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长夜+番外 by 洛者书(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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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长夜+番外 by 洛者书(一)(5)
·“什么东西若是这么轻易就能放下,那便配不上曾经的刻骨铭心了,”月清尘已经隐约猜到她究竟是谁,他想去揭开那面纱确认一下,却又终究没舍得再揭她的伤疤,只是道:“阿湄,你且好生在昆梧安养,你跟他之间的事,放不下就放不下,毕竟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辈子你再不会见他,他不知道你还活着,也再不会有机会伤你。”
“是啊,”宁远湄喃喃道,“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月清尘叹了一口气,刚想再说什么,却又听宁远湄缓缓但坚定道:“师兄,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然后就启程回昆梧了。
你我就此别过吧,待师兄到了潇湘,烦请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就好,不用告诉我·”·说完,她冲月清尘深深行了一礼,接着,便以一种近乎落荒而逃般的姿态仓皇而去。
月清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之前心里有些想不通的地方此刻都豁然开朗,他想赶紧找个地方把思路理顺一下,却忽又听得身旁有人不耐地抱怨道:“小子赶着投胎啊,挤什么挤”·月清尘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不远处,君长夜刚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大口喘着气的同时,一双漆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那眸子里亮晶晶的,倒映了周遭通明的灯火和天边璀璨的星辰,专注地盯着月清尘的时候,就好像在看什么对他而言最最珍贵的宝物··月清尘被他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但看他身上衣服被挤得皱皱巴巴的狼狈样子,心里又觉得有几分好笑,忙一把把他拉到身边来,先替他抚平了衣襟,又故意板着脸道:“人家骂得对,你做什么这么急真赶着投胎去呀”·君长夜被他说得脸一红,刚刚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一下消磨殆尽了,他磨蹭了一阵,终于一本正经地扯了个不怎么高明的谎道:“师尊,青鸾师姐想吃糖……糖葫芦,但我们身上没有铜板,所以她让我赶紧来问问您该怎么办。”
“呵,”月清尘轻笑一声,摇摇头道:“傻小子,办法遍地都是,糖葫芦算什么,走,去找他们,为师带你们见识一下这帝都灯会上最有名的炒元宵。”
说完,他抬头见洛青鸾和萧紫垣也挤在人群中,正朝这边龟速行进,便向他们隔空传了一句“跟上”,接着自顾自地挑着人少的地方缓缓而去了··君长夜看着他露在面具外面的小半截清俊容颜,心中不自觉地一动,接着小心翼翼捉住他衣袖一角,轻轻跟上前去。
 · ·第58章 荒唐夜(上)·在这元夕永夜如昼中,有趁机享乐快活的,有祈求万事如意的,自然也有那既不快活也不如意的··比如云圣君··当他沉着脸应邀只身闯进花间酒那座香艳小楼时,就看到里面一派比往日还要醉生梦死的景象,胭脂香粉混合着浓重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头,甚至开始怀念起馥郁身上的桂香来。
但皱眉归皱眉,此刻哪怕心里再不愿,为了正事,他还真就不得不去找一趟季棣棠··谁让他手里握有那传说中夺天地造化而生,能活死人生白骨的三件宝物呢··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若是叫魔族的人捷足先登,用那宝物医好了魔尊,最后再真把封神刀拔了出来,那这世间怕就又无宁日了。
云琊这般想着,便不顾迎上来招呼他的鸨母,径直往楼上走,期间毫不客气地掀翻了十几个企图拦住他的小厮,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凶神恶煞讨债主的形象··云琊本不欲下重手,可那些有些修为的小厮大概是有把柄在季棣棠手里,一个个前仆后继,卖命得很,很快就把云琊的耐心消磨殆尽。
然而,他心里刚生出一丝危险的念头,就听得娇俏女声自楼上清凌凌地响起:“还不住手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公子的贵客也是你们能得罪的”·此话一出,那些本来拼了命也要拖住云琊的小厮同时住了手,接着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云琊抬头向上一望,见是个玉雕般的美貌少女,便也不客气,直接几步跃上了楼,到了那少女身前。
“云圣君,里面请·”·云琊“嗯”了一声,装作没看到那白裙少女偷偷打量他的好奇眼神,跟在她身后走过七拐八拐的九曲回廊,回廊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少女一挥手,将四指指尖夹着的四粒黑白子分别弹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一声脆响之后,那门便应声而开了。
竟还是和以前一样,云琊暗暗想道··待进了庭院,有带着清冽酒香的微风迎面扑来,便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紫炉吐雾,池满琼浆,美玉铺地,明珠照亮,东方有千重锦绣,西方拢万丈霞光,连月光,也在这满庭浮华中黯淡了。
庭中有块碧石,立在还袅袅升腾着热气的酒池中央,远远看去,石上那人好像不需要任何辅助似的飘在酒池中央,正举杯邀那上元之月··月满琼杯··似感应到有人来了,季棣棠回过头来,正与云琊对上目光。
此时此刻,他微醺的面容恰似春晓时盛极的桃花,一点嫣红流连在眼角处,平添了万种风华·虽看着云琊,身子却仍慵懒地靠在碧石天然形成的靠倚处,胸前衣襟半数被池中酒液打- shi -,更是引人无限遐思。
·这分明是个男子,却偏偏生得比女子还美··“阿琊过来,”季棣棠晃了晃手中琼杯,露了一个极明艳的笑,冲云琊道,“陪我喝两杯。”
云琊眉头皱得比方才在花间酒大堂时还紧,却难得地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只是拱了拱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淡漠语气:“不必了,想必阁主对本君为何而来心知肚明,就不多说了,希望贵阁莫要助纣为虐,否则届时烽烟四起,怕是贵阁也难独善其身。
告辞”·他说完便要走,却听得身后季棣棠轻笑一声,不急不缓道:·“什么贵阁贵阁的,阿琊,你也是琅轩阁的人,这点永远不会变·”·云琊猛地转过身来,掌中电闪雷鸣,看起来好像很想一道雷劈到季棣棠身上,看看他脑子里整天究竟在想什么。
他这样想着,也确实这样做了,可是那道声势浩大的万钧雷霆却连季棣棠的身都没能近,就直接湮灭在他身旁的折扇之中了··“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云琊咬牙切齿道,“季棣棠你卑鄙”·“唉,谁让你总是这么不听话,”季棣棠摇摇头,一口饮尽了杯中残酒,笑笑道:“罢了,其实若为了魔尊的事,你大可不必太过担忧。
天意无常,又岂是我等可以轻易改变的宝物既是夺天地造化而生,自然有其自己的灵- xing -,会自行选择自己命定的主人,阻止不了,也强求不得。”
“阁主的意思是它们长了腿,自己去找它们的有缘人了”云琊冷笑一声,“别拿我当三岁小孩耍了”·“那可不一定,”季棣棠唇角微勾,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意味,“没准还真长了腿。”
良辰苦短,佳节难再,且说元夕夜后,虽然萧紫垣对于未去皇宫向他父皇请安颇感遗憾,但月清尘一行人仍按照原定的计划自帝都向潇湘而行,沿途探访了许多先辈大能遗留的名胜洞府,若是碰上在各地作乱的倒霉妖魔,也就顺便收拾了,还能借机给即将参加潇湘折桂大比的三人练练手。
这一路下来,不知不觉已近一月,沿途也碰上不少同样前去潇湘赴会之人,多半是门中长辈携着小辈,但因望舒圣君- xing -子向来冷清,深交之友寥寥可数,月清尘又刻意隐去面容行迹,故而一路上并未被人认出,四人方得以省去应酬之烦,在这愈行愈暖的春风里自由来去。
近日,因入了潇湘春日云泽,为便于行于水泽之上,月清尘特意自岸边买下了三条轻舟,一路以少量灵力驱使·小舟虽看着不大,但其中生活之物一应俱全,船舱中自有可供休息的床榻矮桌,解馋用的吃食也早已自岸边镇上采买妥当,故而这一路水行,几人也无甚不便之处。
此夜星河皎皎,朗月高悬,君长夜依然在雷打不动的晚间修行时间里以木剑为介,闭目凝神引着这春日云泽上充沛的天地精气在体内过了一圈,谁料弗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近日同船起居的萧紫垣正托着腮坐在他对面,脸上是少见的深思表情,见他醒了,眼中探究的意味便更浓了。
君长夜瞥他一眼,看萧紫垣没有要问话的意思,便自顾自拿起手边木剑下了榻,向着舱门外走去,同时在心里数起数来··一,二,三··“师弟,”萧紫垣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数到三的时候真就开了口,“师尊方才来看过一眼,看你在入定就没有打扰,但嘱咐我说等你醒了就让你去他那边,但没说是要干什么。
长夜,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今天是……”·不等说完,萧紫垣忽觉眼前一花,本来还立在门口的君长夜当即没了踪影,他愣了片刻,还是自己把后半句话接了下去:“……什么特殊日子。”
其实君长夜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所以当他御着剑飞掠到不远处月清尘的小舟上时,不由被悠扬的琴声吸引住了··小舟上设有结界,在外面看不见里面光景。
月清尘正盘膝坐在船头,手上拨弄着一把古朴素琴,有略显凄苦的调子自那琴上流泻而下··是秋风词··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师尊,是在思念什么人吗·混着水泽之上氤氲的水雾,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寒气的素衣背影被周遭光影映照得愈发晦暗不明,却意外地柔和了许多,不再如白日里那般淡漠无尘,高不可攀。
君长夜安静地站在月清尘身后,眸中隐含的炽热在不自觉中愈积愈深,也只有在这样深寂无人的夜里,他才敢放任自己将如此放肆贪婪的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这简直像是饮鸩止渴,哪怕明知是错的,却依然不可自拔。
秋风词是师父最喜欢弹的曲子之一,月清尘本就是随意弹弹,曲子极短,很快便结束了,他先将浮生琴收回灵戒中,接着站起身来,随意道了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君长夜敛去眸底神色,几步走到月清尘身边,与他并肩站在船头,答道:“弟子不知。”
五年时间,那曾经只能仰望师尊的少年个头蹿得极快,几乎已长到只比月清尘矮小半个头的地步,似乎只要微微抬起手来,就能触碰到那朝思暮想的温热面容··可君长夜不敢,不仅不敢,还只能刻意与对方拉开一定距离。
他太怕自己一时把持不住,就把此刻这份安宁彻底破坏殆尽··月清尘偏头望他一眼,倒也没在意他的拘谨,只是淡淡道:“五年前的今日是你拜入绝尘峰的日子,你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为师便自作主张,把这日暂定作你的生辰了。”
君长夜愣了愣,下意识重复道:“生辰弟子……从未过过什么生辰,师尊怎么突然想起来……”·“就是因为你从未过过,才想着好歹要给你过上一回,”月清尘微微笑道,“我这有件东西,也是时候该送给你了。”
说着,月清尘轻轻一转手腕,手上当即多出了一把灵剑,其上纹路繁复高深,灵气四溢,一看便知是上上品··君长夜修为今非昔比,自然能感觉到那剑身上蕴含的巨大能量,他盯着那剑看了又看,自剑鞘一侧看到两个隽秀的小字:·却尘。
像是出自女子之手··“此剑名却尘,”月清尘以一种回忆的口吻缓缓道,“是当年为师赴潇湘参加折桂会时,你师祖赠给我的。
后来有了霜寒,这剑便闲置了,为师看你一直没有称手的兵器,就借今日这个机会,把它转赠给你,希望它能助你一臂之力·你可以现在想想,给它取个新名字·”·君长夜闻言跪了下来,双手接过剑,恭敬道:“长夜多谢师尊。”
月清尘摆摆手,自灵戒中取出一个酒壶并两个酒杯,他往两个酒杯中各自斟满了酒,又招呼君长夜一并坐下,淡淡笑道:·“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可以适当沾点这些东西,来,尝尝为师自己酿的酒,愿明年今日,更胜今朝。”
说完,便举起其中一个酒杯,缓缓饮尽了,接着向君长夜亮了亮空酒杯,示意该他了··君长夜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含着笑意的清绝侧颜,突然没来由觉得眼眶酸涩起来,他赶忙闭上眼睛,也学着月清尘的样子喝尽了杯中酒。
酒液醇厚辛辣,入口尽是灼烧感,君长夜此前未沾过酒,又喝得有些急,难免地被呛了几口,咳了好几声才勉强缓过来··月清尘没在意地笑看了他一眼,便接着自斟自酌了一杯,心道无论是谁,第一次都多半要有这么一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没想到的是,一杯酒下肚,对面少年神情明显恍惚起来,看人的眼神也开始发直,竟好像是醉了一般··不是吧,虽然这酒是烈了点,他可不记得给男主设定过一杯倒的属- xing -啊。
“长夜”月清尘试探- xing -的叫了一声,还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料被对方一把握住,还抓得死死的,用力之大让月清尘怀疑这是想把他的手腕掐断。
我可真会给自己找麻烦··月清尘试图以和平的方式让君长夜放开手,谁料疑似喝醉了酒的君同学和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不但紧握着不放,还干脆扔掉酒杯凑了过来,一双平日里总是黑沉沉的眸子此刻亮得灼人,其中倒映了春日泽上空的漫漫星海,温柔得难以言喻,对视的一瞬间,甚至连月清尘都难以移开目光。
也就是这么一怔神的功夫,君长夜已经整个人贴了过来,一只手仍紧紧抓着月清尘的手,另一只手则极不老实地去搂他的腰,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中传递到月清尘身上,激得月清尘一皱眉,却也暂时按下了把君长夜一掌掀飞出去的冲动,只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可君长夜在成功得手后却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是把脸紧紧贴在月清尘胸口处,口中喃喃念叨些什么,仔细听去,似乎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师尊”,也不知究竟是把眼前人当成谁了。
.·月清尘哄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无声地叹了口气,却不料这醉鬼听他叹气还不乐意了,一下从他怀里直起身来,一字一句口齿清晰道:“别叹气,我……我来保护你。”
月清尘被他如今这模样逗笑了,指着自己反问他道:“保护我那你说,我是谁”·君长夜痴痴地看着他,却不答话,只是把自己和他交握的手举到月清尘面前,好像是努力想证明什么,可在月清尘看来这只是他醉得不清的另一重表现,便摇了摇头,打算把他送回他自己的船上去。
岂料,还没等他实施,君长夜便看出了他的意图,当即大声抗议道:“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月清尘心里越发觉得好笑,便顺着他的毛哄道:“好,不走,跟我一起。”
听了这话,君长夜满意地点点头,他抓着月清尘的手玩了一阵,却突然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君长夜瑟缩了一下,眼神飘忽不定,“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好啊。”
月清尘不假思索道,反正对着的是个醉鬼,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先顺着他哄就好了,何必管那么多呢··再说,等他真有能力犯什么大错的时候,自己这个师尊也多半早就不在了,又何谈原不原谅。
“说定了,不许反悔的·”君长夜眼睛一亮,好像是极开心的样子,转眼间又想贴上前来,可似乎是那该死的让人兴奋的酒劲终于过了,还不等他再有别的动作,就靠在月清尘肩上睡死了过去。
月清尘偏头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想起不远处在等着他的比试大会,心中突然涌上些特别的感觉来,大抵介于磨的刀终于要试刃了和养的猪终于要出栏了之间,只不过差别在于一个要砍人一个要被人砍,他微微叹了口气,还是连拉带拽地把君长夜抱起来,走了几步,轻轻放到自己舟舱内的窄榻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到临风的窗前,望着星光璀璨的夜空出了会神,然而紧接着,系统那个煞风景的声音却突然就冒了出来:·“探测到宿主即将进入新的地域,特开启新的记忆片段,宿主是否接收”·接收记忆需要封闭五感,月清尘回头看了君长夜一眼,估计他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这才点头道:“接收。”
 · ·第59章 荒唐夜(下)·夜凉如水,明月沉行,唯天边皎然星河,仍缀在天幕中熠熠生辉··酒再烈,到底只喝了一杯,再加上底子好,待君长夜恢复清醒时,窗外水泽之上依旧更深雾重,漆黑夜色寂然静悄,好像能掩盖一切白日里不能见光的罪孽。
他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左右环顾船舱一圈,没看到月清尘在哪,倒先看见半透明的荒炎正探头探脑地飘在船舱门口,像是在聚精会神地觊觎着什么东西,却又有所顾忌不敢上前。
