感低得像妖怪……不,低得像鬼一样的男孩··李天玉虽然- xing -格跋扈,但好歹不算太傻,她知道这种体质用好了会有多可怕,因此倒也宽容,在旁边帮腔说:“没事没事,我会努力记住……”·她后背一冷,蓦地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忽然听见紧闭的房门后——或许是走廊里,遥遥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仿佛是什么重物一边拖在地上摩擦,一边发出似哭似笑的呜咽··李天玉呼吸一窒,鸡皮疙瘩顺着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幽幽寒风,瞬间激了一身。
她屏住气息,脸色惨白地等待着那个东西离她所在的房间越来越近,它拖拽的声音和若有若无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可辨……·李天玉仍然张着嘴,僵立在房中一动不敢动,在极端的寂静里,她感觉门外那东西摩擦的不是地板,而是她此时发寒的头皮。
她缓慢无声地抬起舌根,用它闭住了自己喉咙里的气管,只靠鼻子迟钝地一呼一吸,指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这个时候,她忽然好想要谢……谢什么的特殊体质,发疯般地想要。
他的存在感低到刚听完名字就会忘的程度,如果自己也能有……·“……李天玉”通讯器那头寂静了许久,白景行将声音放缓到最轻柔的程度,小声问了一句。
但李天玉已经无暇顾及队友了,她等待着,在致命的安静里等待着,等门外的东西蹭过自己房间的门,然后慢慢远去·距离越来越短,她的心也随之提高,然而,当她的心脏几乎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门外的声音却忽然消失了。
李天玉头皮一炸,几乎在瞬间尖叫出来··——它在她的门口停下了·咚·不清不重的一声撞响,李天玉的身体也跟着一颤。
她伸手按住了自己腰侧的武器,将包裹里的道具换在最上方,与此同时,她嗅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熏人的血腥味,从缝隙里顽固粘稠地蔓延进来,闻得人几欲作呕··……那东西趴在她的门上,似乎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窥探。
“……”李天玉想发出声音,但在过度的恐慌下,她的喉咙痉挛得厉害,只能发出时断时续的气音··“从现在开始,各个区域的队员彼此向对方靠拢,全队频道关闭,确认过位置的同组成员之间开小频道。”
这是闻折柳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仿佛能在无形中给人以某种力量,“李天玉,动动手指,通过谢源源的申请,然后把坐标发给他,让他来找你,别怕,好吗”·李天玉艰难地对着虚空点点头,不管她的实战经验有多丰富,她实在太怕这些东西了。
她手指颤抖,在通讯仪上按了一下,关掉总频道,组到队友,然后再把坐标发过去,那头传来谢源源的声音:“你在医院好的,我现在就过去找你,别害怕就算有什么东西……”·他迟疑了一下,好像是在思考措辞:“……管他是人是鬼,敢叫号就跟他干”·李天玉当然不知道这是杜子君的知名语录,但听了这句话,她好像也鼓起了一点勇气。
她拔出枪支,缓缓靠近那扇门··“孩子……孩子……”门外的哭声愈发幽咽,“我的孩子去哪了……”·“原来是个鬼孕妇……”她在心中哆哆嗦嗦地想,“也是,这里到底是医院,来来去去的鬼无非就是那么几种,老套也不能怪他们……”·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即便这样,她也无法安慰到自己半分,这个与她仅隔一扇门的非人生物不断在门上磨蹭、挤压,喃喃呼唤着自己的孩子,她忽然灵光一闪,转头看向床上放着的小熊布偶。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或许因为有了这个布娃娃,所以它才觉得这里有它的孩子……”·李天玉快步上前,将小熊玩偶小心翼翼地拎起来,又从包裹里掏出一枚糖果,撕开压在舌头下面。
“有了这个,又该怎么把她引开呢”她转头看向窗外,“扔出去肯定是不行的,不是说鬼不能离开自己死的地方太远吗·这里虽然是外国,但原理应该是差不多的吧……等等,天啊,那剩下的不就是……”·她看着房门——此刻,借着微弱的灯光,李天玉已经能看到棕色的木制门板上慢慢洇开了一片颜色更深的血痕,鬼魂非哭非笑的病态呜咽也愈发清楚,几乎可以听见它喉咙里嗬嗬作响的血水在翻腾。
它好像要把自己压缩成一摊液体,然后渗透过这扇门,而李天玉却不能干站在这里坐以待毙··“……那剩下的就是,我破门而出,然后跟鬼魂玩追逐战,找到必要时机再把玩偶扔出去吸引它的注意力——如果可行的话。”
李天玉困难地吞咽着唾沫,差点没把糖果吞下去噎死自己··“但是……如果想活着通关,我就不能再给队伍拖后腿了……”她在心中悲哀地想。
在极端的恐惧威胁下,她总算能磨去自己的锐气,好好思索一点真正有用的问题了··“就这样吧没别的办法了”她咬紧牙关,手中双枪遽然喷吐火舌,将紧闭的门板重重炸开,万籁俱寂中,伴随一声血肉与木片四溅的巨响,李天玉抱头冲出囹圄,提着小熊玩偶飞奔而出·孕妇鬼魂被炸了个正着,不由发出一声吃痛的愤怒嘶吼,李天玉下意识回头一看,差点没吓得叫破喉咙。
她身后的女鬼浑身是血,身上扯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孕妇裙,长发几乎被陈年血迹粘成了深深的黑色,衬着一张惨白拉长的脸,黑洞般的眼睛和溢血的口唇·它手臂腿脚都死白嶙峋得吓人,唯有肚腹在血衣下高高隆起,昭示着它孕妇的身份。
·比起昨晚的屠夫,眼前的非人生物更倾向于失去理智,毫无意识的鬼灵·它发疯般的尖啸着,四肢反转着地,长发在走廊上擦出一道时断时续的血痕,用扭曲的姿势向李天玉狂赶过去,活像一只关节反折的大蜘蛛,速度简直快得惊人·它叫,李天玉也边跑边叫,在医院漫长曲折的走廊楼梯间拼命飞奔,因为她发现可供这个女鬼追赶的道路已经不仅限于脚下了,它甚至能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留下一串快到模糊的血印。
现在,它就追在李天玉上方,长发和衣服上的血水淋漓不堪,差点甩在李天玉头顶··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她猛地撞开楼梯间的大门,身后的撞门声同时如影随形·在这里,她绝不可能跑得过厉鬼,她唯有大步跨上台阶,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手里的小熊玩偶。
“滚吧”她破音地大吼一声,把手里的玩偶狠狠向后甩在墙上,随后又看着布偶因为惯- xing -被弹飞出去·趁着女鬼被布偶吸引注意力的刹那,她三步并作两步,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上四楼,一把拉开了楼梯口的门。
四楼的走廊幽暗无比,静悄悄的,甚至隐隐带着一份诡异的静谧感,但李天玉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在队友前来支援以前活下去,不发疯的活下去·此时,她的精神值仅剩61%,按这个速度,很快就会跌破半数。
她玩命地向前冲,因为她又听见身后楼下传来逐渐逼近的尖叫声·当她看见前方有一扇门是半开半掩着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跑了进去,在灯光昏暗的杂乱科室里一眼看中了一个似乎是用来装文件,但文件已经散落一地的空柜子。
李天玉急忙奔过去,中途肩膀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也毫无知觉·躲在里面,她的心跳剧烈如鼓,自己亦在不停大口吞着外界略带腥臭的空气,喉咙更是干涩紧绷得犹如随时都会断开,可她毕竟躲过去了,她躲过这一劫了·走廊上又传来了致命的拖拽声,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女鬼的肚子太大,哪怕有四肢撑着,也不得不擦到地面的缘故。
李天玉急忙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能透过柜门合不上的细小缝隙观察着外面··“它肚子那么大,是不是里面还有一个小鬼……一般的小说电影不都这么讲的吗……”她咬紧牙关,蜷缩在柜子里,努力平复自己此时过快过大声的心跳,还有抑制不住的疯狂战栗,“如果我被它发现……不,我决不能被它发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当那声音再次出现到这个房间的门口时,李天玉浑身冰凉,嘴唇都显出冷到极致的青紫。
她用舌头死死压着嘴里的糖果,犹豫要不要现在将它咬碎·她举棋不定,把舌头都磨出了血,可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睁大眼睛,对黑暗无声地祈祷··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啊……·万幸的是,它好像没有看出李天玉的逃跑行踪,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之后,摩擦声就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了李天玉的听力范围内。
……结束了吗·她浑身脱力,瘫在柜子里一动不动,任由拉不住的柜门缓缓打开,在半空中徐徐摇晃··过了很久,她才恢复了一点力气,低着头从柜子里爬出来,心中思索着要不要把糖果再吐出来,放回到包裹里。
就在这时,她无意识地一抬头,忽然停住了··她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双血迹斑斑的高跟鞋··她的大脑似乎已然糊涂了··高跟鞋怎么会悬在半空呢·她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在极端的死寂里,她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抬头,听见脖颈擦出酸涩的嘎吱声。
在窗外时明时暗的灯光下,一个女鬼绳索套头,正吊在天花板上,脸色惨白,七窍溢血,脖颈被吊得畸形拉长,全然漆黑凸出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李天玉·然后,它脸颊两侧的肌肉缓缓向上提起,对她露出了一个扭曲病态的瘆人笑容。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 · ·第44章 午夜欢乐秀(十九)·C城区,白景行推了推无框眼镜,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场景··头顶的灯光明明灭灭,不少断裂的电线从破碎的天花板上探出头来,就像裸露在外的经脉血管,时不时还爆出青蓝色的火花。
他正身处一个购物中心——阒其无人的购物中心··他不知道这里的具体面积有多大,也不知道快乐道森把他传送到这里的意图是什么·他只是站在原地,冷静而理智地看着一排排货物架从他眼前延伸出去,地板的瓷砖本应光洁,如今却被粉碎一地的各式各样的商品搞得狼藉不堪。
白景行背上显出长弓与箭筒的光辉,他左手握住被魔泉仙女的蜜酒加持过的鳞状小盾,右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扣住一台十字弩的扳机,抬腿向前走去··他这时应该在食品区漫步,因为空气中都是黄豆酱和奶酪腐烂变质的臭味,脚下则砸着一地的玻璃瓶子,里面装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
或许因为时间久远,加之灯光昏暗,这些可能来自罐头,也可能来自佐料配菜的污渍全部都变得乌黑干涸,牢牢地坚硬地粘在地上··白景行走过一排货架,又走过另一排,步履轻得无声无息,仅有被打搅的空气知道他来过。
他又到了膨化食品和糖果区,这原本是孩子的天堂,然而眼下,它的货架被撞得东倒西歪,遍地是被人踩爆的饼干和巧克力脆片的残渣,光溜溜的五颜六色的糖果滚得到处都是,已经和地板死死长在了一起。
“Cadbury Snaps……”借着晦暗闪眼的白炽灯,他低头看着包装纸,无意识地喃喃念道··“原来是吉百利巧克力脆片……”白景行在心里好笑地想,“如果不是这些零食都过了太久,我还真想尝尝几百年前的巧克力脆片是什么滋味……”·白夜酆都的老成员都知道,他们的团长热爱吃零食,尤其是甜食。
早在白夜酆都组建初期,他就因为长时间不规律的饮食习惯得过低血糖,虽然现在早就不再犯了,可爱吃甜食的习惯却从此留下·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吃糖有助头脑清明。
望着这片极其宽阔的购物中心,白景行就算闭上眼睛,都能从中模拟出一副画面:繁华的城镇,悠闲购物的人们在这里来来去去,川流不息,挑选着心仪的商品·忽然,有什么意外发生了,人们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一股脑地往出口拼命逃窜,人挤人、人挨人,甚至人踩人。
他们撞开了货架,撞翻了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然后……·他蓦然抬头,看见前方橱窗的玻璃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白景行快步走过去,这时,他听见通讯仪中传来滴答一声。
贺钦低沉而有磁- xing -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闻折柳:“目前还算安全·”·奚灵:“嗯。”
陈飞鸾:“暂时安全·”·顿了顿,李天玉说:“凑合,我在医院·”·白景行接着道:“还好·”·同伴们都一个个地报了位置,他们虽然被分散在四个不同的城镇,但好在目前还都算太平,没出什么岔子。
白景行继续阅读地图,如上面所说,他现在应该在地下一层,从下往上数,正一层是入口大厅,正二层服装,正三层则是许多折扣店……按照他现在的路线,也许他该找找出去的路了·他用手抹了一把上面的灰尘,忽然发现一行笔迹潦草的小字。
“无论如何,保持安静和镇定,不要打搅人们的雅兴·”·白景行再次推了推眼镜,这是什么,当前场景提示吗·他依照坐标报出自己所在城区,幸运的是,C城区一共分到三位同伴,除了他以外,杜子君和奚灵都在这里。
他一边思忖,一边漫不经心地听队友小声说话,当听见李天玉断开一半的话头时,他心中微妙地一个咯噔··她是第一个遇上那些东西的人··通讯频道不约而同的沉默着,他手指不停,连续组上其他两个人,等待片刻后,他轻声问:“……李天玉”·没有回答,那头只穿来一个明显区别于旁人的,断断续续的嘶哑呼吸。
白景行皱起眉头,他与杜子君和奚灵已经交换好坐标,如无意外,他所处的购物中心应当处于整座城镇的枢纽位置,杜奚二人收到后,都发过来一个明白的符号,打算朝他这里赶过来了。
聪明有能力的队友就是省心在这里,可李天玉只在实战方面较为擅长,李戎似乎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带她打上忧郁之城的前百名之后,她现在的水平还不如一些谨慎小心的新人。
假使她折在这里……·白景行的眼神骤然凝住了,他盯着橱窗玻璃上模糊的反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背后的那些货架,最开始的时候好像没有离他这么近吧·诚然,白景行特殊的体质确实可以让他感知到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什么。
好比对谢源源,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完全忽略了他的,但白景行一向敏锐的直觉却提醒他:那里好像有个人·所以他才能发现谢源源的存在··眼下又是什么情况·他表面上神情不变,只是从容不迫地抿了抿唇,但实际上,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他这次清楚地看见,就在他思考的这么几秒钟内,背后那些货架又往他这里不露痕迹地推移了好几步,已经盖过他刚才在地上看见的包装纸的位置了·它们想干什么·白景行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却不能慌乱。
他用小盾在自己腿侧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拍击——有规律的节奏是一种很浅显的心理暗示,它代表这个人此时的情绪稳定,心态平和,这也是他在过去的竞技战场上常用的一种手段。
