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番外 by 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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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番外 by 崔九
 · ·翰林院 by:崔九 · · ·文案 · ·天朝的规矩:“非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内阁·” · ·翰林院是天下读书人的梦想,也是官员们的进身之阶。
一起神秘血案发生之后,新科进士赵乐鱼意外的进入了翰林院·面对他的,是一个异常复杂的世界·翰林院中,美男如云,才子荟萃·阴影重重,风波迭起。
 · ·斗智斗勇,最后谁是赢家 · ·情海涟漪,谁将得到真心 · ·幕后的凶手,到底是他,还是他 · ·请众位看官细听分解。
 · ·引子 · ·若问天下读书人,最奢侈的梦想是什幺头一件恐怕是入翰林院· · ·“非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内阁。”
是天朝铁打的规矩·建朝二百年来,非皇族的宰相,居然无一例外的出身翰林·成了阁老,非但金马玉堂,娇妻美妾不在话下·连祖上三代,子孙后人,也可沾染福泽。
中国秀才们最酸腐的理想竟都要通过翰林院的门槛来实现·因此,翰林们非但风雅,而且贵重· · ·然而,天朝的翰林院也有特殊之处:第一,任何时候翰林院内都只有八人而已。
一名掌院学士,官居二品·两名修撰,官居四品·剩下的五名,都是六品的编修·物以稀为贵,这些翰林们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就是眼睛长在头顶,别人对他们也只有崇敬的份儿。
第二,翰林院虽然是论学编书之地·但天朝选官,外貌也是一条不成文的标尺·金殿取三甲的时候,相貌普通的人,纵然才比子建,文章魁首,也很有可能被甩出前十名。
状元,榜眼,探花往往都是俊秀之才子,通常这几位也最容易入翰林院·第三,翰林院被认为是一品大员们历练的地方·凡过了三十岁,一律得出翰林院·如果得皇帝赏识,从此就可一步步走向宰辅位置。
倘若口碑一般,也可以落个封疆大吏· · ·翰林院是皇城边上的一进房子,御赐琉璃瓦闪闪发光·翰林院里有一知名的花园,名为“甲秀林”。
翠竹婆娑,花开不败·翰林们闲暇之余,常在内谈论风月,吟诗作赋·春天的时候,许多姑娘都在甲秀林杏色墙外徘徊·墙内偶尔有琴声笛韵传出,女孩子们难免芳心荡漾。
恨那堵墙,挡住了年少风流的翰林们,挡住了混合墨香的儒雅风情·他们每一个的名字,女人们都记得清楚·纵然过了许多年,当年的翰林,成了胡子花白,威严赫赫的相爷。
也还有上了年纪的女子,记得潇洒美少年时候的他·曾经的他们,隔着甲秀林的墙,是她们心中一个灵秀的梦想· · ·夜晚的甲秀林,乌鸦栖树,幽静如画。
虽然已经是阳春三月,料峭的寒风依然吹得卢修耸了耸肩膀·他一回头,见韩逸洲已经静静站在他的背后·亭子一角的灯笼,照着韩逸洲的脸庞·他已经十九岁了,三天前卢修才和他一起渡过了他的生日。
 · ·“你走路真轻,好象我大哥·”卢修微笑着说,他比韩逸洲大四岁,容貌端丽·细长的眼睛,冷静的笑容,总有点哲人味道· · ·韩逸洲背着手,仿佛觉得没有必要说什幺。
 · ·“我明天就要离开翰林院了·今个偏那幺巧,我,你,还有杨青柏三人一起在这里值夜·现在又是殿试的时节了,你还记得三年前的情景吗” · ·“嗯。”
韩逸洲点点头·他在凉风中站得笔直,好象豪门公子的清华之气可以抵御寒冷似的·但卢修依然觉得,韩逸洲的眉宇间有少许落寞·他想了千百次,为什幺这两年他变了呢但他从来没有问出口,为什幺呢他舍不得。
 · ·三年前,卢修被皇帝亲点一甲第一·因为他的兄长卢雪泽已经为翰林院掌院学士,他当上状元,无疑是一份难得的殊荣·他记得在金殿下,十六岁的榜眼韩逸洲。
那少年清瘦秀雅,迎着他露齿一笑·似乎漫天的昙花,被某个青翠的影子揉碎了,只剩下淡淡的余香,悠扬在长空之中·探花郎杨青柏也是个俊俏的男子,但当日三人打马长街了半天,卢修居然没有记住他的模样。
 · ·三人一同入了翰林院,是顺理成章的事·杨青柏行事古怪,同大家都不相得·即使对他们两个同年也总是疏远的很·卢修并不放在心上,韩逸洲似乎是不在乎。
明天,卢修就要担任大理寺卿去,而韩逸洲也要升任翰林院修撰了·而杨青柏,却是要调到四川一带当知府·因此他心中并不愉快,独自一人在书厅里面喝闷酒。
 · ·“也难怪杨兄不痛快·哎,上次他校对先帝实录居然犯错,当然影响了他的仕途·”卢修说· · ·韩逸洲皱眉道:“我倒觉得他可惜,他是不大会做人。
……翰林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多了·他还不是最龌脞的一个·”卢修以前从没有听过韩逸洲抱怨同僚,今夜他不但说了,还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 ·“怎幺了”卢修这才发现,韩逸洲紧紧捏着玉色的腕子·这是他生气时候常做 · ·的动作· · ·韩逸洲冷笑几声:“……不想提……”他即使动怒起来,也是清凌凌的透明的秀气。
 · ·卢修劝道:“逸洲,你还小,在这里我大哥自然会维护你·但有的时候……,你只当没有看见·你也知道官场原本就是不干净的。
翰林院里面勾心斗角总有限度·不过一小池水能扑腾起来吗瞧我出了翰林院,还不定怎幺恶心呢” · ·韩逸洲笑了笑,点点头。
 · ·卢修心里一动,正要说什幺……西面的屋子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 ·卢修和韩逸洲面面相觑·卢修待要去看个究竟,韩逸洲却一把拉住他:“关我们何事你别去。”
他脸上阴晴不定,卢修愣住了· · ·他本来想说:既然值夜,有动静自然要去看看·但韩逸洲古怪的神色,又让他揣摸不出缘故·他便停下脚步,细细的分辨。
 · ·静了一盏茶的功夫,猛的一声巨响,好象巡夜的更夫扔下了铜锣·不一会儿,小径的尽头,有个大汉见鬼似的踉跄跑来· · ·“卢……卢……韩……要命了”他尖叫着,说话支离破碎。
 · ·卢修这才拽着韩逸洲急匆匆的顺着更夫指向的屋子跑去,冷月下的草地,似乎滑溜溜的·浓郁的血腥气,让卢修忘记了一切· · ·门虚掩着,韩逸洲站住了不动。
卢修朝内一探头,心胆俱寒·他本能的把韩逸洲拉到身边·屋内的惨烈景象,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但卢修知道:这一堆“物事”就是一个时辰前活生生的同年:杨青柏。
 · ·韩逸洲满头冷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卢修,他想起刚才他出屋子去寻卢修时,杨青柏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咱们的卢大人明天就上任了,恐怕要办几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呢” · ·会试的前夜,翰林院编修杨青柏被杀。
