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一)(6)

分类: 热文
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一)(6)
·……如此执着,如此癫狂,简直就像一个活在人间的噩梦的具象化,叫杜子君也不禁为之毛骨悚然·“……怎么办”奚灵遍体生寒,喃喃地问道。
越是惊慌,越要冷静,杜子君不再看后视镜中狂跑不止的厉鬼,而是专心地看着前方的路,躲过一个又一个冲出来横加阻拦的鬼魅·尽管汗水已经浸- shi -了他的衣领,但他还是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不曾犹豫半分。
“跑·”他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字,“给我喂一管体力补充剂·”·奚灵咽了咽喉咙,急忙从包裹里掏出一管,单手喂到杜子君嘴边,来不及吞咽的透明液体从唇边流下,他也无暇顾及。
这时,白景行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好像是快要醒了,杜子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膝盖暴起一跳,咚的一下,瞬间将他的头嗑在仪表盘下边,又让人晕过去了。
奚灵:“……”·“这种时候,不声不响的人比清醒的人更省心·”他眼神- yin -鸷地说,“它追不上了,不用慌·”·“……好。”
奚灵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艰难地答应一声··他真的从未见过杜子君这样的女孩……或是女人他的外表还带着属于少女的雪白与纤细,然而,他的内里却散发出一种狠辣而杀伐决断的成熟戾气。
他一定不是拥有竞技精神的职业玩家,这点奚灵感受得很清楚,他身上这股特殊的气质,更像是现实生活中的职业带给他的··“或许……你认识杜子隽吗”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声在他耳边问道。
“呲啦——”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响,摩托轮胎猛地蹭出几星激烈的火花,高速行驶的车身亦倏地摇晃了一下·奚灵霎时大叫出声:“哇啊”·杜子君的呼吸不稳,胸膛来回起伏,平复了好几次,才勉强咬着牙道:“小孩子,奚家没有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奚灵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我是看你们俩的名字实在太像了,连发音都差不多一样,所以我才……对不起对不起”·高速公路的出口已经近在咫尺,锲而不舍的厉鬼也没什么可能再对他们造成威胁了,杜子君的眼神从后视镜上瞄过,逐渐平和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奚灵就算再怎么年少早熟,到底免不了小孩子的好奇心,还是忍不住伏在杜子君后背道:“我说……你就是那个杜子隽的妹妹吧他们都说你哥哥对你不好,这是真的么不过我在私下见过他几次,看上去脾气是真的不怎么好,但他的脸上的表情倒是和你好神似,所以你一定是他那个妹妹吧是吧原来你叫杜子君啊……”·马上就要脱离险境,这不仅让奚灵的脸上显露出几分轻松之情,嘴边的话也多了起来。
杜子君坐在前面,面色木然,眼神都快僵死了,透露出一股深深的,生无可恋的杀意·· · ·第55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住口。”
杜子君只有低低地、沉沉地吐出两个字,他飞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和广袤天幕之下,看见前方的道路绵延平坦,直通远方的地平线··马上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想。
这时,杜子君感觉到奚灵的身体微微一震,贴了一下他的后背,他的目光下意识瞄过后视镜,瞥见身后的笑面厉鬼不甘心地慢慢停在城镇出口的公路中央,僵立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狭长影子。
沉默而呼啸的风声中,白景行静静晕着,谁都没有说话··“……好了,”杜子君轻咳,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对孩子太过严厉,“已经安全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奚灵没有回答,杜子君耳廓微转,只能听见小孩儿- shi -润而灼热的呼吸声缓缓起伏·他腰腹右侧的热源轻轻移开了,接着车前灯散- she -的光,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奚灵收回一只手,反过去攀上自己的脊梁。
他觉得有些不对··“奚灵”杜子君确认般地问道,“怎么了”·“……我没事。”
奚灵低声回答,“就是有点……”·他的右手在脊背上稍微摸索了一下,很快就缩了回来,“……有点累·”·“喝一点体力补充剂,”杜子君道,“没有就问我要。
背包里有没有外套或者毯子我放慢点速度,你盖头上,别着凉·”·“不不不”奚灵急忙提起一口气,“不用……别放慢速度,就这样走吧,越快回去越好。”
朦胧隐约的夜色中,杜子君瞥见奚灵拿出一管药剂,也就放下了心,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平野无边无涯,开阔广漠,道路蜿蜒似河流,地平线上重浪般的山川苍凉孤寂,黑沉沉的天幕凝如纯黑的墨,不远不近地悬在膏壤上方。
唯有渺远处梅里奥斯的灯火仿佛点点聚集璀璨的萤,遥遥透露出许多虚幻不实的温暖与希望··这里犹如深暗的海底,处处危机四伏,就连一星看似美好的灯火都像是朵发光的皮瓣,背后藏着尖牙如刀的鮟鱇。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奚灵·”杜子君冷静地唤道,“你是怎么回事”·奚灵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他低声道:“我我没怎么啊,我只是有点……”·“从刚才开始,你就一刻不停地在喝药剂,”杜子君单刀直入地说,“你告诉我你在喝什么,你喝的绝对不是体力补充剂,照这个频率和速度,你的体力早就该满了。
你在往嘴里灌什么,生命补充剂你受伤了”·“……没有”奚灵矢口否认,“开你的车,我没事。”
“别跟我耍少爷脾气·”杜子君沉下声音,“你……”·他眼皮子一跳,忽然想到刚才奚灵身体的震动,他摸向后背的动作,以及笑面厉鬼不甘而怨毒的凝视……·“你受伤了,伤在后背。”
他断言道,“怎么不说强撑着有什么意思”·他直视前方,并未在此刻停车观察奚灵的伤势,而是再次提速,将夜风都远远甩在后面。
空气中慢慢氤出新鲜的血味,奚灵把冰冷的右手伸向前方,重新抓住白景行的衬衣下摆,在那上面渗了一个残缺的血印,他咳嗽着说:“这种情况下,讲了反而会妨碍我们的行进效率……我没事,我已经在生命力的流失速度和补充剂的回复速度之间找好平衡点了,还能撑一阵子。”
“你以为我是那种看见队友受伤就会不顾一切停下来救他的人”杜子君语气讥讽,“恰恰相反,如果你早一点讲,说不定我还能开得更快一些”·他眉头紧拧,大腿已经被白景行的体重压得冰凉发木,血液循环不通。
这时,白景行又是一声悠悠转醒的呻吟,看上去马上就要被刀子般锋利的狂风刮得睁开眼睛了,杜子君不耐地狠狠一抬膝盖,又将他的脑门重重撞在了哈雷坚硬的金属外壳上。
“闭嘴·”他嘴唇微掀,从牙缝间戾气十足地挤出两个字··奚灵:“……”·他有预感,如果他不是未成年的小孩子,只怕这会早就被杜子君揪下车暴打一顿了。
——·此时此刻,时钟已经走到凌晨四点,梅里奥斯小镇却依旧灯火通明,狂欢的笑声彻夜不休,传出很远··“看呐,我们的英雄回来了——”街道上空无一人,不知从哪里来的灯光照耀着梅里奥斯的最高处,远远地显示出一个身着紫红西装的的男人,“经过漫长的旅途,我们终于诞生出了第一名和第二名他们的表现如何呢让我们以欢呼作为应答吧——”·镇民的喝彩声喧哗如海潮,阵阵回荡在寂静的夜空,林缪和陈飞鸾驱车开进小镇的入口,听见耳畔充斥着这些疯狂的尖叫声。
“再来一次,我可要受不了了……”陈飞鸾的拳套上凝着斑斑血色,林缪将车胡乱停靠在旅馆门口,他们首先披着一层晚霜雪雨推开玻璃转门,踩在猩红柔软的地毯上。
两人疲惫不堪,相互扶持着对方,英气硬挺的面孔上全都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喔、喔、喔……”传声话筒令快乐道森的富有煽动- xing -的感叹声传遍小镇上空,“真是叫人落泪的友谊只是很可惜,第一批出现的嘉宾还没有什么人员伤亡,不知道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对这两位俊男的表演还满意吗”·“他在说什么”林缪低声问,两个人撑着对方,吃力地走到空无一人的宽阔大堂中央,在最角落的休息区,他们看见那里也摆放着一台自动开启播放的老式电视机,上面隐约有画面闪过。
陈飞鸾皱眉道:“去看看·”·两人蹒跚地迈步到跟前,发现其间出现的面孔居然眼熟无比,全都是他们的队友·“天玉”陈飞鸾勃然色变,看见李天玉蒙着双眼,奄奄一息地瘫在汽车副驾驶位上,口鼻不住溢血,旁边面目不清的男孩正一边开车疾驰,一边忙不迭地安慰她。
林缪的表情也变了,因为下一个镜头便乍然出现骑着哈雷,神色冷凝的杜子君,他身前横躺着不知是死是活的白景行,身后的奚灵则脸孔苍白,近乎麻木地往嘴里灌生命补充剂。
“它们……”陈飞鸾一时愤怒地语塞了,“这群该死的畜牲居然直播我们拼死拼活的样子取乐消遣”·“上一次,HappyDawson没有抓到人,”林缪的目光因沸郁而凶狠,“所以这一次,它不仅扩大了范围,而且还强迫我们所有人都参加了它的真人秀。”
说话间,快乐道森的欢呼声再次响起:“第三名、第四名,让我们掌声欢迎只是依旧很可惜,嘉宾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两人回头一看,发现是贺钦抱着昏睡不醒,身上披着毯子的闻折柳进门。
闻折柳怎么说也是个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大男孩,但在经历一场恶战后,他抱起来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身体素质可见一斑··他单膝跪地,轻柔将闻折柳放在沙发上,起身转头问:“没事吧”·“没事。”
“……还行·”·贺钦道:“其他人呢,还没回来”·陈飞鸾侧身,露出后面还在实况转播的电视画面,苦笑道:“估计快了。”
看见屏幕上直播的场景,贺钦微眯起狭长的眼睛,神情不辨喜怒··“来了,来了”不一会,快乐道森兴高采烈的叫嚷便继续响起,只是那亢奋的语气中,总能让人听出萦绕不散的不悦与- yin -郁,“五六名身后紧跟着第七第八第九啊——真是太遗憾了,嘉宾们为大家贡献了如此精彩的演出,可却没有一个人出现意外,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直播事故吗”·福特车打着转滑到旅馆宽阔的空地前,陈飞鸾不顾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劳累,冲出去和谢源源一块将李天玉带回来。
嘈杂的吵闹声不断,闻折柳捂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毯子自身上滑落,他头疼欲裂,却望着李天玉愣那了:“她……她怎么了”·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只见李天玉全身宛如煮熟的虾子般通红,仿佛血肉都在薄薄的皮层下熬成了一摊沸腾的浆糊,口鼻不住往外断断续续的溢血,那情况凄惨至极,陈飞鸾拿生命补充剂的手一直发抖。
“她说她吃了什么蓬莱的糖果,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道具”谢源源全身上下都是喷溅的斑驳血迹和碎肉干涸的淤痕,活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只说那会让她的等级短暂提升二十级,药效过去之后,生命值和体力值都会下降至1%……”·“蓬莱的糖果”闻折柳骤然想起来,“那可是B 级的道具,而且商城建议,蓬莱系列起码要等玩家到了25级,那才是最佳使用时间,她现在就用了”·正当场面乱成一锅粥时,门外又是一声机车轰鸣,杜子君左肩扛着白景行,右手抱着面朝下的奚灵,一脚跺开旅馆的大门:“有没有人快过来救人了”·他携着两人进入旅馆的瞬间,系统仿佛迟了一万年的提示音这才姗姗来迟:·【主线任务②:逃杀嘉年华(次数不限)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200,铜币1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主线任务已更新:逃杀嘉年华(次数不限)】·贺钦扭头一瞧,一眼就看见奚灵满背是血,上面深深插着一只血肉模糊的腐烂人骨,白景行也是生死未卜,双眼紧闭。
他连忙上前,从杜子君手中接过昏迷不醒的奚灵,闻折柳亦赶紧掀开身上的毯子,帮助贺钦将奚灵的衣服剪开··一旁的林缪撑住白景行的身体,来回检查了一番,都没发现什么伤痕,只有脑门肿得厉害,不由感到纳闷:“怎么回事,这是撞到头了吗”·杜子君权当无事发生过,泰然自若地跟贺钦和闻折柳解释奚灵的伤口来源。
闻折柳有些心疼地看着奚灵青白单薄的脊背,那根腐烂多时的人骨起码插进去七八公分,尸毒把伤口周边感染的紫黑,倘若恐怖谷不是游戏世界,这孩子只怕早就没了··“虽然大家全都伤的伤,昏的昏,可第一晚总归是过去了。”
贺钦神情肃穆,一边处理奚灵的伤口,一边低声说,“但是,接下来还有第二晚、第三晚……假如不尽快处理掉BOSS,我们很快就会面临全军覆没的下场。”
“是啊……”闻折柳从包里拿出消毒的烈酒和包扎绷带,“这是个大问题·”· · ·第56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一)·翌日,所有人都一觉死死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到底是游戏世界,恢复速度就是要比现实生活中快上好几倍,几片药伴随几瓶体力补充剂下肚子,再结结实实的睡上一觉,便能在起床时回到往日生龙活虎的样子·闻折柳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只觉浑身的酸痛统统不翼而飞,他沐浴着满室灿烂的阳光,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贺钦大声笑道:“早上好”·贺钦看起来也是刚睡醒不久的样子,他裹着睡袍,露出一隙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颧骨上带着抹淡淡的红,浓密的睫毛被压的弯曲翘起,平添三分风流俊美的慵懒。
他轻笑了一声:“还不起,小懒鬼”·一大早就被美色晃眼,闻折柳不由懵懵地甩甩脑袋:“唔……几点了”·“十二点……十三分。”
贺钦道,“肚子不饿”·被他这么一说,闻折柳才感到腹中饥饿,他掀了被子坐在床边,贺钦已经拿了热毛巾过来给他结结实实地揉了一顿脸,直把闻折柳糊得滋儿哇乱叫。
“起床了”贺钦的语气中带着亲昵的斥责,他的手指不经意流连过闻折柳光洁柔软的后颈、乌黑润泽的发梢,不由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被火焰燎了一口。
他深深吸气,舌尖舔过獠牙般的犬齿,勉强自己不去看眼前这只被阳光熏的软绵绵、甜腾腾,毫无戒备的小公鹿··闻折柳浑然不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问:“其他人呢”·贺钦嗓音低哑:“也许也是刚刚起床,都还没动静。”
闻折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着轻微的疲惫和浑身浸在睡眠中太久的酥软,在中午的大太阳下头转悠了一圈·他走到门前,抓住冰凉怡人的把手,缓缓拉开门,看见走廊上有几扇门已经打开了,鲜红的地毯铺洒着明灿灿的条形光斑,里面太阳隐隐约约地传出说话声。
他忽然觉得很亲切,这感觉就像回到了高一的时候·他们的班级组织过一次需要住宿的郊游活动,于是他就和平素不熟悉的同学住了同一间客房·在早上起床的时候,便会听见许多琐碎而新鲜陌生的交谈声、洗漱声、羞涩喜悦的笑闹声……仿佛大家都看见了彼此不容易见到的,烟火气日常感十足的另一面,全都在刹那间变得更加贴近,也更加熟稔了。
杜子君的房门开了,他的黑发凌乱,目光则带着少见的朦胧,衬着小巧玲珑的尖下巴,雪白的肌肤,仿佛是那种时尚界所宠爱的,气质迷离疏清的女模特·不过,闻折柳只敢憋着笑想一想,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早上好”他呼吸着干净的空气,满足地冲杜子君打招呼··“……唔·”杜子君横眉虚眼,表情恍惚地点点头,倚着门靠了一会。
过了一会,其中一个房间里的说话声停了,白景行穿着睡衣走出来,身后跟着脸上表情一贯空缺的林缪·白景行没有戴眼镜,显得五官凌厉了许多,他一抬头,看见扶额头站着的杜子君,不由莞尔一笑,率先打招呼道:“早上好,杜小姐。
昨天麻烦你和奚灵了·”·要是闻折柳,杜子君还能给个好脸,白景行对他而言就完全没有必要了·他撩起眼皮,瞥了一下笑容温和的高大男人,淡淡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全程晕着,省事得很。”