他假装看准了目标,随后就不疾不徐地朝那里走去·在他两侧可视的余光里,他能感到这些货架好像都不安分地活了起来,皆向他沉默而坚定地缓缓围拢过来,浑如要以它们的- yin -影将他淹没。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在超乎常理的死寂里,他的额头和鬓角被冷汗- shi -透,寒意犹如未知的手一般拂过他的脖颈,让他全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鸡皮疙瘩。
……找出口,就算找不到出口,这地方也不能久待了··他转过一个拐角,又转过一个墙柱,见他始终与它们保持距离,那些黑暗中未知的东西好像也有些急了,于是白景行面前渐渐开始出现横贯在过道中央的货架、堵住去处的展示台……一切都是鸦雀无声的,可他出的冷汗却越来越多,握住小盾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这就像一场心理上的围剿战,他只要稍微露出破绽,就会面临被致命追杀的下场··他的心脏同时开始狂跳不止,因为就在刚才,他用余光瞥见一只惨白染血的手臂从长厚的深色桌布下伸出,它撑着展示台,就像划水的船桨一样划过地面,在留下一个刺目的血印后便很快缩了回去。
倘若白景行这个时候回头——倘若他敢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看见,在他走过的路线上,全是这样追赶他而来的,密密麻麻的血手印··为了佯装若无其事地避开这些走动的货架,白景行不得不临时改变自己寻找出口的前进方向,但好在他足够聪明,记- xing -也足够好使。
他记得只要再绕开三个货区,他就能找到上楼的通道,哪怕不能砸门出去,但是退而求其次,避开这些见鬼的东西也是可以……·他一下滞住了··他又走过一个拐角,昏暗的黄光突然映入眼帘,鼻端亦随即嗅到一股无比强烈的血腥和恶臭。
出现在白景行面前的,似乎是设立在购物中心里的生鲜区域,装着肉排的冰柜和餐盘到处都是,它们散发着腐烂的浓郁气味,却没有一只蝇虫敢于来此地光顾·在所有摊位的最中央,那盏颜色暗黄的灯光下面,静静站着一个漆黑瘦长的影子。
白景行的心脏在那一刹那狂跳起来,与此同时,他察觉到身后藏在货架和展台下方的鬼魂也停止了追逐,它们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拥挤地堆簇在原地,再不肯往前追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嘴唇都瞬间有些发紫·无数不甘心的冤鬼皆从货架和展台下方争相探出半截惨白扭曲的身体,它们血淋淋的脸孔怨毒,睁着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在时明时暗的光线里,这一幕比什么恐怖电影都要惊悚。
无论如何,保持安静和镇定……·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前方,只要穿过这一条走道,对面就是直上二楼的楼梯··“四周都已经被那些货架堵上了,要突围也可以,但那样就消耗太大了……这只是第一晚,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和任何群聚的东西起冲突……”·他心知肚明,他是不能在这里放弃的,白景行的脸孔僵得犹如木雕泥塑,他慢慢迈步,全身上下的肌肉紧紧绷起。
轻勾住小指的引线,盾牌光滑冰冷的把手,以及长弓和箭筒的重量,就是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存在··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心脏一下一下地迟缓撞击胸膛,过度的恐惧感令他如同灵魂出窍,反而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平静。
“我身后那些东西都不敢过来了,比起只能躲在下面,靠移动遮蔽物来追赶猎物的鬼而言,眼前这个恐怕就有点份量了……”唾液在口腔中堆积,可他现在连吞咽嗓子的勇气都没有,仅是走路——全神贯注的走路,就已经花光了他前半辈子积攒的所有胆量,“如果我现在无视那个真实- xing -还有待确认的场景提示,进攻又能有多少胜算,杀了它,其他鬼灵又会不会攻击我”·白景行和那道人影的距离逐渐缩短,借助余光,他隐约看见,这好像是一个穿着黑衣,苍白无比的生物。
它的脸瘦弱枯长,完全是惨白的一片,没有五官,只用血色的笔迹在眼睛的位置一左一右地点了两个红点,在嘴巴的位置弯出一条血红的弧线·它纹丝不动地站着,用这简陋、僵硬、可怖的笑容正对前方。
在白景行接近它的那一刻,它忽然问道:“客人,你要不要肉啊”·这个声音平滑而诡异,乍然响起在针落可闻的环境里,听得人呼吸都要窒住了。
白景行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潜意识在拼命警告自己:不能回答,快离开这,不能回答·他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都像机器人一般精密准确,白景行逐渐远离了黑影所在的位置,楼梯口、楼梯口……他只想现在上楼……·“客人,你要不要肉啊”·那个声音却再一次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它在跟着他·白景行眼前发黑,差点在一瞬间跳起来狂奔而出,或者转身冲过去用盾疯狂地砸它简陋的脑子,直砸到血花四溅为止·……不过,他又一次用惊人的自控能力救了自己。
他的直觉一次都没有错过,它曾经为他在数不清的对战和博弈中赢得先机,那么这一次,他的直觉也一定不会错——这个东西,他不能招惹,也惹不过·他接着往前走,慢慢地往前走。
这一次,他再没有听见那个问题,他一直走,身上尽竖的寒毛也逐渐消了下去,而楼梯间的门把手已是近在咫尺,连门上镶嵌的竖条形玻璃反- she -的灯光都清晰可见,白景行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使掌心汗津津的肌肤一寸寸与门把手粘合……·在屏息凝神的十几秒内,他的脊背猛地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冷·白景行抬眼,从喉咙里抑制不住地迸发出一丝将死的嗬嗬声。
黑衣白脸的鬼影就紧贴在他后背,它拉长的脖颈前伸,没有任何五官的瘦长脸孔上,那个血红色的笑脸正通过玻璃上的反光与他对视·“客人,你要不要肉啊”· · ·第45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无论如何,保持安静和镇定,不要打搅人们的雅兴……·白景行的精神值此刻已经跌下半数,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讯号,一旦超过及格线的阈值,玩家陷入疯狂的概率便会成倍增加。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他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带着被冻僵的青紫,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喉咙里、舌根上活像被牢牢塞住了一块冰,他冷硬结块的大脑缓慢运转,费力思考着那个场景提示。
保持安静和镇定,不能打扰人们的雅兴……·保持安静意味着闭嘴,保持镇定意味着不能慌乱,那最后一句话,究竟是前一句导致的结果,还是一个并列排序的条件·如果是前一句话导致的结果,他只要现在保持速度,然后慢慢拉开门走人就行了——可是不,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不能无视这个笑面鬼然后径直走开,这无异于掩耳盗铃。
如果是并列的条件,那就意味着他不能说话,不能惊慌,而且不能扫了鬼魂的兴致……他要怎么做·从头发丝到脚趾尖,白景行全身每一个角落都在轻微而高频的发抖,除了心跳,他现在还能听见自己的牙关上下打颤的声音。
他该怎么做·那个语意不详的场景提示如今成了白景行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他从鼻子里挤出一丝冰寒的叹息,然后下定决心,把小盾塞进包裹,朝身后冤鬼的反方向转过身去,再次迈开腿,一步步走向最中央的肉摊。
只能这样了,赌一把吧……除了这个方法,他再没有别的退路了··他慢慢踱步,小腿连着双脚都像灌了铅一样死沉,身后的笑面鬼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都不曾远离。
白景行又站到了肉摊跟前,只不过,他这次是正正面对它的·可怖的厉鬼倏然从他身后消失,重新出现在肉摊之后,微微摇晃的昏黄灯光打在它身上,将粗陋诡异的笑脸凭空多添了几分扭曲。
在灯光的照- she -下,白景行这才恍惚地发现,它穿的压根就不是黑衣,而是一件被层层叠叠的新旧血迹染成乌黑的红衣··它微笑着,平平直视前方,再次问道:“客人,你要不要肉啊”·白景行伸出冰冷的手,勉强在早已腐烂发臭成腥液粘浆的肉堆里扯出一块状态比较完整的,好歹能提在手里的肉骨。
直面厉鬼,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依然顽强地闭嘴不言,用另一只手从包裹里掏出一把铜币,随后痉挛着推动手指,一枚一枚将其推在秤盘上··付钱的过程无比漫长,做完这一切,白景行再次转身,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走过去,他拎着那截肉骨,感觉笑面鬼的视线还在不依不挠地死死盯着他,可它毕竟没有再追上来……他通过这一层的考验了·这时候,他的步履已经开始有些蹒跚,他仿佛走在水里,而头顶的空气才是坚实的大地,他的胃部痉挛,眼睛里只能看见不远处的通道门……还有面前飘荡的危险红字。
【您当前的精神值为:21%,请您及时注意调整·】·21%,仅剩21%……白景行努力睁大双目,他抬起右手,胡乱拉开那扇象征着暂时安全的小门,随即便一头栽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沉沉失去了意识。
——·A城区,闻折柳走在寒冷瑟缩的街道上,默默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等到他清醒过来,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闻到的却是一股混杂在一起的臭味,裸露在外的手掌好像也摸到了什么软烂粘腻的东西。
他慌忙直起身体,将手杖牢牢握在掌中,这才发现,是快乐道森将他传送到了一个公用的大垃圾箱里··闻折柳:“……妈的·”·他努力往下探腿,直至确信自己踩到了坚实的底部,他才从半人多高的生活垃圾堆中努力爬起来,站直身体。
此时此刻,他的调查者套装上全是腐坏的臭气,后背沾着好几片蔫巴巴的卷心菜叶子,手上还抹了不少坏掉的鸡蛋清和奶酪还是别的什么玩意的混合体·闻折柳面无表情地从头发上择掉一绺干枯的苹果皮,饶是再好的脾气,这时候也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他一手撑着垃圾箱的边缘,从里面利落地跳出来,玩家的等级接近二十级时,所拥有的身体素质只比现实世界中的专业运动员差上一点而已·他一边走,一边打开通讯设备,打算和队友联络。
好在商城的套装都附赠自动清洁功能,时间到了,就会慢慢复原成干净的状态,这倒给他省下不少麻烦··闻折柳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坐标,发现自己正处于A城区的边缘地带,他将手杖挂在腰间,从包裹里掏出一瓶水,倒在纸巾上,稍微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污渍。
通讯仪里传来贺钦熟悉的声音,闻折柳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在汇报过各自的情况和位置之后,他惊喜地小声道:“哥,我跟你在一个城区”·“是,”贺钦的回答带着宠爱的笑意,“哥组你,宝贝可以把坐标发过来了。”
闻折柳心里喜滋滋的,甚至冲淡了垃圾堆半日游的- yin -影,他们互换过坐标,他才发现贺钦现在正在城市偏中央的位置··“我过去找你,”他说,“我现在的位置太偏了。”
贺钦叮嘱道:“中途注意安全,每十五分钟互发一次坐标,让我知道你在哪·”·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闻折柳就听见李天玉那边不寻常的动静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只有发消息给谢源源,叫他赶紧去照应一下李天玉,这种所有队员都分散行动的关键时刻,只要损失一个,剩下的人的处境都会变得加倍艰难··他放缓声音,温和地说:“从现在开始,各个区域的队员彼此向对方靠拢,全队频道关闭,确认过位置的同组成员之间开小频道。
李天玉,动动手指,通过谢源源的申请,然后把坐标发给他,让他来找你,别怕,好吗”·听见李天玉哆哆嗦嗦的答应声,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忧虑而无声地叹了口气。
希望她能撑过去吧··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遥远处的居民楼散发出零星几点勉强照亮黑夜的亮光,他往前走了几步,苦恼地皱起眉头,低声问贺钦:“哥,你那边没有异常状况吧”·贺钦回道:“暂时还没有,怎么了”·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我……我总觉得哪里缺了什么东西,”他说,“不踏实得很。”
贺钦笑了两声,一针见血地指出来:“是因为缺少了解当前场景的情报和信息吧”·闻折柳一怔,恍然道:“是了,就是这个”·按照他的习惯,每到一个世界,乃至一个新的地点,他都会调查场景,和NPC对话,尽量挖掘出他们嘴里的信息或破绽,以此来对后面的推理以及破解谜题打下基础。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会觉得不安··闻折柳想了想,无奈地一笑,又转身走回那几个并排放置在拐角处的垃圾箱··生活垃圾往往蕴藏着丰富的线索和常人难以发现的蛛丝马迹,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你只要连续翻看一个人家里四天的生活垃圾,你就能掌握他百分之八九十的隐私信息。
闻折柳不愿意糟蹋自己的手杖,因此捡了一根长树枝,一箱挨一箱地在里面翻搅起来,但越是往下翻,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除了常见的食物残渣、废弃物品之外,他在几个垃圾箱里都找到了不少流浪猫狗的尸体。
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各个瘦骨嶙峋,但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死状都非常凄惨,有的伤口还是十分新鲜的,仍旧在缓慢地流血·这绝不是野生的猎食者留下的痕迹,而是钉子、锤子,以及工具铲造成的结果。
如果这里没有凶恶的鬼怪作祟,那么这里一定游荡着一个以虐杀为乐的变态——考虑到这个世界的难度,变态后面也许还要再加一个主语:变态杀人狂,或者更严重一点:变态连环杀人狂。
他摇摇头,在心中为这些小生灵默默哀悼了几句,随后就在里面继续搜寻,终于翻出一张脏兮兮皱巴巴的旧报纸··闻折柳松了口气,急忙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浏览。
“寻人启事”闻折柳喃喃念道,“妻子重病走失,三十岁,红发,临走前穿一深红色衣裙……亟待妻子归家,知情者如有线索,本人必将重谢,莱顿·欧文……连个照片都没有,发的哪门子寻人启事啊这是。”
他接着往下看:“我爱我的一家……什么情况,怎么还有小学生作文选登的我的妈妈爱我,我的爸爸爱我,我的姐姐爱我,我也爱他们……呃,跳过跳过。”
“下面的是……恭贺欧文先生——这就是上面找老婆那家伙成功申请改进电流驱动小型电动机的专利项目,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欧文先生为小镇人民的幸福生活做出的努力……”他匆匆翻过一面,“再看看有什么……喔来了”·闻折柳眼睛一亮,急忙对着报纸上白纸黑字的重磅消息阅读起来:“本周内,警察终于破获一起重大杀人案件,一家三口倒在血泊之中,凶手竟然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一个幸福的家庭为何濒临破灭,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为何要对最爱自己的人刀兵相向……呃……”·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客厅黑白照,本来像素和印刷就够差了,上头还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闻折柳顶多可以看见有人倒在血泊中的轮廓,根本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闻折柳无语地把文字翻来覆去地细细读了好几遍,都不敢相信这轻佻的叙述方式居然是报道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的口气,难道这是镇子上的三流小报吗·再没什么看头了,他索- xing -把报纸叠起来放进口袋,自己独自一人向前方的十字路口走去。