君长夜悄无声息地贴着墙走过去,待走到他身边时才突然发难道:“前辈,您怎么出来了”·顿了顿,又蹙眉道:“我师尊呢”·荒炎被惊得胡子抖了三抖,一回头发现是他,这才松了口气,没好气道:“你师尊好得很,正在修着不闻不看不念不想之道,不劳你- cao -心。
至于我为什么出来,还不是因为你小子忒不顶事,这么点酒就给放倒了,耍起酒疯来还傻不拉几的,这才逼得老朽不得不亲自出马·”·君长夜没在意这老不正经的抱怨,反而在听到“耍酒疯”这三个字时一愣,下意识重复道:“耍酒疯”·“是啊,”荒炎继续没好气道,“别人耍酒疯有摔东西的,有骂娘的,你倒好,抱着望舒小子就不撒手,还拉着人家的手含情脉脉地海誓山盟,哎我说,你不会看上他了吧”·最后一句显然是气急败坏下的调侃之语,但令荒炎没想到的是,听了这话,面前少年脸上的血色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眸中尽是惊惧之意,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最可怖的事情。
他到底才十五岁,又知道这份心思是彻彻底底的大逆不道,如今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指出来,就好比是被当面打了一耳光,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才好··荒炎也是应付惯了大风大浪的,见状心下已经有了几分了然,脱口而出道:“你真看上他了”·“前辈胡说什么。”
君长夜强作镇定道,却连声音都有些微微的颤··“胡说”荒炎斜睨了他一眼,“那你向三清境发誓你心里绝无此意,若有则心魔遍生,终身修为不得寸进。”
这誓有点太狠,简直比得上咒人断子绝孙,荒炎说完也有点后悔,刚想补救一下,却突见君长夜眸中竟带了点赤红,面上有黑气萦绕,分明是心魔缠身的前兆··少年脸上有极为痛苦之色,神思也恍惚起来,却仍硬撑着举起一只手,咬牙道:“三清道君在上……”·“闭嘴”荒炎大喝一声,破口大骂道,“臭小子,真想修为再不能寸进吗别自欺欺人了,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君长夜沉默片刻,突然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他偏过头去,轻声道:“前辈,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声音支离破碎的,好像已经行到山穷水尽处,只消夜风一吹,便消散在大泽上,可这其中,却不知承载了多少一个人子夜时分辗转反侧的煎熬与思量··进也是死路,退也是死路,走到如今,身侧已是万丈深渊,只需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荒炎瞧着他这副模样,自己心里都跟着发堵,索- xing -心一横,恨铁不成钢道:“看这么屁大点事把你难的窝窝囊囊的像什么男人其实这事多简单啊,想消除痛苦,要么把他忘了,要么把他办了,两条路,自己选。”
君长夜看他一眼,极轻却也极认真道:“他是我师尊·”·荒炎捋了捋胡子,好像是在认真思索,却随即邪笑道:“师徒名分这就更好办了,等着你寻个由头让他把你逐出师门不就得了,到时候无所顾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君长夜本以为他能提什么好建议,听了这话,顿时觉得跟他讨论这种事情根本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同时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果然,荒炎立刻凑过来兴致勃勃道:“其实这里有个现成的理由,你趁着望舒小子无知无觉之际,去把他的浮生琴给我偷出来,他如果发现,必然很生气,然后……”·君长夜干脆利落地把脖子上的墨玉给摘了下来。
可怜荒炎话还没说完,就只能被迫缩成一缕青烟被关回了秘境中,再也没法多嘴多舌了··君长夜在终于安静的空气中静默一瞬,还是迈开步子,向着船舱外走去。
晴空河汉请如许,满船星辉里,月清尘正背靠在船舷角落处养神,清雅侧颜安然祥和,像是睡着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不闻不看不念不想之道,据传是修为高深者为精进修为摒弃外界干扰的法门,君长夜未曾经历过,却也晓得此时的月清尘定然五感皆闭,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
船外有他自己设立的结界,若是有外人想要入侵必然有所感应,可是内里,月清尘却没有在周身设什么屏障··这是不是意味着,师尊对自己已经太过信任,信任到……毫不设防。
君长夜蹲下身去,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去轻轻抚摸了月清尘温凉的面容,从泼墨般的眉 ,到秀挺的鼻,最后修长的手指停在微抿的唇上,许久不曾移开··那唇色淡粉,如欲绽未绽的花瓣,若是碰到,一定很柔软。
就像……在梦里一样··洛青鸾没骂错,君长夜自暴自弃地想,我真是个坏东西··然后他就倾过身去,蜻蜓点水一般在那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清凉的月光温柔地撒在这一双交叠的人影上,仿佛连时间也静止了,怦然心动如一瞬花开,虽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但气息相融间,君长夜只觉那滋味如糖似蜜,是世间再稀罕的物什都不能比的。
可人总是贪心的,在得到一点甜头之后,往往不会就此打住,而总是奢望得到更多··然而就在这时,忽有惊涛拍岸般的琴音自不远处轰然响起,将一船旖旎气氛碎了个干干净净,君长夜惊了一跳,一下直起身来,发觉声源处在船行前方被水泽上雾气遮挡之处,像是什么人在斗音,他忙替月清尘抚平被自己弄出些褶皱的前襟,又整了整自己身上身上衣衫,这才失落却又有些庆幸地向着处在更前方的萧紫垣所在小舟飞掠而去。
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在此处扰人清净··琴声响起时,洛青鸾正在船舱里边吃辣子酥边跟萧紫垣玩麻雀儿牌·自君长夜被叫走后,萧紫垣因为无聊,又不想睡觉,只得腆着脸去找洛青鸾联络感情,结果在牌场上屡战屡败,被这小丫头片子打得屁滚尿流。
洛青鸾当时正玩得兴起,忽听得外面先是传来一阵似惊涛拍岸的琴音,又很快响起几阵碎冰裂帛般的琵琶声,像是有音修修士在比斗切磋·她起先还因为顾忌着牌面的输赢,硬按下出去看的心思,但随着外面声势愈发激烈,便再也坐不住了,扔下手中的牌便急急跑了出去,惹得对面被贴了一脸纸条的萧紫垣猖狂大笑,扬言非要把她脸上也贴成花猫不可。
待出了船舱,只见一袭素衣白裳的君长夜早已立在船头,正凝神细听双方交战情况,而月清尘却始终未曾出现,洛青鸾心里有些奇怪,不由上前问道:“长夜,师尊呢”·君长夜闻声下意识回头看了那边小舟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洛青鸾竟觉他英挺面容上似乎泛起些不太自然的红,接着,才听这少年低声回应道:“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想必难入师尊的眼,还是别去扰他了。”
洛青鸾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下涌上几种猜测,却又一一否定了,当下也不再继续纠结这些问题,便点点头,又思忖着开口道:“说的也是,小师弟,你听着这是什么人”·“抚琴那方灵力深厚,技法正统,像是梵音宗的作风,”君长夜道,“至于另一方,风格很鲜明,极有可能出自西域浣花宫。”
“跟我想的差不多,”洛青鸾歪头一笑,“其实我多半能猜到那抚琴的是谁,要说梵音宗中在我们这一辈的佼佼者,那一定就是阑珊了·”·“阑珊”刚从船舱里钻出来的萧紫垣讶然道:“曲……曲阑珊”·“是啊,”洛青鸾瞧他一眼,玩笑道:“大师兄,关于她,你知道多少”·“她是梵音宗曲宗主的掌上明珠,曲少宗主最宠爱的小妹,于音道一门已到了以心驭器的地步,”萧紫垣挤眉弄眼道:“这小丫头可是你跟长夜争折桂会头十名的劲敌啊,我这个作师兄的岂敢不多关心关心。”
“真的”洛青鸾才不信他冠冕堂皇的说辞,“不是因为传闻中说人家生得貌若天仙”·“当然不是,洛师妹,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肤浅吗”萧紫垣登时不乐意了。
“好好好,没有没有·”洛青鸾拍拍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随即指了指前方被水泽上雾气遮挡看不清的声源处,让他好好听曲··可是听着听着,连萧紫垣都发现不对来,梵音宗曲阑珊的名头在音修界响得很,可却从不曾听说浣花宫有什么极厉害的音修后辈,然而在这场比斗之中,虽一开始是琴音占据上风,但到后来,双方却可以平分秋色,甚至那咄咄逼人的琵琶音变幻愈发莫测,而琴音却慢慢显出倾颓之态,好像后力不继一般。
更重要的是,琴音一直势单力薄,而琵琶却声势愈发浩大,到了最后,竟似有百人同时抚奏一般··“这不对劲啊,”萧紫垣眉头皱得紧紧的,想再侧耳仔细听听,却没来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忙捂住耳朵,凑到君长夜与洛青鸾中间道:“我没听错吧,浣花宫那边是不是用了迷魂曲,而且还一块儿欺负人,不行不行,我怎么听着这么头晕呢。”
“可不是,”洛青鸾冷笑一声,“以多欺少不说,还用了迷迭调呢,真当别人都是聋子吗”·接着,她虚虚一抓,自灵戒中抽出一把落霞式丝桐来,一抬手就是杀气腾腾的战曲,荡开了水泽上朦胧迷津,直冲琵琶所在而去。
洛青鸾自月清尘处承袭了琴圣一脉,虽为女子,手下却有风雷之声,那琴音铮然,很快与曲阑珊的琴音合在一处,连伤对方几人,而曲家姑娘也不愧是傻的,反应极快,虽手下仍有些无力,却也当即调整了手下律调,与洛青鸾配合默契,对琵琶展开两面夹击。
局势看似已经有所逆转,可君长夜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修音道最忌讳后力不继,既然一开始曲阑珊是有实力占上风的,可为什么越到后来,越……·前方似闪过几点细长的影子,直冲洛青鸾命门而来,君长夜心下霎时明了,当即一步跨到船头,手上却尘剑铮然出鞘,待收剑回鞘时,船上已多了十几条断成两截的黑影,有粘稠的碧绿液体自断裂处流出来。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是蛇,西域剧毒的五彩斑花蛇··既然如此,曲阑珊形单影只,怕是已经中招了··他想到了,萧紫垣自然也想到了,当即祭出自己的佩剑,难得地严肃道:“长夜,你帮洛青鸾挡着点,我去看看曲家那小姑娘的情况。”
看君长夜微微蹙眉,他又嬉皮笑脸地补充了一句:“喂,我再不济也是师尊的徒弟,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身为大师兄,虽然不成器了些,却也不能总让你们出头。
再说了,在下早就想体验一回英雄救美的感觉了·不多说,你待会把船尽量驱使得近一点,我看看能不能把她带到咱们这边·”·君长夜看他态度坚决,再加上那些小蛇其实也不足为惧,只犹豫一瞬便点了头,道:“好,你自己小心。”
萧紫垣看着他咧嘴一笑,接着便转身提着剑没入了漆黑夜色里朦胧的水雾中·· · ·第60章 当年会·此处暗夜水泽上云谲波诡之际,月清尘却正颠三倒四地梦入别间,梦了一场他曾暗自琢磨过很久的旧年事——原身望舒君十四岁时参加的那届折桂会。
照样是经历原身的记忆,一开始眼前耳边依旧一片朦胧,但很快,他就听到有人- cao -着一副破锣嗓子极其嚣张地嚷着什么“这小娃娃毛都没长全,还他妈娘们兮兮的,来凑什么热闹,干脆趁早滚下去,也免得破了你那一副漂亮皮相,哈哈哈哈。”
与之相应和的,周围台下亦是一片放肆中带点别样觊觎意味的嘲笑声··月清尘心下一转,猜到这多半是望舒君年少时参加折桂会打的第一场擂,那个时候,望舒只有十四岁,可不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这些人没见过他的本事,会这般看轻倒也不奇怪。
可修真终究是强者为尊,九州之上卧虎藏龙,岂能单以外表评判一人·如此狂妄自大,怕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果然,还没等那破锣嗓子笑完,他就发现对面那模样顶好看的白衣少年冷冷往这边看了一眼,与那清寒双眸对视的一瞬,破锣嗓子只觉周身如坠冰窟,体内灵气凝滞阻塞,竟是半点都用不出来。
接着,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便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直接被打飞出了擂台,瘫在地上抽搐几下,一歪头昏死过去··一招落败··望舒向周遭漠然地扫视一圈,待宣布了此场胜负,这才冷冰冰地下了擂台,中途经过那不知死活的破锣嗓子和围在他身边目眦欲裂的同门们时也没停留片刻,径直走向一旁的观战台。
月清尘没法控制这身体动作,只是在心里为他这- xing -子叹了一声,心道就这副不留余地的做派,不四面树敌才怪呢··前往观战台的途中,经过许多自行在擂台旁观察战局的人,望舒自是不理他们说什么,可总有些只言片语飘进月清尘的耳朵里,这其中,竟还掺杂了熟悉的声音:·“师兄,你看见没,那小白脸冰灵根脸臭得跟别人欠他二八百万似的,看着真让人想上去揍一顿。
有什么了不起的,那对手跟菜鸡似的,要是我,绝对比他打得快·”·是云琊的声音··月清尘暗暗摇头,云圣君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小白脸,他自己那副皮囊不才是个老天爷赏的绝顶小白脸吗。
“师弟,慎言·”叶知秋警告似地看了云琊一眼,像是也知道他这师弟是个什么好斗的德行,便毫不留情道: “他实力在你之上,若一直保持下去,你二人迟早会有一战,不必急于一时。”
叶知秋是上届折桂会的魁首,虽此刻还不是掌门,却已可见其雷厉风行的作风,云琊在昆梧山谁都不怕,独独怕他这位大师兄,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直回头瞧着冰冷少年远去的背影,眼中升腾起极为浓烈的战意来。
·月清尘虽觉出身后有灼灼目光一直追随,却也没法回头去看,只是随望舒步伐走向观战席上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另一处擂台的素裙女子,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虽依旧看不清她的脸,月清尘却也知晓那是苏羲和·此时此刻,她气息完全收敛,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便是跟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诺,看那边,劲敌。”
见望舒回来了,苏羲和也不问他结果,只是指指她一直在看的那处擂台,语调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若能胜他,便证明我这师父当的不差·”·月清尘随她看去,只见那边台上走下来一个眉目极其清朗的青衣少年,正与呼啦围上来嘘寒问暖的人们笑着说话,他举止带着自成一派的温雅端方,只微微一笑,便惹得周遭好几个女修悄悄红了脸,但觉便是那二月里极盛的和暖春风,也不及此人半分风流。
哪怕依月清尘来看,也确实当得上温润如玉,龙章凤姿··苏羲和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一眼就把此届魁首挑了出来,连原身都只能居于其下,堪堪拿个第二··那便是后来的洛家家主,蘅芜君,洛明澈。
传闻此人舞一手至清至正惊鸿剑,携一管极明极雅碧玉箫,平生极好交游,广交天下之友,为人似光风霁月,是个一等一的如玉公子··若说望舒君是漆黑夜空里一弯孤清弦月,总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薄凉味道,那这位蘅芜君,便是九天下人人得而团圆时赏到的中秋满月,明亮又不灼人,光芒所照之处,遍地都是清平人间。
月清尘想再仔细看看这个角色跟设定符不符合,可望舒却从洛明澈身上移开眼去,只看着苏羲和含笑的侧颜定定道:“若我胜了他,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听了这话,月清尘才蓦然想起来,在经历过的这些记忆里,望舒好像从没叫过苏羲和师父。
其实单看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像朋友,而且苏羲和表现出的- xing -子稍微跳脱些,平日里反倒常像是被爱板着脸的小徒弟管着··“可以啊,”苏羲和笑吟吟地转回头来,“小清尘你要是能给我长了这个脸,别说一件,便是十件也没问题。”
“一言为定,”望舒望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你以后不许再跟那个人来往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哪个人”苏羲和惊讶道,“你才多大,就要开始管你师父的私生活了”·“那个魔族,化名叫君天御的,”望舒不肯轻易放过她,“我不喜欢他,也看得出他对你没安什么好心。”
听到君天御这个名字,月清尘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暗道这不是魔尊沧玦的化名吗,莫非他在百鬼乱世之前几十年就已经跟苏羲和有了联系·这跟之前想的可不太一样,莫非这世界又自己补全了什么·“哦这你都能看出来”苏羲和拖长了语调满不在乎道:“得,您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其实我对他也没安什么好心,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你师父会吃亏。”
“你……”望舒被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气得有些说不出话,“反正你答应我了,就不能反悔·”·“没说要反悔呀,”苏羲和笑嘻嘻道,“那我只能可怜巴巴地暗自祈祷那个青衣小子不给我这个长脸的机会了。”
接下来的记忆里充斥着一场又一场的比试,月清尘跟着原身一起经历了从初试到终试的全部过程,到最后一日终于与洛明澈站到同一个试炼台上时,台下已是座无虚席,满座看客无不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二人风采。
人人都知道,若洛明澈能在这折桂会上一举夺魁,必然会给潇湘洛氏带来不可估量的荣耀,甚至可能助其在二宫三宗日渐式微的情形打破四世家末位的排名,而一举跻身九州仙家上游。