刚出房间的奚灵:“……”·或许我该回避吗他苦哈哈地想··“咦,奚灵”闻折柳惊喜地道,“你没事了”·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奚灵站定脚步,面对几个大人投过来的关切目光,他竟然有点不自在,他稍微后退了一点,把重心移到脚后跟,咕哝道:“差不多了,现在只挂了一个轻微中毒的状态,等到三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完全解除了。”
说话间,谢源源和陈飞鸾也走了出来,只剩下李天玉的房门还是紧闭的,陈飞鸾想进去看看,但碍于身份,又有些迟疑,白景行笑道:“杜小姐,可以麻烦你去看一下李天玉小姐吗”·谢源源一时间没忍住,闷闷地噗嗤了一声,被杜子君报以杀人目光的问候。
“我不方便·”他干巴巴地说··白景行有些诧异:“嗯可我们都是……”·漆成棕红的桃木门徐徐打开,从中露出李天玉的苍白如纸的脸。
“……我没事·”她往前蹒跚地走了几步,声音嘶哑而低沉,“只是这两天都不能再动筋骨而已·”·陈飞鸾走过去,大致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不由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贺钦穿好外套,把闻折柳拉到自己身边,“人都齐了齐了就下去吃饭,顺便开个会。”
一行人精神萎靡,脚步虚浮无力地下楼吃饭,不一会便把五只硕大金黄的热炸鸡瓜分得一干二净·酒足饭饱之后,每个人都捧着一杯苦兮兮的黑咖啡,谢源源一边喝,一边往里兑体力补充剂,看得杜子君眉心直跳,脸都快皱在一块了。
“现在,商量商量对策吧·”陈飞鸾率先开口,“一晚上已经够我们受的了,如果不找到解决办法,我们今天晚上就得全军覆没在这儿·”·白景行审慎地点头:“不错,这一关的难度过大了。
如果第一个世界还能硬刚过去,那这次基本没可能·”·“等等,”谢源源突然插嘴,“第一个世界你们是硬刚过去的”·“那倒也没有,”李天玉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地回道,“团队的核心成员还是以解谜为主,对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提取到关键信息的团员,我们才建议他们来硬的——虽然这样结局评分的权重会降低,但好歹足够有效。”
大团成员、大团成员,谢源源安静如鸡地缩到一边,不吭声了··“贫嘴的话就少说吧·”杜子君搅动银汤匙,随手将杯沿的泡沫撇到一边,“你俩,现在有没有头绪”·他问的是贺钦和闻折柳。
贺钦笑得一如既往的邪气,他一摊手:“有点头绪,但还不能确定·”·“故弄玄虚,难怪追不到老婆·”杜子君嗤笑一声,转头看向闻折柳,“你呢”·贺钦顿时脸黑了,闻折柳咽下跟随咖啡的苦涩一同泛上来的心虚与甜意,讷讷道:“有、有点想法,不过毕竟只是猜测……”·“直说吧,反正现在也没有路可以走了。”
白景行温声道··闻折柳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道:“我觉得,旅馆老板会是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为什么”奚灵抬起头,“他确实有人类的特征,但你怎么能判断他是关键NPC”·贺钦的眼睛带着笑意,他静静听着,也不替闻折柳帮腔。
“第一,他是我们目前唯一接触到的人类NPC,这可以不可以算作一个点”闻折柳的指尖在冰凉光滑的玻璃桌上划了一道,“唯一的特- xing -,就已经能够昭示很多东西了。”
“但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隐藏地点,或者隐藏人物,”林缪一反常态地开口反驳,用词简洁精准,声音低沉,“现在地图已经扩大了四个地区,你怎么能断言他是唯一”·“不错,”令大家意外的,闻折柳并未就这个问题展开辩论,而是很爽快地承认了林缪的质疑,“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不过我也仅仅是基于我们眼下的状况做出的判断,大家完全可以提出不同看法。”
白景行微一点头,闻折柳又在玻璃上划了第二道:“第二,旅馆老板在我们通关第一晚的关卡后,明显表现出了惊喜的反应·”·“……对。”
谢源源情不自禁地点头,“没错,他叫厨师做了好丰盛的一桌菜,还说这是对我们的奖励·”·“这能说明什么”李天玉不解地问。
闻折柳一笑:“这起码能说明,他不希望我们死·”·“不希望看见午夜欢乐秀再带走无辜的旅人·”杜子君接道··“——同时也很高兴看见有人能赢过它,或者它们……”白景行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嗯,这确实是一个不太明显的切入点。”
“第三点,在我看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闻折柳在桌面上重重擦下第三划,“他没有被午夜欢乐秀同化,甚至可以说,他是个正常人,完全和我们一样的正常人。”
贺钦的眼珠绽放出光彩,唇边同时浮现溺爱的笑涡,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闻折柳坚定的神情··“怎么说”陈飞鸾怀疑道。
“他提到厨师——或者说屠夫的反应·”·白景行眉头一跳,猛地恍然大悟道:“是了就是这样,我居然忽略了这个”·李天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问:“什么,哪样啊,忽略了啥啊”·“通过厨师的话,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闻折柳有条不紊地解释道,“那就是他们对这种白天正常工作,夜晚虐杀人类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了,这完全是被午夜欢乐秀彻底控制的表现,没错吧”·他这个问题甫一出口,就连李天玉的脸上也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是假如旅馆老板也被同化,那他为什么要在我们要求叫厨师过来的时候表现得支支吾吾的”谢源源顿时醒悟道,“他要是被同化了,大大方方地叫屠夫过来不就好了,何必显得那么心虚呢”·“所以,他应该就是那个破题的关键NPC了”奚灵一锤定音,终于松了口气。
 · ·第57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二)·“什么”旅馆老板狐疑地瞪大眼睛,坐在旅馆半人多高的前台后瞪着他们,“问我……对午夜欢乐秀有什么看法”·“对。”
闻折柳点点头··一行人神色各异地堵在这里,李天玉不想再触霉头,跟着陈飞鸾一块站在了最后面··旅馆老板摘掉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慎重地看着他们,“很好,为梅里奥斯带来了许多客人,怎么了”·“……只是这样吗”谢源源愣道,“很好,很能引客”·他心说引什么客啊,引来的都是鬼还差不多。
“那不然呢”老板浅色的眼珠子定定凝视着他们,“真是一群奇怪的客人,你们想让我说什么”·贺钦俯下身体,好整以暇地一笑。
“很简单,就说说你对午夜欢乐秀了解多少,对HappyDawson这个人又了解多少·”·这记直截了当的发问叫旅馆老板怔了一下··“镇上的人信奉他如神明,但我知道里面不包括你。”
他漫不经心地松松捏着一支笔,“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成为过他的帮凶,这其中同样不包括你·”·“你在他的统治范围下生活,却能安然无恙地保全自己,成为这里仅存的正常人,无非就是他需要一个引诱过往游客的幌子,一个能照常经营旅馆的员工——毕竟,那些只能在白天恢复人身的恶鬼可没法照常在阳光下活动,就像你经常找不到你的侍应生约翰,厨师也不乐意从暗不见光的厨房出来见客人一样。”
旅馆老板呆愣了好一会,蓦地勃然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不是——”·贺钦的拇指轻轻按开笔帽,平和而轻松的神情丝毫不变:“别紧张,我们这是在以平等的身份交流,就像两个朋友那样,我们也不是在审犯人。
如果你觉得,有一群人站在这里会让你不自在……”·老板的神情一颤,眼神顿时起了轻微的变化··因为贺钦话音未落,聚集的几人便三三两两地走动起来,在前台周围分散开来。
乍一看,他们的姿态全都惬意自然,可两个人的身影堵住了侍应生约翰经常进出的走廊,两个人堵住了厨房通往此地的路线,剩下三个人则交错站在电视机和前台之间,完全挡下所有视线监控的死角。
“怎么样”杜子君翘起嘴角,双眸望着对面的林缪,这句话却是对着老板说的,“可以放轻松了吗”·“……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闻折柳摇了摇头:“何必这么放不下心防我们来找你,确实是因为这件事情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你看见昨晚的实况转播了吗,我们在里面苦苦挣扎,和厉鬼冤魂做斗争,好不容易才能全身而退。
今天晚上,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又会面对什么·”·旅馆老板浅蓝色的眼睛严肃,他固执地抿着嘴唇,鼻梁和粗糙的粉红色皮肤间隆起两道死板的褶皱,他粗声说:“那我觉得你们应该放轻松,这只是一个娱乐节目而已。”
“——可你内心明明不是这么想的,”闻折柳立即提出异议,同时恳求地看着老头,“不然的话,你不会在我们平安度过第一个夜晚时表现的那么高兴。”
浅蓝色的眼珠子不自在地漂移了一瞬,老板随后不屑地嗤笑一声:“别太傲慢了,小子,我高兴的理由千奇百怪,和你们无关·”·“就当它和我们无关吧。”
贺钦慢吞吞地把笔尖推回笔盖,使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你对午夜欢乐秀没有狂热之情,对HappyDawson的态度更是不为人知,如果你属于感情内敛深沉的人倒也罢了。
告诉我,你为什么在我们问起厨师的时候闪烁其辞,觉得难以开口”·“你是觉得心虚,还是觉得愧疚,还是觉得在那个瞬间难以面对我们,因为你知道他在昨天晚上变成了手染鲜血的屠夫,跟随HappyDawson一块对我们进行了一场夺命追杀”·贺钦心不在焉地垂着眼皮,眼尾勾勒出的弧度优雅锐利,宛如画师粗疏而精心的一撇。
他的语气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精心排列,然后匀速地徐徐道出·然而,用这种口气连环发问,在不紧不慢之余,更隐隐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紧迫感。
·旅馆老板眼神闪烁,已经完全被他问懵了:“我、我……”·闻折柳面色诚恳,紧接着上来唱红脸:“请你帮帮我们吧,既然你也为我们短暂的胜利而感到喜悦,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更多重要的消息呢”·旅馆老板张口结舌半晌,忿忿地哑声说:“……我根本就没有理由回答你们的质疑,我也不用听你们在这里瞎扯,快滚开,不要妨碍我工作了”·“那再换个说法,”贺钦波澜不惊,“这是不是说明,假如你透露了有关午夜欢乐秀和HappyDawson的消息,就会受到什么惩罚而你不敢把赌注押在我们身上,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们,你不相信我们会赢,对吗”·旅馆老板的脸红了白,白了红,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桌子上的笔纸搡到一边,撞在旁侧的木壁上:“滚一群胡言乱语的疯子,不要再来纠缠了”·“嚯,”谢源源留神注意着走廊的动静,“桌面清理大师啊这是。”
眼见旅馆老板怒气冲冲,转身要走,贺钦无动于衷地玩着手里的笔,冷不丁问道:·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莎莎是谁”·这个问题就像乍入热水的一块冰,瞬间就让场面安静了下来。
旅馆老板背影一滞,陡然停下脚步··“你的女儿,大概十三四岁,是吗”贺钦平静道,“她去哪了”·老板目眦欲裂,他就像一头蓬头乱发的衰老狮子,回头咆哮道:“你这个——”·“——我们会帮她报仇。”
贺钦神情淡漠,直视着老人怒焰熊熊的双眼,“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们什么·我们在第一夜活下来,在第二晚也安然无恙·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实力,那你大可一直等在这,看有没有下一批和我们旗鼓相当的团队,愿意接过你手上的刀。”
“老人家,您的年纪足以当我父亲,我尊称您一句老人家·”闻折柳趁热打铁,真挚地说,“您有您不愿意说出来的陈年旧伤,我们也有一直在等着我们回去的家人。
午夜欢乐秀制造了多少恐惧,多少惨绝人寰的悲剧,您难道想看它一直这样下去吗”·“也给我们一点机会吧·”白景行紧盯着后厨的动静,嘴唇不动,声音却能清晰地传达出去,“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们”·杜子君冷哼道:“犹豫不决,就算我承诺会把那个小丑的脑袋提来见你又能怎么样你孤身一人,手上的筹码寥寥无几,在赌桌上等于是最下等的亡命徒了,可你居然还惜命,那你待在这干什么,纯做小丑的走狗吗”·旅馆老板浑身颤抖,嘴唇哆嗦,愤恨而绝望地死死瞪着眼前的几个人,犹如一条被逼到末路,却又无力鱼死网破的老狗。
这一刻,闻折柳知道他们胜利了··——·“……他原来的名字叫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记得·”旅馆的经理办公室,老头的嗓音沙哑低沉,“一个失败的脱口秀演员,一个让人笑不起来的即兴表演家……这就是我们对他唯一的印象。”
闻折柳坐在贺钦旁边,看见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相框,里面的女孩不过十一二岁,金发碧眼,脸颊上生着一片小雀斑,冲镜头灿烂地大笑着··“不是什么邪教头目”白景行意外地问道。
老头瞥他一眼:“不是,起码当时还不是·”·“明白了,因为一再失败的演出和毫无天分的平凡人生让他不适合再做演员,所以转而投向感染力和煽动- xing -都超乎寻常的邪典宗教,想要从中取经。”
贺钦道,“这部分就不用说了,还有其他关键的吗”·正在努力酝酿情绪的老板:“……”·等着听场漫长往事的众人:“……”·“……哥,你好过分。”
闻折柳小声道··“我这叫缩减不必要的废话,”贺钦面不改色,一点也不为大家的眼神感到羞愧,“珍惜时间吧,这是目前的重中之重·”·旅馆老板翻了个白眼:“然后有一天,他死在了药剂厂,淹死在一缸兴奋剂溶剂里。”
“啥”谢源源一头雾水,“这个跳跃的也太快了吧,怎么久突然淹死了”·“虽然,他只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频道上出场一会,但他对喜剧效果的执着和希望自己受欢迎的偏激想法,却远比他本身擅长的表演更加深入人心。”
老板耸了耸肩,“自打他死后,警方从他的住处搜出不少邪恶的典籍,还有他的日记,上面详细描述了他想去药剂厂偷几管市面上禁制流通的药剂服用,以此来增强演出效果的念头。”
“……真是疯了·”李天玉厌恶地说,“生前就是个疯子,死后更疯·”·陈飞鸾掰着手指:“——而且还淹死在了一缸兴奋剂溶液里,情况真是不容乐观。”
“然后呢”闻折柳心系下文,“然后怎么样了”·“然后,药剂厂就逐渐荒废了·”旅馆老板垂下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照片,“他虽然是个偏执的疯子,可他的能量,同时也远超正常人。”
 · ·第58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三)·“为什么荒废”李天玉忍不住问道,“你们这个镇子只有不过万的人口,药剂厂应该是当地创收的重要来源之一,不会因为死了一个人就被追责吧”·更何况,还是这么与世隔绝的背景设定,她紧接着在心底咕哝了一句,没敢说出来。
老板的表情淡淡的,目光倒很锐利,他说:“因为闹鬼,小姐·它可不像皮克希或者棕仙,只会让你在进门时被泼上一头的水,它是货真价实的凶恶邪灵,没有哪个企业家会容忍自己的工厂平均一周死五个人,警方还对此束手无策。”
“教会呢难道就没有什么……神职人员吗”闻折柳问··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教会,没有,上帝抛弃这里,只留下了一群被恶魔蛊惑的浑浑噩噩的愚民。”
闻折柳情不自禁地和贺钦对视一秒,交换了一个眼神··——和第一个世界一样,都是先前信教,可后来却信仰缺失的地方··“所以按理来说,他的老巢就在他死去的地方,”白景行望着窗外炽热到使人昏昏欲睡的光线,“那个荒废的药剂厂。”
林缪点点头:“应该是这样·”·“那他的尸体呢,”贺钦忽然问,“他的尸体在哪”·老头一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估计还在药剂里泡着吧,”陈飞鸾冷笑道,“要不然他一直那么亢奋,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管怎么说,先出发吧·”闻折柳说,同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午夜还有六个小时,如果不能趁现在反攻过去,我们就要错失一次良机了。”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不错,”杜子君站起来掸了掸烟灰,沙漠之鹰在皮衣下闪烁着死亡的厉芒,“烧掉老巢,说不定就能让这鬼地方恢复正常了。”
旅馆老板迟疑道:“你们……你们要去那座药剂厂”·杜子君回头看他:“怎么,那地方去不得吗”·他犹疑了一下,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张小小的相片,珍惜地摸了摸,推到桌子上。
“这是……她的照片,”老头低声道,“她死于午夜欢乐秀,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你们要毁了那里,就把她一块带过去,让她也看看吧。”