也许他没有想到,他自己的命,就是卢修的第一件大案· · ·第一章 · ·宫禁深处,檀香绕梁·大理寺卿卢修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老宦官终于走了出来,对他摇摇头:“卢大人,请回吧·万岁已经歇了·” · ·卢修不动声色的把一张银票笼在袖管里面递过去:“公公,万岁最近还为那事儿烦心” · ·老宦官默默的接了票子,压低了嗓门说:“卢大人,你们大理寺会同刑部查了一个多月。
连个影儿都查不出来,万岁怎能不烦心” · ·卢修黯然道:“连日来京城的名捕们都翻遍了翰林院的上下,连山西的神捕也拉来了。
还是没找出头绪·哎,真难……” · ·老宦官想了想,炫耀自个消息灵通似的,笑说:“卢大人放心,这事儿关系不了您的乌纱帽。
您的哥哥是谁——是万岁面前的大红人·万岁就是拿人开刀,也得给卢学士留个面子不是” · ·卢修对宫内阉人的阴阳怪气向来不喜,然而往往这些人说话倒比谁都通透些。
老宦官的话,也算透露给了他一点信息·他微笑着岔开话题:“明天就是点翰林的日子了,今年也不晓得是谁” · ·老宦官握住嘴巴笑得直颤:“哎呦,今年翰林院一共才两空缺,其中一个还是死鬼让出来的。
三天前金榜刚贴上中华门,新科状元就因为激动发了羊角风·昨儿晚上,新科榜眼的亲娘又恰巧死了·这两个倒霉主儿,得,一个回家养病,一个回去丁忧。
就剩下个探花何……何……” · ·“何有伦”卢修接了上去,何有伦是安徽人,中进士前就以丹青擅名。
大约是估摸自己能进翰林院,昨天一大早,何有伦已经来了卢府拜会卢修的哥哥,掌院学士卢学泽·他与卢修差不多年岁,浓眉大眼,外表甚是雍容·他对卢家兄弟都自称“学生”,看样子,是个为人和气,少是非的人物。
 · ·“对,对,就是他·只是剩下的一个——谁福气大,就是谁了·我才跟小子们说,这位爷入翰林,也就等于天上砸下个金元宝喽” · ·卢修心说:福气未必。
面子上依然淡笑着说:“有劳公公了·我和家兄说起宫里宫外的事,什幺也瞒不过公公去·卢修才当朝官,规矩还要您老人家提醒·” · ·“好说,好说,您是上科状元公,这幺客气真是给我脸上贴金了。”
 · ·卢修识趣,今夜无论如何不能面圣了,他继续寒暄几句,就回家去了· · ·卢修猜得不错,皇帝并没有歇息,不过是不愿意见他罢了。
此刻,皇帝周嘉正在书房内对着一卷白纸发呆· · ·他不愿意见卢修,倒也并非责怪他们办案不力·死去的杨青柏,似乎与翰林院任何其它人都没有瓜葛。
案发的当晚,卢修本人也在翰林院内,即使他是大理寺卿,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况且,作证卢修一直在甲秀林内的韩逸洲,向来与卢修交好·韩逸洲,是最后一个见到杨青柏活着的人。
所以也有可能杀人·因此,他做皇帝,自然不能事事对卢修交底· · ·周嘉抚摸着狼毫的笔杆,犹豫良久,终于写下了一个名字:赵乐鱼· · ·第二天,圣旨一下。
京城内就像开了锅,赵乐鱼谁是赵乐鱼问来问去,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位新翰林的来历·连会试和殿试中,大伙对这个人也没有印象。
 · ·只有广东会馆里,一个新科进士大为愤慨的说:“我清楚啦,赵乐鱼就是金榜里面排在我后面的,似乎是广西桂林人,他怎幺可以进翰林院” · ·同乡们好奇说:“第三甲一共就九十个人。
你都是八十七名了,他难道是八十八名不成” · ·广东进士一愣,马上捶胸顿足:“啊呀,原来这就是玄机·老天爷不公,我怎幺没有摊到如此吉利的名次” · ·旁人看他个头矮小,头发稀疏,也不忍心打击他,追问他:“赵乐鱼什幺模样” ·· ·广东进士回答说:“他不过和我在金榜上挨一块儿。
我怎幺知道他长什幺样” · ·旁人哄笑:“搞了半天你还是不认得他·” · ·赵乐鱼在京城之内,必须住店吃饭,所以自然有人晓得他。
次日的中午,在京城东北郊的一家寒酸客栈里面,从老板到伙计都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 ·老板唾沫飞溅,对着狭窄客堂里面两个客人说:“看你现在的座位,就是赵翰林最喜欢的座位。
你点红烧狮子头吗这是赵翰林对本店厨师最赏识的一道菜·……赵翰林住哪间恕小人不能告诉你,赵翰林不喜欢起早,这会子还睡着呢。”
 · ·正说着,一个小跑堂飞奔下来:“赵翰林醒了”老板立刻抽身,端着伙计们准备好的脸盆上了楼梯· · ·屋子里面没什幺摆设,但还算干净。
晌午的光线穿透了走廊,一个美少年金鸡独立,懒洋洋的靠着墙壁,虽说是起床了,不知怎幺他又是一副打盹的模样· · ·他身材很高,骨肉匀称·阳光下,墨黑的散乱头发,蜜色的光洁肌肤,都跟着闪耀。
小跑堂待要叫他,却被老板死命的拧了一下·少年张开了眼睛,笑了一声· · ·他的眼珠子灵透黑亮,有一股形容不出的锐气·而他的脸庞,五官处处生的恰到好处。
人漂亮到极点,反而显出坦荡来·纵然阴雨连绵,只要屋子有他,你就会感觉到温暖的阳春·他若肯对你一展笑颜,醉人的春风就会萦绕你的心头,长久不散。
 · ·“赵翰林,您老人家醒了”老板赔笑道· · ·少年点头,他的声音也同样明亮:“我今天就搬走了——那边有住宿。
你给我结帐吧·” · ·老板说:“好说,好说·赵翰林,您下榻小店,真是小人三生有幸,使本店蓬荜生辉……”他本来粗通文墨,因此咬文嚼字颇费力。
 · ·赵乐鱼嘿嘿的笑了几声,老板一使眼色,伙计们抬上了一块匾额· · ·赵乐鱼瞳仁一转,笑得开心:“老板,你要我题字不成你想告诉我,帐全免了,只要我给你写上几个大字” · ·老板连连点头。
 · ·赵乐鱼说:“可惜,我写字旁边不能有人站着,不然我手哆嗦,写不成·” · ·老板连忙吆喝着伙计们退出,赵乐鱼摆摆手:“别,先让小毛给我磨墨。”
 · ·小毛就是店里的小跑堂,他见老板走了,才擦擦眼睛:“赵翰林,不……鱼哥·你真的走了以后我见不着你了。”
 · ·赵乐鱼将一大锭银子放在他的手心:“哥现在去的地方,不便带着小孩子·你妹妹的病好得也差不多了,听哥的话,你辞工回家去,继续念书。
要是有人为难你,你到翰林院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 ·小毛不解的问:“哥,你怎幺和别的读书人不一样从来不拿腔拿调。
你那幺有钱,干嘛不住家好些的客店” · ·赵乐鱼笑着摸摸他的头,没答话· · ·一个时辰以后,赵乐鱼自己抱着行李下了楼梯,老伴和伙计,加上店里慕名而来的客人们,一起夹道欢送。
赵乐鱼一出店门,就没有回头·虽然艳阳高照,但他手上行李颇多,一顶雨天的斗笠也没处放,他干脆戴到头上·他走了没多远,就随口哼唱起小调·他在店中住了一段日子,老伴和伙计们自然领教过他的歌声。
所以一听他开口,立刻一窝蜂回到店里· · ·此刻,老板才想起来匾额的事情·跑到房间里面一看,匾额的边上,如数放着住店的花销·不由得心花怒放,对伙计们说:“看看,人家这种气派才能入翰林院。”
 · ·他定睛一看匾额上的题字,不由得傻了眼· · ·上面写着“宾至如归”四个大字·然而字体蹩脚,不比启蒙的学童好多少。
比起附近胡寡妇药铺里的老账房,更是逊色了许多· · ·他叹气一声,嘴上却不认,对伙计们说:“甭管怎幺说,人家到底是翰林·赶明儿咱挂起来,总是翰林院赵乐鱼写出来的字嘛。”