至于另外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却修为了得的少年人,倒也是惊才绝艳,若他夺了冠,说不定会牵扯出什么多年未在九州出现过的大人物··反正与己无关,索- xing -坐观龙争虎斗,且看鹿死谁手。
台下看客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台上二人对这些小小骚动却置若罔闻,只互相见了一礼,望舒便率先发难,却尘铮然出鞘,冰寒剑气凝作百尺冰龙,昂首怒啸着直冲蘅芜而去。
对面青衣少年眸中倒映出冰龙近在咫尺的狰狞侧影,可他不闪不避,整个人翩然而起,手上潋滟的惊鸿剑刃引了气吞云汉的江泽水,带着磅礴气势与那冰龙轰然对撞,一时间竟难分伯仲,有水流被冰龙同化,寸寸凝结成冰,亦有寒冰在暴怒江水的冲击下,化为无形。
好一式弄江潮,水至柔,却亦能有千钧之力··洛氏一族傍水而居,族中多水灵根,而洛明澈更是水灵根中最为纯粹的一类,修行起来一日千里,一手变幻无穷的潇湘剑法江海逝用的已是炉火纯青。
望舒本就没指望冰龙能发挥什么作用,见状也不惊讶,索- xing -弃了冰龙,手中长剑化出千般虚影,万剑齐发间形似密不透风的囚笼,看得台下看客眼花缭乱,就要将洛明澈围在中央。
正是生何欢中的画地为牢,对手稍有不慎,便能在转瞬间被刺成千疮百孔的筛子··洛明澈见状一扬手,抛出一把黑白玲珑子,先将欺身上来的剑影一一化去,接着循着规律移形腾挪几步,一剑点在其中一道剑影上,两剑相碰发出刺耳的交接声,洛明澈却借纠缠之际飞身上前,一步脱出了杀气腾腾的画牢之笼。
只要于万千虚影中找到了那把真正的剑,这阵就算是破了··阵破的同时,洛明澈方才撒下的黑白子于虚空中按五行排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 yin -阳八卦阵,中有奇门遁甲,亦成千军万马,凡入阵者若寻不到生门或阵眼,必困于其中永不得出。
阵眼所在,即为惊鸿剑指之所··自比试开始至如今,望舒见过无数对手狡猾无比的鬼蜮伎俩,目的皆是隐藏真正剑锋所在,以期迷惑对手,出奇制胜·而望舒之所以养成了先发制人的习惯,就是不想再浪费时间应付什么迷心惑魂之术。
他想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剑修交锋··如今看来,这位终局的对手在完全有可能以别的法器作阵眼的情况下却选择直接以惊鸿为引,摆明了是也作此想法··那便来吧。
找到阵眼是轻而易举之事,接下来便是真正的短兵相接,二人你来我往,转瞬间过了不下百招,却也都默契地停留在了剑域之内·毕竟那时望舒没有从苏羲和手上接过浮生琴,流年箫也尚未传到洛明澈手上,二人不是音修,便自然而然地就将一场后世音修抓心挠肺也想一睹风采的琴箫之战给避免掉了。
·可谓是本届折桂会的一个遗憾··遗憾暂且不提,且说剑道,虽然望舒君日后行走于世更多是倚仗他自己的霜寒剑,但他此刻年纪小些,尚未去过北冥,亦未曾于冰天雪地中引着冰寒之气打磨出那把独一无二的霜寒,故而此时手上佩剑仍是苏羲和赠予他的却尘。
却尘虽亦是神兵,但比起洛明澈手上那极飘逸的惊鸿,却还是略微差了一筹,加上望舒彼时年纪稍小些,最后还是被对方几近毫无破绽的剑势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到最后同时收招的时候,两人虽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个中细微差距,明眼人不难看出。
“我输了·”望舒淡淡道,接着转身走下台去,有殷红的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到地上,染红了半边雪白衣袖··若穿的是墨衣就好了。
他正没来由烦躁着,却听得身后有人正快步向这边走来,伴着极温和的唤声:·“兄台请留步·”·望舒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却见那温雅少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和暖笑意,一袭青衣蓊郁如明前翠竹,他手上握着一块质地极温润的水灵玉牌,其中似有水波流动,而正中刻着“潇湘”二字。
“潇湘洛氏,洛明澈,”洛明澈弯了弯眼睛,将玉牌塞到望舒手中,“还未请教兄台名姓·”·折桂会一贯的传统是不到最后一刻不对外公布参赛者姓名和师门,对洛明澈这种本就名声大的倒也无所谓,但像望舒这种算是初出茅庐的就基本无人识得,洛明澈追上来问一句倒也在情理之中。
“月清尘·”望舒淡淡道,接着思索了一下,还是从灵戒中取出一枝清香幽浮的梅递给洛明澈···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他那时常年跟着苏羲和四处漂泊,自然也分辨得出什么是好东西,知道像方才洛明澈的那块水灵玉便是顶好的材质,而洛氏以阵法闻名于世,那刻有潇湘字样的玉牌中又带有洛氏特有的破阵之法,便更是一个门派里可以压箱底的宝贝。
既然如此,望舒自觉也要拿出最珍贵的东西来赠给对方,可惜他囊中羞涩,手里有的也基本都是苏羲和给的,不好随便送人,便一狠心抽了一枝苏曦和机缘巧合之下从北冥弄来,而他用冰灵气养了几年才难得养活的雪梅,淡淡道:“先用它欠着,日后还你。”
洛明澈接过梅枝,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这是……北冥雪梅”接着眸色一凛,追问道:“月兄有如此神通,不知师从何处”·望舒沉默了一瞬,不知该不该实话实说,毕竟苏羲和活了几千年,如今身份太过尊贵,甚至连来这边看一看比试都要伪装一番,更何况自己没能拿到第一,她定然会觉得失望,便更不会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她的弟子。
“我的傻徒儿,你犹豫个什么劲儿给我做徒弟很丢人吗”一旁突然传来婉转的女声,望舒一转头,却见他那尊贵无比的师父正在一旁笑眯眯地指着她自己道:“他师父是我,我叫苏羲和,这位小友,幸会幸会。”
 · ·第61章 杏林约·苏羲和这句轻描淡写的自我介绍犹如投入平静湖水的石子,让周围本就各怀鬼胎听这边动静的各仙家掌门人一瞬间就炸开了锅,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或笑容可掬或故作惊慌,连声道着什么“不知琴圣尊驾临有失远迎”,什么“我辈有眼不识泰山,还乱猜这少年英才是哪家弟子,却不想竟出自琴圣尊门下,真是失敬失敬”,什么“果然是名师出高徒,此子前途必然不可限量,正巧我碧澧的仙缪又开了,不知是否能有幸得琴圣尊前来一观”·单瞧那阵势,倒好像是望舒得了第一似的,生生把洛明澈这位真状元的风头压得半点都不剩了。
见此情景,对面温雅的青衣少年虽神色怔愣一瞬,却旋即反应过来,见苏羲和还在笑眯眯地望着他,忙极其恭敬地向她行了后辈礼,轻声道了句:“见过琴圣前辈,晚辈鲁莽,给前辈添麻烦了。”
洛明澈那时再年轻未经事,却也知道到了苏羲和这个地步的修士都不喜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自己的身份,一来怕应和麻烦,二来仇家众多,虽不惧人追杀,却也不愿无端惹事上身。
而自己这一句问话却引得这位圣尊暴露了身份,虽然可能是她有意为之,但于情于理,这句客气话总是少不了的··听闻此话,苏羲和极其和蔼地冲他摆了摆手,微微笑道:“无妨。”
说完,她便悠悠然地迈开步子,自周边各掌门人殷勤让出的一条路中走了出去,她身旁那白衣少年冲洛明澈淡淡点头,接着亦紧随其后,身后跟着一群仍不死心想要借机与琴圣搭几句话的仙家道人。
待他们走的远了些,洛明澈心中才长舒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在面对苏羲和时他总感到一种无端的压力,即便她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然而没等这口气舒完,他却忽听得方才那位苏前辈轻飘飘传音道:“你小子不错,很上道,不过既然知道错了,是该做点什么弥补一下。”
接着,不待洛明澈反应,走在前面的苏羲和忽地顿住脚步,回过身来冲紧追不舍的众修士朗声道:“诸位留步,本尊应邀而至,必赴明日拈花之宴,届时会列席于此届魁首身侧,诸位若实在有什么话想对本尊说,不如写于纸上,一并交予这位洛家小辈,由他明日转达给本尊,如今劣徒内府受损,急需调息,本尊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她极矜持地微笑着四面环顾一周,接着便携着望舒头也不回地腾云远去了··把这一地的烂摊子都留给了洛明澈··被生生说成半残的月清尘当然知道,什么应邀而至全是胡扯,她分明是闲着没事才不请自来凑这个热闹的,至于位次,鉴于苏羲和惯会倚老卖老,自然她想坐哪就坐哪,想调戏谁就调戏谁。
离开前,月清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被仙家前辈包围的洛明澈,发现他即便面对如此叫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却仍能有条不紊,周全妥帖,言笑晏晏间,就是能让人人都如沐春风。
这便是日后能在百鬼乱世中力挽狂澜的蘅芜君··只是连他这样的人,都并非没有污点··“清屏姐姐,就是他吗”不远处忽然传来银铃般清脆的童声,伴着嘻嘻哈哈的笑,“长得倒挺好看,看起来脾气也好,姐姐在担心什么”·月清尘正想着后世对蘅芜君的评价,忽听得有闻声望去,却发现说话的是个梳双平髻的小女孩,踏翘头履,着碧罗裙,模样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只是双眸异于常人,自成一泓碧色,诡异中透着说不出的邪- xing -。
·腾云速度极快,那女孩的面貌几乎一晃而过,再也看不见了,月清尘连她身边那个唤作清屏的人生得什么模样都没有看清··“那是慕家的小鬼头,你看她如何”苏羲和一边漫不经心地驾着云,一边托着腮望他。
“我看她天生带煞,是鬼命,”望舒蹙眉道,“她便是那鬼族诅咒的牺牲品”·“是啊,自娘胎里带着诅咒出生,天生筋脉俱废,不单修不得半点灵力,而且注定活不长久,”苏羲和摇头晃脑道,“西洲慕氏世代医族,却无一人能医好她,只能永远作为一个累赘活着,偏偏跟她同胞的姐姐是天造地生的通灵凤髓之体,不世出之奇才,自小光芒万丈,还与潇湘那夺了魁首的小子定了亲,两相对比之下,唉,怎一个惨字了得。”
望舒瞥她一眼,发现苏曦和言语间并没有多少同情意思,却又随即想到她冷眼旁观世情之久非自己所能想象,又生- xing -疲懒怕麻烦,对与己无关之事漠不关心倒也在意料之中。
但她当年,却丝毫不怕麻烦地救了自己··为什么呢一个奄奄一息的,看不到丝毫未来的婴儿,有什么值得她救呢·望舒眸色一暗,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而生硬道:“你跟那个君……”·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你没赢,所以我们还是要继续的,”苏羲和笑眯眯道,“说到这个,他前几日来了这边,我们约好了待会要见一面,先说好了,不许跟着啊,你那点伤自己随便调息调息,没事了的话自己到处逛逛,春天来了,争取早点给我拐个徒媳妇儿回来。”
望舒刚想反驳,苏羲和却像突然感觉到什么,冲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有些紧张地四周环顾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正前方的云层之下,径直降了下去··那是一大片洁白如雪的杏花林。
待双脚踏到了地面上,苏羲和先给望舒简单处理了一下受伤的地方,接着挥挥手让他去一边玩,自己则轻手轻脚地向着杏林深处走去··望舒神色复杂地立在原处,他注意到,苏羲和连走路时都尽力避开了飘落一地的细软花瓣,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简直跟平时判若两人。
待走到杏林深处,薄雾弥散的林间却依旧空无一人,苏羲和阖眸感受了一下,接着突然摇头晃脑道:“静女其姝,俟我于杏林·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行了美人儿,别藏啦,知道你在这,我想你想得可苦了,快出来吧。”
不远处忽传来一声轻笑,有人不紧不慢地回应道:·"此情此景,难道不该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苏羲和吃吃一笑:“傻子,你又用错了,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话音刚落,先前林间掩目的迷障顷刻间散了个干净,露出林中人的真容来··那是个极其高挑的墨衣男子,面容英俊到无以复加,眸色赤金,一对尖耳在泼墨般黑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腰系短笛,背负长刀,虽作随意打扮,却掩不住一身尊贵雍容。
如果细细感受的话,他身上其实有股很违和的气质,好像灵魂深处有一种来自黑暗深渊的东西,就隐藏在那还算平静的外表下··每个从魔境万古如斯爬出来的魔族,都会有这种气质。
君天御手里正拨弄着一枝含苞欲放的粉蕊杏,大概对苏羲和这副模样已是见怪不怪,见她没个正形也不在意,只是唇角含着笑,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看得出的温情来··苏羲和打量了那男子几眼,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极其嚣张地挑捏起了他的下巴,攀着男子左肩坏笑道:“几日不见,君美人儿越发好看了。
来,给爷笑一个,笑得好了重重有赏·”·我对他也没安好心……·不用担心我吃亏……·苏羲和先前说过的话一股脑儿冒了出来,在望舒脑海里回荡不休,他本以为那是敷衍之辞,如今看来,莫非苏羲和对那魔族真的不同寻常·“别闹。”
君天御觉得好笑,便要去拿开她的手,可苏羲和哪里肯依,踮着脚也非要他来一个□□式的笑,二人你推我挡间手上过了数招,眼看着谁也奈何不了谁,君天御忙从枝头取下一朵盛放的杏花,准确地别到了苏羲和耳边。
“真好看·”他低声道,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拨开苏羲和鬓边散落的秀发,露出美人光洁的额和晶莹的耳垂··苏羲和一愣,果断放下了□□他的魔爪,她轻抚了一下鬓边花,然后低头羞答答道:“这位官人,奴家不明白,您是说花好看呢,还是奴好看”·“花好看,”君天御眸中闪过一丝宠溺意味,在苏羲和扬起拳头前补充道:“你更好看。”
苏羲和抬头笑看他一眼,接着踮起脚勾上君天御的脖颈,在他脸颊亲了一下,亲完,还意犹未尽地伸出手去点点他的唇,低声道:“看这小嘴儿甜的,待会本尊可要好好疼疼你。”
听了这话,君天御眸色一暗,一把捉住苏羲和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右手顺势一勾,揽住她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唇舌几乎擦着她面颊而过,玩味道:“圣尊可知,这话不应该由圣尊来说,不然会显得本君失职,不是么”·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轻轻把她抵到旁边如雾如雪的杏树上,低下头爱怜地碰碰她的鼻尖,接着俯身吻了上去。
躲在不远处杏树后的望舒从未这么后悔没有听苏羲和的话,眼前分明是副可堪入画的情景,可在他眼里,偏偏刺目得无以复加,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什么锐器割开了深深的口子,连先前身上真正受伤带来的痛楚都感觉不到了。
十几年的相依为命,望舒一直觉得跟苏羲和在一起已经成了自己生活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他不想有其他人掺和进她和自己之间,可如今,分明已经是自己掺和进了苏羲和和魔族之间。
他才是多余的那一个··望舒咬咬唇,转身御着剑往杏林外面飞掠而去,越飞越急,越飞越快,只想远远逃离这片让他觉得恶心的地方,后来不知到了哪里,忽然听得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望舒此刻不想理人,便自顾自加快了速度,岂料对方穷追不舍,像是吃准了他刚受了伤没力气,一定要追上不可。
望舒本来心里就堵得慌,这时候竟有人硬要撞到枪口上来,不出出气简直没天理,于是他蓦然收住剑势,调转方向,冷冷地瞥向来人,心道如果他不识好歹,那自己就要不客气了。
·好巧不巧,来人正是最不会识好歹的云琊,他本是此届夺冠呼声最大的人选之一,不料横空冒出一个望舒来,最终只拿了个第三,此刻不太甘心,方才正巧看到对方在眼前忽地一下闪过,便起了再比试一番的念头。
两人眼神一对,这场比斗便不可避免了,云琊是雷灵根,又是使□□的,攻势自然暴虐又凌厉异常,几下就把望舒心里压着的火全激了出来,两人从正午斗到傍晚,架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山河失色,尤其是云琊引来的滚滚天雷,声势大到叫人以为是有大能要渡雷劫了。
待到了最后,二人分明都已经精疲力竭,却还是跟打了鸡血似的红着眼不肯停下,直到一旁实在看不下去的叶知秋上前强行把他们攻势一一截断,这才告一段落··月清尘看着云琊那时死瞪着自己的凶狠眼神,突然好奇他们是怎么走到后来和平相处关系融洽的地步的。
不知是不是刚才听云琊打雷听多了,月清尘此刻耳边还回荡着阵阵令人不适的声响,可仔细听来又不像雷声,倒像是混杂着琵琶的琴声··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像是洛青鸾的琴声。
 · ·第62章 狂蛇舞·那确实是洛青鸾的琴声··实际上,在月清尘陷于回忆的这段时间里,潇湘春日云泽的水面早已不平静了多时··“长夜,你说肥圆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洛青鸾已经没工夫去管自额间滴落的冷汗,纤巧十指在琴弦上舞动若飞,带起阵阵厮鸣之音,“别是出什么事了吧”·此刻曲阑珊的琴音已经完全消失,也不知是否已遭遇不测,独剩洛青鸾- cao -着琴与对面僵持,也把火力全都吸引到了自己舟上。
君长夜刚凌空砍掉一条黑边巨蟒的头,闻言头也不回道:“不会,想必他已经找到人了,正在往这边赶·”·那声音中带着几分激战过后的嘶哑,却极其沉稳冷静,自有让人心安的力量,特别是在这样漆黑的夜里,让洛青鸾不自觉地愿意去相信和依赖。
只是,若她此时回过头来,便会发现君长夜眸中正充斥着寻常时候从未有过的赤金色,而他眼中杀意正炽,合着俊美容颜上沾着的殷红血迹和不远处轰然没入水中的巨大蛇身,竟给人一种极端冷酷嗜血之感。
他人在小舟结界之外,一手持剑,一手凝灵,面前水上蛇尸遍布,方圆十里水域被鲜血染尽,竟是把对方明里暗里派来的蛇蟒一个不漏悉数杀尽··洛青鸾看不到,可江面茫茫白雾之中,自有人在冷眼窥伺。
距君长夜所在小舟百里开外处的水面上,正飘着一支大约由十几只小舟组成的船队,舟身没有标识身份的图案,为首舟船被其余护在中央,船舱内外隔着红粉罗幕,其中装饰花纹较其余舟船也精美繁复得多,像是女儿所居。