玩家们互看一眼,闻折柳伸出手,把那张脆弱的胶片放进风衣的内袋,郑重地说:“好,我们会的·”·众人走出办公室,在下楼时,迎面碰上满脸茫然的侍应生约翰。
“你们去先生的办公室干什么”他好奇地问··杜子君冷冷地转过脸,漠然喷了他一脸烟雾:“我们找他减房钱,住个旅店这么多破事,还好意思要钱”·说完,便再不理会被呛地连连咳嗽的侍应生,仰着下巴率先上楼。
闻折柳忍住笑,拽着袖子从侍应生身边绕过去·一行人走到二楼,大致收拾了一下道具和背包,拾起昨天晚上扔下的座驾,朝着药剂厂的方向出发了··——·九个人,四辆车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开往药剂厂,白景行的车和贺钦的齐头并进,无语道:“咱就不能低调点”·贺钦嘴里随便咬着根草杆,倒显出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他往前一抬下巴,“看见那个没叫他低调点那才是真低调。”
前方,杜子君皮衣军靴,跨骑的银黑色哈雷摩托在阳光下闪耀出璀璨的流光,两侧四根排气管爆发放肆的轰鸣,一马当先地疾驰在道路中央,嚣张得无以复加··白景行:“……不是我说你们这群人的路子都挺野哈。”
闻折柳从副驾驶上探出头,冲白景行笑眯眯地挥挥手:“彼此彼此啦”·白景行不吭声了,心说谁跟你们这四个奇葩彼此彼此。
药剂厂远离城镇中心,但几辆车加足马力,只用十几分钟就到了那座废弃的工厂外头·贺钦一甩车尾,将车停在荒芜的沙地上,下来就解了刀带,将刀身提在手上。
闻折柳握住手杖,杜子君枪支上膛,其他人做好准备,就这么潜进了工厂大门··“我说,咱们不需要做点伪装吗”谢源源左看右看,“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进来……不太好吧”·这话被李天玉听见了,她讥讽道:“它们本来就不方便在白天活动,所以才能让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这,既然如此,干嘛还要遮遮掩掩的,给自己找不痛快啊”·谢源源讪讪笑了笑,几人分散在工厂周围探查了一圈,除了被风沙侵蚀的老旧墙壁,掉色的墙漆,以及几处已经彻底破败的厂外设施之外,他们还找到了几处挂着锈蚀锁链的侧门。
“碍于恐怖片存活第三定律,我们也许不应该分开走,”闻折柳耸了耸肩,“不过,有了昨晚的经历,我觉得分开走也没什么吧·”·白景行双手猛一用力,那锈渍斑斑的锁环竟然就这么碎成了几节,他打开其中一扇门,沉声应道:“啊,当然了。”
他和林缪走向左边的门,奚灵跟着李天玉、陈飞鸾走向右边的门,杜子君和谢源源则走了中间的大门··同伴都分散行动了,闻折柳和贺钦踩过枯黄的杂草,走向管道下方的小门。
“什么是恐怖片生存定律”贺钦不经意地问道··闻折柳回答:“唔,就是捡到来路不明的磁带录像不能看,半夜遇到奇怪的路人不能管,不要答应基友的作死探险邀请,不要在精神病院和传说死过人的凶宅闲逛,就算到了那种地方,也不能和同伴分开……之类的。”
贺钦笑了:“说法还挺多·”·两人打着手电筒,穿过- yin -暗潮- shi -,管道层叠的狭窄通道·这里明显是个维修点,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无机质的臭味,不算太刺鼻,但是闻多了,闻折柳总有种头脑发胀的感觉。
贺钦忽然停下了脚步,拿手电筒扫过前方··闻折柳一个没刹住,咚地撞在他结实的背肌上,雄- xing -清冽而浓郁的气息一下子透过厚实柔软的布料扑在他的鼻尖上。
闻折柳没忍住,埋在上边重重吸了两口,终于觉得自己的昏沉有所缓解··等他抬起头来,才看见贺钦保持着手举手电筒的姿势扭头盯着他看,琉璃色的眼珠子里蕴满促狭的笑意。
“好闻吗”·闻折柳的脸颊轰地红了··他吭哧一会,才在贺钦眼神的逼问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小蠢货。”
贺钦轻声嘲笑,那语气中仿佛又含了数不尽的亲热,像饱蘸了蜜水的棉花,丝丝缕缕地堵在喉咙口·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个过滤口罩,给闻折柳挂在耳朵上,“难受怎么不说”·闻折柳讶异道:“你还准备了口罩啊”·“这种地方,总有些味道不好闻的东西。”
贺钦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看看下面·”·闻折柳调了调口罩,往下一瞄,发现他们站在距离下方起码五米多高的楼梯台上,下面全都摆着开了盖子的巨型溶剂储存罐,里面漾着看不清颜色的液体,数一数,足足有十几个。
·“我们现在这是在……在地下”闻折柳不可置信地问,“药剂厂的地下居然放着这么多罐子……”·“其他人应该在上面。”
贺钦拿手电筒扫了一下上方,看见许多肮脏粘- shi -的铅褐色管道密布在头顶,犹如病态的血管,密密麻麻地往下滴落脏水,“这个维修点直通地下区域·”·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闻折柳皱起眉头,虽然恶心,但他还是有点想下去取样,“这都是什么,兴奋剂原液”·贺钦轻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想下去的冲动,“不会是原液,区区一个小厂子,吃不下这么多原液。”
“那……”·“现在不用管这些是什么·”他走到楼梯最尽头的角落,蹲下身体,往那里安了个什么东西,“最重要的是,我们是来破坏这里的。”
闻折柳有点懵:“可是解谜……”·“杀了HappyDawson,这个世界也能算通关,宝贝,”贺钦安好那样东西,朝他走过来,“现在它的难度已经大大提升,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我们可以活着离开这里,至于完美通关的目标,只能是次要的了。”
他让过身体,闻折柳终于看清他放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一个长和宽都无比平均的正方体,一眼估计下来,大约是0.5mX0.5m的体积,橙红色的主体上围着一圈白色,最上方交杂着红、灰、黑的马赛克色块,看上去就像一个放错次元的奇怪物品。
“这是……我●世界版本的TNT炸药”闻折柳很吃惊,“你从哪搞的,现阶段的商城可没有这玩意儿”·“教你一个小常识,宝贝,”贺钦将里面的炸药倒成一条连续不断的线——就连原本应该是粉末状的炸药也是马赛克的状态,“去商城,找到导购,跟她说,‘GSC●’,她第一次不一定会理你,多说几次,你就有机会花50银币买一张黑市入场券,然后——”·闻折柳惊了:“槽多无口啊这个,这算哪门子的小常识,小BUG还差不多吧而且好不要脸,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捏他塞●达传说啊还有,你那个●又是怎么说出来的啊”·贺钦放下第三块TNT,语气戏谑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你刚才不是也说出来●了吗”·闻折柳:“…………我不想跟你玩了,你们这些该死的权限老怪物。”
正在两人插科打诨之际,隔着重重管道和一层天花板,闻折柳忽然隐约听见了枪声·“怎么回事”他急道。
贺钦目光一厉,蓦地起身,横刀在腰间发出轻微的震颤··“看来,是他们先遇到了·”他说·· · ·第59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四)·“不会这么倒霉吧……”闻折柳直起身体,仰望着头顶的墙壁,“一上来就跟BOSS来了个遭遇战”·贺钦安好剩下的TNT,回身将一个小装置扔给闻折柳,“不一定就是HappyDawson,还有可能是死在这的药剂厂员工。
这是炸药开关,五百米之内有效,你先收着,我上去看看”·“诶”闻折柳急忙嚷道,“等等我,我也去”·“你在下面待着。”
贺钦温声道,“药剂厂的地形对我们来说完全陌生,所有人都一股脑上去反而没什么优势,等到我把消防地图发给你了,你再上去·”·“什么……”闻折柳没有明白,“什么意思”·贺钦调整着刀柄,转头道:“这里没有监控,不代表上面没有。”
闻折柳眉心一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有可能在监控室”·贺钦笑了一下,不知是为了他们之间的默契而笑,还是为闻折柳猜对的答案而笑:“直觉,还不确定。”
“好吧·”他咕哝道,“那就相信你的直觉吧·”·贺钦推开被锈蚀成脏红色的隔板,翻身上去了,闻折柳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药剂罐内被滴答得涟漪不定的液体表面,手指尖无意识地触过风衣内袋,擦到一个边角锐利的薄片。
——莎莎的照片··他把它拿出来,一边端详着少女天真无邪的容貌,一边思忖一个问题··主线任务所说的“破解谜题,解答真正的答案”,到底要玩家破解什么样的谜题,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快乐道森生前是个失败的,投身于邪教的喜剧演员,最后淹死在一缸溶剂里,为自己平庸无为的一生划上了唯一一个堪称可笑的句号。
死后,他似乎也得到了类似珍妮一样被魔化的力量,他创办午夜欢乐秀,用极度的蛊惑能力将生前不为他显露笑容的观众拉进电视机残忍屠杀,直到附近全都变为一片鬼域,沦为他治理的王国……·这个真相还不够还原吗·——抑或说,系统还需要他们挖掘到更深层次的答案·闻折柳仔细看着照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打开脖子上挂着的珍妮吊坠,然后一对比,发现两张照片上的人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特征:她们都是金发蓝眼,年纪大约在十二三岁的稚嫩女孩,除去五官细微的不同,过于重合的特点甚至让她们看上去就像一对孪生姐妹。
……这是巧合吗·他神情凝重,可又无从推断圣修女瑟蕾莎的样貌·毕竟,不管是公之于众的角色概念图,还是她本身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模样,全都是遮掩半脸,戴着永愿头纱,一直蒙得严严实实的。
“……用真实的矛,打破虚幻的盾,在两者的交界找到平衡,才能脱离无尽的莫比乌斯之环……”他喃喃念着珍妮告诫他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最终的答案也和虚假与真实有关”·“不、不对,”他随即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按照字面意思和语序来说,真实和虚幻只是障眼法,最终的答案,其实是要我们脱离……莫比乌斯之环可是这个世界又和莫比乌斯之环有什么关系”·他正在冥思苦想之际,楼上传来的激烈交战声仿佛再次升级,枪声和重物接连砸下的声音隆隆响起,逼得他坐立难安,想上去帮忙,又碍于贺钦的嘱咐,不敢轻举妄动。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这时,通讯仪传来“滴答”一声,他仿佛骤然脱掉了一层束缚的绳索,急忙跳起来接通,发现贺钦发来了一张照片,底下还有一句话。
“宝贝,去三楼左侧监控室汇合,他就在那里·”·三楼闻折柳眼睛一亮,他将引爆装置撂进自己的口袋,整个人仿佛一尾灵活的鱼,倏然穿梭进狭小的隔板,在黑暗里一晃而过,紧贴着墙角的- yin -影,朝三楼游曳而去。
底下叫骂声和枪炮不绝于耳,噼里啪啦的火光伴随空弹壳砸落地面的清脆声响四溅,闻折柳握紧手杖,在大步跨上三楼台阶的瞬间看见贺钦矫健如豹子的身影··“哥”他兴奋地小声叫道。
“嘘·”贺钦贴身靠在两侧监控的死角,轻轻举起一根食指,后面遥遥缀着白景行等人的衣角··闻折柳谨慎地点点头,余光扫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几个人全都按兵不动,蓄势待发,唯有下方拖住鬼灵的打斗声激烈无比·贺钦慢慢抬起手,刚要打个手势,就见眼前的刷了棕漆的门居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闻折柳心头微微一跳,他看着那道从门后幽幽洒在褐色地毯上的蓝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耳边的通讯仪悄然开启,传出一个压低的声音:“要不要进去看看”·闻折柳下意识地要回一句“这样会不会太危险”,就听见身后响起什么东西被碾碎的细微破裂声,他回头一看,却是贺钦一把拉下无线耳麦,然后将其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他不由一怔,待到反应过来,却蓦然后背发凉,急忙也把耳麦拽了下来。
队伍里没有人开口说话,那个声音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人·“按照我的建议,”陈飞鸾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在后面,他也取下了无线耳麦,“别去管他在哪里了,直接炸了这地方一了百了。”
“太冒失,”白景行反驳道,“他已经发现我们了,万一出了纰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气氛一时陷入凝滞的僵局,闻折柳没有说话,他们听见从狭长的门缝中传出属于快乐道森的滑腻腻的高亢声线。
“朋友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不好意思·请进,请进”·一片寂静中,闻折柳反握手杖,踩在干结薄硬的地毯上,他冲贺钦打了个手势,用眼神询问要不要进去。
贺钦眉心微皱,听见房门中持续传出说话声:“害怕什么呢如果我要伤害你们,我早就这么做了,不用等到你们来到这里,何不坐下聊聊天,将这次访问当成是一次友好的会晤”·闻折柳低声道:“我去看看。”
贺钦抬腿跟在他身后,两人呈对角装缓缓逼近房门,闻折柳的指尖与冰冷的木门轻触,刚要使力推开它,就听见里面重复响起,连语气都分毫不差的声音:·“朋友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不好意思,请进,请进”·闻折柳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贺钦勃然色变的厉喝炸如雷霆:“危险”·闻折柳触电般缩回的指尖,急欲抽身的动作,贺钦不容抗拒的抓住他的手掌,横挡在他面前的半幅身影……·一切在眨眼间同时进行的动作无限停滞、拉长,那扇门倏然大开,唯有刹那的白光倾泻如海,咆哮着吞没了所有人·——·“醒了……醒……”·他就像淹没在深海里的溺水者,耳旁尽是模糊不清的呓语,以及水波汩涌的闷响。
“……心率……血……加大……”·谁在那里·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闪出短暂的、灵光一线的清醒。
眼前的光就像烧至极烈的火焰,白中透出一簇猩红的金黄,在颠倒混乱、忽冷忽热的飓风中,他看见许多模糊的色彩··“……调整……光频……太……”·他看见海天倒悬的梦境,看见许多荒诞诡谲的意象。
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间,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皮毛华美,双瞳金黄的豹子·它俯身于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间,隔着空中旋转的无数时钟,隔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城池,隔着围绕所有,吞噬所有的衔尾蛇与他遥遥对望。
“你永远也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稀释溶剂……浓度……快……”·夕阳从头顶磅礴笼罩恢宏的金光,群山之间,五芒星熠熠生辉,在黑夜与白昼的交界线连成一湾璀璨的环饰。
“爱、欺瞒、背叛与复合,溯洄的时间与失而复得的珍宝·”·长风呼啸而过,与水晶城池砉然相撞,犹如爆开了一阵盛大而不朽的神迹,时钟与流云皆在泠泠交错密集的撞击声中震颤起来·潮水般的乐声轰鸣在平野上空,狂风骤雨和雷电一同闪烁,四海芬芳的花朵绽放在日出日落之际。
寂寥群山,高旷天岗,神殿倒塌成千年的废墟,雪白的大鲸跃出海面,在水天一色的交界线上划出一道臻至完美的半圆··“——你的生命·”·“……心脏复苏准备,修养舱更换Ⅶ型溶液”·“……时代的发展,科技的变化,每一天,世界化身的巨物都在努力前行,不懈追赶极致与尽头的奥秘。”
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男声悄然降临在苍穹的交响乐中··“……但科学追求的真理同时包括爱,也包括底线的约束·你没法理解一朵花的力量比钢铁的刀锋更甚,就无法在这条路上正确地走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朦胧悦耳的女声··“……心率已经逐渐恢复正常水平”·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观测点减改,平稳身体压强水准,监控激素分泌状况……第一次刺激”·——闻折柳面前的世界骤然电光大作,犹如雷神降下万丈怒霆·“……第二次刺激”·——他的胸膛连带身体重重起伏,将纯蓝如钻的水波激起四- she -水花·“……第三次刺激”·——他猛地张开双眼,眼白上翻,拉风箱般地狠狠吸气,甚至连肋骨都吸出了骨裂样的闷痛·“醒了”·“醒了彻底醒了”·闻折柳剧烈痉挛起来,他宛如一条缺氧濒死的鱼,仓皇伸出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手臂,孤注一掷地拍在透明容器的罩子上,溅起一个带着稀释蓝液的手印。