慢慢的,他仿佛感到有一股越来越重的寒意,从夜风中裹挟着向自己吹来,他不由奇怪地裹紧外套,将腰间的手杖解下来,警惕地拿在手中··按照调查者套装的等级,只要不是暴雪冰雹这种极端天气,他应该是不会有这种过于寒冷的感觉的,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把身体掩在墙边的- yin -影下,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才恍然发现,不是气温下降,而是他的身体,正自发涌出一股令人胆颤的冷意。
与此同时,一只手臂忽然闪电般从旁边的小巷里伸出,然后狠狠将闻折柳拽了进去·“谁”闻折柳心惊肉跳,低声厉喝道,手杖抡起呼呼风声,便要冲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当头砸下· · ·第46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一)·“啊”来人小声惊呼,发出无措的叫声。
闻折柳的动作在停在了即将打到来人的前一秒,同时疑惑地皱起眉头:“……女孩子”·他的拇指扣着手杖机关,随时可以弹出那根钢刺,他警惕地问:“你是人是鬼”·来人在树影斑驳中极快地抬起头,借着摇曳不止的光斑,闻折柳瞥见她在夜晚的灯光下呈出沙金色的发丝。
“我才不是鬼”她怒气冲冲地说,“正相反,我还要问你是人是鬼,怎么敢一个人跑到这里来”·闻折柳没有因此放下手杖,他了解快乐道森以及这片土地上的鬼灵有多少残酷血腥的整人手段。
他正要回答,就听见无线耳麦中传出一声刺耳的嗡鸣,令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搞什么鬼……·很快,那边传来了贺钦的声音:“宝贝,你没事吧”·“我没事。”
他低声道,“只是这里出现了个可疑的人·”·“可疑的人”·“一个女孩,我也不知道她的具体身份,但她把我拽住了。”
闻折柳蹙眉,他并不避讳在这个女孩面前和贺钦对话,总有千百种说法可以帮他糊弄过去,但最重要的是,眼下,他十分需要贺钦的建议··“喔,”贺钦稍微拉长了声音,“你怀疑她有可能是伪装成人的鬼魂”·“对。”
闻折柳点点头,他能感觉到,面前被迫与他保持距离的女孩正以一种惊奇的目光看着自己··贺钦思索一会:“听听她的理由,她为什么要拽你”·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闻折柳继续以手杖横在他二人之间,警惕地问:“你为什么要拉住我”·女孩仿佛终于等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她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用手一指前方的路口:“你看那里是什么”·闻折柳没有直接转头,而是脚步轻移,微侧过身体,在脚下- shi -润柔软的草地上无声无息地转了半圈,而抬起手杖的角度却半分不变。
他望着前方的十字路口,瞳孔骤然一缩··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纤瘦人影·即便是在昏黄路灯的照- she -下,它肌肤的颜色依旧与灰扑扑的白裙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有些乌青。
它背对着闻折柳,一头血淋淋的长发披散肩头,身体越往下越透明,以至于根本看不到它的双脚··“看见了吗”女孩的声音里有恐惧的战栗,但又有一丝满意的显摆,就像她正给面前的陌生人证明了自己的无辜,“我拉住你,只是不想你去送死”·闻折柳盯着她掩在黑暗中的的脸蛋,慢慢道:“我走到跟前,一样可以避开他。”
“哦,你真顽固”女孩生气地跺了跺脚,“我告诉你,你是躲不开的,它只有在人走到路口中央的时候才会突然出现在你身边。
一开始,它就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形象,虽然在大晚上穿着一件白衣服,可你说不定还会向她问路——就算你不理它,想从它身边逃开,可你很快也会发现,你是摆脱不了它的,无论你跑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这个十字路口,看见这个面无表情地盯着你的白衣女人。
接着哩,如果你和它搭话,她也只会先问你今年是哪一年……”·“它还会说话”·女孩不耐烦地说:“瞧你问的蠢问题,鬼魂既然生前会说话,那死后为什么不会说话你如果如实回答,她就会对你说,‘我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年了’,然后突然变成它死时候的模样,再把你撕成碎片;你如果投机取巧,随便报一个年数,它反而会感到困惑,然后放你离开。”
“如果我恰好报到它死那年呢”闻折柳饶有兴趣地问··“哦,也不是没有倒霉蛋因为这个而死·”女孩咕哝着,“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相信我了”·闻折柳迟疑了一下,他按开通讯仪,询问贺钦的意见,贺钦低声说:“我这里出了点事,可能等一会才能和你汇合。
暂且相信她也无妨,看看她想干什么吧·”·“……行,你注意安全·”闻折柳收回手杖,望向女孩,“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女孩瞥他一眼,“你刚刚在和谁说话”·闻折柳面不改色:“我的同伴,我们通过无线电交流,这是军方的技术·”·“你是军方的人”女孩非常吃惊,她稍微激动地耸起肩膀,而后又泄气地瘫下了,她摇摇头,“算了,现在谁也救不了这里。”
闻折柳跟着她一路穿梭,他们走过小巷,走过低矮的石墙,躲避那些在黑暗中起起伏伏的未知生物,他佯装好奇地问道:“怎么说”·“你不会相信的,”女孩的语气低落无助,“这地方现在到处都是鬼魂,哪怕是相邻的城镇也一样。
而造成这一切的……如果我说,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只是是一个娱乐节目,你会信吗”·“我信,”闻折柳点点头,“午夜欢乐秀,对不对”·女孩呆愣地看了他半天,才慌忙点头:“对、对你怎么知道”·“我了解过一点。”
闻折柳含糊其辞,“但看起来,你好像并不受它的影响·”·“因为我从来没看过它·”女孩低声说,“我的父母管我管得很严,他们从不让我看电视节目,所以我才能幸免于难,但是他们……”·“他们怎么样了”闻折柳轻声追问。
·“我的父亲因此发了疯,杀害了我们的家人,”女孩的语气哽咽,“我……我……”·闻折柳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良久,他温声道:“好姑娘,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生活吗”·“是的。”
女孩吸了吸鼻子,“忘了告诉你了,我叫梅·”·“梅,”闻折柳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一片群聚的别墅区,梅领着他偷偷走进其中一栋跟前。
闻折柳注意到,这里房屋的门窗上全部死死钉着厚重的木板,空气中也浮动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冷冷的腥味··梅用钥匙打开门,冲闻折柳小声嚷道:“快进来天晓得这里已经是那些鬼东西出现最少的区域了”·闻折柳闪身进去,梅立刻紧紧关上房门,然后动作熟练地点燃几支蜡烛,放置在桌边的烛台上。
“这里是我原来的家,”梅难过地微笑着,“但现在已经相当破败了,我甚至无法使用一楼的厨房……很不幸,对不对”·她深吸一口气,不等闻折柳说什么,就脱掉身上的外套,搓着手道:“你好像也饿了,我去做点东西给你吃吧”·闻折柳正欲推却,但梅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就转身上楼了。
闻折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路灯那使颜色失真的光线,她的头发在烛光下显出一种铁锈般的红··不一会,楼上就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他在沙发上坐着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思考着什么。
忽然,桌上的电话响了··这种老式电话机的铃声一声挨着一声,在寂静的环境中分外刺耳,而水声似乎也影响了梅的听力,电话响了五六声,她都没有下来的意思。
闻折柳生怕这刺耳的声音引来什么东西,只得自己先拿起来接了··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喂”他试探- xing -地问道,“我是客人,这家的主人现在不在,请问您是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嗞嗞的电流声,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轻浅呼吸。·闻折柳目光一凝,脊椎也慢慢挺直了··对面是人还是鬼·他想了想,先给贺钦发了一条当前坐标过去,随后捏紧手杖,时刻打算敲碎电话··“你、你好……”那头踌躇片刻,传出一个怯生生的男孩的声音,“我趴在窗户上,看见这栋房子的窗户有灯光……请问你是怎么进去的”·闻折柳捏着手杖的力度松了松,但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他反问:“你是谁”·这个男孩的声音稚嫩无比,闻折柳推测,他最多只有七八岁:“我、我……”·他没有回答闻折柳的问题,而是结巴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我刚才听见你说这栋房子的主人……你是不是被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带进去的”·闻折柳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祥的- yin -影,他说:“对,怎么了”·“你、你赶快走吧”男孩的声音急促起来,他害怕地说,“我认识梅,她原来和我的关系很亲密。
可是……可是她一年前就已经死了啊”·闻折柳的心脏瞬间停跳了半拍··……死了一年前就已经死了·电话那边,男孩还在滔滔不绝:“隔一段时间,大家就会从那房子里看见灯光,第二天早上,门口就会被多扔出一个死人……你快走吧来红顶的房子找我,我能帮助你”·说完,他就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慢慢将话筒放下,只觉浑身的寒意不停涌动,随着血流渗遍全身··“怎么了”楼梯口忽然响起梅的声音,“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和谁说话,是我听错了吗”·闻折柳勉强抬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此刻,梅的斜探出的脸庞在朦胧的- yin -影中显得惨白无比,她的眼窝漆黑,神情也是缺失的一片空白。
“我没说话啊,”他故作轻松地回答,“一定是你听错了·”·“哦·”梅点点头,正打算再回去的时候,闻折柳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来的时候,我看见一栋很特别的红顶房子,那是谁的”·梅犹豫了一下。
“它……”她用- shi -漉漉的手指挠挠下巴,“那房子曾经发生过命案·”·“……命案·”闻折柳重复道。
“对·”梅点点头,“那家的父母是一对生活不和谐的夫妻——讽刺的是,他们总能在大吵完一架或是对彼此大打出手之后给自己找很多借口,以此证明他们是相爱的,他家的孩子因此倍受煎熬。
有一天,他们在吵架的时候,不小心把正在楼梯口玩的小儿子推下楼梯,摔断了他的脖子,从此那就不能住人了·”·闻折柳垂下眼皮,缓缓吸进一口冷意十足的空气。
“是吗·”他喃喃道··“别靠近那,”梅忧虑地警告他,“小孩子生前棘手,变成鬼了也一样·”·梅上楼去了,不一会,二楼就继续传出水流声,闻折柳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撒谎,谁在撒谎· · ·第47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三)·闻折柳紧盯着前方地板上红褐色的地毯,思绪飞速转动··他又想起那张报纸,倘若那就是他找到的场景提示,那他现在遇到的鬼魂,应该全部都对得上号才是。
这么看的话,梅是那个杀害了家人的女儿,刊登在报纸上的作文则是男孩写的,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出场莱顿·欧文和他失踪的妻子·闻折柳眉心紧蹙,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晃悠了两圈,看见窗台上堆着一叠厚厚的旧报纸,顿时松了口气,有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闻折柳快步上前,翻开那几沓报纸·整理报纸的主人似乎是个非常有耐心的强迫症患者,每一张报纸的折痕都抚平得整洁如新,还按照日期和年份进行了排序。
闻折柳省了不少功夫,他抿着干燥的嘴唇,依照口袋里那张报纸的日期,迅速找到了当天的报纸··出人意料的是,镇报上的内容和他口袋里那张完全不一样,那上面不仅没有提到一家三口的惨剧,也没有小学生作文选登,镇民感谢莱顿·欧文之类的报道,仅有一则寻人启事是两份报纸所共有的。
闻折柳找到两眼发花,也只看见一则“实时讨论:建议加强药品买卖监督”的标题,底下的内容是莱顿·欧文先生实名向镇长先生抗议,药店应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杀虫剂和灭鼠剂,他的女儿不慎将其放进饮用水里,差点毒死全家的人。
剩下就是大版面的报道午夜欢乐秀,闻折柳连续翻了时间段横跨两个月左右的报纸,头版头条几乎全是关于这个节目的·只有寥寥几个小版块忧心忡忡地发布数据,说自从午夜欢乐秀横空出世,开播以来,镇上的犯罪率便大幅上升,“人们似乎变得更加没有底线了,但他们不该忘记从小接受过的有关爱与责任的教育”。
这就奇了怪了……·从刚开始到现在,闻折柳接收到的信息全都是杂驳不堪、混乱无比的·他能感觉到这其中的关联- xing -,可他不知道要怎么把它们贯穿在一块,再解开那个最开始的线头,还原整个事件的真相。
他咬住下唇,双手抱臂,两侧食指不住轮番在胳膊上轻点··说来也好笑,到了现在,身处鬼窝已经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恐惧的感觉了,反倒是掩在层层迷雾蛛丝下头的答案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
闻折柳没有学过这方面的专业课程,但他此刻已经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去听几节正儿八经的刑侦推理课,起码比现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要强··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梅从楼上下来,身上穿着围裙,垂下来的两只手上还滴着水,她带着抱歉的笑容说:“我炖了汤,但家里的菜好像不够了,我得去后面的小花园找找,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几个还没被我吃光的萝卜之类的。”
“你家里还有一个小花园”闻折柳问道··梅头也不回地向后走去:“是的,这里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小花园,只不过我父亲以前懒得种花,就做了他擅长的事,种了一些菜而已稍等一下,我马上就会回来”·闻折柳凝视着她消失在后门的背影,眉梢轻轻一跳。
“唔·”他自言自语道,“我好像明白了,而且等会可能还会来一个客人,如果我猜的不错,来的人应该就是……”·不等他把话说完,房门便被敲响了。
敲击的频率虽然急促,但声音却不是很大,就像啄木鸟在咄咄咄叼门,一听就是拿指关节敲的··“……欧文太太”闻折柳微微一笑,走到门前问道。