那先前袭击曲阑珊,而此刻与洛青鸾僵持的琵琶声,就出自这支船队之中··然而奇怪的是,整个船队中除了琵琶声外再无其他声响,就好像这精妙无比的琵琶音是一群连呼吸都不需要的傀儡人弹奏的一般。
随着各船舱内连续响起数声弦断之音,中央那沉寂多时的女儿舟中终于有了人声对答··“那是何人”有人冷然道··若单听声音,说话之人显然应是个娇嫩美丽的少女,但她话语间那份天生的高贵与残忍的漠然,却不像这个年龄的少年人该有的。
“回圣女的话,属下也不敢确定,只是单听那琴音技法,极像出自琴圣一脉·”回答她的是极苍老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味道,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粗糙干枯的老树皮。
“没问你那弹琴的姑娘,”被唤作圣女的少女轻声道,接着抬手一指,精准地指向仍在与蛇群缠斗的君长夜,再一次冷淡道:“那是谁”·她一双眼睛不知有什么奇特之处,竟能透过湖面浓雾将君长夜那边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这……”那老者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中更多了几分恭敬和讨好意味,“属下眼拙,不比您神通广大,只是不知圣女您究竟看出了什么”·“黎叔,不必这样说,您也是知道的,它们就是我的眼睛,”少女轻声道,“我的小蛇儿方才告诉我,那少年身上有我族的味道,可他手上拿的剑,却是当年望舒圣君最后插在我族前任魔尊胸口上的那一把。”
“什么”黎叔一愣··少女却不管他,自顾自继续道:“他很聪明,竟然知道只要曲阑珊琴声一停我便辨不得她的方位,修为也很高,哪怕我把黑蟒派去了也奈何他不得,必然在我们与哥哥之前分析的本届折桂前十之列,若不出叉子,即便不是今晚,也早晚会碰到,既然如此……”·她顿了顿,接着一字一句傲慢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想要他。”
那话中不容置疑的意味太明显,黎叔虽心中不快,却也刻意克制住了,小心翼翼道:“那对于曲阑珊,圣女是怎么打算的那少年身边有不止一人,又事出突然,我们准备不足,兴许难以得手。”
他对这不按计划走的步骤显然是有些焦头烂额,然而这一次,少女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是阖上双眸,像是陷入了某种隐秘沉思似的··待她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充斥着与君长夜方才如出一辙的赤金色,若有所思道:“哥哥以前常告诉我,若想对付敌人,首先要做的就是摸清他的软肋,如今我想试试,需要黎叔你帮一点小忙。”
“圣女但说无妨,属下愿效犬马之劳·”·少女微微一笑,又指了指离君长夜身后的水域:“那船后不远处有个小舟,舟中人应与这少年是一道的,本也在小蛇攻击范围内,可这少年对那小舟好像格外看重些,宁肯拼着自己受伤也绝不让蛇蟒靠近一步,我倒想看看,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值得他维护到这般境地。”
“这个容易,”黎叔松了口气,“那小舟中没有灵力波动,圣女且拖住他,属下这就去探查一番,若真握住什么弱点,他们必然阵脚大乱,届时一举拿下,也算意外之喜。”
说完,这被唤作黎叔的老人当即戴上与黑色斗篷相连的巨大兜帽,一闪身,就消失在了水面氤氲的雾气中··少女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慢慢显露出期待的神情,显然是被君长夜完全挑起了兴致,有更多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自她身边哧溜一声钻到水中,向着小舟方向全速而去。
·真让人好奇,他的弱点,会是什么呢·巨大粗壮的蟒,铺天盖地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冷血又狡猾··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毒蛇,谁知越打越能感觉到对方实力深不可测,竟有能力- cao -纵强横暴虐的洪坦蛇,这种蛇极其恐怖,虽单独一条实力不足为惧,但群居意识极强,但凡有一条死亡,蛇群便会发疯似的攻击仇人,不死不休,偏偏数量极多,杀之不尽,但凡沾上便终生难以摆脱。
君长夜之前一直小心翼翼尽量避开这种恐怖生物,虽有些束手束脚,但好在不用受蛇群七大姑八大姨的疯狂围攻,再用点别的招数,还能把这些没什么脑子的蛇引到别处,免得扰了师尊清修。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谁知,就在他这般小心翼翼经营之际,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大吼:·“师弟小心蠢蛇哪里跑”·君长夜本能地回头,暗道一声不好,再想偏头却已来不及,当即给浇了一头一脸的蛇血。
萧紫垣那厮竟就那么大喇喇地用剑把三条洪坦蛇当空劈成了两半··当下也来不及擦脸了,君长夜忙凭感觉一把拉过方才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的萧紫垣,接着向后疾退几步,恰巧躲过了蛇群的第一波疯狂攻击。
弗一立定,萧紫垣就捂着胸口后怕地看到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给蛇群咬出了一个大窟窿··“这什么玩意儿”他大声问道··“这可能是你下半辈子的噩梦。”
君长夜随便抹了把脸上的血,猛推了萧紫垣一把,厉声道,“快进结界里去”·幸好血里没有沾之即死的剧毒,不然他现在的下场估计就跟那船板一样了。
“不是,那蛇刚刚要偷袭你,要咬你啊”萧紫垣也不逞强,当即脚底抹油进了结界中,高声道:“我已经把曲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咱也不用再拖着这些玩意儿了,师尊呢我这次可没给师尊丢脸”·听了这话,君长夜下意识向月清尘的小舟看去,这一看不要紧,一个全身笼罩在巨大斗篷里的矮小身影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靠近了那小舟,干枯呈鹰爪状的手上泛着浓重黑气,就要向那结界抓去·“我去,”萧紫垣瞠目结舌,喃喃道:“原来真有人想找死”·君长夜惊了一跳,忙不再管一旁疯狂攻击的蛇群,向那边飞掠而去。
他不是不知道,哪怕师尊此刻无知无觉,就凭那人也绝不可能伤到月清尘一分,可是关心则乱,他不想去冒哪怕一点点的风险··可还没等君长夜赶到,便听得那小舟中传来划破天际的一声空灵琴音,紧接着,就见那矮小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划过夜空,扑通一下落进水中,接着似乎想借着这个力顺势逃命,却被无形阻碍隔断,被定在水中半点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百里外船队中那些本在作响的琵琶弦瞬间齐齐断掉,整个船队陷入一片死寂,再无半点声响··仅凭一声弦响……·主船上的少女兀地喷出一口殷红的血来,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心中震惊不已,她甚至能感觉得到之前派出去的那些蛇蟒与自己之间的联系已然全部断掉。
那究竟是什么人·莫非……莫非是……·可是按照线报,他这时候不是应该还在昆梧山吗··“圣女,快……快走”·耳边传来遥远而虚弱的催促声,带着行将就木的死气,少女咬咬牙,伸手抛出一个铜球状法器,接着重重一摆衣袖,自己连带着整个船队便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她消失的同时,另一边的水面上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把一旁结界外没有保护的蛇蟒尸身都炸了个干干净净,几乎没留下半点痕迹也没留下··“你没事吧”月清尘一手在面前撑起个临时屏障,一手揽着方才没头没脑冲上来的君长夜退回小舟上。
那黎叔自爆太快,以至于连月清尘都没来得及阻止,如今只能尽可能减少损失··“弟子没事·”君长夜仰头看他,浸透衣襟的血水顺着衣服滴滴答答落到船板上,让这少年看上去既单薄又狼狈。
他此刻眸色是如往常一般的漆黑,纯净幽深··“一会不见就又沾了一身血,还说没事”月清尘蹙了蹙眉,“衣服脱了我看看,还伤到哪了”·君长夜一愣,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好在有血挡着不至于叫月清尘看出来,忙道:“弟子没事,这血都不是弟子的……”·月清尘对他报喜不报忧的- xing -子早已了解得清清楚楚,自然不相信这种鬼话,而是直接拉开君长夜衣襟,果然看到他肩膀前胸处都鲜血淋漓,粗略看下来就已有十几处血洞,有些伤口处流下的血甚至都已变黑发紫,明显是中毒之症。
“这叫没事”月清尘故意冷下脸来,手指抚过那些渗着毒血的地方,“若再拖一步,叫这毒侵入心脉之中,连我都救不了你,就这么想死”·“弟子不想死,”君长夜抬眼盯着月清尘清俊的侧颜,突然就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师尊,弟子已有了心仪之人。”
 · ·第63章 凝碧宫·心仪之人·话一出口,连君长夜自己都被惊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竟就这么直白地把心里藏得最深的话说出来了。
许是今晚的月色星光太过朦胧,许是此刻月清尘注视着他的目光太过柔和,许是方才与蛇群周旋时血气翻涌头脑发热,但不管怎么样,话已出口……·话已出口,君长夜反而心下一松,索- xing -抬起头来直面着月清尘,想看看他的反应。
只要自己没把一切彻底捅破,一切终究还是有回旋余地的··听闻此言,月清尘先是微微愣了一下,却见君长夜说这话时脸上神情有些奇怪,难以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好像有羞愧痛苦的意味,却又带着几分释然,就像是做错了事的人在坦白一切时,惯有的那种眼神。
可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更何况,修真界许多人人艳羡的神仙道侣都是出自同门,此前皆以师兄妹或师姐弟相称,久而久之,情投意合之下萌生感情也在所难免,想必不会有人因此而会阻拦。
其实按理说弟子们的情感问题不该他管,而且在这种时候也不太适合讨论这个话题,可是既然君长夜都主动提起来了,他这个做师父的又怎能不闻不问··反正方才已为君长夜把毒血都逼了出来,如今只需等着他自行恢复,方才惹事的跑的跑了,死的死了,萧紫垣也把曲家那小姑娘送走了,索- xing -在这江上飘着也没什么事,就先替他开解开解,做师父做到这个份上,也该算是仁至义尽了。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沉吟片刻,月清尘淡淡开口:“那她喜欢你吗”·其实这还用说吗洛青鸾和君长夜的官方道侣身份可是月清尘亲自确认的,而且据他自己实地观察这么久,这两人该算是青梅竹马,理念上也无不合,平日里常常一道修行,感情必然应当好得很。
再加上常常并肩作战,比起萧紫垣,洛青鸾与君长夜之间应当更加亲厚才是··“他……”君长夜沉默一瞬,低声道:“大概是不喜欢弟子的。”
“哦,”月清尘勾了勾唇,“为何”·这一次,君长夜久久地凝视着月清尘道:“弟子从未见过如他那般洒脱超然,光风霁月之人。
弟子与他之间,有如云泥之别,即便心生爱慕,却也万万不敢惊扰·弟子不奢求他能喜欢弟子,只是希望能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此生也就没有遗憾了·”·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月清尘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那你为她,能做到什么地步”·“便是为他死,”君长夜轻声却坚定道:“我也心甘情愿。”
话说到这个地步,连月清尘也不禁有些动容,却对他这般保守的战略不以为然,摇摇头轻笑着问道:“你这边倒是情比金坚了,可她若永远都不知道你的心意,又该如何回应呢”·他若永远都不知道我的心意……·江风料峭,将月清尘的素白衣袍鼓得猎猎作响,衬得他整个人就像广寒宫里下凡的神仙,神采俊逸,清雅绝尘,却好似稍不留神就要随风而去,无论君长夜再怎么努力,也抓不住了。
如果他只是你一个人的不就好了,先前那- yin -暗的声音突然又自君长夜心底冒了出来,要是能把他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要是能让他每天只能看着你一个人……·又是它,又是那个心魔·可是只要一想到它说的那种可能- xing -,君长夜就觉得浑身沸腾,好像有热血从心底一直冲到头顶,烧得他直觉得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若是月清尘眼中真的只看得到他一个人,那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罢了,日子还久,且行且看吧,”看君长夜眉宇间似有郁结,月清尘料定这少年还处在情窦初开的阶段,只想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估计一时半会也答不出具体的计划,便转移了话题,没话找话道:“对了,先前送你的配剑,剑名起好了吗”·“回师尊,起好了,”君长夜回过神来,答道,“叫星河。”
语毕,他抬眸望了一眼天边高悬朗月,和围绕周边的皎皎星汉··愿吾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星河,”月清尘斟酌道:“不错,星宇排布变幻莫测,冥冥中可究天人之际,知天人之意,虽说修道一途本是逆天而行,但在顺应本心的同时,亦不可置天道于不顾。”
说着,他伸手拿过君长夜搁在一旁的配剑,亲自在原本刻着却尘的地方刻上了星河二字··君长夜心里骤然痛了一下,他走到如今地步几乎全靠自己,从未靠过什么天道,如今对月清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更不愿去承认天道伦常。
若世间真有天道,那像我这样本都不应该来到这世上的人,大概是要被天雷活活劈死的吧··就在这时,萧紫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师尊君师弟怎么样了弟子有件要事要向您禀报”·说话间他已御着剑飞了过来,在小舟上立定,看了一眼君长夜的伤,倒吸了口凉气,接着夸张道:“哎呀呀,长夜,那蛇也太凶残了些,要是将来让师兄我知道究竟是谁放蛇咬你,还敢欺负洛青鸾和曲姑娘,为兄一定为你们讨回公道”·君长夜心里还有点难受,闻言冷冷看了他一眼,硬邦邦道:“那就先谢过师兄了,不知师兄打算如何为我们讨回公道”·言下之意是就凭你这弱鸡也想逞英雄,除非再修炼一百年,还是趁早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哎呀,为兄还没想好,不过这个不重要,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向师尊禀报,”天生缺点心眼的萧紫垣没在意他这有点敌对的态度,冲月清尘眉飞色舞道:“师尊您猜我刚刚去救曲姑娘的时候碰到什么人了碰到凝碧宫的人了您说巧不巧,这附近已经入了凝碧宫的势力范围,那帮惹事的也是没脑子,怎么就选了这么个好地方动手”·凝碧宫,与西域浣花宫并称二宗,向来人才济济高手如云,虽在此届宫主景昭的统领下渐有式微之势,但实力仍不可小觑,此次与潇湘洛氏共为折桂会东道主,会派人负责潇湘周边安定倒也不奇怪。
“师尊,”萧紫垣却好像意犹未尽,继续眉飞色舞道:“更妙的是,您一定想不到我见到了谁·”·月清尘其实对他见了谁不感兴趣,但看萧紫垣这般高兴 ,也不打算扫了他的兴,当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师尊,我见到了凝碧宫的宫主啊”萧紫垣兴奋道,“对,您没听错,就是那位凝碧宫的景昭宫主·传说中他可是九州不知第一还是第几的美男子,徒儿今日一见,果觉名不虚传,那形容,那气度,真真令人见之忘俗啊。”
君长夜面色不善地看了正一脸陶醉的萧紫垣一眼,心道九州第一的美男子就在你眼前,只是可惜你没眼福罢了··其实这也不能怪萧紫垣,毕竟他既没见过月清尘不见面具的模样,又暂时没见过举止风流的蘅芜君,而云琊虽然模样生得俊美,却天生带着一股煞气和霸气,萧紫垣一看见他就害怕,哪还来得及关心他好不好看。
“景昭”月清尘倒没什么感觉,“很久没见他了,他与你说了什么”·“当时曲姑娘昏过去了,我本想把她悄悄带到咱们这边,却不成想走到半道迷失了方向,正遇到了凝碧宫的人,他们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就说我是师尊的弟子,然后说了说曲姑娘遇险的情况。
景宫主正好在附近,听说我是您的弟子还有些惊讶,问我您是不是也来了,我说您也来了,他就让我不要担心,命令手下人把曲姑娘带回凝碧宫照顾,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去抓那些找事的人,也不知抓到没有。”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听到此处,君长夜心中莫名觉得有点不对,正欲说话,却忽听得迎风传来一阵爽朗大笑,紧接着,是青年男子颇豪迈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望舒君,竟真是你,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君长夜随月清尘一并回头望去,却发现是个极其高挑俊朗的青年男子,面容轮廓格外深邃些,眸下天生一对卧蚕,因此笑起来显得多了几分可爱,头发随意地披散开来,发尾扎成几股辫子,辫梢坠着银饰宝珠,最中间一颗,是象征凝碧宫主的凝碧珠。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到月清尘身边,接着似乎想到月清尘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便在他三步之外停住脚步,笑道:“这许久不见,月兄风采更胜往昔,便是到了如今,我都忘不了当年咱们那一届折桂会上,月兄卓然的风姿啊。
如今再入潇湘,是带弟子们来参加这届折桂会的”·这人虽快人快语却又心思缜密,言语间给人一种天- xing -自然,洒脱不羁之感,不自觉地就容易让人放下警惕。