四周兴高采烈地欢呼声还在持续作响··“快去报告上级,圣修女事件中受害的主要人物终于醒了”·他昏昏沉沉地脱力挣扎,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在陌生环境中防备所有的本能。
什么……受害者……·醒了……又是什么意思……· · ·第60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五)·“你的姓名”·“……闻折柳。”
“你的年龄”·“……今年十七,还有几个月成年·”·“你的职业”·“学生…新星之城半职业玩家,兼职百味快餐店打工的。”
“你的家人”·“……爸妈不在了,现在的监护人是我的姑父姑妈……还有个堂弟·”·经过接下来几个零零碎碎的问题,对面身着正装的女人对他亲切地微笑,温声道:“不错呢,恢复得很好。”
闻折柳脸孔苍白,血色缺乏的嘴唇抿着,勉强冲她扯起嘴角:“……多谢您,医生·”·“不用担心,”医生唇边的笑容收敛三分,关切地看着他,“你的意识停留在虚拟世界中太久,沉浸感一时难以从身上剥离也是正常的。
除了靠药物调整以外,你自己最好也多出去散散心,N-Star公司可是非常阔绰的,不用担心在这里的开销喔·”·说到最后,她俏皮地冲闻折柳眨眨眼睛,笑容温暖美好,闻折柳却提不起什么精神应付她。
N-Star公司作为划时代的巨擘,财富凌驾于国家和政府之上的庞然大物,用“阔绰”来形容都嫌太过谦虚了·光是闻折柳待着的疗养院,其手笔就远非他这个小穷人可以想象。
除了有机花园、网球场、运动场、露天游泳池、凭住院证明就可以免费享用的自助餐厅之外,还有一个大型公共广场,全息体感技术可以让人们感受来自世界各地的怡人气候,在那里,人们甚至可以穿上泳衣,组团打沙滩排球。
如此优厚的疗养环境,按照N-Star协商赔偿的条件,闻折柳可以在这里住满365天,其余物质上的补偿更是数不胜数——N-Star的律师信誓旦旦地向闻折柳打包票,只要他一句话,自然有人愿意担当他的临时监护人,而他的姑父和姑母则会以侵占财产、虐待儿童等数项罪名被指控,面临起码长达五年的有期徒刑。
“甚至那件您生父生母声明在您成年后才能拥有的遗物,对我们来说也不是问题·”戴着金丝眼镜,面容- yin -郁斯文的律师朝他微微一笑,黄金领针在他的脖颈处闪闪发亮,“相信我,在指控提交之前,它就会得到转移,并交由第三方妥善保管,任何针对您的威胁只能是一个荒谬的妄想。”
一切都完美无缺,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除了他自己的心结,除了贺钦的安危,同伴们的安危··他就像一个失去归属的游魂,在现世和虚幻的记忆中茕茕孑立,与尘世格格不入。
闻折柳如此混沌迷茫的在这里过了一周,一周后,负责他的主治医师忽然找到了他,并且告诉他,有两个贵客马上会来这里探看他··随后,他在病房内见到了贺钦的两位叔父,新星之城的总设计师贺怀洲,以及N-Star的实权一号人物Adelaide。
如果说先前他还抱有一丝希望,期盼这是另一场圣修女,或者HappyDawson设下的幻境,但在见到他们之后,他的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沉没——太自然,也太完美了,他找不出任何可做论据的破绽。
“孩子,”一如圣修女第一次虚构的人格,贺怀洲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我很抱歉,让你们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流浪了半月之久……”·“贺钦呢”他直勾勾地望着贺怀洲的眼睛,神情里带着他自己都未能发现的渴望和轻微的恐惧,“他在哪,他还好吗”·Adelaide严厉地拧起眉头,似乎为他冒然打断贺怀洲的话而不悦,贺怀洲本人却不以为意。
他带着闻折柳站起来,将他领向房外,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他是第一个被圣修女攫取意识,禁锢在恐怖谷的人,所以哪怕是清醒,也比其他人醒得慢……”·他看了闻折柳一眼,眼神中没有挑剔,没有斥责,只有包容的慈爱。
“……尤其是在冲击到来之前,他挡在你面前,替你承担了大部分的伤害·”·他的眼睛清澈如鸽,是浅淡的灰色,他的皮囊或许已经开始步入暮年,然而闻折柳能够感觉到,他的灵魂依旧澄净无比,有如返璞归真的少年人。
“……对不起·”闻折柳喃喃道,“我很抱歉……”·“不需要道歉·”贺怀洲嘴角含笑,平静地说,“任何人都不需要因为被爱而道歉。”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闻折柳蓦然一惊,仓皇地转头看他··贺怀洲笑道:“你们之间的事,还是让他在醒来后亲自给你解释吧·”·闻折柳为这句玩笑而心慌意乱起来,他想辩解两句关于贺钦是直男之类的话,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为了遮掩被长辈打趣的窘迫,他唯有尴尬地另外开设了一个话题:“……那,那现在的圣修女,她怎么样了”·提起这个失败的杰作,不光贺怀洲情绪消沉,就连Adelaide脸上也不太好看。
“我们需要问责·”贺怀洲的回答是罕有的冷硬果决,“不光问责董事会,也要裁决一批相关的设计人员……甚至包括我本人在内,都需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闻折柳愣住了,他小声问:“为什么”·“因为这是一桩丑闻,”Adelaide说,声音沙哑浑厚,“由傲慢的设想,疏忽的决策造成的丑闻。”
“瑟蕾莎已经被收容在新星之城内部,更加严苛的AI协议和升级过后的图灵墙将会作为她的牢笼·”贺怀洲接着道,语气低沉压抑,“但由此暴露出的,N-Star内部的问题,才是亟待我们解决的重中之重……天啊,一群傲慢的混账东西”·仿佛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缺陷与更多的纰漏,他的怒火猝然在句尾爆发。
Adelaide低声劝慰着,闻折柳则一声不吭,不过,他注意到,贺怀洲同Adelaide都用了一个词语来形容这次的错误,“傲慢”··黑衣的助理用指纹和虹膜扫开层层叠叠的金属门,让他们在空中穿过无数重叠盘转的人形栈道。
这些透明的甬道彼此交错连结,在天顶灿烂的阳光下,泛出奇幻而精巧的光,仿佛以人力和科技创造出的彩虹桥·闻折柳也数不清他们转过多少弯,穿过多少路口,等到一切豁然开朗,闻折柳已经晕头转向地站在高旷雪白的大厅上空,俯瞰下方宛如蚁群般身着白衣制服,秩序忙碌的繁忙人群。
“这是……”他惊骇地回望来时的路,但只能看见无数隐隐绰绰的白虹重架高空,将光线和空气都扭曲成摇曳的晕斑··“浅显的空间折叠技术,”老人深吸一口气,强制怒气的余波消散于无形,他对闻折柳莞尔一笑,眼角的鱼尾纹显出阅历的睿智,“不要怕,跟我们来。”
Adelaide在前方不声不响地领路,他是个沉默而肃穆的人,和贺钦擅于伪装,藏于鞘内的杀意不同,他就像一把历经岁月洗练,无需收敛锋芒的神兵,闻折柳甚至不敢多观察他几眼。
如果这是正品,那圣修女当时模仿的确实太过拙劣了些,他在心里想着··“到了·”他开口道,等到前方的识别扫描全身认证之后,才侧身让过贺怀洲,让他接着认证一次。
闻折柳暗暗咋舌,也不知道贺钦究竟待在什么地方,居然要连续两位N-Star实权人物的许可才能进入··紧接着,Adelaide将黑金手杖递给一旁的助手,贺怀洲取出怀里的外用光脑。
他对闻折柳招招手,示意他跟上··在这座关卡重重,守卫严密的堡垒内,闻折柳在现实世界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贺钦的模样··他穿着病号服,躺在医疗舱内,双目紧闭,俊美的容颜苍白无比,几乎可以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他的身体周围不应该环绕着精密的仪器和光幕流动的AI分析,而应该是繁茂盛放的一圈白玫瑰与百合满天星。
“他就在那·”贺怀洲的表情黯淡下去,“但就是不肯醒过来·”·闻折柳喉头干涩,他定定凝望着贺钦病号服外露出的手腕与搭在仪器台上的修长手掌,看他泛出青筋的皮肤,看他漆黑如子夜的乱发,看他轮廓深邃的侧脸……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贺钦这副样子。
“我可以……凑近看看他吗”他艰难地开口,眼眶中弥漫上来的热雾令闻折柳感到一阵奇异的疲乏··贺怀洲看了一眼Adelaide,点点头:“可以,但是不要离得太近。”
闻折柳往前踏了几步,目光专注地寸寸描摹过他的身躯,他想和贺钦说说话,虽然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可他觉得,贺钦现在应该需要有人陪伴,需要有人和他絮絮叨叨地说点话。
他的眼皮没来由地一跳,将视线停在贺钦的手背上··……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他沿着医疗舱的后方走了几步,停在靠近贺钦小腿的位置,终于看出有哪里不对劲了。
贺钦右手的动作不太对劲··一般人躺在床上,除了将手枕在脑袋底下,或是环于身前之外,大多数都是自然放松在身体两侧,或者掌心向上,或者掌心朝下·可贺钦只有左手是自然摊开,放在身旁,他的右手……·闻折柳看了一会,确定他的右手是掌心向里,手肘微微弯曲,紧贴在腿侧的位置,仿佛捂着什么东西。
一手放松,一手却保持了这样的姿势……·闻折柳不由心生疑虑,他究竟遮掩着什么·“怎么了”贺怀洲在后面问,“看你表情不太对劲。”
闻折柳回过头:“没有,我就是……想好好看看他·”·不知为何,在面对贺钦的两位叔父时,他下意识选择了隐瞒··闻折柳还想再仔细瞧瞧,不过,他今天探望的份额已经用完了,贺怀洲和Adelaide很快就将他带了出去。
其后的日子,N-Star的两位管理者都没有再来看过他,只有他们的助手时不时过来探望,顺便告诉他现在的一些消息:由于圣修女事件余波犹存,公司的高层最近全都忙得焦头烂额,给众多受害人的补偿、面向大众的公关、对待政府问责的说辞……这些庞大又繁琐的工作拖住了他们的脚步,就连看望的机会都很少有了。
“我能理解·”闻折柳向助手点点头,他知道助手会把他的回答都报告给他的上司,“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助手有些意外,可这既然是事主的坚持,他也只好回答说:“好的,您提出要求,我们照办·请给我们三天的时间,让N-Star的服务人员为您打点一些必要的物品。”
“太感谢了·”闻折柳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毕竟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他,除了贺钦之外,他也有必要联络一下过去的队友,杜子君、谢源源,还有另外那些与他并肩作战过的伙伴……·经历了这么多,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了这么久,他忽然发现,之前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事也变得无关紧要了,就像人生的阈值被生生拔高了一个档次之后,曾经困顿的经历、难堪的遭遇也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当然,该揍的人还是要揍的,如果刘天雄现在再到他面前来又哭又闹,闻折柳不介意饱以老拳,先把他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捶一顿再说··“啊,对了”他猛地想起来什么,对正欲出门的助理道,“之前,我在咖啡馆门口昏过去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请问还在吗”·身为新星之城总设计师的副手之一,男人当然不会注意到一身廉价的衣服,但良好的职业素养和对公司从业人员的信任令他很快绽开一个笑容,回答道:“当然,如果您需要的话。”
·闻折柳也觉得自己有点失礼,他讷讷道:“……那么,谢谢,很感谢·”·三天后,到了他出院的日子··N-Star为他准备的东西和住所暂且不提,在他提出要离开疗养会所的时候,贺怀洲就专门为他下派了一位助手——贺钦之前的私人助手。
仿佛知道他和上司之间的暧昧氛围和特殊关系,这个笑起来朝气蓬勃的男人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却在大小事上都为闻折柳安排得无比服帖妥当·出院当天,闻折柳便在床头看见自己被电昏的时候穿的那套衣物,此刻,它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舒适香气。
这就像是和过去平淡生活连结的桥梁,令闻折柳一下思绪飞转,开始遐想以后的日子:贺钦醒过来之后他们会怎么样,自己出院后又该干什么,刘氏夫妇现在的处境状况如何,他能找到恐怖谷里的同伴吗……·他一面想,一面禁不住地笑了起来,一面将手漫不经心地摸进裤子口袋。
空的··他的胸膛颤抖着,在那个瞬间短促地松了口气,而后又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将外套披在病号服上,伸手往内袋摸去——·透过薄薄的衬里,他的指尖蹭到一个锐利的边角。
 · ·第61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六)·闻折柳缓缓将手指探进去,从中挟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金发碧眼的少女笑容明媚,天真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她的眼瞳倒映虚幻的天光,倒映不实的真相,倒映着闻折柳急剧颤抖的嘴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
“……莎莎·”他嘶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心神,让他觳觫不已,犹如陷在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梦魇里。
那天看完贺钦,回到他的病房后,闻折柳想了很久,贺钦在昏迷中的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夜晚,他躺在床上,学着贺钦的样子,一手放松,一手捂住腿侧,从这个动作的象形含义,到手指与手肘的方向是否在指着什么,再到贺钦之前有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关键的信息……闻折柳绞尽脑汁,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裤缝的衔接处,忽然,一个大胆的设想倏地跑进他的脑海——·如果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单纯地按在口袋上呢·顺着这个思路,他摸遍身上所有的口袋都一无所获,却在助手要离开之前蓦地灵光乍现,并且提出要求,请他把自己原来穿的衣服还给自己。
然后,他就发现了这张照片··惊悸发乎内心,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冻结成了淤堵的冰碴,闻折柳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在瞬间吐出来··这是哪里,是纯然的梦境,还是他自己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行走太久,以至于精神迷失,看见了足以欺瞒自己的幻觉·照片上的少女依旧无知无觉地注视着前方,笑容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和某种无邪而甜蜜的东西。
闻折柳死死盯着她的容颜,冷汗从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浸- shi -了后背,浸- shi -了鬓角,又顺着侧脸缓缓流落,汇聚在下颔上摇摇欲坠··这一切是真实的吗如果是真的,这张照片又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如果是假的,那这里昏迷的贺钦就应该只是一组数据,一具模型,又怎么会做出这个动作来提醒他·闻折柳呼吸急促,汗水一滴滴地打在地面的- yin -影中,氤起一圈圈的- shi -痕。
在过去的一周里,他本来已经慢慢放下心防,确定他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做好的心理建设会被一下推翻··这根本就是个……·闻折柳混乱飞窜的思绪一下定住,在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刹那,他条件反- she -般地捕捉到了一个词。
……矛盾··是的,矛盾··——用真实的矛,打破虚幻的盾··珍妮的提示犹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闻折柳双眼发直,喃喃念叨着这句话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什么是真实的矛,是这张照片吗那虚幻的盾,或者说,象征虚幻的关键又是什么呢·他想得极其入神,就连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都没有听见,过了一会,直到助理在门外疑惑地喊“闻先生,你还好吗”,他这才迟疑地惊醒过来,急忙打开门。
助理站在门外,正关心地看着他:“您没事吧”·闻折柳低声道:“我没事,就是……”·他眼下六神无主,实际上是强打精神同这些AI演戏的,不过,他把相片攥在手里,那锋利的棱角刺痛了他的掌心,也令他陡然计上心头。