门口的人诡异地沉默了一会··“您认识我·”隔着房门,外面响起一个低沉柔和的模糊女声··“不算认识,略知一二·”闻折柳点点头,“您来找我做什么”·欧文太太没有说话,片刻后,她沉声道:“虽然我不明白您是怎么认出我的,但为了您好,您最好快点离开这里吧”·“我离开”闻折柳脸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如果您不把事情说清楚,我是不会离开的。”
欧文太太的语气严厉又急促:“您根本就不了解事情有多危险……”·闻折柳忽然有了一个崭新的猜测··“梅是你女儿,对不对”他不管不顾地张口,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欧文太太蓦地闭嘴了··内心突如其来的猜测被快速证实,闻折柳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正相反,他脑海里堆满了毫无思绪的疑问·他开门见山地道:“梅就在小花园,倘若你需要,我现在可以叫她过来,让你们面对面地沟通。”
“不、不”欧文太太抗拒地叫道,“我不能见梅,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我现在没有脸见她但你也不要以为待在这里就是安全的,他迟早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的”·“再让我猜猜……这个他,指的不会是莱顿·欧文先生吧”闻折柳眼中浮现出好笑的申请,“你们这个家庭还真是奇怪,弟弟指控姐姐,姐姐诋毁弟弟,母亲找来说丈夫的不是,那丈夫呢接下来是不是要赶过来告诉我他的妻子不可信了”·“您是个聪明人。”
“过奖,”闻折柳说,“不少人这么说过·”·“我不能对您说太多,但是如您所说,快点离开这里吧,我丈夫就要来了”·闻折柳不再相信门外的人,他一边装作疑惑,一边漫不经心地伸手掀开门上的猫眼——·他一下愣住了。
门外站的既不是家世良好的妇人,也不是蓬头垢面的疯子,他凑近了看,也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血色,在门外走廊悬挂的小灯下淋漓刺目··他看见一具皮肤青白,颧骨粉碎,扭曲的脸庞上凝固着血浆与碎肉的僵死女尸,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尸体左侧肩膀一直拉开到肚腹,露出流淌破碎的肠肚。
闻折柳的瞳孔骤缩,喉咙干涩不已,他居然和一具惨死已久的走尸说了那么久的话·他“啪”地按上猫眼,颤抖地低低吸了口气,勉力止住牙关间横溢的凉气,问道:“所以,我现在该跟你走吗”·“您应该跟我走,”女尸的嘴唇一张一合,混浊的瞳孔没有半分神采,“打开门吧,跟我走”·“……该走的东西是你”闻折柳狠狠道,“如你所说,你的丈夫还会过来一次,如果你现在不走,那就等着和你的丈夫碰面”·门外无人作答,再次陷入一派寂静。
闻折柳心累地后退几步,只觉今天晚上的遭遇真是叫人长见识··死因成迷的鬼魂们轮番上阵,相互挑拨离间,他遇到的根本就没有一个活人,谁都不能信,谁都不可信。
“不管外面的东西走了没,我现在都得好好想想现在掌握到的信息·”闻折柳暗自咕哝,“我靠报纸的提示勉强猜到接下来要上阵的鬼魂会是谁,但它们之间的关系,我还是……”·闻折柳自动在脑海中列出一张关系网,“目前已知有四个人,爸爸、妈妈、姐姐、弟弟,可不管是它们各自对彼此的控诉,还是报纸上的报道,都有异常多的矛盾点。”
·“首先,女儿是杀害了一家三口的凶手,这就证明她起码杀了三个人,爸妈和弟弟,可梅刚才却直说是父亲杀了母亲,远在红顶房子的弟弟是从楼上摔下去折断脖子死的,此为疑点一。”
“其次,莱顿·欧文曾经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找他的妻子,这则寻人启事一直登到家庭命案发生的后一周,这简直就是个巨大的bug,既然他和他的妻子都已经在命案中丧生,报纸为何还会继续刊登寻人启事此为疑点二。”
“其三,现在所有的事件都和欧文先生有抹不去的关系,死去的欧文太太对丈夫好像也颇为惧怕,这个莱顿·欧文究竟是什么人,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此为疑点三。”
“最后,镇报对这一切都没有提及,倒是刊登了寻找欧文太太的寻人启事,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口袋里的这张报纸实际上编造内容居多,只有这一个点是完全真实的那这家人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它们为什么如此仇视彼此此为疑点四。”
闻折柳细细数出四个疑点,在屋内不住来回踱步··目前掌握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但假如不是他刚才灵光一现,突然求证了梅的真实身份,恐怕现在他还在被报纸上时间线混乱的描述所误导着。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通往花园的门紧掩着,梅还没回来,整个客厅唯有墙上的摆钟正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这种适宜思索的静谧中,门又被敲响了··闻折柳搓揉手掌的动作一滞,心脏重重敲击着胸膛。
最后一个,终于来了··他站起来,向刚才那样走到门口,镇静地低声问道:“是欧文先生吗”·——·此刻的中央城区,贺钦的状况却不比闻折柳那头步步惊心的剧情好多少。
他只在刚被传送过来的时候和闻折柳说了两句互换坐标的事,自闻折柳去找寻场景线索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联系不上对方了·因为从他收到闻折柳的坐标,打算找到一处停车场开车去找他的时候,便不慎陷在了几百只蜂拥而上的惨死冤鬼之间,不仅一切通讯设施都被影响的失灵,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
“您好,美丽的小姐”贺钦唇边带笑,眼神杀意凛冽,半分惧怕的神色都没有,他错身让开数十只呼啸而上的鬼灵,手中刀如惊雷,朝一只挡在他面前的女鬼当头劈下,在空中凝出一道雪练般的刺骨寒江·“——再见,美丽的小姐。”
他翻身落地,身形犹如一头快到极点的矫健黑豹,在诸多向他尖叫扑来的白影间敏捷穿梭,终于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一辆插着钥匙的汽车,一拳砸碎玻璃,翻到里面坐稳。
“老式汽油车……”他挑起眉梢,“有点难开,不过也不算太难·”·在众多追击而来的猛鬼中,引擎咆哮如惊醒的野兽,轰然亮起前车刺眼的大灯,在鬼魂扑来之前便一个后撤,从停车场的另一条路上扬长而去了。
贺钦一边开车碾鬼,一边看着逐渐恢复的通讯仪,等待闻折柳发来的即时坐标加载完毕··在逐渐摆脱了血腥气的夜风中,贺钦的心陡然一沉··……他的通讯仪里空空如也,一条消息都没有。
 · ·第48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三)·贺钦尝试着联系闻折柳,在队伍频道内呼唤他,但那边永远是连结不上的忙音,他就知道对方现在也一定陷在鬼域里无法脱身。
他眼神- yin -沉,喃喃骂了一句什么,只能遵循着闻折柳的初始坐标飞驰过去,在心中祈祷那小东西在他赶到之前不要跑得太远··车头刺目的大灯如猛兽的獠牙,撕开- yin -霾重重的黑夜,沿途轧碎无数扭曲如丛林蔓藤的惨白鬼手,一路朝着城镇边缘的方向狰狞轰鸣。
——·“……欧文先生”闻折柳轻声问道,“是你吗”·门外有片刻的安静,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你无疑很聪明。”
“……过奖,”闻折柳内心五味杂陈,有点无语,一天之内连续被两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东西夸奖聪明,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尴尬,“刚才也有位……有位女士这么说。”
不料门口的男人语气惊惶:“你遇上我的妻子了她、她离开这多久了不会再转头返回来吧抱歉这位朋友,恐怕我得先离开这里……”·“等等”闻折柳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害怕,但也只好先把他叫住,将内心的疑问和盘托出,“你不用担心,欧文先生,我敢保证你的妻子已经走远了。
更何况,根据她刚才的说法,你才是最值得怀疑的那一个,这又是怎么回事”·门外的莱顿·欧文苦涩地笑了一声··“午夜欢乐秀毁了我的生活,”他低声说,隔着一扇房门,这声音被过滤得更加喑哑消沉,犹如溺水之人在河底深处挣扎时上吐的一连串气泡,“我猜你也听说过它,对吧”·“对。”
闻折柳情不自禁地点点头,“我知道·”·男人呢喃地说:“自从这个该死的节目播出后——不错,我承认,它确实风靡不衰,搞得谁不在社交中谈论到它,谁就是最不受欢迎的土老冒一样。
可它同时让我的家庭破裂,把我的家人搞成这副鬼样子……”·闻折柳沉思几秒,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你是午夜欢乐秀的受害者,而非帮凶·”·“当然了”欧文语气激烈,“自从看了它之后,我的女儿变得乖戾暴躁,你知不知道,她甚至去药店买了灭鼠剂和杀虫药下到全家人吃的饭里、喝的水里,还好我发现得早她妈妈也变得敏感而神经质,整天以为我要杀她,看见我就一脸惊恐的表情,梅在大家的碗里投毒,我要教训梅,而她居然大骂我是杀人凶手,马上就会杀了无辜的梅”·他喘着粗气,喘气的声音左右游离,于是闻折柳明白,他是在门口的地毯上控制不住情绪地来回打转:“老天爷给全家人下毒,她可真无辜啊还有我们最小的儿子,那孩子仇视我们,他就像失去理智了一样,成天守在楼梯口,等着把我推下去,让我摔得头破血流……这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孩子你说说,先生,这叫我怎么成为帮凶”·他说的确实有一部分和报纸上的信息对上了……闻折柳思忖着,态度平和地安抚着他的情绪:“欧文先生,请你不要激动,我明白你的苦衷了,照你这么说,你的家人中只有你是正常的,其他人全都受了午夜欢乐秀的影响,对吗”·“对,”欧文坚持,“就是这样。”
“那你来找我的意图是什么呢”闻折柳继续发问,“还有,梅说确实是你杀了你的妻子,而你们的小儿子,则是在父母的争执中摔断脖子死的,你的话为何和她有出入恕我直言,欧文先生,你们当中一定有人撒谎。”
“我没有杀我的妻子”欧文在门口焦躁不安地强调,“和她争吵完,她就不见了,是我发的寻人启事找她·至于我们的小儿子,那是他自己没有站稳,从每天他固定偷袭我的位置摔下去了而已,出了这种事,我也很悲痛啊”·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闻折柳越听越不对劲,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所以,你到底是人是鬼”·“我是人,你要是不信,尽可以打开门看”·“那报纸上为什么要说一家三口倒在血泊中,”闻折柳皱眉,“凶手则是他们的大女儿”·“我逃过一劫,先生,”欧文痛苦地说,“这是我命不该绝。
那天,我逃家多日的妻子趁我不在的时候偷跑回来,想要带孩子们离开这里·但梅再次往水里下毒……她是那么执着,并且她也真的成功了,我因为在工厂加班,所以没能赶回去。
这天之后,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妻子和小儿子,梅也带着疯狂而恍惚的笑容服毒自尽……从此,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么说来,一家三口指的是梅、梅的妈妈以及梅的弟弟那……·“那就更奇怪了。”
闻折柳犀利地道,“你的话简直漏洞百出,照你这么说,你的儿子根本就不是梅杀的,是他自己跌断脖子,你为何不向报社澄清这一点,反而任由他们发布煽动- xing -和误导- xing -如此之强的不实报道还有,为什么在你妻子死后一周,你依旧挂着那张寻人启事报社和警方就这么由着你登”·欧文静默良久,闻折柳轻轻抬手,悄无声息地扣开了猫眼,再次往外看了一眼。
他松了口气,因为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什么死尸鬼魂,只是一个神情- yin -郁,脸色在走廊的灯光下略显苍白的高大男人而已··正当他打量着男人的衣着时,欧文说话了:“先生,我向您保证,我说得句句属实。
本来镇子上的警方就很懈怠,再加上我是给报社掏钱了,他们答应我登足两周……经历过这地狱般的一切,我还管什么寻人启事,什么澄清不澄清的”·他的语气凄楚而苦涩,还含着一丝自嘲的悲凉笑意,想必谁听了都会为之感到心酸的。
做完这些辩护,他又道:“先生,相信我,跟我离开这吧·梅马上就要从花园里出来了,我知道她很喜欢那花园,每次都要在里面流连好久,即便是死后也一样……但她很快就会回来了,带着她有毒的甜汤和饭菜,她将坚持看着你一口一口吃完它们,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相信我吧,在这种生死关头,难道你还不相信一个伤心欲绝的父亲说的话吗”·闻折柳凝视着墙上规律摇晃的钟摆,丝毫不为欧文的催促而心慌。
他轻声道:“等等,让我好好梳理一下时间线……”·他一手握拳,缓缓敲击另一只手的掌心,嘀咕着说:“午夜欢乐秀开播,它极大影响了周边地区人民的心神与理智,使他们日渐趋于疯狂……这个是大前提。”
“倘若就按欧文的说法梳理时间线——可实际上,他也是交待得最清楚全面的一个,这叫我不得不采取他的说法·午夜欢乐秀开播,家人变得不正常,妻子患上被害妄想,女儿屡次投毒,儿子仇视家人,想把自己的父亲从楼上推下去……接着就是妻子就女儿下毒的事件和丈夫大吵一架,认为欧文要杀了女儿,随后便离家出走,使欧文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理到这儿,闻折柳已经开始察觉出不对劲了。
“……寻人启事登报一周后,妻子趁欧文上班时回家找寻儿女,想要带他们离开,这时候,女儿再次给母亲下药,毒死了这家的女主人,自己也服毒自尽;小儿子或许是出于惊慌,或许是急着查看她们的情况,不慎从楼上摔下去,也死了,从此只剩欧文一个人……嗯,事情还原成这样,好像一切都连起来了,可为什么我还是有种……”·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腰间的通讯仪却突然响了。
闻折柳心口一跳,不由笑逐颜开,急忙接通:“哥,你那边没事了吗”·“都好了,”贺钦声音如常,不见一丝疲惫,“我收到你发给我的消息了,现在正在往你那赶,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闻折柳叹了口气,将整件事给通讯仪那头的贺钦大致说了一下。
“……就是这样,错综复杂的,心累啊·”他摇摇头,“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贺钦半天没说话,似乎也在思索,俄顷,他道:“不妨试着相信这个欧文。”
闻折柳眉头一皱:“哥”·“如你所说,他确实是目前对你透露信息最多的人,而且时间点也大多对得上,”贺钦冷静地分析道,“抛开那份真假存疑的小报,镇报上的寻人启事和投毒的部分都属实吧”·闻折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小声道:“哥,我之前好像没和你说镇报上的内容啊。”
“一份镇报而已,飞得到处都是,你当我看不着吗”贺钦的语气带笑,“好了,我话就说到这,你自己做决定吧·”·闻折柳纳闷地摆弄着手里的通讯仪,无意识地在上面乱点,应了一声:“哦,好……”·话音未落,他的目光骤然一滞。
——讯息未发送的草稿箱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五条他没能发出去的坐标点··贺钦收到的是哪门子的消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撒谎·通讯仪里传出的声音当真是贺钦的吗或者说,这一路上,他究竟是在和谁,和什么东西沟通交流·闻折柳的体温从头凉到尾,他脸颊上的肌肉不住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想想,就是在他的无线耳麦嗡鸣一声过后,“贺钦”的语气就有点不对劲了,他一个劲地怂恿自己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说“暂且相信她也无妨,看看她想干什么”,然而依照贺钦平时的- xing -子,他根本就说不出这种话,他只会说“老老实实站那,别跟不认识的人到处乱跑”才对·他被鬼魂骗了,甚至被鬼魂假扮的贺钦骗了到现在为止,这个冒牌货还在不停找那种拙劣的借口妄图欺诈他·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闻折柳气得浑身发抖,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像坚冰般寒冷,他语气轻柔地问:“哥,我想起来了,你知道上一个伪装成你,然后又被我识破的人是谁吗”·“贺钦”的语气迟疑:“……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干嘛”·“怎么了,干嘛突然问这个”闻折柳冷笑不已,讥讽地重复着这句话,“那我告诉你,你这个劣质的A货给我听好了上一个冒充他的还是圣修女瑟蕾莎,算命十元一卦,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在我面前装作他的样子”·咬牙切齿地吼完,他一把扯下通讯仪,脸颊被气得涨红,也不顾什么体面,什么循序渐进了,直接站在猫眼跟前,上下打量着门外依旧等候的莱顿·欧文,恶狠狠地讥讽道:“电流驱动小型电动机……对,我倒是忘了这个条件了,眼下想起来,这不就是组成电锯的核心部件吗,欧文先生”· · ·第49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欧文的声音迟钝无比,从门口闷闷地传进屋内··“不明白”闻折柳的唇边拧出冰冷的笑纹,这时候,梅还没有从小花园里回来,但闻折柳知道,没有她父亲的允许,她可能永远都不能从小花园里走出来了。