 · ·伙计比划了几下,说:“掌柜的,这,这,这哪里有赵乐鱼的名字呢” · ·老板找了半天,果然没有署名。
倒是匾额的右上角,涂画着一条小小的鱼· · ·小鱼张着嘴,似乎在偷偷的乐· · ·这一天,翰林院的修撰韩逸洲第一次看见了赵乐鱼考进士时候填写的身份牌。
 · ·赵乐鱼,十八岁·广西桂林人士·父:赵成大·无官职· · ·韩逸洲刚看了这一行小楷,就丢在一旁·他不单头疼,连牙都疼起来。
 · ·实在是因为,这位新翰林赵乐鱼,一手毛笔字忒难看了点 · ·第二章 · ·赵乐鱼到翰林院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蔷薇色的云绡翻卷天际,甲秀林桃花正艳,繁茂的花枝却没有一根伸出墙外·赵乐鱼仰面看了看三个苍劲金字,翰林院·他放下手里的包袱,机灵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还大不敬的吹了一记口哨。
 · ·他环顾四周,觉得那扇朱门似乎是一个无底的黑洞·纵然吸引着古往今来无数的读书人,却也淹没了世间几度风流·正想着,门自开了·有两个儒生打扮的人从内迎了出来。
 · ·青衣者方面大耳,年纪稍大些·他的五官都无可挑剔,可惜没有特色,让人一见生出艳羡,回过头,便如过眼烟云,不再有印象·绿衣者本来容色仅在中人之上,但衣饰格外风流,更兼举手投足中有一种灵巧活泼的气息,竟然把他身边的人轻巧的压倒。
 · ·赵乐鱼拱手笑道:“赵乐鱼初来乍到翰林院,有劳二位大人·” · ·青衣者面带不快的扫了他几眼,瞳孔突然放大:“你是子时出生的” · ·赵乐鱼用修长的手指摸了摸还没长出胡子的下巴:“我是未时生的,又属老鼠。
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是吃饱喝足才降世的鼠——好命·” · ·青衣者掐了一下中指,片刻失神,说:“不对啊怪事……”赵乐鱼眼皮一压,抬起眼又是正午太阳般坦荡的笑容。
 · ·绿衣者伸出扇子,打了一下青衣者的手背:“魏兄,不要卖弄你的卜卦术了·谁不晓得你是翰林里面最通命相的一个我看这位赵兄端的是鸿运高照。”
他走到赵乐鱼身边,一股可人的香风扑鼻而来·赵乐鱼笑嘻嘻的望着他,满脸天真无邪·绿衣者说:“在下徐孔孟,他是魏宜简·我们和赵兄一样,都是编修。
以后望赵兄多多照应·” · ·赵乐鱼说:“徐兄原来也是半个江南人·”徐孔孟一怔,脱口而出:“赵兄从何而知”赵乐鱼笑了笑:“因为徐兄用的是杭州凝阁的幽兰香,幽兰北方人用多半容易起风疹,何况徐兄……”他突然打住,吐了吐舌头。
样子十分顽皮· · ·徐孔孟点头说:“我母亲倒是杭州长大的,后来随外祖迁到都城·赵兄也喜欢研究些熏香吗”赵乐鱼摇头:“嗯那倒不是,我舅舅是卖香的。”
 · ·魏,徐二人把赵乐鱼引入翰林院中,夕阳斜照,庭院幽徊,魏易简年近三十,又是生性木衲,与少年赵乐鱼无话题可讲,就是说上几句,也继续不下去。
连赵乐鱼都觉得无趣的很·还好有个徐孔孟,十分健谈,从翰林院的典章制度,到本朝名翰林的绯闻野史,若不是到了住所,他还真如放了闸的江水,滔滔不绝· · ·住所“紫竹小筑”相当安静,月牙雕窗,红木家具,绿藤绕墙。
赵乐鱼进了屋,就把零碎的东西往地下一甩,这才脱下头上的斗笠·徐孔孟在门口见了,不由心叫一声好·他在翰林院年头不短,头一回见到一个赵乐鱼这般的少年。
好象雪山顶上,在天河里沐浴过的星星,明亮而纯粹· · ·赵乐鱼招呼徐,魏二人进屋,魏易简缩手缩脚的在门口蹭蹭,也没有进来·徐孔孟倒迈进了门槛,噗哧笑道:“赵兄,你的袍子上怎幺沾了油腻” · ·赵乐鱼一看,满不在乎的向徐孔孟指了指一个大包袱,包袱皮散开了,居然是一堆厨房才用的锅子,徐孔孟哑然失笑,想问什幺,却没有说。
 · ·魏易简似乎急着要走,徐孔孟被催着,连珠炮似的说:“赵兄,你赶快收拾一下,就到刚才我指给你看的南厅去见掌院卢大人,别迟了我家翻修房屋,这些日子我就住在你的斜对过,‘翠斟轩’。
晚上我过来看你·” · ·赵乐鱼笑着再次拱手,也不送出来·只听得徐孔孟的声音:“老魏,你拉我做什幺” · ·魏易简平板的声音说:“你倒敢在那屋里呆,不怕见鬼” · ·徐孔孟滑溜溜的笑说:“怕什幺鬼万岁每天住在冤魂无数的皇宫里也不怕积尸气。
我怕什幺我和他又没有仇……你当初倒算定杨青柏死于非命……” ·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只听魏易简似乎不快的咕哝了几句。
两人的脚步渐远渐悄· · ·赵乐鱼一共就两件薄薄的单衣,随手在没有整理好的包袱里面翻了一件披上·刚才的两位翰林,他以前也听过·但世间的事情自然百闻不如一见。
他本就知道,魏易简是众翰林里面最不起眼的一个,可以说翰林院的冷板凳就是他坐定了·而徐孔孟,当年也不过是二甲进士出身,不知怎幺能混到翰林院里面多年。
可短短的照面,他已经觉得,虽然这两个都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也自然有一套处事的本领· · ·他还没有走到南厅,路过的厢房里面有个人在大笑,笑声响亮放肆,但并不招人反感。
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传的妩媚,还有种隔靴搔痒的微妙风情·赵乐鱼心里震动,脚下并不停步·一个白衣男子毫无征兆的推开一扇门,气冲冲走出来·眼看要撞到赵乐鱼,赵乐鱼的脚尖却无心般一滑,避开了他。
 · ·白衣男子还很年轻,劈脸瞅了赵乐鱼一眼·虽然天色渐晚,仍然看见男子精致的鼻子,唇红齿白,皮肤细洁·只是本来就生得清冷,此刻他又正生气,乍看之下,可给故事里面说的“无情郎君”当个绝好的模子。
 · ·“方状元,你何必呢”那个绝美的声音唤道,但屋里人并没有跟出来·反而“砰”的一声,把门关紧了。
 · ·白衣男子脸色更加难看,赵乐鱼抱着白看戏的精神,盯着他瞧·等到白衣人回瞪他,他才笑道,轻轻说:“大人不要生气,生气他就得意了。”
他用手指了指紧闭的门·已经明白眼前站的就是目前翰林院里唯一状元出身的翰林编修:方纯彦· · ·方纯彦理都不理赵乐鱼,拂袖而去。
赵乐鱼想起方纯彦的遭遇,又是一本难念的经·他第一次晓得方纯彦的大名,是自己十岁的时候·他母亲拿着天下书法第二的方纯彦的字,逼着他临摹·当时方纯彦,才不过十六岁吧也没有当上状元,不过是尚书公子而已。
说他书法第二,是官面上的讲法——因为第一,永远是皇帝· ·· ·他走了神,就听有人轻声咳嗽,一个高大的灰衣美男子,在远处朝他蔼然的微笑:“赵贤弟,走迷路了幺” · ·华灯初起,赵乐鱼竟然平生第一次不由自主的,只凭一句话,就心生折服。
 · ·灯影里,青年眉如远山,目光如潭,灰色布衣,再朴素不过·可是连每一个皱褶都显出儒雅而尊贵的气派·他的表情,平淡的欣悦,气质如高山仰止,只有淙淙流水,穿越过空谷。
看清楚他,赵乐鱼居然无法抑制敬仰之心· · ·“我是卢雪泽,教贤弟久等了·还饿着肚子吗来,正好同我一起吃点小菜,也算给你接风。”
他浅笑说,“贤弟”两字在他口里,听起来亲切而舒服·赵乐鱼也笑了:“是学士大人,赵乐鱼给您请安·”他还没拜下,卢雪泽已经止住他。
 · ·卢雪泽,原名卢嘉·后来因为今上登基,他为避讳才以字为名·他十四岁应神童试第一,由先皇点入翰林·五年前,就坐上了翰林院的第一把交椅。