月清尘本是很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的,闻言便微微颔首,却没再多言··“我猜也是,”景昭大笑道,“只是没想到月兄来得这般悄无声息,竟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你看我这事先没来得及准备,若有招待不周,月兄可别怪我啊。”
“怎会,”月清尘淡淡道,“宫主太客气了·”·“说什么客气不客气的,太见外了不是”景昭摆摆手,“月兄,方才那伙贼人我已查到踪迹,手下人也已经寻着迹追过去了,你不用担心。
另外,既然到了凝碧宫的地界,就是我景昭的客人,走,带上小辈们,一起去我凝碧宫坐坐·”·景氏一族向来热情好客,他如今这般坦坦荡荡诚挚相邀,让人半点拒绝不得,再加上月清尘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当下便点了头,吩咐萧紫垣和君长夜各自收拾一下,便驱使舟船随景昭而去。
方才月清尘与景昭叙话时,君长夜一直冷眼旁观,可直到最后也没发现他神情有什么异样,只得暗自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心思太- yin -暗,所以无论看什么都疑神疑鬼··可是当月清尘同意去凝碧宫,并最后转身进到船舱里准备出发时,君长夜却从景昭那双笑起来极友善的眼睛里迅速捕捉到一点稍纵即逝的冷意。
那是一种很卑劣的冷意,掺着渗入骨髓的毒,就像毒蛇看到猎物终于被骗进包围圈中,带着点微微的嘲弄,就要去准备它的下一手攻击··许是自小备受欺凌,君长夜在看人方面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知道谁可以相信,而谁,是绝对不可以相交的·那绝不是一个率真之人应有的眼神。
单凭这一点,这位景宫主就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坦然和赤诚··“这位小兄弟,不走么”景昭目送着月清尘离开后,一偏头看到君长夜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便冲他吹了声口哨,眨眨眼笑道:“你这一身伤可该好好处理处理,走,我宫中有极好的药,保证用了一点疤都留不下,绝不妨碍你将来去哄骗小姑娘。”
他这般说着话,便又与之前坦荡荡的- xing -情中人别无二致了··但愿是我想多了,君长夜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慢慢冲景昭笑了笑,接着便去追早就按捺不住要去凝碧宫一日游的萧紫垣了。
 · ·第64章 顾惜沉·凝碧宫与洛氏仙府在水一方皆位于春日云泽之上,故而若要进入凝碧宫,走一段水路是必不可少的··“等过了这片水,就算是真正进到凝碧宫里了,”景昭站在船头,指着船行前方那一片莲叶田田的湖水向月清尘等人笑着解说道:“小嘉喜欢莲,因此入口处这一片水就多植了些莲叶,月兄若愿多呆些时日,等到了夏日天莲花开的时候,这边横竖也能算个雅致的景儿。”
景昭的夫人全名洛明嘉,乃是潇湘蘅芜君之幺妹,相传这二人当年在折桂会决战中一见钟情,分别名列第七和第九之位,后几经辗转终结为连理,在当时也是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
“景夫人好福气·”月清尘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祝福··“呵,跟了我算哪门子福气,”景昭摆摆手道:“倒是你,若有哪家姑娘能得月兄垂青,那才真是天大的福气。”
福气君长夜垂下眼帘,心道:只怕她消受不起··若真有哪个莫名其妙的女子得了师尊垂青,那我无论如何,也得让她在师尊面前永永远远地消失。
想到这,君长夜抬头看了景昭一眼,心中愈发难以抑制对这人的不喜,却不成想景昭正巧向他这边偏过头来,恰好就与君长夜这带点敌视的眼神撞上了··景昭眸中闪过一抹玩味,故意偏头大声道:“小青鸾,我以前是不是跟你数过咱九州有哪些思慕你师父的姑娘当年数得太少,如今光我听到的那些世家各族里对他有意的,可就已经不下二三十几个了。”
“真的吗”本坐在一旁安静休养的洛青鸾一下子来了神,冲景昭兴奋道:“说说吧,都有谁呀有没有我认识的”·洛明嘉是洛青鸾年纪最小的姑姑,向来与洛青鸾感情极好,当年她成婚时洛青鸾还去闹过洞房,故而与景昭这个为人疏阔的小姑父也很是相熟。
“你看看你,急什么,”景昭哈哈一笑,“当然有像眉山的祁镜散人,九江的梦灵道人,还有……浣花宫那位顾惜沉顾宫主,你不都认得吗。”
“啊”洛青鸾瞪大了眼睛,“那位顾宫主还没死心呢 ”·“是啊,”景昭挑挑眉,“前几日她带着弟子刚到潇湘,还托小嘉向我打听过月兄会不会来呢。”
“可是先前在江上袭击曲姑娘的,不就是浣花宫的人么”先前一直沉默的君长夜突然道··听闻此言,景昭扭头去看他,发现那半大少年漆黑的眼眸中带了几分冷意,也不知是在替那梵音宗的小丫头抱不平,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味。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望舒君这位小徒弟,倒有真是点意思··其实不光是景昭,君长夜这一说话,已经把全船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他倒也不在意,只是接着慢条斯理道:“我说的不对么”·“也不是说不对,只是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景昭不以为然地笑笑,冲月清尘道:“月兄,我方才已派人去请过浣花宫和梵音宗的人了,想必等待会见了面,真相便可水落石出。”
不知怎的,在景昭说完这句话后,月清尘神色却一下子冷淡了许多,也不正面答应,只是道:“此事本与我等无关,待会人到齐了,由他们两方对质即可,我们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景昭一愣,随即了然道:“也对,月兄放心,这种乌糟事既然发生在凝碧宫地界,自当由我处理,月兄只管带着弟子们到处玩玩,权当是来散散心了。”
月清尘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好像对这件事完全不关心一般··船行不久后,便进了凝碧宫的内宫之中,此时天光刚刚破晓,宫内一切都显得格外色泽透亮鲜活,比起昆梧山的仙气缭绕和卧禅寺的古朴庄重,更多了些水乡的灵气和生动。
远远的,有一紫衣女子正率众婢女立在宫门口,见景昭回来了,顿时提着裙子向他跑过来,眉开眼笑道:“昭哥”·若单看五官,这位景夫人本算不上什么令人心折的美人,但就这见了心上人的明艳一笑,却生生把本来只有六分的容貌提到了八分,眉眼间顾盼生辉的那份飞扬神采,令见者无不觉得,此刻她便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小嘉”景昭上前一步,将她抱个满怀,有些无奈道:“不是说好在宫里等我吗外面冷,怎么又跑出来了”·虽是埋怨,但话中那份宠溺却是任谁都听得出来的。
“我想你啊,想第一时间见到你,”洛明嘉依偎在他怀里撒娇道:“再说了,这都快花朝节了,还冷呐我哪有那么娇气”·猝不及防看了这样一幕,萧紫垣不由喃喃道:“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么碍事呢。”
顿了顿,又道:“洛青鸾,你们家人都这样吗”·“你家才都这样呢哎呦喂,真是酸死我了,”洛青鸾吐吐舌头,大约是觉得这俩人在师尊面前这么腻歪不好,忙故意捂着腮帮子大声道:“我说你们俩也收敛点吧,都老夫老妻了,以前怎么也不见有这毛病啊”·“臭丫头,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洛明嘉笑着剜了她一眼,“知不知道什么叫小别胜新婚”·说话间,她这才看到站在洛青鸾身后正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月清尘,忙从景昭怀里起来,冲月清尘羞赧一笑道:“昭哥前一阵子刚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又碰上这种事,我有点担心他,所以有些失态,让望舒君见笑了。
”·月清尘出于礼节,立刻道:“夫人此言差矣,是我们打搅了·”·“月兄哪里话,”景昭大笑道,“有朋自远方,不亦乐乎,待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叫上蘅芜君,咱们几个定要好好喝上几杯。”
“昭哥,顾宫主和曲少宗主都已经到了,”洛明嘉在一旁提醒道,“我已安排他们在栖凤阁稍事等候了,要现在过去吗”·“哦,这么快,那我现在就得过去了,免得他们再打起来,”景昭故作严肃道:“小嘉,月兄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生安排,切不可怠慢了月兄。”
“知道啦,我你还信不过吗”洛明嘉横他一眼,接着冲月清尘作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望舒君,请跟我来吧。”
此时此刻,栖凤阁上··“曲流岚,我已经说过了,此事确实是我浣花宫弟子所为,不,应该说行凶者曾是我浣花宫的弟子,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了那些人的尸体吗我查问过了,他们都早已被逐出师门,而且死前已经走火入魔,无一例外,你还想让我说什么”·说话的是一个浑身裹着黑纱的美丽女子,她肌肤莹白如玉,体态婀娜曼妙,发间别着瑰丽花朵,而那在黑衣衬托下愈显苍白的脸上正刺着一丛怒放的蔷薇,微风拂面之际甚至给人以摇曳之感,真真是娇艳欲滴,美丽绝伦。
“话虽如此,可是敢问顾宫主……”·“没什么好可是的,我再说一遍,那些人与我浣花宫没有半点关系我现在肯在站在这浪费时间,是给景昭面子,而不是给你,曲少宗主。
要盘问我,你还不够资格”顾惜沉冷冷打断了他的话,“言尽于此,缦华,咱们走·”·说着,竟真拂袖而去,半点面子都没给梵音宗留。
她身边那黑纱掩面的少女亦目不斜视地跟着她向外走去,神态平静又高傲··然而,她们刚刚走到门口,就与迎面大步而来的景昭撞了个正着,后者看她这副模样,当即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由蹙眉道:·“惜沉,何必火气这么大呢,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好好说不就得了。”
他话虽说得客气,但还是毫不迟疑地上前一步拦住了她··“景昭,我自认为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曲流岚还有什么好问的”顾惜沉柳眉倒竖,“他以为他是谁啊,就算他爹来了都不敢这么盘问我。”
“行了,任谁妹子出了事不着急咱也体谅体谅,而且这事跟你浣花宫也确实有关……”·“被逐出师门之人与师门再无干系,你难道不知道况且,我查验过了,那些弟子在离宫后都修行了魔族功法,已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无论是谁,都休想把这些恶徒跟浣花宫扯上关系”·景昭蹙了蹙眉,突然低声道:“望舒君来了。”
顾惜沉闻言一愣,却随即有异样神采自眼眸中渐渐绽开,越来越亮,越来越柔,好像突然之间自心底开出了一朵花似的··她有些惊喜又不可置信似的反问道:“真的吗”·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连声音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真的,他现在就在凝碧宫里·”·“真的,”顾惜沉喃喃自语,心里突然涌上些说不出的慌乱,当即抓住景昭问道:“我头发乱不乱我现在这样子美不美好不好看”·“美美美,好看好看,”景昭哭笑不得,“你要是想去就快点,没准还能碰见他,不过我要提醒你,人家可不一定想见你。”
“他不会不想见我的”顾惜沉高声道,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想给自己定神,“他不会不想见我的·”·说完,她当即飞也似的朝着阁楼下跑去,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景昭目送着她远去了,又低下头来,仔细瞧着那在顾惜沉身边一言未发的黑纱少女··在清晨熹微的晨光中,少女额间那些凝脂般的肌肤晕出些圣洁高贵的光泽来,一双眸子生得极美,像是会说话一般,其中有什么带钩的东西,只消望上一眼,就容易惹人深深沉沦。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双晶莹的瞳仁旁竟还隐藏着极小的孔,乍一看去,有点像蛇的眼睛··二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却都已从对方那里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少女极矜持地冲景昭点了个头,景昭亦躬身回了一礼,接着便错身而行,各自散去了·· · ·第65章 昭离怨·“嘉姑姑,那是什么地方啊”·洛青鸾指着不远处,好奇地问道。
那里有一处极清极幽的院落,躲在大片成荫的榕树林后,冷清得不带丝毫人气儿,外圈那层林子张牙舞爪的,在白日里尚且带着几分- yin -气,若是在夜间,定然是个传闹鬼的好地方。
透过横斜错乱的枝丫,隐约可窥见其后那处雅致但寂寞的院落,似乎人迹罕至,却又没什么荒芜景象,应是有人时常打扫,院子中间高高堆着什么,看不真切,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座坟,月清尘暗暗想道。
他们一行人与景昭分别后,便由洛明嘉带着向凝碧宫深处行去,途中经过大小楼阁,洛明嘉都会停下介绍一番,可到了这里,她却视若无睹般步伐不停,直到洛青鸾好奇发问了,才不得已停住脚步,一把按下洛青鸾乱摇的手,不客气道:·“别乱指,那里不吉利。
还看小心晚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来勾了你的魂去·”·“哼,我又不是小孩儿了,才不信你的鬼话·”洛青鸾赶忙躲到月清尘和君长夜身边,嚷嚷着冲她回嘴道:“有师尊在,我什么都不怕”·“没规矩,”洛明嘉嗔了她一句,转头冲月清尘笑道:“望舒君,哥哥本来就把她宠坏了,您可不能惯着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要不然将来哪个敢要”·“没人要就没人要”洛青鸾嘴硬道,边说边下意识偏头看了君长夜一眼,发现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榕树林,不由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长夜,你怎么了”·“我……”君长夜回过神来,心虚地先去看月清尘,看他并未注意自己异样,心中有点失落,忙掩饰- xing -地微微笑道:“没事,只是以前没来过凝碧宫,有点好奇罢了。”
君长夜是不常笑的,平日里总喜欢板着个脸装大人,哪怕生得再好看也让人提不起劲,此刻这一笑却不知勾到哪方天雷地火,洛青鸾看在眼里,只觉这少年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一时有点傻愣愣的,眼睛都移不开了。
萧紫垣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感觉气氛有点微妙,不由猛“咳”了几声,接着一下跳到洛青鸾身边猛拍她几下,边拍边大声道:“鸾哥,你衣服上粘脏东西了,我给你拍拍”·洛青鸾给他拍得心头火起,伸出手狠狠敲了他头一下,方才萦绕心间的旖旎柔情一下子烟消云散。
月清尘此刻却没心思管弟子之间的眉来眼去,偏头对洛明嘉道:“景夫人,冒昧问一句,这里是何处若不方便告知,便罢了·”·“望舒君哪里话,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洛明嘉沉吟片刻,向月清尘凑近了几步,低声道:“圣君可知昭哥他有个弟弟听说自小身体不好,久久缠绵病榻,从没出过凝碧宫,也没有外人见过他。
可是,就在当年我与昭哥成婚的那天夜里,他……无端暴毙,这里便是……”·她话还没说完,便一个踉跄,似乎是被一股大力推开,向外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来人身裹黑纱,面刺蔷薇,正是顾惜沉,此时此刻,她瑰丽娇艳,光彩夺目,恰似凌波而来,美得不似凡俗,转瞬间到了跟前,便要往月清尘身上凑··猝不及防之下,月清尘条件反- she -般向后退了一步,岂料她连他退路都算好了,他退一步,她便向前紧追两步,最后竟真得逞了。
“月郎,月郎,这么多年了,我好想你,你一定也很想我对不对”她痴痴地叫,紧紧环着月清尘不肯撒手,好像极珍惜的宝贝终于失而复得,非要化成一汪水融在他身上才满意。
此时此刻,顾惜沉面上竟有泪痕滑落,她执拗地抬起头,要凑到他唇边去吻,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月清尘从没经历过这种几近疯狂的阵仗,一时间只来得及偏过头去,却还是让她在脸上亲了几下,留下几道鲜红的胭脂印子,显得格外刺目。
“惜沉你冷静点”洛明嘉急急扑上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不由高声道:“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我才不管什么样子,”顾惜沉低吼道,眼睛里红红的,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她话没说完,突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接着好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整个人顷刻间便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月清尘避蛇蝎一般从自己身边退去,退得远远的,好像她是什么肮脏不堪的污秽之物。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大滴大滴的泪自那丹凤眼中成串地往下掉,晕开了顾惜沉脸上美艳的妆容,那红泪纵横交错的,显得她格外脆弱和可怜,“当年是我不对,我当时不知道那……她就是你师父,月郎,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原谅我好不好”·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月清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只是觉得那女子现在大概需要冷静,索- xing -就把她冰在原地,让她好好冷静冷静,自己也好好冷静冷静。