窗口被木板封得死紧,只能偶尔透进几线朦胧的光线,这里唯一的自由之路是他面前这扇门,但这扇门此刻已被面前这个身材高大,面目全部掩在- yin -霾中难以分辨的男人挡住了。
“早在梅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应该可以想到的……”·红发的少女回过头,迫切道:“快进来天晓得这里已经是那些鬼东西出现最少的区域了”·这种鬼疫之地,到处都是游荡疯狂的亡魂,它们飘无定所,遍布四处,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一片鬼灵鲜有的真空区·——要么这里坐落着教堂、佛寺,拥有某些奇异的宝物;要么这里盘踞着一只凶恶程度和力量都远超其他鬼灵的厉鬼。
“报纸上的消息非常混乱,轮番上阵来找我的鬼魂——包括你,说的话也非常奇怪,但这不妨碍我从里面提取到重要的消息·”闻折柳喃喃道,“实际上,你们说的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死后记忆出现的偏差,导致你们的说法也七嘴八舌而已。”
“你被它们误导了,”欧文说,“正常人不该相信鬼的话·”·“正常人更不该相信一个电锯杀人狂的话”闻折柳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告诉我欧文先生,你拿着那把电锯已经有多久了在我看来,它就像长在你手上那样和你密不可分。
你以为你的妻儿害怕你,想要置你于死地,全都是因为受了午夜欢乐秀的影响吗”·走廊惨黄色的小灯照耀着欧文- yin -郁的五官,也将他手里提着的长锯在暴露在一半光一半暗的交界处。
闻折柳微微冷笑,接着道:“外人也就罢了,连你最亲近的家人都开始对你表现出恐惧和排斥,你何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欧文先生”·“你这是被它们蛊惑了”欧文勃然大怒,“你根本不知道午夜欢乐秀给我的家人带去什么影响……”·“但你的家人却最清楚午夜欢乐秀给你带去了什么影响”闻折柳提高声音,重重打断了他的话,“欧文先生,你好好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它现在是和什么东西粘在一起了吧”·欧文下意识提起手臂,这下,闻折柳确实看得一清二楚,电锯的切割链和齿刃上都遍布色泽深厚的污血以及残缺的人体组织,在把手上甚至缠绕着许多不分男女的,沾着碎肉的乱发。
它们纠缠吞咽着欧文的右手手臂,似乎已经变成了这凶器的血管和皮肉,与宿主密不可分地连结在一起··“你拿着这把电锯已经有多久了”闻折柳眯起眼睛问,“你的妻子惧怕你,你的女儿想除掉你,你的儿子想把你从楼上推下去,你觉得是他们疯了不,最先疯的人是你才对因为你确确实实拿着你的电锯,在每一次和妻子的争辩中都流露出想要将她锯成碎片的冲动,你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欧文先生”·欧文的神情恍惚而茫然,他语无伦次地说:“那女人才是疯子,她不让我出去工作,这就是我的工作,她不允许我出去工作……”·“这不是你的工作,欧文先生。”
闻折柳的目光怜悯中带着憎恶,“工作不会唆使你残忍杀害自己的家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痛恨午夜欢乐秀,但它早已融进你的血液,使你变成了一个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从漏洞百出的梦境中醒来的杀人狂魔。”
“杀人狂魔”这四个字就像一封恶毒有力的口枷,使欧文病态的呓语戛然而止,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一切,片刻后,电锯骤然被拉开的声音大得惊人,它的噪声如亿万食人的蜂群,轰然砸在紧闭的房门上·“我不是杀人魔我不是杀人魔”欧文歇斯底里地咆哮,压紧的实木大门根本不是电锯的对手,在震耳欲聋的嗡鸣中发出刺耳破碎的惨叫,“是他们要害我,是他们不正常”·闻折柳没想到这鬼疯子的行为如此不可控,一时间心脏猛跳,全身都是涔涔涌出的冷汗。
他面前的大门碎片四下迸溅,仿佛卯足了劲的纷纷暗箭,而梅这时还徘徊在小花园,等着为她父亲引来下一个无辜的路人··他咬紧牙关,转身飞奔上二楼,在二楼简陋的小厨房上看见一锅被煮沸冒泡的热汤。
闻折柳当即用袖子包住手掌,也不管那还在燃烧的天然气灶,大步跑到二楼临街的窗前,一腿剁碎玻璃窗,踩到下方三角形的屋脊上朝下喊:“喂杀人狂先生,我在这”·听见头顶传来声音,濒临狂化的欧文立刻提着嗞嗞速转的电锯跑出门廊,当即被闻折柳一瓢沸腾滚汤当头浇下,烫蚀的皮肉翻起扭曲,瞬间卷上大量咝咝白烟!·“啊——”欧文放声痛吼,疼得一手抓脸,一手拼命挥舞电锯。
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他简直像一头发癫的野兽,浑身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残暴与疯狂··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不错,你说的有些东西确实能和报纸上的线索对上,但真相往往还要再多一点偏差”闻折柳大喊道,“成功改进专利项目的喜悦和午夜欢乐秀的影响让你对你的工具产生了无法言说的依赖感,我猜,你将它看作你身体的一部分。
而你的妻子无法忍受你把那凶器融进日常生活的行径,看劝诫无用后就因为恐惧逃出家门·你的女儿下毒,你的儿子推你,因为在他们眼中,他们的父亲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正常的父亲,而是一个看上去随时会用电锯大开杀戒的疯子”·“我不是我不是我是人”此时此刻,欧文的形态已经完全变了。
他身上穿着的工装逐渐渗出浓烈腥臭的血色,甚至将无害的天蓝污染成了肮脏的淤黑·他的肤色更加青白,眼珠逐渐漆黑无光,变得和快乐道森一模一样——在被闻折柳揭开伪装之后,他已经完全脱下人类的伪装,变回了猛鬼的相貌。
“你是人”屋脊上,因为离得比较远,闻折柳也不怕他,继续向下大开嘲讽,“我要是手边有面镜子我就扔下去让你好好康康自己现在这副尊容,你也配当人”·欧文手中的电锯飙出刺耳致命的高音,它咆哮着张开血口,犹如无头苍蝇般一头撞开了摇摇欲坠的大门·闻折柳跳起来,随时打算在屋顶上跟他来一场惊险刺激的追逐战:“你在报社发了你老婆的寻人启事,然后你老婆趁你不在家,想要偷溜回去带走两个孩子——到这里,你说得都没错,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在中途突然又回来了你女儿的那杯毒水也不是给她妈喝的,她是给你喝的,她要保护她的妈妈,她要毒死的人是你”·欧文手持电锯,在楼下的客厅横冲直闯,他带翻茶几,摔碎花瓶,将下方砸出一片接连不断的巨响,朝楼上冲去。
闻折柳在脑海中构想着当时的场景:欧文太太红发凌乱,面色苍白,惊惶地拿出钥匙开门,女儿和儿子听见声音,纷纷从楼上的房间走出来·那可怜的女人欣喜若狂,冲上去想要带孩子们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高大- yin -森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大开的别墅门口,右手因为拖着电锯,就连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比左手长一截……·越在这种危机关头,他的头脑反而越发清晰,思路也愈发流畅,听见电锯尖啸的噪声和厉鬼的怒吼愈来愈近,他反手握杖,纵身攀上三楼的窗台,翻滚到天台入口。
……欧文太太和丈夫之间必然发生了争执,但毋庸置疑,她失败了,普通人和失去理智的疯子之间是没法产生共情的,丈夫的情绪激动,手中挥舞的电锯亦在对那个可怜女人的生命产生威胁。
梅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她故计重施,从厨房端来一杯下了驱虫药或是灭鼠剂的水,想要毒死自己令人胆寒的父亲,从此一了百了··但正如她自己所说,莱顿·欧文对园艺工作十分擅长,他经常使用农药,自然可以分辨出水的味道不对,他因而大发雷霆,想给他的女儿一点教训,妻子肯定要挡在他身前拼命阻拦……然后悲剧就这么发生了,小儿子因为惊恐而摔下楼梯,他的妻女则尽丧黄泉,死相万分悲惨。
厉鬼面目狰狞地从窗口探出身体,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吼:“我要把你大卸八块”·“如果能追上我,那你就来吧”闻折柳回头啐道。
他的身姿正如一头真正轻灵敏捷的鹿,在屋脊房顶上来回穿梭·过于陡峭的地形一定对莱顿·欧文很不利,因为它不是那种身体虚幻设定的猛鬼,它手中的电锯迫使它不得不以实体接触外界——而这一点亦恰好说明了它的强大。
……紧接着——闻折柳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继续演绎下去,思绪顺滑得就像吃了续命四百年的德芙巧克力——紧接着,这疯子开始欺骗自己,他为自己捏造了许许多多的假象和理由,比如投毒的不孝女儿,没站稳摔下楼梯的小儿子,患上被害妄想症的妻子……至于他后来的死因,那就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了。
但闻折柳知道,这个完全失去心智的厉鬼在死后依旧牢牢控制着它的家人,玩弄着过往的无辜旅人··电锯在身后轰鸣大作,狂暴地掀开天台上堆积的杂物,黑暗中一片迸溅的火花,那是高速旋转的锯齿在与金属和水泥地面碰撞摩擦发出的声响·肉身若是挨上一下,瞬间便会非死即伤。
“……你觉得你是清白的,但你嗜杀的欲望又在不断引诱你拿起你的凶器·梅是勾人上当的鱼饵,之后小儿子的电话和妻子的劝告则是一波又一波的考验——左右不对称的信息与极度吊诡的环境会极大影响人的判断,它们的确值得同情,但相信了它们的人也一样会死无全尸”闻折柳发力跃下二楼,灵敏地在房瓦上上窜下跳,躲避如钢刺般在头顶来回穿刺的锯齿,“等到儿子和母亲的考验过去,接下来你就会亲自上阵,你向路人控诉家庭对你的暴行,辩白自己的无辜,这既为了欺骗,同时也为了满足你内心不可告人的欲望。
在经历了前两轮惊吓之后,更多人会折在你这一关·你享受他们的哀嚎和左右为难,乐于看见他们在谜团中摇摆不定……是的,你当然知道,因为这份不知名的报纸,不就是你最好的佐证吗”·深恶痛绝地吼完最后一个字,闻折柳杖身发力,斜挂起破碎的窗楞,刹那间起跳翻回屋内。
这时候,灶上的天然气还在无休无止地燃烧,使整栋房屋都充满了一股令人头晕脑胀的刺鼻气味··“我又翻回来了,来抓我啊”他挑衅地大喊道,同时从口袋里扯出那份虚假的小报,几下撕成散落一地的碎片。
“我知道你对这片区域有着绝对的掌控权,不然你不可能装出我同伴的声音来骗我,所以这份报纸也他妈从头到尾是假的吧”闻折柳内心无比火大,“又要抹黑家人,又要用儿子的作文证明你所谓的爱,又要沾沾自喜地炫耀你自己的功绩,我呸,我承认我呕了”·厉鬼气得发疯,很快,他就听见天台上传出门锁被锯开的暴戾尖鸣,金属相互切割撕裂的声音几乎可以刺穿耳膜,随后就是它举着电锯一路狂追下来的沉重脚步声和如雷咆哮·闻折柳嗤笑一声,攀着楼梯扶手,几下跳到一楼,踹开几乎被砸成一地废墟的狼藉乱物,跑向已经被撞开的房门。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随后,他从地上拾起一块木头,双指一弹,包裹中的精良火油顿时溅在上面,他顺手将其点燃,然后把它往二楼破破烂烂的窗口扬手一扔——·“再您妈的见,先生。”
 · ·第50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五)·热浪滚滚,爆炸之声惊天裂地,掀起海啸般翻腾的混浊怒涛·闻折柳的风衣在破裂开来的金红耀光中猎猎飞扬,飘成两叶边缘朦胧的暮色剪影。
浓烟伴随飞溅的烈火,仿佛美而残酷的烟花,轰然喷涌上浓似墨汁的天空,在方圆数公里的黑暗中点燃起一簇醒目的坐标点··贺钦眉梢一挑,英挺深邃的五官好像也被那光映亮了轮廓,他喃喃笑道:“小东西……”·车灯犹如野兽在午夜睁开的刺目兽瞳,带着一路轰鸣喷吐的白气,向远方的火光飙- she -而去·闻折柳背对熊熊燃烧的火光,抬手从额角上揩去被热力烘得冒烟的汗水,十足得意地说:“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不过……这鬼确定已经没了吧·为了确保万一,他又用手遮住眼睛,回头仔细瞧了瞧浓密呛人的黑烟,要是它还活着,那可就不是一般得难缠了……·除了火焰中连环作响的噼啪声,时不时窜出的爆裂声,以及烈火吞噬舔舐空气的燃烧声,里面就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闻折柳放下心来,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地平线上遥遥接近两盏大亮的车灯,不由心中一颤··是贺钦吗·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方才扯下的通讯仪,发现上面已经有信号了,于是赶紧戴在耳朵上,拨通队伍频道。
连结的声音响过三次,贺钦便立刻接起,带着笑意道:“宝贝我看见你了,动静搞得很大·”·乍然听见他溺爱的称呼,温柔的嗓音,闻折柳如获新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恨不得立即瘫倒地上,痛痛快快、不管不顾地吼两嗓子。
“哥,是你开车过来了吗”他兴奋地嚷道,“我也看见你了”·“看见了就待在原地不要动,”贺钦的语气懒洋洋的,同时带着令人心折的可靠,“哥来接你回去。”
“嗯”闻折柳笑得眉眼弯弯,手杖的尖端在沙地上摇摇晃晃,等着贺钦来接他··一根被烧断的房梁从屋顶上断裂垮下,摔进沸腾的烈火,砸出一声巨响。
贺钦的车从蜿蜒的公路尽头飞驰过来,车灯的光芒逐渐离他越来越近,闻折柳专心致志地等候着,却没有发现身后熊熊的火焰中蹒跚站起一个满身着火的身影,电锯在它手中转动着,发出时断时续的嗡啸声。
它一步一步地向前迈步,碳化朽坏的腿骨艰难支撑着身体和凶器的重量,哔啵炸响的火苗遮盖过它的脚步声·莱顿·欧文肌理裸露焦黑,残缺的颧骨一半挂在脸上,靠藕断丝连的面部组织牵连,另一半吊在上牙床下方,摇摇欲坠地在它胸前荡秋千。
它仅剩的眼球中放- she -出怨毒嗜血的光芒,缓缓走近背对着它的闻折柳,慢慢举起手中的电锯——·闻折柳的注意力全然放在贺钦身上,他只感觉到从后面一波一波卷过来的热浪。
他眼巴巴地算着,这时候,贺钦的车距离这里还有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欧文碳化的皮肉大块脱离,簌簌砸在干燥的地上,它的骨骼嘎吱活动,转动声时断时续的电锯已经高高抬过头顶。
三百米、两百米……闻折柳正欲跳起来招手,贺钦的神色已是大变·一百米··闻折柳后背的寒毛在热潮中直觉般竖起,给他全身带去一波冰寒与火热交融的战栗感,他猛地回头,骑士手杖与暴戾砸下的电锯仓皇相撞,激起一簇四- she -的火花·五十米。
贺钦急踩刹车,车胎在空无一物的道路上擦出尖锐的刺耳摩擦声,打着旋飞蹭过地面,还未停稳,他的身形便如猝然暴起的猛兽,从破碎的车窗中飙成一道黑色的闪电,错着闻折柳的身体悍然扑上,一记狠辣无比的回旋踢,瞬间将厉鬼的身体连着武器飞踹出十几米,轰然摔进燃烧的废墟之间·闻折柳惊魂未定,发着抖叫道:“哥”·汽车去势不停,持续在沥青马路上斜斜擦了好几米,贺钦眼珠子通红,倒映着面前燃尽人间的大火。
他紧盯着火光中嘶吼挣扎的鬼魂,肩颈上结实的肌肉紧紧绷起,在衣衫下缓慢起伏·紧接着,他大步上前,靴底将烧得烫热的砂石碾成无数散落的碎屑,闻折柳还未来得及叫住他,就见他将厉鬼皮焦骨淬的手腕一下跺得粉碎,紧握的电锯亦在刹那间崩出好远的距离·厉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闻折柳目瞪口呆,见贺钦又若无其事地俯下身,也不怕电锯的把手被火烧成骇人的铁红色,拎着就往马路中央一甩。