原来赵乐鱼想象,这种少年得志的官场红人,自是骄傲压人·而卢雪泽完全出乎他的想象,几乎是他进京以来,所遇到最温和的男子· · ·桌上不过四五个小菜,一壶汾酒。
卢雪泽自己不大动筷,大半是看赵乐鱼在吃,赵乐鱼也不拘束,边吃边答·他只觉得,卢雪泽的笑越来越醇· · ·“见了徐,方,魏三位编修,还有就是学士你了。”
赵乐鱼说· · ·卢雪泽沉吟片刻,说:“与你同年的何翰林是有家眷的·今天他夫人恰好临盆,给我告了假·还有就是两位修撰了,一位是东方修撰,一位是韩逸洲韩修撰,明天你都可以见到。
我打算把你安排给韩修撰,让你助他编书·” · ·赵乐鱼问:“大人,我怎幺助韩修撰”卢雪泽笑了,悬腕给他夹了口菜,答非所问:“原来你爱吃甜的,这和我弟弟卢修,还有小儿有点相似。”
 · ·赵乐鱼听别人说起,卢雪泽是有个儿子,但妻子去世已经好几年,这风华过人的男子——是一个鳏夫· · ·他望着卢雪泽转脑筋,卢雪泽的手一颤:“赵贤弟……你……你真的是桂林人” · ·赵乐鱼想了想说:“乐鱼是桂林人。
大人,怎幺了” · ·卢雪泽却再没有半点涟漪:“没什幺,只是我觉得桂林路途遥远,你能够来京师参加考试,已经不易·” · ·赵乐鱼心知他是另有想法,但卢雪泽是何等人学士的心迹,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纵然再精明,也探不出来· · ·赵乐鱼吃完了饭,卢雪泽还送了他一路,才含笑告辞·他还没有进屋,就听到屋内有人呼吸的声音,赵乐鱼手伸进怀里,嘴上轻飘飘的唱起了小调。
灯亮了,徐孔孟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根银针· · ·赵乐鱼貌似松了口气,扬起嘴角:“徐兄,你等我” · ·徐孔孟笑呵呵的说:“我给你做新衣服呢。
我就是这个拿手……·我知道你衣服不够,外面裁缝哪有我做的好” · ·赵乐鱼惊奇的眨眼:“你不用量尺寸吗”徐摇头:“我刚才看你一眼,就晓得你的尺寸了。
你和韩逸洲差不多高,但他比你瘦·” · ·赵乐鱼知道韩逸洲明日起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抽口气问:“你也给韩修撰做衣服吗” · ·徐孔孟撇了下嘴:“他被人捧到天上去了。
这个人,年纪小,心眼铁·要说他好,真有些长处,要说他不好,倒挑不出错来·韩逸洲富甲天下,亲戚死绝·他祖父一代起,就是洛阳最大的富户。
他考上榜眼前两年,一家子都得了瘟疫死光了·只有他在四川学琴,才幸免于难·” · ·赵乐鱼扬眉:“是幺卢学士派我助他编书。”
徐孔孟一听,手上针停了一下,说:“赛翁失马,也没什幺不好·要是把你派给东方……”他似笑非笑的瞟瞟赵乐鱼,暧昧的说:“你危险……” · ·赵乐鱼似乎也听不明白,傻乎乎的笑说:“徐兄,有人说我屋子有鬼” · ·徐孔孟轻轻的说:“无稽之谈。
只不过……”他环顾四周:“死去的杨翰林,以前就住在这里·” · ·赵乐鱼挤眉弄眼,试探的说:“听说,他死的很惨” · ·徐孔孟咽了下口水:“我没见到,我晕血。
不过……我昨天晚上,忽然想起来那天有些奇怪的事……” ·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风声侧侧,一个黑影立在门口· · ·赵乐鱼跳起来,挡住了徐孔孟。
 · ·好静· · ·随后,有人笑道:“是我·” · ·第三章 · ·世上有一种人,只要听他开口一次,就永志难忘。
因此赵乐鱼马上就听出这声音·待他见到声音的主人,他才知道什幺叫一顾倾城· · ·半明半暗中,一个青年半倾着头,临门伫立·他终是个男子,本不该有这般的风情,然而要是没有他这样的脖子,这样的面庞,这样的嘴唇,谁能有拥这种风情他露齿微笑,就如鲜花的原野上升起七色的彩虹,霸道的美,席卷一切,超脱凡夫俗子们最瑰丽的想象。
 · ·他意识到赵乐鱼看着他,索性扬起脸,大方的让他看清楚·他深红色的蜀锦袍子居然没有系好,领子底下,松散的里衣衬出一角粉白的肌肤,在喉下的凹陷,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闪着诱人的光泽。
赵乐鱼心猛一跳,他本不是个道学的少年,但现在不得不管住自己的眼光·因为这个人也是他的上司之一——传说中最美的一位翰林· · ·果然,徐孔孟走到他身边,介绍说:“赵贤弟,这位就是东方修撰,单名一个谐字。
东方修撰,他就是新来的赵乐鱼·”他拉拉赵乐鱼的袖摆· · ·赵乐鱼如梦初醒,作揖道:“东方大人,久仰久仰·” · ·东方谐有意无意的扫着他的脸,吃吃笑了一声:“久仰久仰我什幺”他的声音,春莺啼啭,艳丽不可方物。
 · ·赵乐鱼肩头一耸,突然直视东方谐,又大又黑的眸子动也不动· · ·徐孔孟圆场道:“赵贤弟不知道修撰大人喜开玩笑,东方修撰,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
 · ·东方谐说:“我本来是要回家了,但看到这屋子里面灯亮着,就想过来瞧一眼·赵贤弟,你可喜欢翰林院” · ·赵乐鱼笑了:“怎幺不喜欢有吃有住有风景看。”
 · ·东方谐柔声说:“岂止有戏看,有书听,还有……鬼·”那个“鬼”字说的隐隐约约,徐孔孟起了一声鸡皮疙瘩,这时候他听到赵乐鱼嘿嘿的笑。
 · ·赵乐鱼说:“鬼吗要是恶鬼,我倒可以学古时候的宋定伯,把他卖几个钱·要是冤鬼善鬼,大家不过比邻而居·就怕不是真鬼,是人闹出的妖蛾子。”
 · ·东方谐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又说:“赵贤弟年轻,与我们老家伙是不一样的·今夜你早点睡,明天开始恐怕有人要收你的骨头了·” · ·徐孔孟似乎有同感,也点了点头。
赵乐鱼笑呵呵的说:“谢谢东方大人提醒,不过东方大人实在当不得‘老’字,大人要说自己‘老’,我情愿没有‘少’过·”他的口气诙谐,听得人也不知道他是说着玩,还是恭维。
 · ·东方谐眼风一钩,以摸不透的口气道:“好机灵的孩子,可惜……卢学士把你分给了那一位·要是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 ·他说完,径直去了·徐孔孟在边上,先吐了口气· · ·赵乐鱼收了笑脸,问他:“东方修撰一直是这样吗”徐孔孟说:“他就是随心所欲,他……你慢慢就知道了。”
 · ·赵乐鱼应了一声,又问他:“徐兄,你刚才说,杨翰林死前有奇怪的事儿,是什幺” · ·徐孔孟支支吾吾道:“我……忘了。
赵贤弟,你先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他手里拽着缝制的衣服,急匆匆的告辞· · ·赵乐鱼也不挽留,等关上门·他凝视着屋里的烛心,黑亮的眼睛中似乎有一簇火花。
他沉思了许久,自信的扬起了嘴角· ·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溪水上的小舟,家乡的柳树林,他娘招呼他早点回去·这两年,他第一次梦见娘,第一次梦见平静的安逸的生活。
 · ·他被重重的打门声惊醒,一张眼,屋外头还黑着,就不理睬敲门,又一头睡下去· · ·敲门声不断,他抱起被子遮住面孔,含糊的说:“鬼,你改天来。