他此刻思绪有点乱,注意力都放在思索这女子是谁上了,也就没太在意此刻有人疾步走到他身边,掏出手帕就开始替他仔细擦起脸来··君长夜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他一手捏着月清尘的下巴,一手攥着手帕去擦他脸上沾着的胭脂痕迹,两人借着这个姿势越贴越近,甚至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君长夜抬头看着月清尘有点失神的眼睛,心中那股几成实质的暴虐念头越发强烈:·我要杀了她··这念头一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牢牢扎了根,无论他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从没那么厌恶过一个人,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把月清尘死死禁锢在怀里,揉碎到骨子里,想告诉全天下他是我的,他是我的若是有谁敢随意染指,我就把她碎尸万段,抛尸荒野,让恶狼来吃她的肉,秃鹰来啃噬她的骨头,让她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出大事,只得放开月清尘,低下头去,死死压抑着自己嗜血的冲动,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平静了很多,开口道:“她是谁”·这口气像极了捉女干在床的正宫,可月清尘没心思注意这些,只是听到有人问,便下意识应道:“浣花宫宫主。”
方才听景夫人叫她惜沉,想必这就是浣花宫那位顾宫主,是了,之前确实设定过她对望舒有情,也正是因为这点情意,她还对走投无路的君长夜施以过援手··“浣花宫宫主,”君长夜低低地重复道,“浣花宫,宫主。”
“望舒君且随我来吧,”洛明嘉秀眉紧缩,微微叹了口气,显然也有点动气,但又不想把事情闹大,便息事宁人道:“您也知道,她就是这臭脾气,一意孤行,听不进人劝,让她自己在这冷静一下,我们先走。
”·“月郎,清尘,你别走·”顾惜沉带着哭腔叫他,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突然间,她看到月清尘身边一个少年人回过头来,幽深黑眸中充斥着藏都藏不住的戾气和杀意,矛头直指自己,就像要将她碎尸万段一般。
顾惜沉猝然一惊,死死盯着那少年的脸,想再看仔细一些,可他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随月清尘一道越走越远··虽仅仅只是一瞥,顾惜沉却觉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张脸……那张脸,似乎与当年那离经叛道的妖女有几分相像·莫非他是那妖女的儿子·那他与月郎是什么关系总不会是……不,不会的那妖女与魔头关系匪浅,这小孽障即便是苏羲和之子,也定然是魔族余孽,不可能跟月郎有什么牵扯。
她胡思乱想了许久,直到那裹着黑纱的少女走到跟前仍心乱如麻,听她叫了几声“师父”,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能动了,却没有贸然追过去,只是若有所思般吩咐道:“缦华,你去给我探探望舒君身边那两个小子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是,师父·”纱缦华优雅地福了福身,接着抬头看了顾惜沉一眼,从衣袖中取出花染帕子,乖巧地递给顾惜沉,轻声道:“您擦擦吧·”·夜幕很快降临,因白日里发生了不少事,考虑到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疲惫,凝碧宫内并未立即举行什么集会活动,而是妥帖安顿了各方人马,大家也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因洛青鸾与洛明嘉许久未见,于情于理,今夜自然要共居一室,说些体己的私房话儿,景昭便很自觉地去了旁边的侧殿,一整晚没有前来打扰·洛青鸾对这位小姑父的体贴很是满意,心头好感不由多加了几分,缠着洛明嘉说了好久的话才安心入睡。
洛明嘉侧卧一旁,极温柔地给酣睡的洛青鸾掖了掖被角,接着吹熄了灯,自己也躺下来,在黑暗里兀自发了会呆,尝试了许久,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洛明嘉出神地想着,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眼中有光芒逐渐暗淡下来。
他今晚,又会去那个地方吗·此时此刻,或许是冥冥中真存在心有灵犀,一袭黑衣的景昭正站在白日里洛青鸾好奇指出的那片榕树林后,那处小院子中,他没有点灯,整个人融在夜色里,像是暗夜中的鬼魅,却又孤零零的,多少显得有点可怜。
景昭定定看着眼前那抔白玉垒起的坟茔,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极其复杂,但一双眼却亮得灼人,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冷酷意味,在这样漆黑一片的寒夜里,多少显得有点可怕。
那是跟白日里完全不同的神态,就好像彻底脱下了伪装,还原了自己本来的面目··那才是真正的他··景昭在外面站了一会,还是拢了拢衣襟,走进了那片在他施法下悄然开启的白玉坟茔之中,穿过外面幽暗的甬道后,他步伐渐渐加快,最后一转身,进入了墓- xue -最深处的洞室之中。
那里面陈设极简单,只有一张极粗糙的木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木椅,木床上躺着个被长发遮住面容的人,似乎是睡着了,四肢被牢牢锁住,有极粗的玄铁链自他琵琶骨处穿插而出,几乎衣不蔽体,可以看到暴露在外面的身体上有零星斑斑点点的痕迹,像是吻痕,也像是伤痕。
景昭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去,替眼前人把头发拨到一边,接着俯下身去,把脸贴在他胸口摩挲几下,低低叫了声:·“哥·”· · ·第66章 恶女出·“哥。”
“我回来了·”·景昭说了这么两句后,便靠在那人身上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反应,便用力一拨那两条穿骨的铁链,残忍地搅了搅,带起一片划破血肉之声,那人似是痛极,唇边溢出几声破碎的□□,周身一颤,便睁开了双眼。
然而,双眼虽然睁开了,但那目光茫然又空洞,其中迷蒙一片,好像笼罩着江中浓重的雾气似的,对周遭一切都没有感知··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可景昭知道,那本该是一双很柔和的眼睛,轮廓漂亮极了,笑起来的时候,会生出熠熠的流光,闪烁在微微上挑的眼角。
以前,每当被那样一双眼睛含笑注视着,景昭总会生出这样一种错觉,觉得他应当是把自己放在心里的,至少,不会像别人那么讨厌··有错觉也是好的,至少可以自己哄骗自己,可现在,连错觉都不会再有了。
他再也不会对我笑了··景昭放开手中坚固的铁链,倾身凑得近了些,伸手去细细抚摸那人面容,低笑道:“哥,今天小嘉说,小别胜新婚,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来,却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景昭边说,边慢慢地将自己整个人都压到那人身上,头埋在他颈窝里,含混不清道:“哥,我在魔域的时候……真的很想你·”·他在“魔域”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果不其然,看到身下人神情猛地一变,片刻后,他终于听到他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小离,把我放了,收手吧。”
他的声音干涩喑哑,好像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但在这寂静夜里,安静的地下,却又字字清晰可辨,带着种不容反驳的气势··“放了”景离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慢慢摇了摇头,:“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合心意的一件事,现在让我收手,不可能的。”
说着,他用唇爱怜地碰碰景昭的面颊,右手慢慢向下沿着景昭的身子向下滑,最终停在某处不可言说的地方,极富技巧- xing -地挑弄片刻,半哄半威胁道:“哥,魔族现在盯得越来越紧了,你要是心疼我,就把那个秘密告诉我,我也可以让你好过一点。”
·景昭周身不受控制地战栗一下,眼神愈发迷离,却不再说话,只是突然用尽全力去挣禁锢自己的铁链,带起令人牙酸的吱呀扭曲之声,仿佛随时可能断裂,他好像垂死挣扎的兽,明知徒劳,却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肯轻易放弃。
“没用的,”景离轻轻笑了一下,在这样幽暗的环境里显得- yin -冷可怖,“都这么久了,你也该知道它的厉害,就算是蘅芜望舒之辈来了也难以逃脱,更别说一个早就筋脉尽断,灵力枯竭的,废人了。”
他毫不留情地说完,便看到景昭终于脱力似的颓然倒在床上,身子一阵一阵的打着颤,头偏到一边,闭上了双眼··景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将他抱在怀里,低喃道:·“看来你还是不想说。
也罢,夜还长着呢·”·天边夜色依然浓重,在离潇湘不远的一个小镇子里,劳累一天的人们多半沉入黑甜的梦境,街道上只闻“更深露重”的打更声和不知谁家的犬吠,没人看到偏僻的院落里躺倒一地的人体,也没人闻到,那股溢散在空气中,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穿梭在那一地横七竖八的人中,不时弯腰去扒拉一下眼皮,翻一下嘴巴,看看他们情况如何··待探查一周后,她轻盈地跳出圈子,满意地捏捏下巴,自言自语道:“还不错,应该足够应付最后一波臭和尚了。”
四爪雪白的黑猫凑上前来蹭了蹭她的裙角,舒服地“咕噜”一声,好像对她这话十分满意··“他们来了,”带玄铁面具的男子几个纵跳自屋顶跃下,在女孩身边立定,用一如既往烟熏火燎般的嗓音道:“你料得不错,如今追来上仅剩下区区五个和尚,拦不住你进潇湘了。”
“那当然,”刹罗得意一笑,“见死不救可不是卧禅寺的作风,而想救被我施了黑骨咒的人,就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给他们用上金罗术祛除蛊咒,我和狸奴从卧禅寺到潇湘这一路上东杀点人西杀点人,却又都留一口气给臭和尚,就是想把他们拖住,又怎么可能料错。”
“可无妄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当然,大师要是知道我又造了这么多孽,肯定鼻子都要气歪了,”刹罗极放肆地吹了声口哨,“你来救我之前我跟他说过,他困不住我,也杀不了我。
想让我给良宵偿命也行,但他得有本事能渡得了我,我怕黑,不想下地府·若登不了西方极乐,那就只能在人间继续兴风作浪了·”·男子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得刹罗有点发毛,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道:“看什么,没见过美人啊”·她话没说完,却猝然被拉进一个冰冷但坚实的怀抱里,刹罗狠狠骂了一句,当即要往他胸口送一刀子,却忽然听得那人在她耳边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没法陪你一起去潇湘了。”
刹罗一愣,却又听他继续道:“照顾好自己·”·听了这话,刹罗抬头看了看男子带点雾气的深邃眼睛,想也不想地冷笑道:“呵,傻子,本姑娘可厉害着呢,能欺负我的人早就投胎去了,用得着你在这瞎- cao -心先当好你的缩头乌龟吧,别给人看见了。”
虽然这样说着,她还是默默把已经抵在他胸口的刀收了回来,擦了擦沾上血的刀刃,随便插回腰间··狸奴瞪着一双绿眼睛瞧着这还抱在一起的俩人,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接着“喵”了一声,试探着往男子身上蹭了蹭。
刹罗一看狸奴这样,心道这还了得,登时狠狠推开他,指着黑猫就开骂道:“小没良心的,给你吃给你喝就是为了让你随便认主吗”·说完,她突然觉得这话莫名熟悉,皱着眉想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兴奋地抓着头发走来走去,眼睛里闪动着极盛的光。
男子一看她这样,就知道指定在想坏主意,也不点破,只是开口道:“你接下来先去哪”·刹罗闻言停下脚步,玩味道:“先去见一个疯子,然后,去收我几年前播下的种子。”
语毕,她朝狸奴一勾手指,后者自觉地跳上了女孩的肩头,接着,她冲他眨眨眼,不紧不慢道:“世间太平久矣,实在无趣,也是时候该给他们加一点料了·”·说完,刹罗合上衣领后巨大的黑色兜帽,把自己和黑猫裹得严严实实,接着一转身,步入了漆黑的夜幕中。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洛青鸾是迷迷糊糊中突然惊醒的,她睡前拉着洛明嘉叽叽喳喳说了好久的话,本来是在心满意足中入睡的,可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以至于心中不安,一下就醒了过来。
屋里四下一片黑暗,洛青鸾闭上眼,摸索着去找身边的洛明嘉,就像小时候一样,每次做了噩梦,无论屋子离得多远,都会跑去窝在她怀里求安慰,这样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噩梦,都会很快忘个干净。
可是这次,洛青鸾却没能找到本来应该躺在身边的洛明嘉·她睁开眼睛,奇怪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却猛然发现洛明嘉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好像是在低低抽泣。
她大概是哭得太投入,竟没有注意到洛青鸾已经醒了··洛青鸾吃了一惊,赶忙凑过去掀开她的被子,果然看到洛明嘉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这是洛青鸾第一次见到她这么脆弱的样子,印象里,她一直是敢爱敢恨,神采飞扬的,有什么事会连她都解决不了呢·“嘉姑姑,你……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这就去告诉小姑父”·“别……”洛明嘉无力地挥挥手,别过脸去试图掩盖这件事,“我没事,青鸾,别……别告诉任何人。”
“哦,我明白了是不是小姑父,呸,景昭欺负你了”洛青鸾气愤道,“我去告诉小叔叔去,让他来给你做主”·“我说了不用”洛明嘉突然坐起身来,一把捂住洛青鸾的嘴,把她死死抵在床头上,低声喝道:“我再说一次,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二哥,不,尤其是二哥。
听见了吗”·洛青鸾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前双眼通红的女子,艰难地点了点头··看她点头,洛明嘉放开手,仿佛一下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倒在床上。
“我不告诉别人,我发誓,”洛青鸾慢慢靠近她,“但你要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帮你,真的,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不,你不明白,”洛明嘉摇摇头,固执地重复道:“你不会明白的,青鸾。
你也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懂吗”·“不,我要知道,”洛青鸾却比她更固执,气鼓鼓道:“我们是亲人,是最亲的人,如果连我都不能告诉,你还能告诉谁呢”·她们彼此对视着,好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慢慢地,洛明嘉终于支撑不住,她别开眼,好像终于妥协,可能是被洛青鸾说的话打动,也可能真的太累,急需要一个宣泄口。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好像在想该怎么开口,那副模样让洛青鸾觉得有些难受,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片刻后,洛明嘉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昭哥他是个很好的夫君,除了……从没有碰过我,甚至从没有与我同床共眠过。
对,自成亲那夜起,除了在人前,他从来都离我远远的·我想,他可能觉得是我害死了他弟弟,所以才会这样·”· · ·第67章 猫与狐·景离从白玉坟茔中走出来时,天色还未破晓,他抬起头,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界光线,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趋于平静。
可这份伪装出来的平静,到底还是在他目光触及不远处一只慵懒黑猫的时候,被无情打破了··那猫见被发现了,倒也不慌不忙,它舔了舔爪子,低低“喵”了一声,竟突然口吐人言:“几年不见,宫主近来可好”·那分明是刹罗带着戏谑的声音。
这黑猫边这样说着,边咧开嘴笑了笑,绿莹莹的眼睛好似通人- xing -一般,紧紧盯着景离看·这情景何其诡异,配着此刻黑沉的天幕和的- yin -森的树林,直令人毛骨悚然,但景离好似习惯一般,并未觉得诧异,只是立在原地,冷笑道:“托您的福,一切还算在掌握之中。
折桂仙会在即,不知您又有什么新的计划”·黑猫迈着优雅的步子向着景离走来,待靠的近了,便一步跳上他的肩膀,爪子向下一伸,正搭在他心口位置,拍了拍,张口道:“真是个没良心的,就算你不念我助你登位之恩,也不该忘了,我要的东西,宫主可还没给呢。”
“当初我们似乎不是这么说的,”景离挑挑眉,“事情没结束就说报酬似乎不符合你的风格·怎么,是出了什么事 ,所以着急了么”·“没有,只是先来提醒一下你,免得你一味沉溺于温柔乡中,不舍得对你那位下狠手,坏了咱们的大事。”