闻折柳呆滞的目光顺着电锯飞出的抛物线上下起伏,最后看它翻滚着砸在平整的路面上,摔出好几个损坏的零件和外壳碎片··“怎么样,”贺钦把闻折柳拉起来,“没吓着吧”·“没、没啊……”闻折柳愣愣摇头,“你速度太快了,真的。”
贺钦正给他拍身上的灰尘,闻言,不由奇怪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小宝贝,”他风流的眉宇蕴满亲昵的讥讽,“就算要夸,也不能一个夸男人速度快,明白吗”·闻折柳一愣,下一秒反应过来,立即红了脸,差点踢他一脚:“去你的”·贺钦低低地笑,伸手把他拉到车上,“走了,该回去了。”
两人坐上车,贺钦发动引擎,车轮干脆后撤,将斜停的车身绕上正轨,然后瞬间提速,钢铁巨兽发出沉闷的咆哮,霎时一往无前地轧过前方,闻折柳只感到座椅颠簸了一下,那支还在不甘转动的电锯便已四分五裂,碎成一地迸溅的残片。
闻折柳深深吸气,然后垮下肩膀,立刻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上心灵和身体,迟来的酸痛令他瘫在气味陈旧的座位里,只想好好睡一觉··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累了”贺钦温声道,“累了就睡一会,还有的跑呢。”
闻折柳捏捏鼻梁,含糊地回答:“算了……其实也不是很累,城中心说不定还有乱七八糟的玩意呢,先捱着吧·”·贺钦一手搭在车窗边,略一颔首:“城中心的东西都被宰得差不多了……不过不睡也行,窗户在来的时候就被我打碎了,现在冷风一个劲往里灌,车上睡容易感冒。”
“游戏里面还要感冒……”闻折柳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什么世道啊·”·“人们不总是这样吗”贺钦轻笑,“在现实世界中追寻虚幻的美好,在游戏中反而力求真实——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就是人的劣根- xing -啊。”
“有道理·”闻折柳强打精神,跟贺钦说了一下刚才都发生了什么,贺钦专注地听着,在听见厉鬼装成自己的声音和闻折柳对话时,他忍不住若有所思地抚过唇角:“看来刚才那下还是太轻了,是不是”·“反正它现在也做不了恶啦,”闻折柳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陈飞鸾和林缪所在的D城区反而是最安全的,”贺钦说,“几乎没受什么伤,他们就和对方碰头了,现在正在往梅里奥斯赶;谢源源和李天玉联系不上,杜子君、奚灵以及白景行也是一样,还不清楚他们现在的状况。”
闻折柳不无羡慕地说:“真是好运气,能遇上轮空的机会·”·“这就是命·”贺钦摇摇头,“这个世界的难度呈几何程度上升,和这次比起来,第一个世界简直就是小打小闹……能轮空一次,确实很幸运。”
闻折柳疲惫地点点头,眼眶下方逐渐现出一圈无力的乌青,贺钦抽空看他一眼,急忙道:“宝宝乖,嘿别睡,现在睡了是要生病的,有没有酒过来,把毛毯披上,再喝口酒。”
说着,他从包裹里抽出一条羊绒薄毯,撂在闻折柳身上,“盖好,喝点酒,把身子暖一暖,我们很快就能到了·”·闻折柳挣扎着把毛毯裹紧,又从背包里取出可以取暖,也可以消毒的烈酒,勉力往嘴里灌了一小口,在冷风中昏昏欲睡地虚着眼睛,贺钦关切道:“再喝一瓶体力补充剂,买了没有没买从我包里拿。”
“买了……”闻折柳迟缓地点点头,打开一瓶喝了,等到体力值恢复上70%,他的精神头总算看上去能好一点了··“说点什么,宝贝。”
贺钦道,“比如你以前的事情,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故事或者是生活中遇到的那些人,包括你的家人、你的父母……”·贺钦蓦地止住话头,仿佛明白自己失言了一样,连忙补充道:“不谈论这些也行,主要就是不能睡,知道吗你只要现在松懈,明天一定会生病的。”
但已经迟了,那两个词一下便吸引了闻折柳的注意力,他的眼眶泛出疲乏的干红色,低声说:“我没有家人,父母也早就走了·”·“……你的监护人,”贺钦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他们对你不好,是不是”·“很糟糕。”
闻折柳苦笑一声,“特别糟糕·”·“他们打你,”贺钦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是骂你”·“都有吧。”
闻折柳没精打采地回答,“小时候打比较多,因为我不听话,还和他们的儿子经常起冲突,后来有一次……我被打进医院,他们就很少再体罚我了,只是骂而已。”
贺钦很久没有说话,在黑夜中,他侧面的轮廓锋利冷硬得就像一尊钢铸的塑像··闻折柳有点疑惑,呛口的烈酒开始发挥作用,令他全身都暖洋洋的·他的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还是疑惑地轻声问:“……哥”·“我在听,”贺钦语气漠然,犹如冰封的海面。
但没人知道,其下汹涌的究竟是足以吞没岛屿的汪洋,还是焚烧大地的岩浆,“他们把你打进医院……我听见了·”·闻折柳好像清醒了一点,在如此深重、如此寂静旷远的黑夜下,他仿佛行走在回忆中,随时都能从窗外掠过的残破景象中拾取到过往的纪念品。
“你为什么不申请民政部门介入”贺钦低声问,“无论是弱势群体保护署,还是民间自救机构,抑或者是官方开设的保障部门,都很快能解决你的问题,或者你来……”·他想说,“或者你来找我,找N-Star公司”,但一想到那个不堪的秘密,还是硬生生地把话咽下去,化成喉间一丝短暂的叹息。
闻折柳微微笑了一下,面部肌肉放松,呈现出一种很平和的恍惚状态··为什么不求助·他重重闭上眼睛,迎面掠过的电线杆就像一记强有力的球棍,一下便将他打进了记忆的深处。
——·他又回到十年前的午后,空气中泛着药片光滑的气味,在一片纯白与蓝光构成的规律线条后,他看见自己——那个小小的,无力的自己··“我要告你们。”
小小的少年眼眶通红,就像被火淬过一般通红,他流着眼泪,一字一句,几乎用尽了他这个年龄所能用到的所有凶狠的力气、坚定的决心,“我、一、定、会、告、你、们。”
两个面色青白的大人对看一眼,闻倩站起来,低声说:“我去看着外面·”·然后她带走了抽噎不止的刘天雄,打算到病房外面去··“你想干什么”年幼的闻折柳警惕道,一手按在光屏上,“我随时可以按警铃。”
“不不不”单独留下来的刘建章连忙摆手,小心翼翼地陪出一个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绒盒放在旁边,“我当然是有话跟你说了,折柳。”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闻折柳泪水不停,但语气还是生涩的冷硬:“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刘建章尴尬地搓搓指头,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干巴巴地说:“折柳啊,你还记得你父母给你留下的东西吗”·闻折柳从喉咙间迸出一声不知是咳嗽还是冷笑的声音,哑声说:“不是都被你们抢走了吗。”
“不,其实还有一样东西……它非常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你父母亲自签署纸质文书,说要在你成年那天留给你的·”说着,他提起脚边靠着的牛皮袋,绕开上面的封线,从里头排出几张雪白的纸,“你知道……嗯,可能你年纪还小,不明白什么你父母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说到这里,他渐渐镇静了下来,眼神中也带着成年人在面对孩子时的那种特有的,笃定的狡诈,“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和你姑姑都不太知道他们的具体状况,但是——”·他顿了顿,不出所料地看着闻折柳脸上越来越愣怔的神情。
过去将近十年,闻折柳依然记得自己在看到父母留下的字迹时的无助感··他们共同签署了一份措辞强硬,态度坚决的声明:如有意外,他们准备给闻折柳的成年礼物将会由民政部门的指定监护人保管,直到十八岁的成人日才能转交给他。
在此期间,闻折柳本人不具备持有的权利与资格··看着他无措的神情,刘建章略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你看,就是这样·”·闻折柳咬着牙,狠狠瞪着他,脸颊因为愤怒而涌上不正常的晕红:“那我现在告你,我爸妈给我的东西一样能等我十八岁时交到我手上,只不过换了一个保管人罢了我可以交给政府,求助弱势群体保护署……”·他稚嫩而愤恨的指控骤然停住了,雪白的面孔显出错愕。
因为刘天雄罔顾他的威胁,把那份声明重新收回牛皮纸袋,随后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输入指纹验证码和声波口令,然后打开了手边的绒盒··机械而精密的光波流转生辉,犹如一个缓缓绽放的星弦,在宇宙大爆炸之初,从零到一秒的极短瞬间内重现了毁灭与诞生的须臾。
年幼的闻折柳从未见过这副景象,他不由呆住了··盒盖开启到最大的时候,光晕也随之散去,他看见里面形成微小而稳定的无尘力场,中央摆放着……摆放着一个奇特而美丽的东西。
它是由芯片组成的,周身纂刻着细如发丝、规整有序的密密纹路·最中间的部分银白如雪,狭长如梭,线条流畅,两侧分别展开五根幅度一致的玲珑支架,斜插着十枚精雕细镂的乌金色芯片。
它仿佛是科技与人力的最高水平极致凝炼而成的结果——以至于这竟赋予了它生命,使它浑如一只随时会展翅高飞,白羽黑翼的鹤··他被这样冰冷的、无机质的,却又流动的不停的美攫住了心魂,年幼的闻折柳伸出手,忍不住想要去触摸他父母留给他的,最宝贵的财富——·啪·刘建章毫不留情地将其合上了。
“……你”幻梦被冷酷驱逐,闻折柳遽然一惊,对他怒目而视··“知道这是什么吗,小子”刘建章自满地看着他冷笑,“实不相瞒,我为N-Star公司工作十一年了,也没有见过这种工艺和保密措施,可我认得出来,这两边加的是扩容装置”·他压低声音,双眼闪着不可置信、轻蔑不已的光:“不管你能不能听懂,但我现在告诉你,我用了所有能用到的分析仪器,所有能找到的人脉手段,都破解不出这个储存列阵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可是”他随即暴躁地加重语气,“可是它的容量已经大大超过市面上所能见到的所有储存容器,这东西足足有3141.6TB旁边还有十枚扩容装置,你知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闻折柳没有说话,他看着刘建章扒了扒头发,在病房内急匆匆地转了两圈,冲他下结论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爹妈究竟给你留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这已经远远超出政府规定的公民携带信息容量上限了,这玩意儿是非法的托这份声明的福,我和你姑姑也会被连累”·他喘了口气,转身对闻折柳有恃无恐地说:“我没骗你,我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
所以你大可以去告我,告我侵吞你的家产,告我虐待你,揍你,但如果你这么做——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它·”·他扬扬手里的盒子:“凭借它的造价和制成工艺的技术,只要我把它上缴公家,或是卖到黑市,甭管交给谁,我保证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这份你爸妈送给你的成年生日礼物——非法的成年生日礼物。
你自己想吧,这可是他们最后留给你的东西”·年幼的闻折柳面色煞白,默默望着他手里的黑色绒盒··他的家庭、他的爱、他遗留的希望……·……他的爸爸和妈妈。
刘建章知道自己胜利了··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冲病床上神情惨淡的孩子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柔声说:“好了,其实大家都是一家人,完全没必要闹得那么僵,对不对姑父以后不会再凶你了,跟警察好好说说,当个听话的孩子比什么都强,知道吗”·后来再发生了什么,闻折柳就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在连续几次的问话中都保持沉默,选择摇头否认。
“……小朋友,你不要害怕,实话告诉阿姨,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除了这次,还有没有对你进行什么言语上的攻击,或者身体上的伤害你别怕,实话实说就好了。”
“……”·“……真的没有吗小朋友,现在很多社交平台的公益媒体以及自媒体都能为你发声,只要你认为他们有故意伤害你的举动,他们马上就能被隔离起来,并且受到相应的法律制裁。
有很多人在背后支持你,帮助你,你真的不用害怕,来,看着阿姨的眼睛·”·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他只是垂下眼睛,嘴唇紧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摇头。
 · ·第51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六)·“……有什么办法呢,我那时候毕竟只有八岁·”闻折柳半阖着眼睛,将自己团起来揉在座椅上,声音因为疲倦而轻得像一缕烟,“等到再大一点,等我可以想出各种方法尝试去拿回那个盒子的时候,他——或者说他们,已经不再给我那个机会了。”
“我只有等到十八岁,等到我即将成年……”闻折柳的喉咙间溢出叹息,“有一段时间,我变得无比嫉世愤俗,好像任何一点理由都能作为引线,引爆我身体里炸药一样的戾气,所以我进入新星之城,在里面找到一个……一个格斗竞技爱好者创建的世界,在里面揍人,在里面被人揍……”·他含糊地笑了一声,贺钦问道:“《勇敢者俱乐部》,是这个世界吗”·“对、对……”闻折柳低着头,“那是个很好的游戏世界,我在里面消磨自己多余的精力和危险的想法,因为我得确保我会老老实实地在刘家待到十八岁,然后顺理成章地拿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我不要变成我爸妈不期望我变成的那类人,除了实体的遗产,他们留给我更多遥远的爱,还有……还有一种温柔的力量·假如我选择顺遂心意,让愤怒和仇恨主宰自己,我觉得,我一定会失去一些更加珍贵的东西。”
贺钦好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变得愈发喑哑:“……所以你的耐力高得超出常人,但平均等级很低·”·闻折柳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的父母究竟是做什么的呢”他出神地盯着脚下暗色的一小片区域,“他们生前不让我知道,死后也捂得严严实实,警方的通报里只告诉我他们是一家普通公司的上班族,可从很多年前起我就知道绝不是这样,就连我那个两个贪婪短视的姑妈姑父都明白,上班族不可能给我留下那么……那么不可思议的珍宝。”
贺钦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在闻折柳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收紧,他低声说:“等到你成年那天,说不定就全都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
闻折柳呢喃道,“我被瑟蕾莎扔进来的时候,那个碎片也跟着我进来了,装它的盒子被编了号,在系统中显示保密黑匣子A·我完美通关珍妮的世界之后,系统又给我一个额外的系统奖励,叫保密黑匣子B,所以我怀疑……”·“你怀疑那是另一块碎片。”
贺钦接道··闻折柳道:“是·不过我没有打开盒子看,假如它真是那种等级的道具碎片,我害怕它的暴露会像珍妮一样,再对世界的难度造成什么影响。”
贺钦点点头,不言许久,他又问闻折柳:“你当时说第一块碎片是你抽奖得到的,你抽的是什么奖”·说到这个,闻折柳似乎打起了一点精神,他在座椅上挪挪身体,忍笑道:“当时我还在新星之城里到处蹿着找工作,身上只有完成新手任务的一点点钱……大概几百铜币那时候,我在A城上城区b分区的空中立交桥上——大概靠近深蓝图书馆的第……第三十层左右的位置,我坐着机械飞龙过去,然后看见一小撮玩家聚在那,可能有五六个人吧。”
“我走过去,看他们围着一个穿黑色兜帽的老头·那是个NPC,他在那地方摆摊,面前放了一个特别简陋的木盘,上面拿油漆写着抽奖一次10铜币,奖品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现在再看,其实也不怎么值钱。”
疲乏令闻折柳变得絮絮叨叨,一句话要翻来覆去地说上好几次,贺钦只是纵容地,非常有耐心地听着,也不打断他,偶尔漠不关心地碾过马路上徐徐蠕动的白色人影,让车身轻微地颠簸一下。