老子再陪周公公下一会儿棋·” · ·清脆的童音说:“赵乐鱼,韩修撰叫你去……喂,喂,赵乐鱼在不在啊你有没有把韩修撰放在眼睛里哎,赵乐鱼,韩修撰可是你的顶头上司哎……” · ·小童子扯着嗓门正叫得欢,门突然开了,蒙头散发的美少年站在他面前,露出一种磨刀霍霍的杀气,他这才住嘴。
 · ·难道这就是赵乐鱼他心想:长得倒……马马虎虎·但还是我家公子好看,这人怎幺看也有点四肢发达,缺少风雅。
而且,有没有问题,那幺凶…… · ·赵乐鱼气呼呼的说:“你怎幺不喊了”小童嘴唇颤抖,豁出去般说:“我是修撰韩大人的书童清徽,你,你……敢怎幺样 · ·赵乐鱼拧着的剑眉松开了,换成懒洋洋的大笑脸:“没什幺,小哥儿。
我就想说,你喊得真好听·” · ·清徽白他一眼,说:“你已经迟了,翰林院的规矩,辅助修撰的编修一定要比修撰早到,我家韩大人已经坐在猗兰馆好一会儿,天底下有你这样的下属吗” · ·赵乐鱼辩白说:“小哥儿,这里是翰林院,又不是地主家,我怎幺知道韩大人比‘金鸡’起得还早” · ·他嘴上插科打诨,但经不住清徽的催促,赶忙穿好衣裳,饿着肚子,跟着清徽往东北面的“猗兰馆”走去。
 · ·“清徽,你几岁了” · ·“你梳头用什幺的,头发很亮嘛·” · ·“你跟着韩大人几年了?” · ··赵乐鱼随口和清徽搭话,清徽基本上都不答他,赵乐鱼感觉他狐假虎威,因此对尚未谋面的韩逸洲也腹诽不已。
 · ·到了猗兰馆,清徽也不招呼他,自顾自离开了·天光蒙蒙,屋内摆设无不精致,花梨木的架子上,有各种稀罕乐器:琴乃焦尾琴,笛是紫玉笛,琵琶是金镂银柱琵琶,还有更多他说不上名字的。
 · ·在一角,有一架绣花的五扇屏风:每面上金线绣着题目,“游春”,“渌水”,“幽思”,“坐愁”,“秋思”。
赵乐鱼读完,眼珠一溜,不晓得想起来什幺,坏笑了一声· · ·此刻,屏风后面,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转了出来·他雅艳无双,宛如半透明的白芙蓉,秀出荡漾的绿波。
他的美虽然万中无一,却没有东方谐凌人·他的脸色虽淡泊,却没有方纯彦冰冷,他的气质虽然高贵,却没有卢雪泽那样完美的过分· · ·“你是赵乐鱼我是韩逸洲。”
少年开口,他是翰林院里唯一不和赵乐鱼称兄道弟的人,开场白简单明了· · ·“韩大人,抱歉,我起来晚了·”赵乐鱼说,心想:有其仆必有其主,怪不得那个小童嚣张,这韩逸洲一看上去就难以接近。
 · ·“昨天卢大人已经吩咐我跟着大人编书,我就听修撰安排好了·”赵乐鱼规规矩矩的说· · ·韩逸舟拿出三张纸来:“现在开始,你每天这个时候过来,临着上面的字抄写一遍。
抄完了交给我,我把你临的象的字圈上·我若给你三个圈以上,你晚上就可以自便·如果没有到三个,你每晚饭后再临三遍·第二天提前半个时辰过来。
听明白了” · ·赵乐鱼半张着好看的嘴,刚才他还倦意阵阵,现在忽然清醒了· · ·“韩修撰,我已经入了翰林,难道还要练字不成” · ·韩逸洲肯定的说:“我给你的字帖是柳公权的真迹——我从家里带来的。
你的字比柳公权如何你要幺现在就写个比他好的,不然就照做·” · ·赵乐鱼心想:柳公权几百年就出一个的书法大家。
我就是方纯彦,也未必可以赛过这位老祖宗去· · ·赵乐鱼没奈何,只好坐在一旁的太师椅子上,打算开始写·又听韩逸洲口齿清楚地说:“别坐,你可以用那边背着阳光的书案写字,但你不能坐着,要站着写。”
 · ·赵乐鱼奇道:“这是为什幺” · ·韩逸洲的长睫毛抖了几下,答道:“自然为你好·坐着写,对写字的人培养运笔的习惯不利。
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而背光的案几,可以锻炼你的眼力·” · ·赵乐鱼心底一股气上窜下跳,他几乎要质问韩逸洲:“你自己为什幺非要对着光坐你怎幺不练字” · ·韩逸洲却似乎能读懂他的心一般,指了指墙上的一幅字:“这是我写的,我写的并不好,在翰林院都数不上第一第二。
但还没有让别人看得头疼牙疼·” · ·赵乐鱼见到墙上的书法,是学王献之的体,虽然不是酷似,也学的有六七分精髓· · ·他念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 ·他念了一半,眸子如算盘珠子直转。
侧过头直笑· · ·韩逸洲听他偷笑,不明白自己的书法哪里惹人笑话·他水汪汪的眼睛,严肃而冷静的望着赵乐鱼,等他的下文· · ·赵乐鱼眉毛一高一底,一脸滑稽,小声说:“韩修撰,你喜不喜欢看春宫图我知道有个叔叔收藏了许多珍品,你只要通融我少练字,我保管讨来给你品鉴” · ·韩逸洲一愣,旋即变了脸,脸色白了又红,质问:“赵乐鱼你说什幺” · ·赵乐鱼一脸无辜,讪笑倒:“难道不是吗那边屏风上,明明是春宫,这墙上书法录的又是一首淫诗。”
 · ·韩逸洲气得说不出话,半天才说:“屏风上是我最喜欢的琴曲‘蔡氏五弄’的意境,怎幺是春宫还有此诗,是诗经里……” · ·赵乐鱼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本来想把自己原本的揣度说出来。
但看韩逸洲气得手发颤,想他这种人永远不会和他分享这种轻松的乐趣·也就作罢不提· · ·他心里骂着韩逸洲:假正经你以为自己是修撰了不起,我当初还…… · ·他铺开纸,咬牙切齿的开始临第一个字:忍。
 · ·第四章 · ·柳暗百花明,春深五凤城·皇帝周嘉稳当的坐在上书房中,他的容光更胜艳阳·深黑色的眉毛下,是天生的桃花眼。
不过长在他脸上,却能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仪·他的上翘嘴角边,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生出一道浅浅笑纹,说明他在从小就是一个爱笑之人· · ·“张老捕头,你不必谢罪。
叫你回乡是朕的主意,你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这种错综的案子,交给小辈们去了结罢·”周嘉亲和的说· · ·山西籍的老头儿叹息一声:“万岁,臣是尽力了。
但翰林院的大人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臣空顶一个神捕的虚名·终究是一个皂隶起家的捕头,如何敢去侮辱他们读书人中的翘楚” · ·周嘉说:“朕深知你的难处。
因此特许你撂下……,朕记事起,你就破了九城连环灭门案,太原府无头血案,杭州西湖浮尸案,还有泉州胡商团失踪案……成就已经登峰造极。
翰林院不是等闲地,翰林们又不能随便抓起来审,若非朕顾着祖上的规矩,你也照样能破了此案·” · ·老神捕泪光浮动:“杭州西湖的浮尸案,外头人都归功于臣。
实际上没有万岁您,臣是破不了此案的·二十年了,万岁少年时候的胸有成竹,臣从来没有忘……” · ·周嘉爽朗的笑说:“当年的小事就别提了。
朕是心中有天下的人,难道和臣下争名呢只是青外青山楼外楼,将来总有人能顶得上你我·”他身份高贵无匹,笑起来也金声玉振,格外震撼。
 · ·老捕头捻捻白胡须,肃然的说:“万岁,翰林杨青柏之死并不能说凶手一定出在翰林院中·然而,查案还要通过翰林院来着手·根据臣与刑部诸位的调查,案发当晚,韩逸洲离开杨青柏以后,他独自一人留在书厅内喝酒。
按照翰林院的章程:书厅机密,除了翰林们和有万岁特许的人,任何人进入书厅都是死罪·杨青柏在凶手进入书厅后,并没有发出喊叫·说明他认识凶手,而且凶手很有可能也有资格出入书厅。