“……就是,我能在离开之前再看看贺钦吗”他抬起头,让助理看见他满脸疲惫过度的神情,以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 shi -痕。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按理来说,这一招博同情的套路对AI来说是行不通的,但唯一一点好处,就是AI看似情感丰富,与活人无异的外表下,有着一套独有的感情阈值判定系统,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并且缓冲计算时间将会完美控制在正常人的平均水平。
闻折柳在内心默默数了三秒钟··果不其然,等到第三秒,助理脸上便出现难色,他支吾道:“这……我想,我需要和贺先生联络一下·”·闻折柳点点头,少年俊秀苍白的脸上尽是委顿的倦怠,隐隐含着一种支撑不下去的绝望:“我只是……太想他了。”
说完这句话,对面助理的脸上还没表示出什么呢,他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先起了一层··闻折柳是含蓄的人,他不像贺钦,永远能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外露自己的情感。
他很少当着外人的面讲这种肉麻露骨的话,那天对贺钦剖白的“因为我喜欢你”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我能理解,”助理安慰道,“我已经联络过贺先生了,他很快就会回复您的。”
闻折柳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贺怀洲的可视通话·光屏上的贺怀洲容颜略带憔悴,领口也有点疏于打理的褶皱·他的微笑温和,但在看见闻折柳的脸色时,那笑容迅速变成了略带吃惊的关切:“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您好,”闻折柳勉强冲他点点头,显出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百忙之中打扰您,我很抱歉……”·“不要说抱歉,”贺怀洲蹙起眉心,“你想见阿钦,对吗”·闻折柳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失礼,但我心里……”·他踌躇了一会,才面色苍白地冲贺怀洲笑道:“……但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就像魂没回来似的……”·贺怀洲叹了口气,他垂下鸽子灰的双眼,又沉默片刻,最终答应了闻折柳的要求。
同上次一样,闻折柳跟随助理的脚步,和他穿过重重叠叠的空中回廊·他极目远眺,还能看见远方数不胜数,拖曳着流光划过的悬浮车,N-Star公司的大厦在渺远的云层间矗立,犹如支撑天空的巨柱。
……何等可怕的模拟构建能力··恐惧的战栗从闻折柳后背掠过,他收回目光,继续专心跟在助理身后··到了地方,贺怀洲找到Adelaide,用远程权限替闻折柳打开了贺钦病房的门。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闻折柳转头看向助理··助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请您尽快·”·说着,他恪守在门口的警示线外,看着最里层的门徐徐落下。
闻折柳捏紧了手中被汗水浸得- shi -软的相片,慢慢走进贺钦身前,他知道这里遍布多此一举的监控和眼目,可他还是坚持着穿过半空盘旋的繁多数据流光,站在贺钦的医疗舱前,将掌心轻贴在冰冷剔透的舱壁上。
“闻先生,请您远离舱体,多谢配合·”光脑的提示适时响起,并且重复了两遍,“请您远离舱体,多谢配合·”·闻折柳不理会它的声音,他只是看着贺钦的脸庞,双眸幽深。
“再次重复,闻先生,请您……”·闻折柳置若罔闻,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已是锐利如电,依照在脑海中演练过数百次的行动,砉然掰断了身侧一根金属支架,朝着眼前当头劈下·银色的光晕闪烁如电,霎时间警铃大作,整间房子亮起刺目的红光·光脑的警报声,门外助理惊慌失措的大喊,一整栋大厦的警卫和安保人员全部被惊动,洪流般朝这里扑来……但闻折柳不管不顾,神情坚毅无比,只是狠狠朝牢固的舱壁砸去·到了贺钦这个级别,他待的医疗舱的坚固程度起码比高碳钢合金还要高出三个离子防护罩,就连集束式核武器都未必打得穿,仅凭闻折柳这几下,当然无法破坏。
但他心无旁骛,脑海里只能想到贺钦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他曾经问过贺钦,明明都是级别差不多的玩家,你的刀为什么会比旁人锋利那么多·“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贺钦笑了一下,说了八个字,“锋利的不是刀,而是人·”·闻折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是贺钦这种从小练到大的练家子,他所有的格斗技巧都是自己在勇敢者俱乐部摸爬滚打出来的,能保命就行,自然不能像贺钦一样,除了武学的门槛,还可以探索到更深层的东西。
贺钦淡淡道:“我的老师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些上古的侠客飞花摘叶皆可伤人,我就知道决定锋芒的不是刀,而是用刀的人·”·“可那只是传说吧……”闻折柳讷讷道。
贺钦说:“传说之所以流传,难道不是因为它们有一定真实的原型吗像我们这种修习刀剑之道的人,最重要的一定不是武器,也不是招式的高低……”·“是勤奋和天赋”·“天赋。”
贺钦笑着用指腹揉揉他的脸颊,“或者说本能·”·“每日几千次,乃至上万次的挥刀,都是为了让本能融入你的血液,好比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就像庖丁解牛。
你从有招练到无招,从锋芒毕露到锋芒内敛,把这件事做成吃饭喝水一样自然,那你就算成了·”他笑着做了个手势,“当然,这不代表你就得从此沉寂下去,心中有刚强傲骨长存,刀刃才能如臂指使,随心所欲。”
闻折柳当时还似懂非懂,随后,贺钦又补了一句:“你看杜子君教谢源源的,有人挡在你面前,你就跟他干,这也是一个解释——身怀锐不可当的戾气,相信你的刀,你的武器。
你挥舞着它,就像皇帝挥舞权杖,那一瞬间,你用它划出你的国土,在刀锋圈住的领地里,生杀予夺全都要凭你的心意,这样,你才是个合格的刀客·”·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挥舞着它,就像皇帝挥舞权杖。
闻折柳眼瞳如夜漆黑,手中银光仿佛要直上云霄,而后君临于熙攘人间·这一刻,他的精神仿佛与手中充作武器的支架浑然一体,空气酷烈燃烧,刺目明光划破警报的红,他在他的领土称作王者,于是无物不破,无物不开·只不过是一组虚假的数据。
……只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幻觉··万千雷霆的爆响中,残星屑玉般的碎片尖锐迸溅,露出其下贺钦的真容· · ·第62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七)·闻折柳扔掉手中跟随医疗舱一同变形扭曲的金属支架,不顾满地尖锐的碎玻璃渣,单膝跪在贺钦身前,拉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将那张被汗水打- shi -的照片轻轻推进他一直按着的口袋。
“现实,”他的胸膛因为喘息而起伏,低声说道,“与虚幻,是这样吗哥,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吗”·身后的喧哗巨响如潮水拍岸,他恍若未闻,耳畔忽然听到了一声玻璃碎裂的清响。
如镜面齑碎,如冰层砉开,起先,仅有细微的一丝,但很快就越来越响,越来越大,以沉睡的贺钦为中心,咔嚓声连绵不绝地传导开来,仿佛碎的不是二元的平面,而是整个广袤无垠的空间。
所触皆成碎屑,所望皆成飞灰,那排山倒海,哗啦脆响的破裂声源源不断,朝四面八方摧枯拉朽地喷涌而去,露出其下永恒而确实存在的黑··警报的红光和整个房间消散了,门外的助手和正欲破门而入的安保人员消散了,大厦消散了,N-Star消散了……整个世界都消散在了茫茫未知的宇宙,仅剩下沉睡的贺钦与半跪在他身边的闻折柳。
他轻柔地抓住贺钦的手,看见前方传来点点星河般的光晕,仿若朝这里飞逝而来的流星,那光芒离他们越来越近,直至大放成一片强烈的白··【系统已解锁·】·【角色限制已解锁。
】·耳边传来两道熟悉的女声,迎着那致命喷薄的白光,被他抓着的贺钦骤然流逝成握不住的细沙,飞扬在强光之中·闻折柳惊慌失措,正要大喊,便感觉脚下一沉,踩在了实地上。
·手臂传来一股拉扯的巨力,来不及回头细看,贺钦高大的身体已经从后方发力窜上来,强横地挡在他面前·他回来了,回到游戏世界里了·脑海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想起幻觉中“贺怀洲”说过贺钦挡在他身前,替他承担了大部分的伤害的话——虽然这只可能是一个预知的可能,但闻折柳依旧来不及细思,就反手握住贺钦的手腕,将他重重往怀里一带,俯身扑倒了他·白光滔天如海,似轰鸣雷霆,从闻折柳的上方咆哮贯穿,两人滚做一团,跌在粘腻冷硬的地毯上,贺钦紧紧抱着他,手臂上的皮肉被燎出一大片骇人的焦黑。
“哥”闻折柳尚在心痛不已,贺钦已然一跃而起,刀锋闪亮如电,朝光束轰来的方向悍然飙出·——腐臭的黑血四下溅- she -,快乐道森大声痛嘶,尖叫道:“你敢”·贺钦抿起的薄唇也如刀刃般锋利,凛冽的杀意环绕周身,闻折柳居然在他的面前差点被生生捅穿——这个事实令他在刹那间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暴怒与隐隐的恐惧,以至于连灼烧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闻折柳喘息道:“哥,你的伤口”·一面墙般巨大的,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窗口的监控屏幕正发出幽幽的蓝白色光芒,映照着贺钦不顾血流不止的伤口,也将快乐道森穿着肥大西服的身影照- she -得伶仃了些许,贺钦紧盯着快乐道森的身影,轻声说:“在白天,你的力量果然会被削弱大半。”
快乐道森一摊手,冲他咯咯笑道:“可客人们还是上当了,你们没有及时认出什么是真正的诱饵,你们输给了HappyDawson”·闻折柳一怔:“什么”·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发生了变化,他的鼻端依稀嗅到一股温热的血腥气。
闻折柳浑身一僵,遽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去,登时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意——·走廊两侧全都是鲜红到近乎刺目的血,甚至将陈旧泛黄的墙壁都喷溅出大片触目惊心的图腾,同伴横躺一地、生死未卜的身体犹在微微颤抖·闻折柳脸上血色尽褪,五脏六腑翻腾上来的痛意几乎在瞬间撕裂他的心肺,他大叫一声,扑上去连拉带拽地抱起白景行,却见他只是无知无觉地半睁着眼瞳,唇边的血色已经干涸大半,其中还凝结着破碎的腥块。
“我有伤药,我有伤药……”他用尽全力,也止不住哽咽的哭腔,身体哆嗦得犹如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他把红药从包裹中取出来,一手发颤地捏碎了,喂到白景行嘴边,“快喝……快喝啊……”·贺钦握刀的手不移半分,眸光却于瞬间暗沉下去。
白景行的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响,一声比一声轻,一下连不上一下,他的虹膜颜色混沌,反- she -着镜片上带血的碎光·他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挣扎着抬起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塞进闻折柳的手中。
闻折柳下意识低头,木然地看见他腹腔处带血的巨大空洞,这个致命贯穿伤的边缘还带着残忍的焦灼,直接导致了死神的降临··【玩家白日撞鬼已永久- xing -断开连接。
】·【全队死亡人数:1】·【逃生模式下的惩戒模式已经开启,游戏难度目前上升10%,请其余玩家做好准备·】·闻折柳的心口被堵得喘不过气,他痛苦地嘶叫一声,仿佛又想起来了什么,急忙放下白景行,扑到陈飞鸾身边,却依旧捂不住他断裂泰半的咽喉和炸裂成焦炭的整只左臂。
他的耳旁轰隆作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地哭嚎了些什么,陈飞鸾瞳孔涣散,无神地望着他笼罩下来的- yin -影,嘴唇尽力一开一合,似乎要吃力地传达出什么讯息。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李天玉……”闻折柳咬紧牙关,深深地、重重地对他点头承诺,“好、好……我会照顾她,我会照顾她的……”·【玩家飞鸟游已永久- xing -断开连接。
】·【全队死亡人数:2】·【逃生模式下的惩戒模式已经开启,游戏难度目前累积上升20%,请其余玩家做好准备·】·快乐道森高高吊起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他眼尾上提,纯黑的眼球露出不加掩饰的兴味和狂喜,对贺钦高高举起双臂:“啊和前几次一模一样啊我只是碾死了几只小蚂蚁,就能感觉到力量滔滔不竭地奔涌到身体里,这真是太奇妙啦”·贺钦脊背微躬,全身的肌肉线条如流水般发力隆起,此刻,他平日所有轻佻华美的伪装都彻底掀得一干二净,恍若绝世名刀的刀鞘掷于地面。
他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唯有双瞳似雪犀亮,隐约流转金色的厉芒·他就像一只蓄势待发到极点的豹子,浑身萦绕杀戮狩猎多年的血腥与煞气,无所畏惧地阻拦在强敌面前。
“那就试试看吧,”他柔和地说,嗓音宛如滚动的一匹丝绸,同时透出蜜糖的圆滑和刀锋的- yin -冷,“看看你能不能再前进一步·”·【玩家松林洗剑已永久- xing -断开连接。
】·【全队死亡人数:3】·【逃生模式下的惩戒模式已经开启,游戏难度目前累积上升30%,请其余玩家做好准备·】·力量还在增加,快乐道森脸上的笑容反而沉了下去。
“这位客人是个厉害的人物,HappyDawson看得出来,”他轻声说,“但HappyDawson知道怎样做一个好的猎手,不会急于这一时的·”·“走,宝宝,”贺钦身体紧绷,一边缓缓后退,一边冷静地向闻折柳传递消息,“别难过,也别哭,我们会赢的。”
闻折柳最后放开林缪完全冷透的尸首,他抱着奚灵,泪水一滴滴渗进孩子的卫衣里·或许因为年纪小,个子矮,抑或是在他身前的大人们吸收了绝大部分伤害的缘故,奚灵只是被迎面击得昏迷过去,受伤程度反而是最轻的一个。
他抱着一个奚灵,还想固执地将同伴的尸首也收殓起来,贺钦面对快乐道森一步步后退,哑声哄道:“宝宝,走吧,他们……你收不进背包,也背不走。”
闻折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想不出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他的理智,他向来引以为豪的观察能力、分析能力,在同伴的死亡面前全然化成了徒劳的飞灰·他唯有一面断断续续地流泪,一面往后撤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源源首先扑上来,惊惧道:“我听见系统提示,这究竟发生了……”·话未说完,他看着满墙的赤血,走廊中横躺一地的尸首,剩下的字眼便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了。
“怎么会……”他周身如坠冰窖,呆呆地望着这一切,“……怎么会这样”·闻折柳拼命抑制着喉咙间的痉挛感,他眼泪长流,低声道:“走吧,快走吧……”·“那他们……”谢源源还想上去拾起林缪等人的手臂,将他们背在背上离开,贺钦厉声道:“走不要在这里久留”·快乐道森睁着森冷而愉悦的眼瞳望着他们,缓缓伸出一只手,朝他们有规律地摆动了三下。
“欢迎下次光临,我尊敬的客人们”·他们沿着楼梯往后退去,闻折柳的怀抱连续送走了三个本不应该沉没在这里的同伴,他被死亡和绝望淋得- shi -透,只觉得眼前是全然的黑白,连色彩都被一并剥夺。
失败,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败··药剂厂的一楼静悄悄的,除了砸碎一地的狼藉和被外力放倒的桌椅器皿之外,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影··“在接到陈飞鸾的……的消息之后,李天玉就疯了。”
谢源源干巴巴地,苦涩地笑着,声音小范围地回荡在空荡荡的一楼,“杜姐把她打晕了强行带走的,说先在外面等我们,她不能就这样上去·”·闻折柳麻木地点点头,他抱着奚灵,而身后的贺钦仍然护卫在他们身后,以防那喜怒无常的喜剧演员临时改变主意。
“宝宝,”他低声说,声音可靠而温柔,“没事的,放松点,我们能扛过去·”·听着他的声音,闻折柳忽然有点奇异的困惑··他莫非还在幻觉之中,一直不曾醒来,否则,他眼前的世界怎么会突然出现如此之大的巨变· · ·第63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八)·爆炸声震耳欲聋,皮卡车载着他们一路疾驰,在出药剂厂的第一时间,闻折柳便引爆了地下安置的TNT,将一切都炸成一片破碎的火花。
天边已是暮色四合,杜子君扔下那辆哈雷,和谢源源坐在后座,一手护在李天玉后颈,一手挡在她犹自紧闭的双眼上··“现在连七点都不到……”谢源源小声说,他抱紧奚灵,语气里含着一丝不可分辨的恐惧,“怎么会这么快天黑”·“因为难度提升了。”