黑猫低低一笑,从景离肩膀上跳下来,绕着他慢慢踱步道:“另外,我还想问问一句,望舒君之徒是否已经抵达潇湘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不是与我有关,是与你我所谋之事有关,”黑猫慢条斯理道:“宫主且想,如今魔尊身受重伤,若是再加上魔族内乱,是不是一个摆脱他们控制的好机会”·“内乱”景离到底聪明,虽尚未想到其中关窍,却还是立刻联想到了:“跟望舒君的徒弟有关”·“是啊,跟那个叫君长夜的小娃娃有关,”黑猫惬意地舒展了一下尾巴,似乎听到这个名字让它非常愉悦,“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让他跟魔族那小丫头多接触,至于剩下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了,提前告诉你一声,他身上流着上任魔尊的血,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尽量激发他的魔- xing -·”·景离思忖片刻,很快接受了这一说法,点头道:“懂了,不过也要提前告诉你一声,望舒君也来了。”
听到这话,黑猫身上的毛一下炸了起来,沉默半晌后,竟边哆嗦边咧嘴笑了起来,“他来了,倒也算……正合我意,有趣有趣,看来潇湘近期会很热闹了,景宫主,等着看吧。
另外,我自己最近泥菩萨过江,看不过来狸奴,就先托你照顾了·”·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黑猫彻底闭上了嘴巴,瞪着一双绿眼冷冷看着景离,一副“本喵大爷肯留你这已经很勉强了,你有意见我就挠死你”的模样。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景离负手胸前,同样冷冰冰地看了它一会,最后叹了口气,还是大步上前,粗暴地捏着黑猫后颈一把把它拎了起来··第二天清晨··“昭哥,这是”洛明嘉指着面前窝在景昭怀里黄白相间的猫,惊讶道。
经过昨夜与洛青鸾的彻夜长谈,景夫人已经成功地从容易冲动的怨妇变成了要尽力冷静并阻止洛青鸾冲动的怨妇,此刻在人前,她还是要尽力保持恩爱夫妻的模样··另一方面,她确实对景昭抱回一只猫这件事很惊讶,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自己的夫君似乎从来不是一个对毛茸茸小动物有爱心的人。
“昨晚上在殿门口发现的,大概是误闯进来的,我看它还算温顺可爱的,又没主人,就顺手给捡回来了·”景昭微笑道,顺便不动声色地又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以掩盖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抓痕,“怎么样,喜欢吗”·此刻被景离成功伪装成花猫的狸奴尽力在他怀里缩成小小一团,以显示自己确实是“温顺”又“可爱”的。
“喜欢·”洛明嘉明媚一笑,喜悦像是发自内心,大大方方地接过花猫,还趁凑近之际自然而然在景昭脸上亲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君长夜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幕,接着抬眼看了看身边的月清尘,不自觉地开始盘算着要是给师尊送一只什么灵兽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他这边还没纠结出结果,就听洛明嘉怀里的猫异常欣喜地“喵”了一声,紧接着一个箭步跳下地来,敏捷地窜到君长夜面前,开始围着他的衣摆蹭啊蹭,还毫不设防地躺倒在地,向君长夜露出了白白的肚皮。
这个情景……似乎有些眼熟··“长夜总是特别招灵兽喜欢,”洛青鸾感慨道,“师尊,我还记得以前没拜师的时候,就听别人说起过,说是几乎所有灵兽到他手里,都会变得特别乖呢。”
月清尘微微颔首以示同意,同时一眼看穿了那猫身上的毛色不太对劲,只是懒得点破,便没多说什么,转而对景昭道:“明日是此届参赛者去在水一方抽签定序的日子,不知赛制较上届有什么不同吗”·君长夜蹲下身去,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花猫肚皮上的毛,对月清尘不喜欢灵兽这件事感到有点失望。
·“还真给月兄料着了,”景昭轻笑道,“本次初赛与上次最大的不同是,不再一对一打擂,而是采取同组合作制·”·“合作”·“对,合作,两人一组,一男一女,同组队友会由东道主随机分配。”
看来比赛形式依旧如原来描写的一般,既然如此,那结果应当也是可以预料的··很好,可以按计划着手准备下一步了··月清尘沉吟片刻,点点头,对景昭道:“赛事在即,想必凝碧宫身为东道主之一,必然有许多事情要忙,月某便不多叨扰了,多谢宫主款待,告辞。”
他这般说,也是存了避嫌之意,景昭精于世故,不会看不出来,当下便爽朗笑道:“也好,待折桂会结束了,我定邀月兄来我凝碧宫好好住上一阵子,怎么着也要住上一年半载,到那时候,月兄可千万不能推脱啊。”
“是啊,届时青鸾也能在潇湘多陪我和二哥一阵子·”洛明嘉兴致极好地附和道··听闻此言,月清尘淡淡一笑,却终究没有允诺,只是唤了三个弟子一声,便带着他们一起离开了凝碧宫。
这正合君长夜的意,他早就察觉出景昭有点不对劲,又对顾惜沉的出现厌恶至极,而景昭和顾惜沉之间似乎关系不错,没准会尽量帮忙调和她和师尊之间的矛盾··总之,在凝碧宫多待的每一刻都让他心生烦躁,恨不得快点离开才好。
他自然是想走,可那撒娇正欢的猫却不肯放他,在他起身后径直跟上来,似乎想跟着君长夜一起走··直到被景昭又一次捏着后颈提起来,它才终于稍稍清醒,不甘心地瞪着眼遥望君长夜离开的方向。
此处按下不提,且说离开凝碧宫后,四人便弃水路而走陆路,沿途收敛周身灵息,意图先在潇湘找一处客栈住下,待到明日再随大波人马一道前往在水一方··距在水一方最近的一处城池名为春水城,大致是各取了春日云泽和在水一方的一字而成,前来潇湘的修士多会在此落脚,城内过往人流向来熙熙攘攘,酒肆茶楼云集,自是一派太平人间的烟火气息。
此时,几人刚来到春水城门口,便看到前方人头攒动,外围的人使劲伸着脖子往里看,里面的人则好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因为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清被围在最里面的究竟是什么。
“前面那些人是在干什么”萧紫垣一向好热闹,也伸长脖子往那边挤,接着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刚从人群中退下来的戴帽子的修士,高声问道:“劳驾,那边怎么回事”·那修士看他一身打扮颇为不俗,像是大门派里出来的,便拱拱手,客气道:“这位小兄弟不像本地人,看你衣着如此非凡,定然有个很不错的师父,怎么,也是来参会的”·“是啊是啊,”萧紫垣有点不耐烦,心道这人说起话为什么不说重点,但还是耐着- xing -子跟他磨道:“那边是怎么了吗”·“兄台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那修士继续一本正经道,“三天前,春水城里出现了一只灵狐,那小狐生得极是可爱,又有灵气得很,城主家的二小姐很是喜欢,却苦于那狐神出鬼没,根本抓不到,于是春水城主便贴出告示来,说是若有人能将那狐毫发无损地送到城主府里,便可无条件允诺那人一事。
城主之诺,重于千金,所以……”·萧紫垣皱着眉听完了这段慢吞吞的话,心道再等你说完那狐都让人抓走了,于是听完了重点便大叫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多谢”·说完,他一溜烟小跑着急匆匆往回赶,打算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师尊。
听说春水城主当城主这么多年手里收集了不少好东西,这次肯这样承诺,定然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到时候要真抓住那只什么狐狸,嘿嘿,一定得好好商量商量该怎么宰他一顿。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那修士看他急不可耐的背影,摇头嗤笑一声,紧接着,便没入了周遭如潮的人流之中··“哦,原来如此,”听了萧紫垣吃从前线传回来的情报,洛青鸾摆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城主伯伯爱女成痴,干出这种荒唐事也不是不可能,怎么,大师兄,你这贼眉鼠眼的,又在打什么主意”·“当然是好好宰一笔”萧紫垣搓着手道,“马上就比赛了,要是能宰到一件上品灵器,也有助于我们为师门争光啊”·洛青鸾鄙夷地看他一眼,道:“狐狸呢”·“狐狸”萧紫垣愣了一下,“当然是交给长夜了。”
“我不管,”君长夜蹙了蹙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要是想要,就自己去·”·“别啊,”萧紫垣想再给他分析一下利弊,“你看啊,等等……我去,那是什么”·他话没说完,便目瞪口呆地看到一团雪白的毛肉球奋力挤开刚刚看到的那群人朝这边怒冲而来,后面跟着一群拿着各式各样道具法器的修士,有绳子有套子有笼子,还有拿捕兽夹的,个个急不可耐,脸上还都挂着“老子势在必得”的表情,还大声喊着:“拦住它拦住它”之类的话。
见此疯狂情景,君长夜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月清尘,见他也正看着那团奔跑的白球,好像在思索些什么,眸中带着似有似无的意动··君长夜迅速捕捉到了月清尘对这狐狸的兴趣,当下也不顾形象了,趁那毛球快跑到脚边时径直俯身一扑,死死抱住白肉球在地上滚了三圈,终于缓住奔势,把它牢牢抓在了手里。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当君长夜抱着被撞得七荤八素的毛球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萧紫垣只来得及给他响亮地拍了拍巴掌,便大肆吹捧道:“师弟,干得漂亮”·紧接着,又凑到君长夜身边小声道:“你怎么又肯了”·“因为,”君长夜瞥他一眼,慢条斯理道:“我又想要了。”
 · ·第68章 仙客来·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理萧紫垣,径自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晕乎乎的白肉球走到月清尘面前,低声开口道:“师尊,这灵物有什么问题吗”·他才不信什么为了女儿喜好便大出血的鬼话,若这灵物没有问题,怎会惹得春水城主对此这般不惜代价,甚至连师尊在看了一眼之后都会格外关注。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这其中当然有不同寻常之处··月清尘只看了一眼少年怀中半眯着眼毛茸茸的白狐,便想起来它合该是个什么东西。
相传琅轩阁有三件宝物,乃是夺天地造化而生,能活死人,生白骨,若是搁在外边,能引起腥风血雨、杀伐无止,幸而季棣棠心机深沉,颇有手腕,那宝物放在他手里,倒也维持了上百年的平静,虽不能说无人敢觊觎,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可如今,这一平衡已然被打破了··魔族现任魔尊为了破开万年前神尊凛安对魔刀封神的封印,强行提升修为,不料惨遭反噬,危在旦夕,魔族余众为寻得能治好魔尊的异宝不惜代价,更不惧与天下为敌。
魔族- xing -暴烈,又残忍嗜杀,虽这万年里被逼无奈一直龟缩于魔界,实力却亦不容小觑,哪怕是琅轩阁,也不愿与之直面相抗,于是,季棣棠便将这三件宝物交于手下人随机放置于九州各处,对外只宣称宝物遗失,从此,琅轩阁便与之无关,若与宝物有缘者,自会寻到。
而这白狐,便是三件宝物之一··得来全不费工夫,果然是男主的标配,那么按照套路来说,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被人迫害掉下悬崖,结果无意间得到隐居前辈的真传了·“你且好好留着它,”月清尘高深莫测道,“将来会有用的。”
“是·”君长夜点点头,刚想再说什么,却突然被旁边一修士抢上来打断了··那修士年纪不小,头发半白,随风飘扬的灰白胡子几乎扫到君长夜的脸。
他狐疑又恼怒地指着二人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这畜生的主人这小畜生狡猾得很,我们都在这守了三天了,连个毛都没抓着,今天好不容易把它堵在这,不成想倒便宜了你们,不行不行,这不公平”·跟在他后面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其中还不乏没有丝毫灵力的普通人。
“还用问吗,那小子肯定就是这畜生的主人,你看看那小畜生在他怀里乖顺的样子,跟之前咬人的时候完全判若两狐啊·”·“有道理,那我们要赶快把他抓起来送到城主府去”·“抓起来抓起来”·“等等,什么抓起来”萧紫垣赶忙从沸腾的人群中抽身而出,挡在君长夜身前,有点抓狂道:“这狐狸不是城主女儿喜欢所以才要的吗抓它就抓它吧,关我师弟什么事”·“喜欢”先前那修士嗤笑一声,“这狐狸抓伤了城主家的小姐,城主大怒,所以才发出悬赏令要逮住这畜生,你们既然是这狐狸的主人,那就逃不了干系,走,跟我去见城主去”·不料他话音刚落,却当即有人不乐意了,直嚷嚷道:“什么叫跟你去见城主应该是跟我们去见城主,赏钱还要一起分呢喂老徐,你可不能干独吞这种缺德事啊”·“我什么时候说要独吞了”老徐有点气急败坏,“先把他们抓住最重要啊哎,等等,人呢”·他回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身后原本四人站立如今却空无一人的地方,喃喃道:“他娘的,是我眼花了吗”·几乎与此同时,城南头的一间名叫仙客来的客栈门口。
“哼,晦气,真晦气”洛青鸾一脚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对身旁刚站稳的萧紫垣气鼓鼓道:“你真笨,整天被人骗要不是师尊在,我们今天可能都走不了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萧紫垣一脸无辜道:“这能怪我吗我怎么知道看起来那么老实的家伙会骗我再说了,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咱们仨还对付不了更何况都是误会,去说清楚不就得了。”
“你懂什么”洛青鸾瞪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月清尘,闷闷道:“我一点都不想去城主府,尤其不想看见城主伯伯那个儿子,他,唉,反正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君长夜冷冷道,“一击不成,必有后招,而且我感觉这次的事,一定就是有人针对咱们来的·”·他一边说,一边面不改色把怀里雪白的毛球迅速而粗暴地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中,见洛青鸾看他,还一本正经地建议道:“不然,把它围到你脖子上”·“不用了不用了,你老人家自己留着玩吧。”
洛青鸾连忙摆了摆手,跳到离白狐狸远远的地方··“听你方才一说,我怎么觉得身上有点冷呢,”萧紫垣还纠结于君长夜之前的话,身子瑟缩了一下,“那怎么办自从来了潇湘好像事儿就没断过,喂,洛青鸾,是不是你家里不欢迎你回来所以故意摆下马威给你看。”
“呸,你家里才不欢迎你回来·”·“我家里确实不欢迎我回去·”萧紫垣嘀咕一声,躲开了洛青鸾恼羞成怒的攻击··“好了。”
君长夜制止了他们之间的冲突,指了指已经向着客栈门走去的月清尘,接着便率先跟了上去··“师尊是不是生气了”洛青鸾吐了吐舌头,忙拉着萧紫垣一并跟了上去。
客栈里眼尖的小二早就麻溜地迎了出来,扬着笑脸对月清尘道:“客官里边请,您几位打尖还是住店”·“四位,住店。”
君长夜追上来及时答道··有个这么识情识趣的徒弟,哪个师父不乐得清闲,月清尘也不例外,自然只管当甩手掌柜,立在一旁不言不语··在这种地方的小二早已混成了人精,隐约意识到面前这位是个惹不得的大人物,而那半大少年可能是真管杂事的,忙转而朝向君长夜,笑容可掬道:“哦,四位,唉,客官从外地来,可能有所不知,近来潇湘这客房紧缺得很,小店也就只剩下两间上房了,您看看,怎么安排一下”·他话音未落,忽听得一带着惊喜的清凌女声自店内传了出来:·他话音未落,忽听得一带着惊喜的清凌女声自店内传了出来:·“青鸾”·几人定睛一看,只见一娇憨女儿轻移莲步,款蹙缃裙,面容标致姣美,灵动非常,正从楼上下来,见了正在门口观望的洛青鸾,忙提着裙子小跑过来,一到跟前,即亲亲热热地抱住她,欢喜叫道:“真是你”·洛青鸾亦用力回抱住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然是我,怎么,几年不见,我有变那么多嘛”·“有啊,”曲阑珊眨眨眼,“你变得……比以前更美了。”
“哼,油嘴滑舌,”洛青鸾笑嘻嘻地嗔她一句,突然想起来什么,急急问道:“小珊儿,你那边有多余的客房吗”·“有啊,刚巧我是自己住一间的,”曲阑珊吐吐舌头道:“你要是跟我一起的话,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呢。”
“太棒了,你等一下,”洛青鸾对她使个眼色,转而走到月清尘身边,用一种撒娇般的哀求语气道:“师尊,我今晚能不能去阑珊那边我会很乖的,不会给师尊惹事。”
“月圣君,”曲阑珊亦几步上前,极其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满怀感激道:“上次在凝碧宫,还没有好好谢过您的救命之恩,请一定给晚辈一个机会,晚辈想好好报答您”·“不必,”月清尘没有受她的礼,只淡淡道:“你找错人了。”
接着,他冲洛青鸾点点头,吩咐了句“小心行事”,便径自向里间走去,似乎就打算这么上楼了··见他如此,曲阑珊面上慢慢流露出些委屈和失落,低下头去不说话了,洛青鸾搂了搂她的肩膀,低声道:“梵音宗与师尊之间的矛盾早已有之,也不是你的错,师尊还是很好的,你别怪他。”
“我怎么会怪月圣君呢,”曲阑珊闷闷道,“说到底,我该怨的其实是梵音宗啊,为什么我就偏偏生在梵音宗了呢这样的话,连成为月圣君弟子的资格都没有……”·她说着说着,竟不顾有旁人在侧,极小声地抽了抽鼻子。
“阑珊,阑珊,你别这样,走,咱们回屋慢慢说·”洛青鸾一边劝着,一边冲君长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赶紧和萧紫垣一起消失在曲阑珊眼前··这一场意外过后,几人好歹安顿下来,这客栈外表看着不太起眼,没想到内里装饰奢华雅致,功能一应俱全,连萧小皇子都十分满意,对屋内设施一一用挑剔的眼神欣赏过后,便舒服地倒在床上不动了。
君长夜任由他欢乐地来回折腾,自己对着今天意外收获的白狐摆弄片刻,没研究出什么,便站起身来,拉开门要向外走··“你去找师尊”身后传来懒懒问话。
君长夜“嗯”了一声,回头看了萧紫垣一眼,有点不明白他此问的意图··“唉,为兄是看师弟你整天围着师尊转,都没有半点玩乐,所以想特地提点一下你,”萧紫垣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挑挑眉道:“时间还早,你师兄我对潇湘这块还算熟,打算一会出去转转,怎么样,要不要顺便带你去玩玩,权当放松一下嘛。”