“……那群玩家一开始想占NPC的便宜,但木盘总是转到‘感谢惠顾’那一格,几次过去,老头说,你们抽不中东西的,走吧,别浪费机会了。
为首一人特别生气,他一下把木盘举起来,然后重重砸在了老头跟前·”·听到这里,贺钦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面色立即变得有些难以形容,又像惊诧,又像抑制不住的古怪笑意。
“NPC又瘦又小,看上去根本就不是那群玩家的对手,等到天眼系统通知最近的守卫赶过来,老头早就被他们打了一顿了·”·“所以你就见义勇为,上去行侠仗义了”贺钦忍不住问。
闻折柳:“对,我先是上去劝架,但他们警告我别管闲事,要不然连我一块打,所以我就把他们打了一顿·虽然自己也吃了点拳头,但结果总算还是好的·”·“看来,我得好好盯着你的正义之心了。”
贺钦无奈地笑道··“然后、然后·”闻折柳一边说,一边笑,“我把木盘捡起来,递给老头,它还没坏,我又给了他一点钱,让他快点离开这里。
老头看我看了半天,他对我说,我可以多一次免费的抽奖机会·”·贺钦说:“——你抽中了碎片·”·闻折柳皱起眉头,显得非常困惑:“是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盒子,只说这是你应得的,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贺钦好笑地看着前方星星点点的灯光,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此刻,远方城镇的轮廓已经在隐约蜿蜒的公路尽头现出轮廓,他们就要回到梅里奥斯小镇了。
“别睡,宝贝·”贺钦说,“看看外头的景色,我们快要到了·”·——·凌晨三点四十分,B城区··谢源源躬身溜过街道上一群群游荡的非人鬼魅,他的身形静默得就像一个被风稀释过的影子,连衣角带过的气流都如此无声。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它们感觉不到他··谢源源专注地看着远处那座雪白庞大的建筑,他肩颈微弯,脊椎在夜风里伏下一道顺遂的曲线·除了几乎透明的存在感,他天生就懂得如何在环境中隐蔽自己,这对他来说犹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是与生俱来的本领。
在大树旁,就学习每一片树叶在枝头婆娑相撞;在溪水边,就学习每一滴水溶于水的心照不宣;在人山人海中,就学习每个人身上世俗寻常的气息与神情……他总在下意识地模仿、伪装,融入一切,然后在一切中消除自己。
眼下,他恰好需要用这份天然的本领去救自己的队友··谢源源暂时放弃了交通工具,在黑夜里飞奔起来·他越过街角的垃圾桶,于- yin -暗的小巷中穿梭,一些面目血肉模糊的死人纷纷从黑暗中探出它们可怖狰狞的面孔,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风似乎掠过了它们,但谢源源脚步不停,神情不曾因为这些冰冷窥探的目光显露出半分惊慌。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想,它们就发现不了他··他站在医院的大门前,几下翻过上面废弃的铁丝网和磨钝的栅栏尖端,踩在满地枯萎的草丛和砂石之间,匆匆朝里面跑去。
医院入口处的玻璃大门早就碎成满地四溅的透明碴子,其间还凝固着一滩滩不规则的暗色痕迹,好似很久都没有人来打理的血泊·谢源源甫一踏入其间,顿时便感到扑面而来的寒意,活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你面前,正朝你脸上轻轻吹气。
·他哆嗦了一下,赶紧朝楼上跑·电梯是妥妥不能用了,还好大理石铺就的楼梯就在他前面不远处,谢源源调好束在手腕上的袖剑,两三步跨上半层台阶,刚要朝二楼走时,他忽然闻见一股消毒水夹杂着隐隐腥气的臭味,不由下意识的往上抬头一看,顿时惊在那了。
二楼大厅门前,正正吊着一个双眼死盯前方,歪着脖子的女尸··谢源源不知道它是怎么吊上去,他只知道自己瞬间眼前一暗,精神值几乎是直觉般的哗啦下跌一截·那是一个死了很久的护士,脸孔几乎和后面的墙皮一样白,衬着漆黑无光的一双眼珠子,棕发干枯地贴在头皮上,满裙子的血,甚至连悬在半空中的青紫脚背上都是凝固成乌黑的血迹。
谢源源站在楼梯口,后背僵滞地与它对视,在它身后,还有许多在地面上蠕动不休的诡异- yin -影·他简直不敢想象,李天玉究竟要怎么在这种鬼窟里活下来··就在这时,他骤然听见楼上传下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刺耳尖叫,然后就是不绝于耳的爆弹轰鸣,枪声雷响·——肯定是李天玉·霎时间,谢源源可以感觉到,整座医院,乃至周边的一片区域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动静唤醒了注意力。
他面前的女尸重重弹了一下,扭曲的骨骼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它缓缓转动脖子,仿佛立即就要活过来,后方的- yin -影也在暗室中起起伏伏,氤出纷扬腐烂的腥气··不能再等了·谢源源咽了咽喉咙,飞速狂奔上楼,除开那些丧尸围城般涌动的幢幢鬼影,他还在三楼与四楼的交界处看见一个四肢反折的鬼孕妇,他抢在它前面,错身闪进四楼的楼梯间大门,同时抄起一片木板,重重插在门把手上。
“李天玉”在断断续续的枪声和神经质的嘶哑尖叫声中,谢源源放声大喊,也不顾背后的门被疯狂的咆哮和撞击摇撼得山响,“我来找你了,别怕”·顺着弥漫硝烟的气味,他劈头跑进一个空旷的档案室。
在那里,李天玉浑身抽搐地瘫在柜子下方,手持双枪,枪口甚至炸出了高温的暗红·而她的对面,则横飞着一具几乎被子弹填满的女尸,在几近长达三分钟的不间断- she -击后,被生生打得颅骨四散,腐臭的血肉在地上泼了一层,天花板上吊着的绳索依旧摇晃不休。
谢源源屏住呼吸,轻声唤道:“……李天玉”· · ·第52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七)·来不及多想,他赶紧转过身,将这道门也牢牢拿木棍插好,扭头看见李天玉面如金纸,全身都在轻微痉挛,头发也乱糟糟的,活像个得了癔症的疯子。
她一边哭嚎,一边徒劳地对地上那具不住抽搐的尸体使劲扣动扳机,咔哒咔哒的机括声响密集回荡在空旷的室内·谢源源几步冲上去,扳过她的肩膀,焦急道:“李天玉、李天玉你清醒一点,它已经不会再伤害你了,没什么好怕的,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走廊外传来的撞门声越来越响,李天玉满脸的泪水,身体还在无意识地一抽一抽,瞳孔涣散成了模糊的两片。
谢源源的能力偏向于隐匿和偷盗暗杀之类的方向,实在做不到背着她从这个鬼窟里逃出去·他左右看了看,又觉得跳窗不是什么好主意,唯有回头仓皇地拍着李天玉的脸颊:“醒醒,快醒醒那些东西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你跑得比它们快,或者可以把它们一下轰杀至渣……呃当我没说,但你起码要先振作一点,不要自己先垮了啊”·“药……”李天玉喉头抽动,勉强吐出两个字,“我吃了……”·“什么”谢源源没听懂,“你吃了什么”·李天玉缩在他怀里,呢喃地重复道:“短暂提升身体机能的药,我吃了……大概还有九分钟……药效会过去……”·“还有九分钟”谢源源绝望地怪叫一声,“九分钟我们连医院都逃不出去现在外面的门就快被它们撞开了,看起来我们只好跳窗户,可你现在这样子……”·李天玉的手脚不正常地挛缩着,她浑身的肌肉似乎都在被迫接受一场强行介入的改造,她甚至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舌头,一说话,被牙齿嗑出的血沫和唾液都混着从闭合不上的嘴角淌下来,谢源源就拿袖子给她擦:“……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快了吧,”谢源源欲哭无泪,“它们应该不会发现我,但照这个势头下去,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把你救下来啊大小姐”·“我的……背包里……”李天玉断断续续地说,“还有……附魔的银子弹,你觉得……对它们有用吗……”·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啊”谢源源有点懵逼,“怎么突然这么玄幻,附魔的银子弹,总感觉画风一下转换到了范海辛或者惊情四百年啥的……呃呃呃但我不清楚啊应该会有用吧反正都是针对那种东西的道具,可外面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只鬼,你又能打多少银子弹”·李天玉挣扎着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谢源源的错觉,她的皮肤下的血肉似乎正在……正在逐渐加热,她仿佛置身于微波炉里,马上就要突破沸腾的临界点了。
李天玉努力吞咽着嗓子眼里泛上来的血腥气,颤声道:“……一共十组·”·“十组……”谢源源无措地喃喃道,“一组二十发,这才……”·“……一组一千五百发。”
李天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外面有多少只”·谢源源:“……”·谢源源:“……什么。”
“我说,一共有十组……一组一千五百发·”李天玉哆嗦地重复了一遍,她听着不远处被嘶吼的鬼灵轰然撞飞的铁门在墙上猛地摔出两声一前一后的巨响,后背的蝴蝶骨撑着衣料不停发颤,“……外面有多少只,够不够”·突如其来的傻眼降临在谢源源身上。
正如道具名称所说,附魔的银子弹无非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纯银子弹而已,在商城里只能算得上是一样较为常见的道具·它的等级并不高,只有最基础的D级,不过,它并不是依靠质量取胜的道具,而是靠数量占优势的道具。
·介于银在人们的长久观念和历史典故中经常出场的地位,许多玩家也会将它列入亟待采购的道具列表,比如银质十字架、银瓶圣水,包括银质子弹等,都是商城里的经典爆款。
然而,材质同样决定了它们的价格,大多数人可能只用买一个十字架防身,买几瓶圣水护体,或是买几弹夹二十枚装的纯银子弹以备不时之需,但是……·“……但是你买一万五千发,你这是打算起义吗”谢源源瞬间爆发出无比强烈的吐槽之魂,“子弹滞销,帮帮我们啊”·“……别说玩笑话了,”李天玉颤抖着举起双手,好像有股不受她控制的力量在她体内膨胀、扩张,强制她直起身体。
改变形态的枪管正在她目光所及的前方微微战栗,“一万五,够不够”·“够够够完全够”谢源源连滚带爬地翻起来,“姐你放心搞后背交给我,我俩的小命就看你的了”·一开始,他还不理解这种明星俱乐部和大团出身的玩家为何全都看上去牛逼哄哄的,包括李天玉在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神中为何会那种不屑一顾的意味。
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了,原来这姑娘的底气在这里,在买下一万五千发附魔银弹的财力上面啊·李天玉恐惧地吐出一口气,听见外面传来潮水般猖狂呼啸的鬼魂咆哮声,感受到它们将脚下的地板都踏出震颤的动静,她嘶哑地说:“如果这是竞技游戏就好了……只用考虑输赢,不必在乎生死……”·谢源源拔出腰间的长匕首,站在她身后奇怪地问:“姐你想啥呢这难道不是竞技游戏吗,你怕它们干什么啊”·李天玉只是紧闭双唇,颧骨上涨起一抹发烧般狂热的红晕,她不想现在解释自己的惧怕来自何方,她只是道:“听着,蓬莱的糖果只能让我将等级短暂提升二十级,持续时长十五分钟……等到时限过去,我的生命值和体力值都会下跌到1%,只能由你带着我走……这本来不该在这个世界用的,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等级的强行提升令她的吐字发音还有些含糊不清,紧接着,她就从口袋里抽出一截蒙眼布绑在脸上,双手在腰间发力一抹,两道哗啦撞响的刺目银光登时倾泻而下,在半空中环绕成两条飞扬的弹夹光带·谢源源快被金钱的光芒闪瞎了,他挣扎着叫道:“刚才你怎么不用这一招”·“因为附魔银子弹的尺寸是0.357英寸,25级之前,我的枪容纳不下这么大的子弹。”
李天玉深深吸气,“我……我不能看它们的脸,我做不到……所以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话音刚落,面前的门便被一股巨力撞得重重凸出,栓门的木棍中间一下迸出无数细小的裂痕·李天玉双手重持形态改变后的沉沉枪支,在腰侧利落一磕,两块被打空的弹匣交错翻滚着飞出,于半空中划过两道一模一样的曲线。
时间在刹那变得如松脂般凝滞,两块装载着附魔银弹的钢白色弹匣交替飞出,精准卡进她掌心的握把——下一秒枪弹连发,火舌喷吐如闪光的白色烈焰,眨眼间炸飞了档案室的整扇铁门,将其后蜂拥而上的冤鬼狠狠拍碎在了雪白的墙壁上,平面四溅出一大片横流的腐臭血液·“劲啊”谢源源忍不住喊了一声,他紧贴着李天玉的后背,犹如一个无人注意的影子,防止从背后大张着尖牙血口涌上来的群鬼。
李天玉双手交叉,枪管咆哮如解脱束缚的怒龙,每一颗飙- she -而出的银子弹都像一丛爆裂的狂风,令死去已久的鬼灵重新感受到久违的疼痛与畏惧·她双眼蒙着深蓝色的遮布,完全凭借惊人的直觉和听力行动,在短短几秒内,弹匣和叮叮当当的空弹仿佛暴乱的豪雨,伴随她环- she -的动作- she -向四面八方,浑如千万点刹那绽放的流星,在龙卷的风眼中疯狂盘旋,甚至在密密麻麻、前赴后继的群鬼中绞出了一个血肉崩飞的真空地带·第一排弹夹打光,第二排弹夹打光,李天玉从腰间撕下两道空空如也的武装带,声音如黑夜的渡鸦般喑哑:“掩护我”·她正在燃烧自己的血。
谢源源将一具尸体甩到一边,扑上去几刀插断了两具吼叫着扑过去的冤鬼的脊椎·他们现在面对的敌人全是鬼灵俯身的尸体,除了李天玉的附魔银子弹,他目前持有的武器无法真正伤到它们,只能让它们- cao -纵的躯壳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不要恋战”谢源源抽空回头喊道,“尸体堆的太多,会让我们很难下去的”·“我不能……我不能看它们”李天玉艰难地回道。
谢源源猛出一口气,踹开几只不屈抓挠的鬼手,在李天玉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你”李天玉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十五级玩家的身体素质,完全可以负担得起你的体重·”谢源源沉声道,“只不过速度会慢一点,快,我们现在还剩最多六分钟”·李天玉不再犹豫,她趴在谢源源背上,左手环过他的脖颈,右手持枪开道,两人从楼梯上飞奔下去,沿途炸开一片盛大的血花。
不得不说,他们其实非常走运,即便是银质的子弹,对这种虚无鬼魂的作用也非常有限,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附魔时涂在上面的货真价实的圣水··“还能撑住吗”耳边枪弹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谢源源咬碎嘴里叼着的体力补充剂的小瓶,将其一口气喝光,也不管里面掺杂的细碎玻璃渣,“等我们跑到楼下,大概还剩四五分钟左右”·“……走吧。”
谢源源感觉到脖子上炽热滴落的粘腻液体——那是从李天玉身体里燃烧溢出的血,“能撑住·我不想死,我不会死的……”·“……”谢源源咬紧牙关,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唯有在鬼魂的哀嚎和枪响中一口气冲到楼下,冲出医院的正门。
他环顾四周,看见大量非人的生物从街角巷口中朝这里围拢过来··似乎感受到他的紧张,李天玉俯下身,用沙哑模糊到极点的声音说:“快走,就算用子弹填过去也没问题……我只擅长这个了。”
谢源源深吸一口气:“……不远处有一个停车场,我们就去那,运气好就开车离开,运气不好……”·李天玉换好弹匣,似乎在听他说话。
“……运气不好的话,骑自行车也是一样的,走”· · ·第53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八)·狂奔在汹涌扑来的鬼魂之间,仿佛恐惧、生死、喜怒、执念等等象征活着的情绪都浸入了虚无冰寒的雨雾里,被稀释成了千百倍的麻木。
它们在狂啸,冲黑夜中唯二两点鲜活的火光发出渴望而饥饿的吼叫·谢源源隐约听见许多被掩藏在咆哮下的语言震颤着空气,那不是活人的语言,那是死于午夜欢乐秀的冤鬼们发出的疯狂的呓语,唯有李天玉持续- she -击的巨响和炸裂的银弹烈焰能暂时屏蔽一二。
“还有三分钟”在穿云裂石的轰鸣声和亮彻午夜的闪光中,他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坚持住”·停车场近在眼前,他用双手牢牢将李天玉固定在自己的背上,只能抽空将一支体力补充剂衔在嘴里,然后咬碎喝掉。