杜子君低声道,“但谜底我们依旧一无所知·”·谢源源难过地说:“我不明白……Boss的来历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达不到通关条件”·闻折柳捂住红肿胀痛的眼睛,哑声道:“这只能算是原因,系统希望我们找寻的,应该是动机。”
“动机”谢源源下意识重复,心乱如麻地深深呼吸,“什么动机,还能有什么动机,他生前是个不受人欢迎的喜剧演员,所以在死后想要获得大众的关注,所以控制他们的灵魂和生死……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动机”·“……应该,”闻折柳将脸埋在手掌心里,说话的声音也像溺水般沉闷模糊,“我只是说应该,应该是这样,具体的我也不确定,我……”·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宝宝。”
贺钦开着车,沉声唤道,“这不是你的错,别怀疑自己·”·“这为什么不是我的错”听见这句话,闻折柳带着哭腔,一下子崩溃了,他的衣襟上还沾着累累的血迹,不知是其中一个人的,还是三者兼有之,“是我提出要找旅馆老板,我没能分辨出那是陷阱,冒然推开房门,我……”·贺钦把持着方向盘,他没有转头,只是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飞快而包容地望了一眼闻折柳。
他的瞳孔清透若琉璃,眼尾上扬的弧度柔和得就像春天的桃花··“要清算错误吗”他问,“那我也有错,我判断出他在监控室,但没有想到我们会面临的危险,仅仅因为时间仓促,就连制定的计划也简陋粗疏。
要数犯的错,我不比你少,你要怪,就连我一块·”·“行了·”杜子君垂下眼睛,“折柳,现在真的没空想这些了,难度提升30%是什么概念,我们都没体会过,把你伤心自责的时间分一点出来,好好让脑子清醒一下吧。”
闻折柳努力想要清醒,但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噩梦,令他们始终陷在血与死亡的诡异困境中无法自拔··陈飞鸾的死令李天玉无法承受,可她却以惊人的忍耐力坚持住了。
在短暂的白天和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黑夜里,她变得孤僻而寡言,仿佛一根时刻紧绷的弦·闻折柳对贺钦先前说过的内幕还有点印象,他问:“陈飞鸾曾经被李天玉赶走过,那他们这不像仇敌,不像兄妹,不像情侣,更不像朋友的,又算是什么关系”·“……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贺钦沉默了片刻,给他一个不确定的答复··作为背叛的代价,老头死的很惨,对于一个白昼只有六小时的鬼怪世界来说,快乐道森也不再需要正常人为他打理旅馆。
众人已经不能住在城镇区,只能在白天,于调查的间隙潜入其中观察,妄图从毫无头绪的广袤鬼域中找寻通关的条件··尸体与惨死的鬼魂在人间游荡,除了空空荡荡,一望无际的荒漠,就是群魔乱舞的城镇。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逃脱厉鬼铺天盖地的围杀,快乐道森猖狂的笑声通过电波传播,几乎无处不在·甚至有时候,他们在白天都不一定看得见阳光,滚滚直上的浓黑怨气吞噬了天空,犹如- yin -翳的乌云,其下遍布形状可怖,死相凄惨的非人生物。
无法得以救赎,无法从此逃脱,闻折柳一直处于时好时坏的危险状态·不知为何,他好像变得格外脆弱——亦或是涉世未深的少年气终于在这个不该显露的关头成为了他最致命的弱点。
内心的愧疚和外界一刻不停的精神污染令他眼中的世界色彩混乱,整个人都似乎置身在一会清醒,一会模糊的梦境里面,全靠贺钦和同队成员扶助,他才能得到须臾的安然。
药品同食物一天天减少,所有人都疲于奔命,消沉不堪,唯有贺钦一直坚守,他紧握着闻折柳的手掌有力温暖,脊梁有如刀锋,片刻都不曾弯折,给所有人以可靠的支撑。
·是夜,他们露宿在荒芜苍凉的戈壁滩上,夜风苍茫呼啸,宛如自世界尽头席卷而来··杜子君递给贺钦一瓶烈酒,语气不辨悲喜:“最后一瓶。”
“谢了·”他低声道,然后走进帐篷,将闻折柳扶起来,将酒精轻拍在他的额头上,指望这能让他的温度适时下降一点··白天被厉鬼抓出的伤口感染,他正发着烧。
闻折柳的嘴唇苍白干涩,皲裂的口子下面露出殷红的肉,他眯着眼睛,好像已经不能在夜晚出分辨面前的人是谁了·贺钦状似平静地呼吸,然而,只有他自己知晓,每一口夜间的冷气,都仿佛刀子一样的火苗,从鼻腔与咽喉一路烧到心底,从鼻腔与咽喉一路疼到心底。
“……哥·”闻折柳含糊地叫道··“在·”贺钦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吻他灼烫的皮肤,微凉的嘴唇落在他的太阳- xue -上,犹如微凉的泪,“我在。”
“你看看……外面是不是出月亮了”闻折柳疑惑地问道,“……我怎么总觉得天空有些亮”·贺钦转头看去,眼瞳中金芒流转,露出略有些意外的神色。
“有月亮……是不是”闻折柳轻声问道,“真稀奇啊,现在怎么会有月亮”·贺钦摸了摸他的侧脸,“想看吗想看的话,我带你去看。”
闻折柳没有回答,但贺钦明白他的意思·他伸出手,在狭小的空间内拂开帐篷的帘子,几缕亮眼的银光顿时流泄而下,他抱着闻折柳往那里挪了挪,两人便一同倚着,共看天上的月亮。
能在这个世界的夜晚看见月亮,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天空中重重叠叠的- yin -云厚重无比,当中却洞开一线狭小的窗口,满月的清辉如银水飞瀑,哗然泼洒在浩荡平原,恍若开了漫山遍野的雪白花朵,梦幻不似人间。
“真美……”闻折柳吃力的喘气,他靠在贺钦怀里,“也真安静……”·贺钦不发一语,只是为他裹紧身上的毯子··闻折柳想了一会,才说:“之前有个事,一直没告诉你……”·“是什么”贺钦摸摸他的额头。
于是闻折柳断断续续地跟他说了之前置身幻境的事··贺钦眉心紧蹙,专注地听着··“……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从里面出来,没想到……还不如不出来。”
贺钦半是开解,半是玩笑道:“待在虚幻的世界又有什么用呢你只能见到一个永远昏迷的我,别的什么都做不了·”·闻折柳哼道:“谁说我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要躺在那,我才好为所欲为呢。”
贺钦哑然失笑:“是是是,你说了算,你说了算·”·如水清辉,两人一个垂眸,一个抬眼,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在流转的月华之下,闻折柳眉目舒展,贺钦神色深邃,谁都没有再说话,一刹那的对视却胜过千言万语。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但闻折柳低下头,又接着叹了口气:“可我现在……真成了什么也做不了的累赘了·”·“这不是正好吗。”
贺钦说,“你在幻境里带我,现在轮到我带你·”·闻折柳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什么,便要挣扎着从毯子里头伸手找什么东西··“怎么了,找什么”贺钦问。
闻折柳不理会,病重的人总是执着得厉害,他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忽地惊道:“不见了”·“什么不见了”贺钦道,“别着急,慢慢找。”
闻折柳遽然抬头,那目光在月色下熠熠发亮 ,是他这些天少有的清明··“莎莎的照片,我找不到了·”他说··这些天四下奔波,无暇顾及一张照片也是正常的。
然而,那到底是一件关键的任务物品,是NPC托付给他们唯一的东西,要是丢了,也挺要命的··贺钦沉默片刻,他看着闻折柳焦急地找寻,忽然开口说:“可能在我这里。”
“……什么”闻折柳茫然地抬起头,额上遍布细密的汗珠,颧骨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贺钦皱着眉头,试探地朝长裤的口袋里摸去,两人一同低下头,看见贺钦从右边的口袋里夹出一张小小的,皱皱巴巴的相片。
闻折柳愣住了,贺钦也没有说话,在月光下,两人被一片死寂裹住了心魂,几乎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是你·”良久,闻折柳嘶哑地说,“那就是你你……你不是幻觉,而这里也不是……”·“——也不是真实的世界。”
贺钦沉声说,“我们正置身于二重幻境之中·”·所有都是假的,倾如山倒的死亡是假的,前所未有的失败是假的,逃亡是假的,生病是假的……世界也是假的。
闻折柳尚在高热之中,一时无法处理如此之多、虚实交织的信息,不由痛苦地呻吟一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真实的矛,虚幻的盾·”贺钦拈起照片,月华照耀,少女的笑容也凭空多了三分玄妙的神秘感,“我或许沉睡,但是我的潜意识却仍然在提醒你——”·闻折柳颤抖地吐息、吸气,由于情绪起伏太大,他此刻浑身发软,四肢哆嗦,他费解地道:“我不明白……我真的……难道你现在要再把这张照片还给我”·“不,”贺钦的双眼闪烁着洞悉的明光,“这里现在是我的回合,该用我的方法出去了。”
 · ·第64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九)·翌日,清晨磅礴的鬼气在天脉下蠢蠢欲动,如同凄凉的挽纱,于群山山头流连着深深浅浅的黑··贺钦把剩下的队员召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又勘破一层空幻的真相的缘故,闻折柳的病在沉睡中愈发加重,额头烫得就像在烈日下暴晒过的石板,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融化了气管一般的隐隐腥热。
“已经不能再等了·”贺钦把他放在车上,“今天就得回一趟梅里奥斯·”·“你疯了”杜子君直起身体,嘴里咬着一个燃尽的烟头,“你知不知道梅里奥斯现在是……”·“现在是群魔乱舞的大本营。”
贺钦冷静道,“我知道·”·“除非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否则我不会去白白送死·”杜子君寒声道,“现在去梅里奥斯,我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贺钦看着他绑着绷带的手臂,沉声道:“如果说,我找到了答案呢”·谢源源将帐篷收进背包,愣神道:“……谜底你真的找到谜底了”·“孤注一掷吧。”
贺钦说,“现在也没用别的办法了·”·现在出现在眼前的队友都不是活人,贺钦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编造一个谎言:“我们的方向搞错了,旅馆老板提示的关键地点是药剂厂,但那只是一个凶险的圈套,如果要找关键地点,该找的是传递信号的中心。”
“你是说镇中心的电视台”杜子君一下一下咬着烟蒂,指望那股苦涩的味道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靠吗”·“他的肉身找不到,但精神力一定是通过电波传送的,即便不在那里,炸掉一个中心区域的电视台,也能有效遏制他的活动范围。”
贺钦说··杜子君:“但这毕竟太过冒险·”·李天玉- yin -郁地接口:“——除了赌这一次,我们看起来已经别无选择。”
杜子君心乱如麻地思索半晌,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这时候,闻折柳已是烧得神志不清了,贺钦贴过额头,探了探他体表的温度,以手心熨着他的脸颊··“走吧。”
他低声说··引擎发动,在地平线上窜出一溜腾腾的烟·他们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贺钦所说的电视台,方能在牛鬼蛇神齐聚的市区保住自己的小命。
难度上升30%的游戏世界有多可怕,他们早已见识过了··汽车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一路疾驰,贺钦眉梢一跳,沉声道:“坐好了·”·“怎么……”谢源源照旧抱着奚灵,听见贺钦说话,他下意识往窗外一看,顿时惊住了。
只见一马平川的荒野前方竟然堵死了一道一人多高的尸墙,那些血肉淋漓的尸身堆叠,在平原上横出一道血腥无比的漫长壁垒,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我- cao -你的妈了……”杜子君喃喃道,“这什么时候搞起来的,明明昨天还他妈什么都没有”·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估计就是为了挡住我们的。”
谢源源脸色苍白,惊惧地盯着愈发接近的肉墙,贺钦却目光沉沉,狠踩下油门,便朝着前方一往无前地冲撞过去·轰然炸起的残肢断臂和腐臭的血光一同泼天盖地地砸下来,呈放- she -状地喷溅在车窗和引擎盖上,车顶的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犹如下了一场沉重猩红的冰雹雨。
但贺钦不管不顾,继续发狠往前碾去,分离的骨肉在高速飞转的车轮下榨出奇异的柔腻触感,终于毫不留情地轧出一条肉泥碎骨铺成的道路·“抓紧”贺钦厉喝道,同时速度不减,裹挟一路随风飘逝的血光,势不可挡地闯进了梅奥里斯的入口,直接将三个在道路中央扭曲蠕动的惨白人影碎成了一地爆开的烂肉·“太暴力了”谢源源抱紧奚灵,在发动机轰隆巨响的间隙大喊道。
伴随刺耳的刹车声,皮卡在柏油路上划出一个狂躁的半圆,往前生生擦出好几米,最终堪堪停在电视台门口,几人飞速踹开车门下车·与此同时,感应到活人的气息,天空中散漫游离的黑气已经开始蠕蠕而动地汇聚在一起,想要为此地的居民遮住天空中刺目的阳光,街道暗巷,乃至街边房屋的- yin -影内亦开始涌动起伏不祥的黑影。
“上楼”贺钦一把背起闻折柳,让他的手自然绕过脖颈,垂在胸膛两侧·杜子君几下轰碎玻璃门,几人便开始往里撒腿跑,说是抱头逃窜也不为过。
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阳光黯淡——或是被短暂遮蔽,那些黑暗中潜伏的鬼魂便会变得比现在活跃十倍,也凶残十倍·李天玉所剩无几的附魔银子弹基本等于无效,就连贺钦的刀刃也要在它们高强度、高频率的疯狂进攻下暂避锋芒。
几个人飞速跑上楼梯,趁大楼里蛰伏的鬼魂还稍显迟钝,纷纷卯足了劲往上蹿·贺钦即便背着一个人,速度依旧不减半分,等到他们跑到五层楼的时候,下方隆隆纷杂的脚步已经将整栋楼都震得微颤起来,其中更不乏骇人的嘶吼尖叫声。
电视台一共有十来层,当中的面积宽阔,楼层与楼层之间的距离更是很长,几个人上到七楼左右,从办公室里扑上来的许多冤鬼已是七窍流血地拦在了前头,大大拖慢了他们的进度。
“还有多久”枪声震耳欲聋,杜子君怒吼道··“顶楼”·杜子君目光- yin -鸷,沉沉喘气,忽地将人往上一推:“你们走,我在这里堵着”·“你疯了”谢源源不可置信地大喊,“你能拦住吗,你现在才多少级,这些经过强化的鬼东西起码超出25级不止,你能挡什么”·“我说话你少给我插嘴”黑发少女的眉目间沉淀着腾腾的杀意——那是真正的煞气,是枪口见过人血,手中折过人命的狠戾,而绝不是在虚拟世界里小打小闹的结果,无论它制作得多真实。
他转过头去,望着下方连滚带爬扑上来的鬼灵,声音不辨喜怒:“在这给我煽你妈的情,我就算死了,变成植物人,外头依旧有人把我当爹供着,懂吗穷鬼没这个本事就快滚,别啰嗦了!”·肩头的闻折柳仍然陷在高烧不退的昏迷中,又沉又烫,却是他整个心上的重量。
贺钦看着他们,纵然知道这是AI根据玩家自身- xing -格设定出的言行,但眼珠子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活像被火燎了一口··因为他知道,倘若这是真正发生的事,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走·”他哑声说,同时率先上楼,将血色与枪口喷- she -出的火光毅然抛在了脑后··上到九层,李天玉和奚灵留下了,上到十一层,谢源源以身体栓住了通往十二层楼顶的门。
“必须要成功啊”他大吼的声音隔着一扇门,被过滤得模糊不清··现在,贺钦撑着闻折柳的身体,站在顶层猎猎飞舞的狂风中。
他们站在十二层的边缘,俯瞰下方扭曲癫狂的血色地狱,狂风吹拂,但即便这样,也未能使闻折柳身体的温度下降哪怕一点··贺钦贴着他的耳边,温柔地轻声道:“柠柠,哥现在也不知道你能听到多少,但是你听好——”·此刻,天空中盘旋的黑气已经越来越浓,他们已经能听见熟悉的,快乐道森调试话筒的滋啦声。
“——无论因为狗牌,还是其他的原因……我们现在等于轮流在这个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里闯关·第一次是你的回合,所以我陷入昏迷,但我同时又是离开那里的关键;现在轮到我的回合,你生病了,可你同时也是离开这里的关键。”
“……你我互为真实的矛,互为虚幻的盾·”·时如流水,过去许多年的光- yin -纷纷杳杳,皆在贺钦眼前一晃而过,他好像又看见了数年前发生的往事。
那年他只有十四岁,在众多同辈不见血的激烈竞争和兄长的光环下特立独行地活着,锋芒雪亮,不加收敛,领地意识极强,犹如一头独来独往的小豹子··当时Adelaide无意将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交给其他旁支亲属的后代——无论是贺家还是他的本家。
哥赛特是他家族的姓氏,据说这个古老而尊贵的姓可以追溯到公元五世纪的盎格鲁-撒克逊民族身上,即便他的很多族人本身都对祖先生活的时代一知半解,不过,这仍旧不妨碍他们倚仗N-Star和传说中大贵族的血统,成为万众瞩目的人上人。
贺家本身就是国内的名门望族,与哥赛特联姻几代,绵延伸展出去的家族图谱犹如成年榕树般繁茂多枝,而期盼在N-Star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子孙更是有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然而,贺钦和他的亲生哥哥贺叡却是异类中的异类。·这两兄弟既是贺怀洲的侄儿,也是天纵奇才的骄子·贺叡自小就显出目空四�⒑堇卑响璧奶刂剩兄治ㄎ叶雷鸬目崃腋小<偃缢皇裁茨芰Γ撬荒芩闶且桓銮亢岬牟莅眩肥荡匣酃耍侄斡止鲋苯樱谑悄茄吹�- xing -格也成为了他具有领导资质的最好证明。