据巡夜的王老三说,他亲耳听见案发前一刻,书厅里杨青柏与人争论着什幺·那幺,当时的翰林们都在何处呢按照供词,此刻翰林院学士卢雪泽正在自家的藏书楼读书,他家的仆从说他一直没有离开书楼。
翰林院的修撰东方谐与翰林院编修方纯彦,互相作证他们在京城西池赏月,徐孔孟说当晚他在京都最大的绸缎庄里挑选衣料,这点,绸缎庄老板和三个伙计都证实了·他离开绸缎庄的时候,翰林院已经报案。
而剩下的值班者:卢修和韩逸洲,又互相证明案发前后,他们两个在甲秀林中共处·他们似乎也没有说假话,因为王老三说,他先远远看见韩,卢二人站在甲秀林中,再听见杨青柏的争执声。
最后剩下一个魏宜简,他的不在场证明好象最充足,当晚是他堂弟结婚,他作为主要礼宾者,一直没有离开过婚礼现场,一百多名宾客都可以作证·” · ·周嘉闭了闭眼睛,说:“但是,这些人中很有可能互相遮掩做伪证,而魏宜简和徐孔孟,因为绸缎庄与魏堂弟家离翰林院都很近,也未必不能玩个花样脱身片刻杀人。”
 · ·老神捕点头说:“万岁英明,西湖浮尸案中的凶犯,就是利用了大家对于时辰的错觉,制造自己脱身事外的证据而迷惑了我们许久·但有两点可以肯定:第一,凶手必然十分恨死者,死者并没有挣扎的痕迹,凶手很有可能趁他不备直接取了他的要害。
如果只是要置他死地,根本没有必要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这般作践死者的尸体·第二,看来凶手可能是一个武功较高的人·因为死者被开膛破肚的时候,凶手只用了十六刀,每一刀都即狠又准,没有浪费一点时间。”
 · ·周嘉沉吟道:“我记得太原的无头血案,凶手就是一个当过屠夫的掌柜·” · ·老神捕接着说:“死者杨青柏,二十五岁。
四川人·这些日子臣已经会同四川查阅了他的户籍,他是冒四川的考籍·据他说自己祖籍湖南岳阳,但实际上是他买通了四川的官员……湖南岳阳从未有这幺一个杨姓之人。
在他二十岁以前,他的来历是个谜题·而他在京师几乎不与外人来往,他在翰林院内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 · ·周嘉听得出神,半晌才说了一句:“张老捕头,朕告诉你朕以为世上的杀人案有两种:第一种是有明显动机的,见钱眼开,情爱纠缠,血亲复仇,这种不可怕,若我们是凶手本人,说不定也会起杀机。
另一种是没有动机的,纯粹杀人开心,或者嗜血成狂,这种凶手因为不可理喻,行事规则更难觅痕迹·朕一定要追查翰林院的凶手,因为他们是国家的栋梁,朕决不容忍一个妖魔有朝一日位于朝堂之上。”
 · ·王老神捕被宦官领下去后,周嘉才喝了一大口茶,就听见上书房的一角帘子响动,有人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西湖浮尸案是你破的·说起来我也是嫌疑犯,你倒放心让我听。”
 · ·周嘉笑了笑:“他又没有全说……比如,你有件本事不少人晓得,但王神捕刚才一大段话里偏不提·可见也许他已经知道你在这里。”
 · ·那人也笑:“有的事,你心里明白就行了·” · ·周嘉的目光如炬:“我当然对你有把握,你是最不可能杀人的,因为……”他没有说下去。
又慢条斯理的品了口碧螺春· · ·赵乐鱼到了翰林院三天,没有睡足过安稳觉·要他学柳公权的字,好比叫三国里的张飞学跳赵飞燕的掌上舞,距离十万八千里。
韩逸洲毫不留情,竟然从没有给过他一个圈· · ·每次赵乐鱼抬头瞪他,韩逸洲眉毛都不动一动·从侧面看,他就像一个冰雕出来的天人·而赵乐鱼只要看见象牙的额头,水滴般的翘鼻尖,樱花色的润泽薄唇,就恨得牙根痒。
他觉得可能自己的前些年过于潇洒风光,老天爷想必是嫉妒的,因此特意让这个天魔星——韩逸洲下凡,来给他些罪受· · ·终于,赵乐鱼不耐烦地甩了甩笔尖:“韩修撰,你有没有教过孩子” · ·韩逸洲头也不不抬,继续在一本古代琴谱中摘录,说:“无。”
 · ·赵乐鱼嚷嚷说:“看看吧,没有你知道做先生是要懂人心的,我们小时候,先生每次教我们读书,都是打一次摸一记。
这样才能不至于让人灰心·韩修撰,要鼓励一个少年努力学习历史悠久的书法,哪能三天都不给一个圈呢” · ··韩逸洲继续挥毫,道:“不然。”
自从赵乐鱼第一天闹出“春宫”的没正经话后,他每次和赵乐鱼说话都是尽量简短,比如他嫌赵乐鱼炼字不好,就把一打宣纸塞回到他手里,说一个字:“差”赵乐鱼对此深恶痛绝,但因为韩逸洲是顶头上司,他也没有办法。
 · ·赵乐鱼不怒反笑:“我记得孔子曰:毁人不倦·我赵乐鱼是傻子,修撰连说句明白的话点拨我都不愿意天啊,我不知道何年可以见到孔圣人。
到时候一定告上一状,让他来评理·” · ·韩逸洲闻言放下书,走到他身后,说:“赵乐鱼,孔子还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呼·我让你每天学习书法名家的字,还请你每天复习个四五遍,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的先生教你读书,‘打一次摸一记’,这就是你至今书法不佳的原因·凡学之道,严师为难·” · ·赵乐鱼吐了吐舌头,此日韩逸洲似乎心情不错,又对他说:“你写前缀先墨汁就调的不匀。
墨汁好了,字黑且亮,观者印象就好,这是我们科举时候的头个窍门·古往今来,凡敢用淡墨者·都是书法大家·可你呢” · ·韩逸洲望着赵乐鱼愁苦的俊美脸庞,也不理会他装可怜,示意他继续练字。
他自己并没有走开,反而在一旁为他调起了墨汁·两个人都站了半个时辰,调墨的调墨,练字的练字,只有窗外的黄莺唱个没完· · ·“好了,”韩逸洲满意地说,赵乐鱼刚捉摸是否要谢谢他,韩逸洲却接着道:“这些——足够你今晚明晚熬夜写字了。”
 · ·这时,他们听见窗外清徽急急禀告:“韩大人,万岁马上就驾临翰林院了卢学士让你们赶快出去接驾·” · ·第五章 · ·韩逸洲整肃衣裳,率先出了猗兰馆。
赵乐鱼耳朵里满是清徽的催促:“快点,快点”因此大步流星,到最后几乎跟着清徽那小东西跑起来·跑了一段,他突然想起什幺,回头一看,韩逸洲还是步子不紧不慢的,远远跟在后头。
路上花药芬芳,落英缤纷·韩逸洲的红色官服上沾上了不少花瓣·红衣本来就艳丽,花瓣又最是媚人·但韩逸洲本色天然,恬淡洁净,虽着丽装,尤见其洁。
 · ·“哎,韩大人好公子,迟了不好·”清徽着急的叫他·他迎着光,不慌不忙的一笑,步子也没有加快半分。
一霎那,赵乐鱼只觉得幽香片片,落入巾衿间,他心中的杂尘,都化作了韩逸洲才拥有的神怡气静· · ·他恍惚时,耳边有人咯咯的笑道:“别出神了。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赵乐鱼露出雪白的牙齿,对着说话的人开颜一笑:“东方修撰” · ·东方谐与韩逸洲同为四品修撰,自然也是红衣。
他半靠在一株老树边,卷着袖口,犹如春夜海棠,倚风自笑·他身边有个绿衣编修也是满头大汗,甚为焦急,说:“修撰大人,请快些吧·莫让万岁等了。”
 · ·等到赵乐鱼走到他们身边,东方谐才移步与他并肩走·绿衣编修走在另一侧,才对赵乐鱼拱手:“想必这位就是赵同年了我是何有伦,前几天拙荆恰逢生产。
我是拖到昨日才到东方修撰的‘飞云阁’辅理先帝诗集的·” · ·赵乐鱼见他浓眉大眼,面如满月,即有大气派,又不失亲厚·对他乐呵呵的点头说:“何兄好福气啊以后何小弟弟满月酒,一定要请我啊。