几次下来,他的舌头已经被碎玻璃磨得鲜血淋漓,但身体机能燃烧的力量暂时超越了一切,亦令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能尝到甜味混合着铁锈的咸在口腔里弥漫··前方再次冲来几个惨白的影子,谢源源的精神值只是稍微颠簸了一下,就重新稳定在78%,他不认为这些择人欲噬的鬼魅会发现他的存在,更重要的是,现在追逐着他们的鬼魂已经太多了,再加两个又有什么妨碍·头顶喷吐冷白色的炽热火焰,瞬间将扑上来的尸体打成几捧炸开的血花,空空的弹壳一刻不停,流泄如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两分钟·”谢源源含混地念道··他们在停着零星十几辆车的停车场仓促打转,关键时刻,谢源源想起闻折柳告诫过他的,这里虽然无比贴近现实生活,但同时也是游戏世界,不会真正创造那种将玩家彻底逼到绝境的场景,只要用心找,就一定能找到一线生机。
他来回绕着石柱左冲右突,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辆插着钥匙的福特车,他一把拉开车门,将李天玉塞进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位,在心中庆幸,还好自己之前在赛车游戏的世界闯荡过,还知道这种汽油车要怎么开。
引擎低咆如虎,车前大灯瞬间照亮了前方上百张面色惨白,七窍流血的可怖脸孔,他一咬牙,狠狠踩下油门,朝前方猛地撞了过去·——·C城区,杜子君带着涂漆光滑,弧面带着一抹流光的漆黑头盔,跨骑着一辆哈雷摩托,后面载着脸颊被狂风吹得不住变形的奚灵,风驰电掣在这座小城的街道上,带起一路野兽般轰鸣的发动机嗡啸。
他骑的这辆Fat Boy是哈雷Softail车系中的经典款,流线型的车身带着硬朗简洁的狂野风格,烤漆的工艺和银色的喷漆设计全都无可挑剔,偏偏驾驭者的身形太过纤细,在夜色中露出的脖颈又格外洁白,唯有卡在劲瘦腰肢上的同色黑皮衣使他冷硬如杀手,不动声色,在午夜绽放锋利凛冽的美。
就像花与刀·奚灵抿着被浪似冷箭的夜风吹疼的嘴唇,小脸绷得紧直,默默地想··两侧的鬼怪如潮水般追赶着他们,但杜子君不闻不问,只专注地听着无线耳麦中的动静。
“白景行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他的嗓音也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样清脆悦耳,或许是长久抽烟的缘故,还带着点惑人的沙哑,“我觉得情况不是特别乐观。”
“但还没有队友的死亡提示”狂风中,奚灵也不能像他平时那样平静地说话了,唯有扯着嗓子,让自己的声调提高一点,“他应该还算安全”·呼啸夜风中,奚灵似乎听见前面的人冷笑了一声。
“不管有没有危险,他都不是那种会拖后腿的队友,”他说,“这么久没动静,状况只怕不太妙,还是做好两手准备吧·”·奚灵一手环着他腰,一手拧了拧掌心攥紧的十字弩,忽然大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开这种老式的摩托”·头盔下,杜子君削利的眉梢轻轻一挑,回道:“小孩子,这不叫老式,这叫经典。
我不会开老式摩托,但我会开经典·”·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你的身份一定很不一般,”奚灵小声嘀咕道,“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
杜子君讥讽地嗤笑一声:“小朋友,你才多大,奚家就算再怎么有钱,也不会让你在这个年纪见识太多女人的·而且你最好记着,女人就像海里的水,多到你大可伸手去掬,可没有哪两滴会是一模一样的,靠总结和打标签认识她们,只会让你吃大亏。”
“听你的话,好像是吃过亏的”既然他能听见自己小声说话的声音,奚灵也没必要刻意提高嗓门了,“你这个语气好奇怪。”
杜子君沉默了一会,迎着狂舞无序的夜风,他轻声道:“谁没在她们身上吃过亏呢”·不过,这句话奚灵没有听见,他以为杜子君是不想说了,于是便识趣地闭上嘴,专心追踪白景行的坐标。
“最后一个坐标停留在购物中心负一楼和一楼的交界点,”他说,“是楼梯间,我们要不要直接上一楼去找他”·“行,”杜子君在系统内展开一张录入的城市地图,这个地方比其他三个地区都要大上许多,“拐过两个路口,马上就到了。”
哈雷碾出一路嚣张的长啸,车前灯犹如野兽的独眼,将黑夜撕出一线豁口,最后一个甩尾,停在曾经繁华的购物中心门前··“速战速决”杜子君拿下头盔,回头看了一眼远方隐隐绰绰的纷乱白影,带着奚灵奔进早已废弃的购物中心,终于在楼梯间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白景行。
“怎么搞的……”杜子君焦躁地吐出一口气,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非人生物的声响,“能不能把他弄醒”·奚灵撩起白景行紧闭的眼皮,又顺着他满手的血腥瞥到一旁地上甩着的一截手臂形状的半腐烂肉骨,纳闷地道:“奇了怪了,怎么回事恐怕他是因为精神值过低而陷入昏迷的。”
杜子君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身边那扇紧闭的铁门,总觉得有丝丝寒气从门缝里冒出来,他急促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他搞醒,然后再看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麻烦了,哈雷本来就不适合载人,带一个小孩已经是极限了,根本带不动一个成年人。”
奚灵低着头,咬着牙给白景行脸上狠狠来了几耳光,又从背包里取出水泼在他脸上,但都无济于事,白景行依旧昏得死死的·杜子君皱眉站在一旁看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要自己撸袖子上阵,脊梁上忽然滚过一阵炸电般的刺骨寒意·他猛地抬头,腰侧枪支瞬间甩手而出,那几乎是一瞬间的反应,是刀头舔血无数个日子训练出的条件反- she -,他紧盯住斜上方,瞳孔遽然一缩·那铁门上镶着两扇透明的玻璃窗,但两边都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可就在刚才,借着里面透出的微弱的暗黄色灯光,杜子君清楚看见一个瘦长的黑影停驻在后方,仅与他们隔着一扇门的距离,白如纸的脸上画着一个简陋却令人心中发凉的血色笑脸,正低头看着他们,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杜子君倏地跳起来,刹那间,他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头狂跳的感觉混合着窒息的寂静,反倒令他的情绪一下变成了沸腾燃烧的愤怒。
奚灵察觉到不对,刚想扭头看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不许抬头·”杜子君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带着他退出去。”
奚灵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但杜子君的语气令他意识到,好像有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他从地上扛起白景行——好在奚灵的年纪虽然小,可十六级的身体素质也能承受一定重量的物体了,带着一个白景行走还是有些艰难,不过也不是全无可能。
杜子君- yin -鸷地瞪着黑影,他从地上拾起那截手骨,一步一步地跟着奚灵的速度缓缓后退,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楼梯间的走廊时,杜子君眼睁睁地看着前方那扇铁门“嘎吱”一声响动,竟然缓缓地打开了·削瘦细长的黑影顶着惨白的血色笑面,从门后来到走廊上,它静静伫立在昏暗无光的狭窄走道上,继续看着他们离开的步伐。
杜子君深深吸气,奚灵听见后面传来的声音,也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脖颈往脑仁儿里钻,他忍不住小声问:“……到底怎么了谁打开门出来了”·“不关你的事。”
杜子君沉声道,“继续往前走,别回头·”·肉骨上腐败的黑血滴滴答答,缓缓流了一路,杜子君与它坚持地对峙,拿在手中的枪始终不曾松懈半点。
那黑影站在原地,似乎只是沉默地目送杜子君等人远去,可当他们转过一个拐角,或是眼前出现一个视线死角时,下一秒,它就会再次出现在他们后方的不远处,继续带着扭曲而古怪的笑容看着他们。
“怪不得白景行会昏迷不醒,这玩意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杜子君的额角已经缓缓地渗出冷汗,他在心中默默思索,“所以他到底是怎么逃过一劫的因为这截骨头吗”·此刻,奚灵已经背着白景行走到了购物中心的大门口,他始终不曾回头,只是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抬起眼睛望向前方。
——他的心狠狠往下一沉··距离购物中心不远处的空地草坪上,挤挤挨挨地站着数不清的白影,眼球漆黑,撕裂的嘴唇血红——这些当然不是来欢送他们离开这里的观众,只是不知为何,它们竟不敢再上前,而是自发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地带。
 · ·第54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九)·奚灵隐忍的呼吸,驮着白景行站在原地,远处挤挤挨挨冒头的白影越来越多,但奚灵不会天真到以为它们是在夹道欢迎,他只能从这些鬼灵的反应中看出一个意思:他们似乎是在畏惧着什么,以至于它们竟然选择违背自己吞噬追逐活人的本- xing -,不敢越雷池一步。
它们惧怕的存在是什么·奚灵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刚才的门响,以及杜子君如临大敌、身体紧绷的状态,他警告自己不能回头的语气……到底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出来了·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没路了。”
他稚气未脱的嗓音中隐隐含着一丝发颤的沙哑,“全都堵死了·”·“……总能有路的·”杜子君头也不回地说道,“现在,把他给我塞到前面的油箱上去。”
奚灵依言动作,他将白景行横置于座椅前方隆起一道流畅弧线的油箱外壳上,又将他的手牢牢卡在身体两侧——尽管这个动作看上去很像绑一头被打晕的羊。
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听从杜子君的吩咐,不曾回头看一眼··“好了·”他说,“接下来要怎么做”·“搭一个跳台。”
杜子君轻声道,持续与那张惨白的笑脸对视,逐渐渗出的汗水缓缓打- shi -后背的衬衣,“保证我们能从包围圈里尽量跳出去,我知道你能做到·”·身后传来木板和金属拖拽的声音,杜子君的双眼眨也不眨,死死瞪着前方隐没在建筑- yin -影中的厉鬼。
它的身体被全然淹在同色的黑暗里,显得那张诡异的白脸就像浮在半空中一样,更添令人心悸的恐怖色彩··它究竟想做什么·杜子君从它身上探究不出半点正当的理由,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纯粹而扭曲的恶意,以及近乎孩童般天真残忍的好奇。
就在这时,它却忽然说话了·“客人,你要不要肉啊”·这个声音平滑得就像抚过一张冰冷的白纸,在无声的黑夜中,听得人脊梁骨都要僵住了。
奚灵浑身一滞,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们的后背究竟跟了一只什么级别的鬼怪,可白景行的眼皮却微微一跳,仿佛立即就要醒过来了··杜子君警惕地看着它,手里血肉模糊的小臂寒凉粘腻,依旧不停往下滴着鲜血,这似乎给了他某种提示,让他一下想通了一些事情。
白景行之所以没有立即被面前的厉鬼杀死,也许是因为他听从它的话,从它手里“买下”了这截手臂,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必定符合了鬼魂制定的某种规则,那它现在追着他们……·……无论如何,时间已经拖延得太久,它的规则,只怕注定要在今日被打破了。
“哦·”他紧盯着厉鬼的一举一动,的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容,“不买,滚”·最后一个“滚”字甫一脱口,余音尚在震颤空气,那张刺目的白脸就在黑暗中瞬间失去了踪迹杜子君手中腐臭扑鼻的肉骨亦于同一时刻脱手飞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针刺遍全身,他掌心飞转的沙漠之鹰闪电般甩出一枪,那差不多是身经百战后锻炼出来的神经反- she -,是无数次血火里趟过的敏锐直觉。
枪弹爆裂,一发将飞出的骨肉炸成一团粉碎四溅的血雾,朦胧的稠雾中,紧接着猝然飙出一线凝如鸽血的红光·——【破魔的红子弹】·和附魔的银子弹不同,破魔的红子弹只论颗在商城中出售,每一颗都是B-级的独立道具。
这种未知结晶打磨出的沉重子弹就如一簇天然形成的晶石,在阳光下,甚至能看见血光般闪烁不休的波纹··它犹如压缩到极致的火,仿佛提炼出的一滴真血,在出膛的刹那间,便在午夜呵气成冰的空气中拖曳出一道灼热到烧出实体的航线。
血色的笑面骤然脸贴脸地出现在杜子君眼前,破魔的红子弹便已锐不可当地点在它眉心中央,钻出一瞬暴戾的轰鸣·——惨叫划破天际感到背后的群鬼蠢蠢欲动,杜子君立即厉喝道:“走”·奚灵翻身爬上摩托车,杜子君飞速蹿到跟前,膝盖就势一顶,就叫白景行颠地向上跳了一下。
他把白景行横趴的身体圈在腿面和握着把手的双臂之间,起步便将哈雷摩托提速成一道转瞬即逝的银黑色电光·引擎哗然咆哮,一下冲上奚灵原先搭建好的跳台,杜子君如同驾驭着汗血宝马的骑手,在摩托腾空的霎时间高高拉起前轮,于黑如墨汁的夜空划出一抹锋利流光·耳畔狂风呼啸,在这浑身的血液、心脏、骨肉,乃至灵魂都飞上高空的时刻,奚灵不知道自己的喉咙里有没有逸出一星破碎的尖叫,他只知道头顶的天空似乎在须臾内离得好近,宛如一伸手就能摸到上方铅色的云彩,但下一秒,他的血和骨头便重重撞在一起,灵魂猛地与脚底板跌到一处,剧烈的震动甚至令他差点让牙关颠碎自己的舌尖。
杜子君控制的座驾成功落地,道路上的碎砾土石瓢泼飞溅,仿若被猝然惊醒的浪花·“啊——”他放声大喊,这一次,奚灵终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惊恐尖锐的叫声,回荡在上千鬼魅狂啸的声响之间。
“抓紧”杜子君没有戴头盔,墨如黑夜的短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奚灵想了想,冒险探出双手,绕到杜子君腰腹前方,牢牢攥住了白景行胸前的衣襟和衬衫下摆,趁他还晕乎乎地睡着,把他当成了一条环在杜子君腰上的绳索,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抓好了。
杜子君:“……”·身后的鬼灵徒劳地追赶,但哈雷摩托一向以优越- xing -能和擅于改装的车型闻名于世,这辆双排气管的Fat boy起步速度几乎可达100km/h,它们就算跑折两条腿,用虚无缥缈的真身穿墙来追,都不一定赶得上。
“……我们安全了吗”奚灵心有余悸,不由大声问道··杜子君神情紧绷,在扑面而来的暴风中回答冷冷道:“不一定,只要没出这座城市的范围,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安全。”
奚灵还想再说什么,但他一眼扫到后视镜,稍微放下一点的心脏再次高高提起,冲到嗓子眼,他遽然惊骇道:“那是什么”·杜子君眼珠子一跳,以极快的速度往后视镜瞥了一下,立即皱起眉心,脸上显出凝重之色。
他们身后,在一众被远远抛下的冤鬼之间,一个黑影仿佛破开潮水的利箭,踩着其余同类的身体倏然- she -出,死死缀在他们身后,近乎- yin -魂不散地全力奔跑着·……是那只笑面的厉鬼·杜子君心口突突跳动,即便身处呼啸不停的夜风,可涔涔的冷汗还是从他的鬓发额角渗出,在下巴尖上汇聚成一道冰凉刺骨的河流。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它明明被破魔红子弹正击中了面门,那巨大的冲击力甚至使它的脖颈怪异地弯折了,可它的颅骨却没有碎成爆开的西瓜,仅仅是往下凹陷了一大块,仿佛它的身体是由一整块薄而坚韧的铁皮粘合而成的。
厉鬼简陋的五官亦被歪曲得更加诡谲荒诞,它无声而疯狂地笑着,用全身狂奔在他们后方·没错,是用全身,不仅用双腿,而且还在用它的双手,哪怕被路上横躺的凌乱障碍绊倒,它也会猛地弹起,用脊背在地上翻滚,再用四肢扒着地面朝前迸发。
就算肢体在高强度的飞跑中折出清脆的骨裂声,它仍旧固执地用身体每一个部位向前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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