贺钦则不与任何人亲近,他自小习武学刀,行事作风也如刀客,动似惊雷,静若沉雪,像名俊美而桀骜的青涩浪子·他不关心同辈人争夺的权财,不关心兄长每日增进的勃勃野心,春来秋往,寒来暑去,他眼中的厉光分毫不褪,就连Adelaide也要诧异地说,这孩子实在太过锋利,像一把谁都控制不了的名刀。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在他十六岁那年,Adelaide意外生了一场即使在这个年代也称得上棘手的重病,N-Star的上下议院集体投票,通过了贺叡成为Adelaide的继承人的提案。
因为血亲关系,贺钦单独承担起辅佐贺叡的职责,相当于一个平衡君王权力的监察官。·贺钦并不在乎这些,他和贺叡纵然是血缘连结密切的亲兄弟,但由于父母是政治联姻,感情不和的缘故,两人从三岁起,便跟随各自的家长分开生活,之间的感情也是不咸不淡。贺叡不能理解他太过刺目的锋芒和在这个时代修习刀法的执着,他亦对贺叡急欲登上巅峰手握大权的欲望嗤之以鼻。因此,哪怕贺怀洲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贺叡看似英明,实则顽固执拗,再加上他天- xing -中那种草菅人命的傲慢,需要贺钦以绝对的理智加以钳制,他依旧目光淡漠,不以为然。
“贺家总是出爱出天才和怪胎,还有疯子·上下数数我们的族谱,除了那些音乐家、画家、雕刻家,又出了多少杀人犯、背叛者,还有不懂爱的冷血怪物”贺怀洲望着他,睿智的灰瞳闪烁着恳求的光,“更多时候,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他们一样歇斯底里,一样刚愎自用……一样疯狂。”
“帮帮他,阿钦,救救他,不要让他变成被权势圈养放任的怪物啊·”·贺钦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老人,他们的长辈,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刀锋宁折不弯,是不会因为他人的意志而产生偏移的,贺叡乐意怎么做,能有什么样的下场が又与他何干?·就这样,他一心在自己执意追求的路上越走越远,而贺叡同时一路披荆斩棘,将敢于反对自己的声音统统剪除。他培养起一批激进的下属,以及同样听命于他,把他当做神明崇拜的科研人员——即便是冷眼旁观的贺钦,都能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危险而亢奋的血液注进了N-Star的内部,正在其中沸腾,等待侵蚀进这个庞大巨兽的每一缕血管之中。
就在他生出一丝罕见的迟疑,考虑要不要同意贺怀洲的请求,行使自己从未拾起过的监察官的职责和权力时,他遇见了两个人··那是一对男女,或者说,那是一对夫妻。
贺钦前去寻找贺怀洲时,他办公的楼层没有人,而他们正在贺怀洲的桌子前,小声而清晰地争辩“灵魂的存在是否能于新星之城的繁荣和全息体感技术的全面革新中得以验证”的议题。
对贺钦而言,这是个非常没有价值,并且无聊的话题··他转身欲走,但女人已经在争论的间隙发现了他,她试探- xing -地叫住了他,声音柔和悦耳:“贺钦先生是你吗”·贺钦脚步一顿,少年挺直结实的脊背在挺恬的衬衣下撑出流畅有力的肌肉轮廓,他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侧过脸。
“果然是贺钦先生”女人笑了起来,并未因为他的冷淡而感到被冒犯,“在公司里真是难得见一回啊·”·男人闭上嘴巴,也转过身,用一种长辈宽容后辈的温和口吻说:“贺先生是来找总设计师的吗”·贺钦当时待人疏远,却并不孤僻,他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于是转身回答:“是。
不打扰你们的讨论了·”·“没有的事·”女人穿着高级研究员的制服,虽然眼尾已经带了淡淡的细纹,但不妨碍她智慧而充满包容感的美,“不知道贺先生是怎么看待这个议题的”·贺钦眉头轻皱,开口道:“灵魂学说涉及宗教和哲学,不过对我而言,与鬼神之谈没什么差别。”
阳光下,少年的眉眼俊美锋利,有种云淡风轻的倨傲:“而鬼神这玩意儿恰好是我从来不信的,靠双手就能得到的东西,求鬼神有什么用”· · ·第65章 午夜欢乐秀(四十)·“看来贺先生是个实用主义者。”
女人有些诧异··男人说:“挺好,总比穆斯贝尔海姆的那群理想主义狂信徒好得多·”·女人翻了个白眼:“刻板偏见。”
贺钦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个群体——由贺叡直接负责,独立于N-Star的科研部门之外的研究所就自称为穆斯贝尔海姆·那是北欧神话中火巨人苏特尔居住的国度,神王奥丁曾经撷取过其中万世不竭的熊熊烈焰,用以创造天空中的漫天星辰。
其中最大的两团则分别成为了太阳和月亮,在世界树上方永恒闪耀··贺叡以诸多收归麾下的天才们为傲,他将他的部门自豪地称为“穆斯贝尔海姆”,言下之意无非是这个年轻而锐意进取的团队终将超越一切,直至创造日月星辰。
除此之外,穆斯贝尔海姆与贺怀洲带领的正统团队原来就有理念相悖的地方,它成立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双方之间的争执却一刻未曾消停·贺怀洲在技术方面无可指摘,是领域行业内引领时代的天才,不过,他既是长辈,本身又不擅长权谋,几次矛盾摩擦下来,倒有点落在下风的隐忍感。
女人朝贺钦比划了一个手势,兴致勃勃地邀请他坐下·她已经不年轻了,可并未像其他同龄人一样使尽各种高科技手段保养自己的外表,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不仅不觉沧桑,反而有种狡黠的烂漫:“既然贺先生是来找总设计师的,那不妨坐下来一块等吧,平常在公司,我们也很难碰见呢。”
说着,她朝贺钦笑道:“我叫柳怀梦,主要负责AI新领域的研究,这是我爱人闻殊,跟我在同一个研究室的·”·贺钦迟疑了一瞬,便拖刀于膝头,坐在夫妻俩对面的位置上。
“幸会·”他说··贺钦平日里不太和公司高层或者研究员打交道,贺叡还能算得上领袖魄力十足,但他就年纪尚小が常年与刀兵相伴的生活更令他充满了一种穿越时空般的武人气质,一看就不是适合在职场打拼的人,更不用说充当监察官的角色了。公司里的人见了他,不是为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杀意所慑,就是轻他年少,阅历不足。闻氏夫妇这种年纪比他大上一轮,交谈的态度却平等宽和,不会把他当做小孩子看的,的确相当少见。··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柳怀梦说:“正巧贺先生今天也在,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闻殊:“凳子还没捂热呢,老毛病又犯……”·柳怀梦一脚踏在他鞋面上,高跟鞋的鞋跟尖尖细细,踩得闻殊两眼一闭就是天黑。
贺钦:“……”·柳怀梦笑容不变:“有个问题,我想知道,站在贺先生的角度,你觉得有必要设立AI伦理审查机制吗”·贺钦对这个名词有点新鲜:“叫我贺钦就好。
什么是AI伦理审查”·“就像生物研究需要有其伦理审查一样,倘若将人工智能作为生命培育,是否同样需要伦理审查”柳怀梦直视他的双眼,单刀直入道,“代理执行官最近提出了一个设想,那个设想可是令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毛骨悚然啊。”
“他想做什么”对于兄长的天生偏执与疯狂,贺钦亦能感同身受,“让AI人格化”·闻殊苦着脸,终于从方才被妻の制裁的疼痛中脱身出来,清了清嗓子,重新变回原来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形象:“通常情况下,AI的人格化是非常一个漫长的道路。
在系统不设限制的同时,它起码要经历上亿次升级进化,才能从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xing -中蜕变出人类丰富细腻的情感末梢……”·柳怀梦接口:“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自诩为神明,妄图去创造一个新生命。”
贺钦望着两人,夫妻俩回望他,丝毫不避讳他和贺叡之间的关系。贺钦想了想,问:“创造生命又有什么问题人还不是每天都在创造生命。”
柳怀梦笑了:“这不一样·”·闻殊轻声重复:“这不一样·”·柳怀梦伸手在空中轻点,一道金光流转的屏幕便在半空中展开,其上徐徐盘旋出半透明的虚拟模型。
屏幕上,一枚受精卵在培养皿里加速发育,于人造子宫中成长为呱呱坠地的婴儿,学习说话,学会走路,骨骼拔节,进入课堂,和老师在蝉鸣与盛夏的阳光中辩论天真的课题……随后成人,工作,拥有伴侣,再拥有一个孩子。
孩子降生,接着轮回循环生命的过程,寻常人浓缩的一生,在短短几分钟内便能产生令人眼花缭乱的,无穷的变幻,延伸出无限的可能··“你认为这是创造生命吗”柳怀梦问道。
“……懂了·”贺钦点点头,“诞生与创造……你的意思是,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闻殊说:“是的,新生命的诞生和新物种的创造完全是不同的两码事。
没有人能成为神灵,人类也承受不起人工智能拥有人格的后果·几百年前,一个天才的作者曾经在作品中提出机器人三定律,这一概念一直被沿用至今,成为人类制定AI协议的基石,但关键就在于,三定律中延展出的法条完全能够在应用中出现相悖的情况,倘若AI学会思考,拥有喜怒,人类要怎样才能约束住它们虚无的形体和强大的功能”·贺钦意识到,谈话的- xing -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所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闻殊说:“请你行使你作为监察官的职权,去劝阻一下你哥哥吧,如果Adelaide真的一病不起,他就是N公司未来的主人了。”
贺钦思索良久,望着面前的闻氏夫妇:“是我叔父让你们来做说客的”·“当然不是了,这不过是个临时的决定·”柳怀梦绽开一个笑容,“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他说,或者是我们说,又有什么区别吗”·她的直率和坦诚倒令贺钦怔忪了一下。
贺钦说:“只可惜,道理人人都能说,却不是人人都能听进去的·”·闻氏夫妇齐齐一愣,柳怀梦眉心蹙起,正要再劝的时候,贺钦已然站了起来·他的个字十分高挑,比同龄人要高出起码一个头,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说:“——不过,我可以试试。”
柳怀梦瞬间如释重负,在他身后放松地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开怀的女高中生:“谢谢你忘了说,我家还有个比你小几岁的儿子,如果有机会,你俩可以在一块玩啊”·“不了吧不了吧,”闻殊赶紧替贺钦回绝,“孩子还小,在家看书修身养- xing -就好……”·“看什么书”柳怀梦的声音突然拔高,“除了专业期刊,你给儿子带什么书看了看你从拼夕夕团购附赠回来的《阿弥陀佛么么哒》吗”·贺钦:“……”·满头黑线的少年加快脚步,离开了贺怀洲的办公室,也离开了那对斗嘴不停的夫妻。
这是他第一次与闻家人会面,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轨迹能被改造的如此彻底··“你的父母都是好人,宝贝·”狂风呼啸,万鬼哀嚎中,贺钦的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蓦然清醒,他贴着闻折柳的耳廓沉沉低语,“但我……我很抱歉。”
他的眼神中带着黯淡的神色,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翻腾辗转数十年,于他不过却一瞬回想的寸断光- yin -··“这是个可怕的世界,是不是”他看着闻折柳烧得通红的侧脸,温柔地亲吻他的脸颊,“要想彻底醒过来,放照片的方法未免太过温和,如果这个险有必要冒,那就冒吧。”
“——哥哥爱你·”·下一个瞬间,贺钦抱着闻折柳,翻身从这栋最高的建筑物顶端一跃而下,扑向了大地和疯狂咆哮的大风·在疾速下坠的失重感中,贺钦一个翻身,仰面圈住闻折柳的身体,将自己垫在了下方。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我们对彼此而言就是唯一的真实·”·“——我愿意用身体作为矛,砸碎困囿住你的盾·”·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轰然炸裂的巨响在那一刹那翻天覆地,犹如被子弹- she -中心脏的玻璃巨人,割裂大地,分离苍穹的堑壑猝然从中心迸发,切出无数光怪陆离的错位碎屑·晨光初现,曙色透过自动调控的百叶窗向上翻动,照耀在闻折柳昏迷不醒的脸颊上。
他的眼皮颤颤跳动,终于睁开了双眸··——·“贺总,就在昨天,那个与您在游戏世界产生精神连结的孩子醒了·”总助俯身低语,“需要安排您见一次吗”·N-Star总部的大厦主楼高度足足有868米,建筑总面积多达29万平米。
站在它的顶峰俯瞰下方灯光璀璨、车水马龙的都市全景,会让人产生一种凌驾于世界的王座之上的错觉··贺钦取下架在鼻梁上的平光镜,顺手在一份纸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同时不咸不淡地弯起唇角。
“醒了”他把笔端镶着灿灿珠宝的签字笔扔进笔筒,“醒了多久了”·助理说:“两个小时左右。”
他点点头,随口道:“那就去见一见吧,我也想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闻折柳周身酸痛,等到他适应眼前的灯光后,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又在医疗舱里醒过来了·他双目圆瞪,哑着嗓子绝望地叫了一声,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他又一次回到第一个幻境里了吗·耳畔传来一声金属门徐徐打开的声音,他回头看去,只见贺钦一身黑色的笔挺西服,头发也如子夜漆黑,他抬起手,钻表折- she -的光辉在同色丝绸的衬衣袖口边一晃而过,他看上去明锐而俊美,习惯- xing -勾起的嘴角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浪子气质。
贺钦一边往医疗舱走,一边开口:“醒……”·剩下的“了”还未从唇齿间逸出,闻折柳已是激动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拍着舱壁喊道:“哥”·贺钦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哥”他挑起眉梢,“这叫法倒是挺稀奇的·”· · ·第66章 午夜欢乐秀(四十一)·闻折柳已是完全懵了。
贺钦看他的眼神是全然的陌生,没有亲昵的戏谑,没有深沉的温情,他打量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过客··闻折柳的头还很昏沉,似乎上一层幻觉的高热依旧在折磨着他。
他怔怔盯着贺钦,妄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成分··“不……不可能……”闻折柳一阵晕眩,心脏窒息般抽痛,“你……”·贺钦向前几步,房里空无一人,没有医护人员,他让助理们等在门外,径自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叫它哥哥”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呼吸急促的闻折柳,“看来,确实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真相了·”·“什么……真相”·贺钦身体不动,朝他招招手:“起来。”
闻折柳迟疑了一下,继而昏头胀脑地从医疗舱里爬出来,他起得急,头顶差点就要撞上舱顶,贺钦眉心一动,身体比思维行动得更快,立即下意识伸手撑在闻折柳头顶,以掌心包裹住凸起的金属部分,叫闻折柳不轻不重地在指背上蹭了一下。
闻折柳抬起头,目光与贺钦骤然挨近的眼神对视,彼此都颇有几分莫名其妙的茫然··闻折柳试探- xing -地说:“……呃,我没事”·“哦。”
贺钦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臂,做作地活动了几下手腕,“我也没事·”·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间,闻折柳身上还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脚下则踩着一双病房里放着的毛拖鞋,皮肤带着病弱的白皙,更衬得头发乌黑,眼瞳温润,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之间,有种次元错乱的破壁感。
贺钦一边走,一边对他随意地说:“该从哪讲起呢”·他们沿着宽阔的走廊转过一个弯,在侧身的刹那,所有人——包括贺钦在内,全部齐刷刷地甩开一副墨镜,熟练地架在鼻梁上。
闻折柳:“”·他还来不及问,便已经狐疑地转过了脑袋,岂料迎面而来的光芒简直犹如滔天洪水,劈头盖脸地打了闻折柳一脸·闻折柳艰难地睁开眼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踩上的走道漫长无比,开阔得差不多能容纳十头大象在上边并排跳踢踏舞·左边是交错拼接成一整块的,毫无瑕疵的巨大落地窗,阳光从钻石般切割的剔透纹路中层叠折- she -,几乎将一分光芒散- she -成了十分浩荡璀璨的光海,温暖地从天顶上荡漾下来。