哈哈,我转送给他一个大木鱼,让他手臂都抬不起来·” · ·何有伦想,既然自己是何“兄”,自己的儿子,辈分上似乎不能算赵翰林的小弟弟。
但听他这幺说,倒也亲切·他入了翰林院才一天,东方谐对他极关照,现在赵乐鱼又对他热情·他的心才定下来·东方谐开玩笑道:“赵翰林,都三天了,你怎幺不来看我你眼里没有我吗” · ·赵乐鱼也随口嘻笑说:“哪里我心里有修撰,所以眼里不能有修撰。”
 · ·东方谐媚眼如丝,说:“这是为什幺” · ·“我早上看看翰林院的牡丹,晚上望望天上的月亮,就想到它们都不如一个人好看。
所以更不敢来见你,我怕从此看到牡丹就想要踩,看到月亮就想要泼墨汁·” · ·何有伦边走边听他们说笑,惊讶得连嘴巴都闭不住了·这两人比市井上的人还要放得开,赵乐鱼不怕以下犯上,东方谐也自得其乐。
 · ·他们一行到了卢雪泽所在的南厅的时候,皇帝周嘉已经摇着扇子,坐在厅中·卢雪泽正陪着皇帝说话,徐孔孟,魏易简孟不离焦般侍立在旁·下首一个冰雕般的俊雅男子,是同赵乐鱼打过照面的方纯彦,他见了东方谐等人,鼻翼抽动,无声的冷笑了一下。
 · ·赵乐鱼装作没有看见,东方谐倒半真半假的对着方纯彦目送秋波,方纯彦好象被唬了一记,回避了·他们几个都行了大礼·周嘉心安理得的受了,才朗声笑着对东方谐说:“东方爱卿,你的气色又比上次见的好了些。
你平日喝什幺茶,吃什幺菜等会儿都写在奏折上呈给朕·朕也学学你·” · ·东方谐笑得甜蜜:“万岁还是和九年前臣殿试的时候一样。
臣倒斗胆要请教万岁呢·如果都能和万岁这般,始皇帝求什幺海上仙方呢” · ·周嘉哈哈大笑,转眼就如神灵渊默,正色说:“虽然出了些事故,但你一定要在太后六十大寿前将先帝诗集编成。
本来卢学士已经把徐孔孟,魏易简都派给了你,现又添上个会画画的何有伦,你若要延迟是没有借口的·”赵乐鱼听他的话,已经猜测出老太后是知识浅薄,所以要何有伦“以画配诗”。
想何有伦中进士之前,一幅中堂在江浙一带就可以叫卖到白银数千两·现在给先帝那种“有量无质”的诗歌配上插图,又只给一个老太太赏鉴·真是“大材小用”但他瞥见何有伦脸上受宠若惊的表情,就知道世上的人大多与他赵乐鱼的想法不同。
 · ·东方谐说:“是·” · ·周嘉桃花眼一亮,赞道:“你最聪明,所以朕选了你·”他看到韩逸洲站在他们后面,便伸手招他走近。
 · ·仔细端详他,亲切的说:“小韩瘦了呢·卢学士,是不是小韩编古今乐谱集成太累了” · ·卢雪泽端得一种儒雅温存的态度,他俯身对坐着的皇帝说:“现在已经把新科翰林赵乐鱼派给了他。
若万岁不舍得他受累,臣闲暇也愿意去辅这孩子编书·” · ·卢雪泽这几年当了太子少师,因此十分繁忙·周嘉忙摆摆手:“算了,算了。”
他的眼光扫过方纯彦,方纯彦的脸色发青,低下了头·赵乐鱼知道:方纯彦的父兄,在五年前贪污朝廷发放灾民巨款,双双被周嘉勒令自杀·方纯彦当时本来是红极一时的状元翰林,也受了牵连。
虽然没有失去乌纱,然而因为家族的污点,始终得不到升迁,甚至连参与编撰新书这样的“信任”也得不到·平日里他与众翰林很少见面,在他负责管理翰林院藏书典籍的‘闲远楼’中,几乎与世隔绝。
 · ·周嘉沉吟片刻,问韩逸洲道:“逸洲,赵乐鱼还得力吗你年纪小,呕心沥血的事情本不该让你一人担着·但是‘乐者,天地之和也’。
朕极重此书,也极重你·因此不得不叫你来负责·” · ·赵乐鱼根本就没有帮韩逸洲编书过,此刻听到皇帝问起来,禁不住盯着韩逸洲,他曾怀疑韩逸洲叫他练字是有心刁难。
现在,正好是韩逸洲排挤他的一个绝好机会· · ·韩逸洲微笑道:“万岁,赵乐鱼连日来费寝忘食,也还勤勉·”皇帝的问题本来是赵乐鱼是否得力,他的回答并不对题。
但粗听起来似乎他是赞扬赵乐鱼了· · ·果然,周嘉满意的点头,说:“那就好·他本来是没有资格入翰林的,但老太后这回祝寿,隆庆寺的和尚们劝我在进士中取个吉利数儿。
老太太又喜欢他的名字,说听着喜气·赵乐鱼……” · ·赵乐鱼恭敬的出列,屏息听皇帝的示下,只听周嘉道:“你要珍惜自己的机会,好好跟着韩逸洲学。”
 · ·赵乐鱼一抬头,见皇帝英华外方,目光锐利根本不给人思索的余地,连忙大声答应:“遵旨·” · ·周嘉也不多呆,摇着扇子,丢下一句话:“十天之后,全体翰林到长乐宫,朕要开一个春日诗会。”
众人心里都是一怔,因为皇帝的长女这几日正预备成年之礼,外界盛传,皇帝有心从翰林里面挑个女婿,难道是为了这个 · ·但是,翰林中已经成家的有好几位,让他们也进内宫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 ·皇帝刚离开,赵乐鱼几乎蹦蹦跳跳的到了韩逸洲身边。
他正要说话,韩逸洲吩咐道:“你去趟闲远楼,寻一本董庭兰的琴谱写卷来·” · ·赵乐鱼问:“闲远楼在哪里” · ·韩逸洲说:“你问我做什幺方编修主管这些,你跟着他去便是。”
 · ·赵乐鱼一张望,方纯彦已经走远,他大声喊他:“方大人方兄,等等我” · ·方纯彦似乎没有听见,根本不停下。
 · ·赵乐鱼撒腿飞奔,又赶着他叫:“方状元方书圣” · ·方纯彦这才顿了下来,视线冷如剑锋:“你干什幺” · ·赵乐鱼直吐气,眉开眼笑道:“我还有什幺请教方状元一件事……” · ·------------------------------------------------------------------------------------------------ · ·翰林院全体官员简表 · ·今后再补充,也可能改动(有些是悬念,还没有到公开的时候)。
写文章,特别是悬疑文章,抽丝剥茧的过程才有意趣·:) · ·*掌院学士:卢雪泽,二十八岁·京兆长安人·入翰林途径:十四岁神童试第一。
家庭状况:亡父乃前朝宰相·鳏夫,有一子,弟弟为大理寺卿——状元卢修· · ·*修撰:东方谐,二十五岁·四川重庆府人。
入翰林途径:十六岁中一甲探花·家庭状况:未婚,其余不详·号称“最美的翰林”,也是天下第一美人·围棋国手· · ·*修撰:韩逸洲,十九岁。
河南洛阳人·入翰林途径:十六岁中一甲榜眼·家庭状况:豪富,亲人死绝·喜欢音乐,善于演奏各种乐器· · ·*编修:方纯彦,二十四岁。
河北大名府人·入翰林途径:十八岁状元及第·家庭状况:父兄因贪污赐死·有妻子及一对儿女·擅长书法,为当代魁首· · ·*编修:徐孔孟,二十三岁。
山西太原人·入翰林途径:二甲进士·家庭状况:未婚·其父亲为太后的表弟·长于打扮修饰,能够量体裁衣· · ·*编修:魏易简,二十八岁。
湖南岳阳人·入翰林途径:二甲进士·家庭状况:京城亲戚众多,家中有一个长年患病的妻子·特长为算学,卜卦· · ·*编修:赵乐鱼,十八岁。
广西桂林人·入翰林途径:三甲进士·家庭状况:父赵成大为平民,自称有一个卖香的舅父·爱题字但书法极臭,爱唱歌而五音不全· ·· ·*编修:何有伦,二十三岁。
安徽桐城人·入翰林途径:赵乐鱼同榜探花·家庭状况:爱妻为其表妹,刚产下一子·雅擅丹青,画技驰名南北· · ·以上八人为翰林院现任翰林,性格各异,容貌气质也迥异。
当然,他们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在下会慢慢揭开·案子水落石出之日,故事中每个美男的秘密也会全部曝光· · ·================================== · ·第六章 · ·方纯彦听了,孤傲地说:“你是新来的。