“不了,”君长夜摇摇头,却忽然想到自己还担着照顾这爱惹事师兄的责任,便又蹙眉问道:“你去哪”·“自然是晓风杨柳岸,跟帝都的花间酒齐名的那个,”萧紫垣用回忆般的语调悠然道,“若说美人如花隔云端,那么那个地方,就是把美人从云端拉下来,让人品论,供人赏玩的地方。
走吧,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叫温香软玉,活色生香·”·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昆梧门规你还记得吗”君长夜略显冷淡地道,“我不去,也不会让你去。”
“别啊,”萧紫垣嬉皮笑脸道,“你都这么大了,可别说还没见识过女人吧”·君长夜不说话了,但堵在门口的动作却极明确地表示了他的态度。
“哼,无趣之人,”萧紫垣咧嘴笑了笑,像是兴趣来了,忙凑过来跟他面对面站着,促狭道:“不是真叫我说着了吧你长这么大,就没对谁动心过”·见君长夜脸上愈发难看,他又迅速补充道:“咱又不是和尚,不讲戒色那一套,有□□才是正常的,你要是真没有,那才怪了,若是连爱人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能爱众生,爱天地呢”·歪理,君长夜在心里回敬道,你哪里知道我未曾对人动过情,又哪里知道你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如我一般大逆不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去,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紧紧合上并下了禁制,任由萧紫垣在里面扯破喉咙大喊大叫也不理会,径自抱着白狐向月清尘的房间走去。
说来也巧,当他走到门口准备敲门的时候,门恰好自里面开了,洛青鸾扶着依旧有些失落的曲阑珊走出来,看到君长夜也不惊讶,只冲他点点头,便与曲阑珊一道向另一边走了。
君长夜抱着毛球走进屋内,便看到月清尘正负手对窗而立,面色平静,不见波澜··他把屋门顺手关上,一步步向着月清尘走去,边走边开口道:“师尊,您与梵音宗之间,是不是……。”
没成想,月清尘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而是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君长夜怀中的白狐,另行道:“对它,你怎么打算的”·“我打算替它了了这边的事,然后带它回昆梧山去。
师尊觉得怎么样”·“为何”月清尘继续问道,“成为它的主人可能会惹来很大的麻烦,若是仅仅因为我一句话,你大可不必如此。”
君长夜看了看月清尘,又看了看那虽然努力挨着他,但还是在月清尘面前瑟瑟发抖的小白狐,沉默了一会,这样开了口:·“弟子先前也常常被人叫小畜生,”君长夜低下头去,摸了摸那小狐的毛,轻声道:“今日见了,觉得它跟弟子以前有点像。
而且之前听青鸾师姐说,春水城主家的小姐是个飞扬跋扈之人,我在想,或许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如果解释清楚,它就不用白送一条命进去了·”·“还有呢”·“还有就是,”君长夜眸光一凉,“既然有人想算计我们,那么不管他们的目的是想提醒还是暗算,都要先扭转敌在暗我在明的局面。
弟子打算顺势而为,借这白狐摸清楚他究竟想让我们看什么·”·少年说这话时,面上是一派的冷静机敏,即便明知前方有龙潭虎- xue -,心中也无丝毫畏惧。
月清尘看着他极英俊又极年轻的面容,心中不知怎的蓦然一动,最后开口道:·“所以,你的打算是……”·“夜探城主府·”·最后的一句,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二人的所思所想,终于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月清尘轻轻笑了,边笑边摇头道:“这点子不能说不好,只是绝非上上之策·”·“弟子明白,”君长夜往月清尘身边凑得近了些,目光灼灼,“今夜绝非良机,明日便是去在水一方抽签定序的日子,他们若是有目的,定然会再做手脚,这样一来,反倒更有助于看清他们的目的。
若是不能,城主又找上门来,到时再去,倒也不迟·”·月清尘看他懂了,便不再多言,开始打量起缩在君长夜身边那小小一团白球来··那小白狐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缩得更厉害了,眼神畏畏缩缩,像个委屈极了的小娃娃。
“它好像很害怕师尊,”君长夜思索了一下,提议道:“师尊想摸摸它吗”·说着,不待月清尘回应,便往手上聚了一团灵力,接着一把捉住月清尘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师尊气场太强,它可能是太害怕,这样的话,我的气息盖在师尊的气息上,它感觉不到,应该就不会害怕了。”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像对自己这一套说辞十分满意··月清尘挑挑眉,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往那小狐毛皮上放,触及皮毛的一刻,小狐颤抖了一下,视死如归地闭上了圆圆的黑眼睛。
软软的,手感不错·· · ·第69章 洛氏府·翌日,潇湘,在水一方··洛氏一族傍水而居,其仙府亦是飘于水上,长年形迹不定,世人难窥其貌。
若说昆梧仙山是虽知其方位,但非持有指引无法进入,那在水一方便更是连方位都不见,非得等到指定日子,才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显出它的真容来··离正午时分还差一刻,春日云泽边早已聚集了大批等待仙府出现的年轻修士,此刻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丝毫涟漪,连风也静止了,连绵- yin -云静悄悄地交织在潇湘高阔的天穹中,把太阳完全盖住了,空气中散发着某种说不出的气息,让人胸口有些发闷。
人群中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半大孩子,有等得不耐烦的,便开始低声抱怨,但更多人还是选择了缄默无言,静静等待正午的到来··它就那么突然地出现了··先是隐约的楼亭一角,接着,在水雾氤氲间蔓延开大片的湘妃竹,竹上有纹,竟真仿似娥皇女英泪滴斑驳,再接着,远处群山淡影间渐渐显出仙府的轮廓来。
那是一汪巨大的湖泊,湖边萋萋蒹葭,碧绿的苇- jing -,摇曳出洁白晶莹的穗子,虽然湖上无风,却全都沉默地朝向一个方位·湖中央飘着一座仙楼,楼台间有黑点来来去去,像是过往人影,却偏又影影绰绰,似有非有,叫人越想看清,就越难窥其真貌。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这便是潇湘洛氏府·此时,有眼尖的人指着前方惊叫起来,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有一列仙子静女自那楼间凌波而来,直走到蒹葭丛边才堪堪停住,为首女子衣雪青衫,挽追月髻,容色殊丽,肌肤胜雪,宛若神仙中人,绝胜世间凡俗脂粉,她冲众人嫣然一笑,从容开口道:·“诸位远道而来,皆是我潇湘的贵客,小星先代我家主人,恭迎诸位到来。”
她的音色同容貌一般清丽动人,随着湖面突然起的微风传了很远,但本沉溺于欣赏此女容色的修士却悚然一惊,彼此对望几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谨慎与警惕··单就那女子表现出来的实力,便已不下化神期。
化神期修士即便放眼九州,那也是凤毛麟角的,而放到在座随随便便一个门派之中,都已可成一派镇派宗师,是要被一个门派甚至几个门派联合三跪九叩供起来养着的·可在这在水一方,却是连一个传话侍女都能有化神期的修为。
这让湖边一些本对洛氏实力有疑的修士,不自觉打消了些心头疑虑··“诸位此来,定然都是为了折桂仙会,话不多说,小星便先将此次参会规矩说与诸位。
本次比试共分三轮,采逐轮淘汰制,能进入第二轮与第三轮的与会者数量分别为贰百与五十,第二轮采小组配合制,具体分组情况已安排妥当,诸位尽可入我在水一方查看,至于第二轮具体规矩,便等到那二百人名额确定时,再说与诸位听罢。”
那绝色女子说完这些话后,极优雅地福了福身,接着竟转身翩然而去,完全不顾身后那已被她一席看似不清不楚的话激起千石浪的人群··“什么意思那第一轮内容到底是什么”·“怎么话没说完就走了”·然而,虽然有人因此恼怒不休,但更多人还是陷入苦思冥想之中,开始仔细揣摩那女子话中的意思。
此刻同样身在人群中的君长夜三人,自然也不例外··又或者说,陷入冥思苦想中的,其实应该只有两个人··“洛青鸾,那叫小星的仙女姐姐生得好标致,想必是蘅芜君的贴身侍女吧”萧紫垣痴痴道,留恋的目光紧紧追随那群远去的侍女,直到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
洛青鸾此时正皱着眉仔细思考小星话中的含义,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关你什么事快给我认真想”·“我怎么想的出来,这是你家,你不应该最熟悉他们的套……”·“闭嘴”洛青鸾极紧张地死死捂住萧紫垣的嘴,却还是为时已晚,周围的人一听这话,打量了一下洛青鸾,便纷纷争先恐后地上前搭话:·“敢问这位姑娘,可是洛氏的小姐”·“看您的年纪,想必定然是那位叫青鸾的小姐,真巧真巧,我师父还去过您的满月礼呢。”
什么鬼满月礼……·“去过算什么,我师父在满月礼上还抱过青鸾小姐呢,您那时候……”·“不是不是,你们认错人了”洛青鸾被吵得头痛,索- xing -捂着耳朵大吼一声,便率先想要跑路。
“洛大小姐,别来无恙·”·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突然自人群中不急不缓地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说话者是一背弓的红衣少年,他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满满都是讥诮,火红衣襟上绣着金色花纹,与背后那张红绒装饰的弓交相辉映,更显华贵无双。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是当年众星捧月般的那个风家小公子··风满楼身边背着金黄箭篓的风桐满面堆笑着迎上前来,冲洛青鸾深深鞠了一躬,恭敬道:“见过洛小姐”·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长得贼眉鼠眼的人依旧贼眉鼠眼。
洛青鸾一见他们就头疼,右眼皮也突突地跳起来,见反正瞒不过去了,索- xing -抱着一种气势上绝对不能输的心态,收住要溜号的步子,冲风满楼冷冷道:“楼公子,别来无恙。”
风满楼打量了他们几眼,讥诮目光在君长夜身上停留许久,接着轻蔑地笑了笑,拨开人群走到洛青鸾面前,低头跟她对视道:·“洛小姐,说说吧,蘅芜君这次是什么意思”·风满楼这些年个头窜得飞快,洛青鸾仰起脸也只堪堪及到他的胸口,却依然不甘示弱:“我怎么知道有本事就自己去想啊,不过想来也是,我小叔叔的心思又怎么能让你这样蠢笨的人轻易猜到”·“哦蘅芜君没有告诉过你吗不会吧,都是自己人,好歹该照顾一下,你现在说不知道,以为身在此处的天下豪士们会信吗”·“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我小叔叔徇私舞弊吗”洛青鸾有些怒不可遏。
“风满楼,”方才一直沉默的君长夜突然开口道:“你说这样的话,莫非是在以己度人”·“是啊,只有做惯了这种事的人,才会有如此卑劣的想法”洛青鸾迅速接道,“风伯伯那样光明磊落,竟然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人生的污点”·“这么多年了,”风满楼面色一沉,却继而又微微一笑,“你依旧刁蛮粗俗不懂礼数。”
“你也依旧蛮横霸道,不讲道理·”·风满楼挑挑眉,将视线从洛青鸾身上移开,接着走到君长夜身边,极冷酷地瞥了他一眼,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有你这样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弟子,真是月圣君一生的污点。
你若识相,不想败得太难看,就趁早给/我/滚/得远远的·”·说完,不待君长夜有所反应,他就迅速撤开,对周围人高声道:·“诸位,在下乃昆梧容隐圣君之徒,既然洛小姐不愿说,大家也不便强人所难,倒不如听在下一句,我刚才看这第一轮的意思,便是只要能进入在水一方,在查探分组情况的地方确认一下自己身份,就可以自然而然进入第二轮。
名额有限,只有二百,如果不想未开始便出局,就跟我来吧·”·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说完,他挑衅似地看了洛青鸾一眼,接着打了个响指,幻化出巨大的弓影,他跳上弓背,只见红光一闪,便向着在水一方飞掠而去。
人群安静一瞬,接着纷纷召出自己的法器,随那抹红影一并向着在水一方而去··余下本还在犹豫的人一看这样的架势,便也来不及细想话的真假,蒙着头加入了行列。
所以,这是比速度·“喂你们还在愣什么”萧紫垣也耐不住- xing -子了,冲还在原地没有动的二人道:“再晚就没名额了这样就输了的话师尊要骂死我这个大师兄的呃,还是说,你们觉得有什么问题”·“不对,”君长夜眉头紧蹙,转而对洛青鸾道,“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有什么还没想到的地方。”
洛青鸾抓着自己的头发,有点痛苦道:“我觉得他的话没错,小星姐的意思确实就是那样,进去,确认,然后进第二轮,确认没什么好说的,至于进去……进去……”·“在这边看着没那么远啊,”萧紫垣努力向在水一方的方位看去,“他们那么快,怎么看起来还是没有到那边”·“没有到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知道什么了”·“蜃楼幻境是蜃楼幻境真正的在水一方不在这里,在相反的位置,往那边走只会越走越远,跟我来”·洛青鸾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迅速召出配剑水鸢,眼眸中尽是昂扬的斗志。
然而,就在三人牟足了劲终于赶到洛青鸾口中在水一方的真正位置时,却见风满楼刚好比他们早一步赶到在水一方,他讥笑着回头看了洛青鸾一眼,接着背着弓,穿过幽盛竹林,大步跨进了一片摇曳的蒹葭丛中。
洛青鸾一脸的不可置信,双拳不自觉攥得紧紧的,一副想生吃了风满楼生的模样··“他身边那个随从,好像刚才没跟他一起,应该是在我们身边躲起来了。”
君长夜拍了拍她的肩,冷静道,“走吧,进去吧,第一局无输赢之分·”·“卑鄙他偷听我们说话”洛青鸾咬牙切齿道,一时气愤不能自已,抓起身边萧紫垣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啊”萧紫垣一声惨叫,脸上露出了跟洛青鸾如出一辙的悲愤欲绝··君长夜微微叹了口气,推了两人一把,接着三人便一起向着门内走去。
就在此时,一名全身用黑纱包裹着的少女从蒹葭丛中走了出来,她向君长夜投去意味深长地一眼,极矜持地朝他点了点头,接着便与三人擦身而过,优雅地离开了··“这是那爱慕咱们师尊的浣花宫宫主的弟子,叫纱缦华,虽然遮着脸,但我猜绝对是个美人。
哎长夜,她刚刚看你了,别是你小子红鸾星动了吧”萧紫垣在一旁冲君长夜偷偷笑道··“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她是怎么知道我家方位的”洛青鸾气鼓鼓道,“行了快进去吧,还不知道被多少人抢先了呢”·君长夜最后看了那少女一眼,漆黑眸中愈发幽若深潭,他不动声色地转回头来,跟着另外两人一并穿过茂盛竹林,进了在水一方。
 · ·第70章 再相会·一出那蒹葭丛,君长夜便觉周边天地骤然换了一番··眼中尽是无边的竹林,蓊郁碧绿的,像是夺尽了天地翠色,清脆鸟鸣在耳边婉转响起,所过处尽得清幽芬芳,哪怕在炎炎酷暑,亦该是一片清凉避暑之妙地。
这里园林景致布局巧夺天工,每一处隔断都讲究至极,却又不失自然趣味,无一不显出主人极高的品味··看来这蘅芜君,也是个喜好清净的雅趣之人··只可惜,在他身处的那个位置上,风,却从来都是无止息的。
本来因为风满楼憋了一肚子气的洛青鸾因为终于见到了熟悉的地方,走着走着,渐渐地也不气了,开始冲另外两人开心地介绍起来:“看这,小时候我小叔叔用这的竹子给我造过秋千。
诺,这片竹林造出来的箫音色最清脆·还有这,出来的笋子要是熬成汤,鲜得能让你舌头掉下来,怎么样,我家还不错吧”·“岂止是不错,简直是太妙了”萧紫垣很给面子地连连捧场,还不忘拉上君长夜一起捧场,“是吧长夜”·“嗯。”
君长夜发自肺腑地应了一声,他是真心觉得不错,而且自第一眼开始,就认定了月清尘一定也很喜欢这里··相传师尊与蘅芜君是难得的知交好友,既是好友,想必兴趣所在一定大致相同,君长夜一直觉得绝尘峰虽好,却终年白雪覆顶,实在有些寂寞冷清,若是以后他出师了,强到足够保护师尊了,倒是可以找一处洞天福地,仿照这里的格局建个仙府,至于规格,不用太大,够自己和师尊两个人住就行。
“哟,你小子想得倒是不错,”戏谑的苍老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炸雷般响起,一下子把君长夜的美梦惊得粉碎,“也不先想想你师父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荒炎这语气一听就是在逗孩子,君长夜却竟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若是他不愿意,那我便一辈子留在绝尘峰,也是一样的。”
“……看来你没理解我的意思,算了,当我没说·”·这般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在水一方的中央空地,只见几棵高耸玉树拔地而起,在玉树前面有着零零星星的修士,而走在前面的风满楼在同玉树前娉婷而立的小星打过招呼后,便走向了其中一棵玉树。
据洛青鸾在一旁介绍,这潇湘的玉树极其特别,只消站在它面前输一股灵力进去,就会自动出现与自己分到同组的队友姓名,所属门派··洛青鸾狠狠瞪了风满楼的背影一眼,接着让君长夜和萧紫垣先去抽签,她自己则几步走到小星身边,拉住她的手晃了晃,用一种撒娇般的语气道:“小星姐姐,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这些年小叔叔还好吗我真的好想好想他”·“好,都好,”小星温柔地摸了摸洛青鸾的头发,“圣君一直很惦记你,等这边折桂事了了,去见见他吧,陪他好好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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