右边则像个安置在室内的热带雨林,芬芳的花朵在- shi -润青苔上幽幽绽放,鸟啼清越,丛林茂密,在闻折柳晃神的片刻,就有一群只金碧辉煌的孔雀拖着尾羽,从郁郁葱葱的绿色中大摇大摆地散步过去。
·他在距离地面五百米的高空,看见一片钻石般的光海,一个无限拉长版的私人花园··闻折柳无语地捂住眼睛,看见他这副样子,总助正要递过一副备用的墨镜,贺钦已经鬼使神差地挺身上前,不由分说地挡在了闻折柳前面。
“好了没”他问道,“忘跟你说了,这玩意儿就是有点伤眼睛……”·闻折柳放下手,露出被揉的有点红的眼睛,再次与贺钦迷茫互看。
闻折柳:“……啊”·贺钦:“啊……”·身后的总助默默收回手,总觉得贺钦刚刚那个闪身的动作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哪里熟。
身边趾高气昂地踱步过一只雄孔雀,当着所有人的面,摇摆着尾羽,朝面前低头找食的雌孔雀“唰”一下开屏了··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总助:“……啊。”
气氛又一次陷入僵局,贺钦表面不显,内心困惑且尴尬的感觉却暗流汹涌·他轻咳一声,等闻折柳适应了亮度,他才抬腿往前走:“……该从哪讲起,不如就从孔雀开始讲起好了。”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心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好的·”·贺钦顺手从旁边的树杈子上揪下一束掉落的孔雀羽,将其递给闻折柳,开口道:“众所周知,孔雀开屏的行为,一是为了炫耀求偶,二是为了防御……”·闻折柳摸着手里斑斓美丽的羽毛,奇怪地瞅着他,心说扯求偶防御干什么,我只想知道这里是哪里,你又为什么把我给忘了。
“……而先前的前的N-Star,就像这只急需炫耀自己的孔雀·”他说,“创造恐怖谷,决定给予AI全智能化的权限……通常情况下,人在到了极限之后,不是需要超越,就是想着犯蠢,很遗憾,它也未能免俗,当时的决议人员选择了犯蠢。”
闻折柳敏锐地注意到一个词,“先前”,他急忙问道:“贺……我是说,那你叔父呢,他现在怎么样了”·贺钦瞄了他一眼:“看来你在虚拟世界中得到的消息不少。”
闻折柳笑了:“难道这里就不是虚拟世界了吗”·贺钦瞄了他两眼:“如果你真这么想,那我建议你等会去N-Star名下的医院申请一下心理干预,鉴于你的家庭情况,我可以同意给你折个半价,你还年轻,不要讳疾忌医。”
闻折柳呵呵干笑:“……谢谢总裁,总裁大恩大德,我实在没齿难忘·”·贺钦呵呵干笑:“好说好说,都是小事·”·两人笑完,又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接话的状态。
闻折柳冷静片刻,说:“所以,他辞职了吗”·“准确点说,是引咎辞职·”贺钦快速恢复游刃有余的菁英形象,“Adelaide——我想你应该知道Adelaide是谁——交接职位,我叔父为了这次错误辞去总设计师的职务,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整个N-Star暂时由我接手。”
闻折柳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只是点点头··贺钦接着说:“好了,闲话扯得太久,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直接进入正题吧·你在医疗舱里躺了一个多月,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也正常:到了现在为止,圣修女已经被完全收容,按照你的游戏进度,你应该正在攻克第二个世界的难题,没错吧”·闻折柳讷讷道:“……对,既然你连这个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认识我”·贺钦勾起一边的唇角:“你搞错了,我不是不认识你,我只是不像游戏中的‘我’一样,和你那么熟罢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空中花廊的边缘,孔雀群落折- she -的五色光辉逐渐被他们落在后头·贺钦一边走,一边对他解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这滋味并不好受,但是很遗憾,你所遇到的我,根本不是真实的我,只是圣修女为你创造出的投影而已。”
闻折柳脸色于刹那间变得十足苍白,并无一分血色·他恍惚地听着,胡乱点点头:“……投影·”·“是的·”贺钦颔首,“圣修女失控,我是最先遭殃的受害者,但我在新星之城中的权限实际上是比她要高的,即便她叛出AI协议,依然不能拿我怎么样,所以她通过采集到的个人信息——这份繁琐详细的卷宗差不多涵盖了我出生到成年的所有细节,她籍由此捏造了一个全新的智能生命,再投放到你身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闻折柳的神色一片空白。
贺钦犹豫了一下,回答:“确切的说,是从求生世界开始的·”·“……为什么是我”·贺钦垂手甩了个响指:“经过分析,我们判定你身上——或者是你名下有样东西,正是她所需要的。”
闻折柳的瞳孔一片混茫,他慢慢站住了,只觉一股浓郁的腥气从嗓子眼里,从鼻腔里缓慢地泛上来,他的眼睛是红的,脸和嘴唇却惨白如纸··他忍住流泪的冲动,勉强牵起唇角,疲惫地笑了笑,仿佛在一瞬间被攫取了所有旺盛的生命力。
“啊,”他喃喃地说,“啊·”·层层叠叠的世界,循环往复的幻境,闻折柳在真假虚实的梦里来回穿梭,早已被消磨光了分辨的能力,他感到茫然,感到陌生的惧意,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怀疑,该不该相信。
他抬起头,用前所未有的眼神凝视着贺钦,仿佛他是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的人··“除了这个呢”他麻木地问,“我还有什么价值,需要她把一个之前和我毫无关联的人的投影派来与我相见”·看见他绝望的目光,贺钦竟然在霎时间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惶惑与震撼。
他张了张嘴,眸光中闪动着努力想要与闻折柳沟通的慌乱情绪·他抬起手指,要给闻折柳擦拭眼泪,但随即又发现他只是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反而连一滴泪都苦涩地流不出来,只得悻悻作罢,尽力温柔地回答道:“在圣修女基于录入恐怖谷玩家的信息库测算中,唯有你和其余数十名玩家的通关几率是最大的,再加上你手中有她需要的东西,选择你,似乎是一件比较理所应当的事。”
·说着,他看出闻折柳现在的咽喉痉挛得厉害,于是不等他发问,便再次说道:“而你们收到的消息,也一定是通关九个世界就能出去的条件吧。
实际上,她骗了你们,当你们真正通关了全游戏之后,只会深陷在虚拟的世界中不得自拔,就像你刚才的反应一样,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却是在质疑这里是否是又一个不存于现实的空间。”
“我需要知道剧情,”闻折柳的声音颤抖,“你们……如果要让我相信这一切是切实存在的,那就给我确凿的证据,让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所有缘由,圣修女为什么发狂,你们究竟在剧情中给她设置了什么身份,这九个串联的世界意义何在——我要知道这些,倘若要说服我,就让我知道这些”·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 · ·第67章 午夜欢乐秀(四十二)·一段话说到最后,闻折柳近乎在以一种痛斥的绝望语气,浑身发抖地叫了出来,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痛苦而愤恨地凝望着面前的贺钦,哆嗦道:“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检测到他剧烈起伏的情绪波动,几道无形的警戒波纹自走廊两侧震颤空气,已是悄无声息地锁定在了他身上。
贺钦彻底慌了,他手足无措,脱口而出:“别哭,宝贝别哭你现在情绪是不太稳定……别哭”·闻折柳哭腔浓重地嚷:“那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贺钦瞬间哑火:“呃……”·“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闻折柳吸着鼻子,恨恨把眼神转到一边,“我就算哭死也和你一毛钱关系没有·”·一旁的总助神情扑朔,眼神迷离,他看着此刻笨嘴拙舌的贺钦,仿佛看见了一个给前女友买包之后又被现女友发现的不知所措的浪荡子。
他恍惚了一会,终于想起自己拿的高薪和为老板分忧的身份,赶忙上前帮腔补救道:“是这样的,闻先生,关于游戏剧情这方面,公司有严格规定,像这种首次开放,目前都没有玩家通关的游戏世界,除非是签署了保密协议的即将参与该项目的研究人员以及主管部门,任何人都无权查看后续剧情,所以,不是贺总不给您看,而是他不能违反这个规定。”
贺钦松了口气,递给总助一个赏识的眼神,总助闭上嘴巴,默默地想,好了,现在不像花心浪子了,现在像一个初入奢侈品店听见店员说配货不足不能购买继而暗搓搓宽心转头安慰女朋友咱不稀罕这个咱去逛别家店……的蠢直男。
“但是,”贺钦举起双手,保证般地朝闻折柳强调,“但是,就你目前涉及到的两个世界的具体剧情,我还是可以给你看一下的,这个完全不是问题·”·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闻折柳的表情,生怕他再掉一滴眼泪。
那俊美深邃的五官搭配他现在的眼神,宛如一头温柔中带着点好奇的大豹子··闻折柳低着头,闷闷回答:“……好吧·”·贺钦彻底放下心来,顺手牵住闻折柳,把他带着往前走,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道:“好了吧,不哭了多大点儿事,看你哭得跟个花猫一样……”·说话间,几个人彻底穿过空中花廊,走到电梯跟前,身后数位助理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墨镜摘下来,因为头顶的天然光源虽然消失了,可眼前似乎又闪现出了另一个更加刺眼的人工光源。
贺钦无比自然地拉着闻折柳的手,他在门口一抬头,刚要输入指纹,却于刹那间怔了一下··电梯门被清扫得光洁干净,犹如一面白银色的润泽镜面,此时,镜中倒映着他和闻折柳的身影。
闻折柳穿着病号服,正可怜兮兮地低头揉眼睛,一手正被他牵着;而他自己轻柔而坚决地拉着那只手,面上来不及收回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溺爱··贺钦向来含着风流笑意的嘴角僵滞地凝固了。
从刚才开始——准确来说,从见到闻折柳开始,他的反应就一直不怎么正常·一股抑制不住的眷注宛如冬眠在骨头缝里的冲动,被暖洋洋的小太阳一照,便茁壮成长为枝叶相连的参天大树,使他情不自禁地要将树荫笼罩在闻折柳头上,庇护属于他的那片小小天空。
……这太奇怪了··“别拉我,”这时候,他听见闻折柳赌气地小声抗议,“不是说和我不熟吗”·他微微一笑,命令自己慢慢放开他的手,掩饰般地调笑道:“刚才不熟,现在不就熟了”·电梯门无声开启,合金的门板铸造得严丝合缝,叫人几乎看不见当中的一线,连张薄如蝉翼的白纸都卡不进去,平滑向两边拉开的时候,有种满足强迫症般规整的美感。
贺钦侧身让过,绅士道:“请进·”·电梯运行数秒,再打开时,贺钦已经带着他走进了一个大型实验室·纯白的空间高旷无比,一眼望过去,蚁群般的科研人员在其中碌碌穿梭,贺钦冲他招招手,神色已是恢复如常:“跟我来。”
闻折柳再次跟着他穿过曲折交叉的道路,来到一个门窗都全然透明的独立房间··“这里是剧情模拟器,”贺钦对他说,“游戏中设计好的剧情在其中展示,供负责人观摩。
我可以为你打开前两个世界的权限,去看吧·”·“它会告诉我主线任务的答案吗”闻折柳问··贺钦挑眉,断然道:“不会,你只能看见一整段完整的背景故事,人物设定,但不可能直接告诉你判定主线任务通过的条件。”
闻折柳说:“好吧·”·他一手搭在镶嵌着金边的玻璃把手上,在临进门前想了想,回头说:“谢谢你·”·贺钦的手指修如梅骨,长而有力,他四指并起,掌心向里,朝闻折柳轻松而纵容地挥了挥:“去吧。”
闻折柳于是错身进去,毛绒拖鞋踩在一尘不染的莹亮地板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不严肃得很,但紧接着,房间里的灯光便缓缓暗了下来··闻折柳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然而这间空无一物的房间如今黑得就像子时无星无月的夜晚,在如此纯粹的黑中,他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
他的耳旁忽然听见“叮咚”一声,一缕碎星万千的光辉徐徐自虚空中洒下,犹如清晨投在粼粼江面上的第一道霞光·这光不是固定的,它就像一些随风飘逝的沙砾,在空中吹过时,贴合显现出许多景物缩小的轮廓,仿佛它们一直在那里,只不过藏匿了形体一样。
·闻折柳看得叹为观止,很快的,那片破败的小镇,郁郁葱葱的- yin -冷密林,神秘的林中府邸,可怖狰狞的无眼怪物,以及夺取府邸的女主人的鬼魂便一一在闻折柳面前显现。
看见熟悉的场景,闻折柳仿佛又回到了恐怖谷的世界,回到了那些与队友一起历险的日子·他分外怀恋,可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他想了想,试探- xing -地对着虚空提问:“可以快进到下一个世界吗”·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话音刚落,眼前立体的全息景象就凝固在了那里,玛丽安顶着水罐的动作停滞,被微风吹拂的微弯的树梢冻结,妇女推开窗户的手臂逗留在窗台上,拉车的马夫、打铁的铁匠、沿街叫卖的小贩、快活的卖花女,还有许许多多在大街小巷奔跑的光脚孩子……统统定在了时光深处的某一秒。
他们脸上、身上的鲜艳颜色褪去了,重新露出下方游移不定的金砂··时间加速推移,水泥砖石的楼房拔地而起,马路漆黑平整,从西部西部荒野上一路蜿蜒,飞快的搭建出一片聚拢的城镇,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城,闻折柳一眼便认出了快乐道森生前的样貌。
“等等,放大那个人·”他不假思索地说,“穿着不合身的紫红色西装,黑头发的那个我想看他的经历,可以吗”·微缩的街道顿时成片放大,将快乐道森生前的过往巨细无遗地展示在闻折柳眼前。
场景和人物一同变幻,闻折柳开着上帝之眼观察着这一切,发现就像那句俗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说的一样,快乐道森生前的日子并不好过·看着他的人物设定,闻折柳简直有种在看被嫌弃的道森的一生的错觉。
他出生在经济危机频繁发生的年代,从小就是被遗弃的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因为先天细瘦的身体,他很难吃得饱饭,甚至被当做女孩,叫福利院更为强壮的男孩欺辱过。
在他九岁生日那年,院长从废纸篓里随手抽出一本书,当做礼物送给了他··当时的那个年代,倒闭的企业工厂和失业的工人比大海里的水还要多,巨大的生存压力之下,口红经济和- nai -头乐理论得以风靡盛行。
人们偏爱购买能够暂时减压的小玩意,喜欢围在广播台或者电视机跟前,沉迷于脱口秀演员和永远欢声笑语,演绎大喜大悲的明星,因为这能让他们短暂忘记现实生活的沉重和惨痛。
在这个大前提之下,演员身份水涨船高·更多人或许没有得天独厚的外表条件去当明星,但脱口秀演员却是一个热门的行业·道森得到的那本书,恰巧是一名自命不凡,却又坚信自己只是怀才不遇的失败的脱口秀演员写的。
书中,此人详细描述了他窥得的上流社会中纸醉金迷的一隙,叙述那些成功演员得到的鲜花、掌声、名利和大众的爱,他将这个职业圣化为一个“向民众带去快乐和自由,使他们脱离现实苦海”的高尚职责——并且它又是那么的轻松愉悦,伴随欢声笑语,你就能得到旁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年幼的道森仿佛看见一扇崭新的大门朝他贫瘠、荒芜的精神世界敞开了,打开的门缝中充满黄金和绿钞的闪光,美女崇拜赞扬的目光,更重要的是,他将收获大众的喜爱和认可,而他是那么的需要这两样东西。
他为之深深着迷,将此书奉为圭臬,发誓自己以后会成为一个脱口秀演员,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接受全世界的目光··他跌跌撞撞的练习,笨嘴拙舌地表演,可世上偏偏就是有种人,他们空有一腔热爱,却没有将其实现的才华,上帝的灵感火光只在他们眼前闪耀了刹那,连一粒火星都不曾拂上他们的衣摆。
他们庸庸碌碌,生活平乏,一事无成,过大的欲望之海中泊着一艘贫瘠脆弱的天赋小船,终其一生,都无法通过努力达成自己想要的目标——道森就是其中一个。
他没有文凭,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仅凭那本书中虚虚带过的脱口秀技巧,就想跻身于一流的演员之间·但他的梦想很快就破灭了,他被私人中介骗得底朝天,不仅失去了钱财,也失去了唯一在大城市打拼的资本,只得在贫民窟和赌场之间来回辗转,像老鼠一样挣扎活着。
在这期间,他遇上一个同样福利院出身的女孩,她是在底层赌场端盘子的侍应生·相同的经历让他们有了说不尽的共同话题,相爱的过程亦如同天底下所有的套路一般庸俗,可于道森而言,已经是所有救赎的开端。
闻折柳看得有点诧异,他没想到,就连快乐道森这样的人设,生前也是有过爱情的·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一)(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