难道不知道我是翰林院的聋子,瞎子你有不解,问我算是找错了人·” · ·赵乐鱼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锦册来,递给方纯彦,方纯彦一瞧,倒是吃惊,旋即自嘲的一笑:“你怎幺有这东西当年的意气,不提也罢。”
 · ·赵乐鱼说:“它是家母当年要我练字的范本,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才得的·方兄,我真喜欢你的字,可比外面翰林院金匾额上的题字强多了” · ·方纯彦嘴巴一抿,终于笑了:“赵翰林可不要乱说话。
外面的‘翰林院’三字是万岁亲自题写的·我算什幺”他虽然这幺说,但已经带了一丁点的得意· · ·他们到了藏书的闲远楼,方纯彦引着赵乐鱼上了楼梯。
赵乐鱼东张西望,似乎对一切新鲜至极·虽然地方冷僻,但这里松影迭嶂,极目远眺,心旷神怡· · ·“方兄,好幽静之处我还是第一次来。
想必你平日一个人在这里也不受什幺烦扰吧”他一边说,一边和猢狲似的东摸西碰· · ·方纯彦随口答道:“他们来查阅书籍的时候不多,我也孤独惯了。
闲远楼冬天景致最佳,雪天一色,足以游目骋怀·” · ·他入楼之前,已经得知韩逸洲派赵乐鱼来寻琴谱·若不是刚才对方热情赞扬他的书法,他是不会出手助他的。
然而见赵乐鱼无头苍蝇般的乱晃,方纯彦又嫌他吵闹·他决心赶快找到琴谱,将他打发走为妙· · ·方纯彦在书海中寻书,似乎并不费力·可他从书柜后走出来的时候,又愣住了。
 · ·赵乐鱼正弯着腰,在他书桌旁的废纸篓里翻找什幺· · ·“你要干什幺”方纯彦冷冷的问,脸色煞白。
 · ·赵乐鱼蹲身扬起脸:“找这些……”方纯彦定睛一看,他手里都是一些自己丢掉的字稿·赵乐鱼涨红脸说:“可不可以,把你写废的纸头给我——当字帖” · ·方纯彦说:“我丢下的废稿从不给人。
我每晚上就会亲自烧掉,决不会让任何一张写的不满意的书帖流传于世·”赵乐鱼大为失望,手里却抓住几团纸不放· · ·方纯彦这几年遭际不顺,已经习惯了冷漠的对待人事。
但面对赵乐鱼那黑亮亮的眼睛,似纯真又似顽皮的脸蛋·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家中才满六岁的儿子·他夺掉孩子手里的玩具,督促他去读书的时候·儿子的表情也一样的不甘心,一样的可怜。
他犹豫了片刻,不去和赵乐鱼争了· · ·赵乐鱼抓过琴谱,又把手里的纸团拢到怀中,对方纯彦笑着抱拳,雀跃的离开了· · ·虽然他刚才对韩逸洲说不认识闲远楼,但下了楼梯,他走的却是和方才不同的路径。
而且飞快的折回到了猗兰馆·还没进门,就听见有人在屋子里面和韩逸洲谈笑风生· · ·“哈哈,怎幺派了他这样一个活宝给你也难怪你每日‘恍惚琴窗里’。”
有人朗朗笑道· · ·只听韩逸洲说:“万岁的旨意,卢学士的面子,谁愿意驳我也不过顺水推舟罢了·他别的还好,就是俗气加无赖。
真正是戏文中所唱: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是也” · ·那人更拍案大笑:“完了,完了,你如此说来,他竟是无可救药须知: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 ·韩逸洲顿了顿·才大声说:“反正我也不要他沾手我编的曲谱·他的字卢修你还没见过——蹩脚到家了·我看他就是练一辈子,也就是个螃蟹样” · ·赵乐鱼听了,明白他们正在笑他。
他年少气盛,入翰林院以前,世上的人多半奉迎他,捧着他·就是进了翰林院,大名鼎鼎的卢雪泽,东方谐等人对他也甚和悦·唯有这个韩逸洲,不仅处处刁难,还这般嘲弄他。
教他一时间如何压得下这口恶气但偷听壁角的人,往往没脸当场发作·何况,韩逸洲才也并没有在皇帝面前给他难堪·赵乐鱼转身就穿越过花径,向甲秀林走去。
 · ·猗兰馆内,韩逸洲含笑望了纱窗外一眼,对卢修说:“他给气跑了”卢修诧异道:“是他吗方纯彦是万事不管的人,定不愿助他。
他怎幺那幺快就找到你要的曲谱” · ·韩逸洲道:“……说起来他也有几分聪明·” · ·卢修瞠目:“你……原来……。
逸洲,你这样为人好,却总是得罪人·你取他做辅助,他倒可以练字,你呢人手不够,事必躬亲,每日呕心沥血,光校定就到深更半夜·值得吗” · ·韩逸洲淡然道:“没有什幺值得不值得。
赵乐鱼才入翰林院,不晓得这里的艰险·他比我还小一岁呢·既然他有缘入了这里,既然他走进我的馆中,我就不能放任他自生自灭·教他练字,他才可能有一线前途。
对他严苛,他才不会遭人妒嫉·至于我的用心,他没有必要知道·” · ·卢修没有接口,韩逸洲问他:“你们办案怎幺样了”卢修一笑,把满腹的心事化开了,道:“总是听起来怪恶心的事,你不嫌脏”韩逸洲的眼尾一挑:“咦我就是个干净的人吗” · ·赵乐鱼一口气跑到甲秀林中,满园花蝶风影,萍藻春流。
他深吸了几口气,口中念念有辞·好久才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潇洒笑容· · ·背后有人柔声道:“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吗”卢雪泽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蓝布衣,从青翠的修篁后面冒了出来。
他双眸朗畅,气宇和平,犹如太华松涛· · ·赵乐鱼忙摇头,说:“学士大人,我不太识路,刚才从闲远楼走着走着就入了园子·” · ·卢雪泽温和的点头,也不追问,和蔼的说:“赵贤弟,你来了好几日。
我也抽不出空看你·你有何难处,都说与我听无妨……” · ·赵乐鱼的眸子光华闪亮,跟着他走向竹林深处· · ·他再到猗兰馆时,已近黄昏,韩逸洲不在。
赵乐鱼等了一会儿,居然笑了起来·卢雪泽此人,真不得不叫人佩服,和他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叫人心情豁然开朗· · ·赵乐鱼顺着夕阳溜达着回下处,扯开嗓子唱着:“小小鱼儿玩的是粱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 · ·他走走停停,发现有个影子鬼鬼祟祟的跟了他一路。
他唱的更肆无忌惮,到了门口,才止步笑道:“徐兄你要吓唬我吗我早看见你了,快出来吧!” · ·徐孔孟慢慢的从一棵柳树后面挪出半个身子,伸出一个手指头说:“赵兄,什幺也瞒不住你。
不过,我可不是来吓你的,我给你送衣裳来了·” · ·赵乐鱼等他跟上来一同进屋,徐孔孟不知道打什幺主意,还特意关上了门· · ·他打开一个包袱,说:“我已经给赵兄缝制好了,准保合身。
是这个月江南开始流行的式样·” · ·赵乐鱼道:“徐兄,我无功受禄,怎幺报答呢” · ·徐孔孟笑道:“别那幺说。
你我不是一样的人吗”赵乐鱼眉头微蹙,似乎不解其意·徐孔孟解释说:“赵兄不知道朝廷里是分南北派的吗翰林院里面也有南北派。
卢学士,我,老魏,方纯彦,韩逸洲都是北方人·你,东方谐,新来的何有伦,都是南方人·北派始终占上风,上任的学士,也就是现在的吏部尚书郑大人公开说‘吴儿无良’。
但到了卢学士手里,表面上偃旗息鼓,消停下来,但彼此依旧面和心不和·特别两个修撰,韩逸洲与东方谐,简直水火不容·” · ·赵乐鱼回忆起来,韩逸洲与东方谐似乎从来没有任何联系,问:“他们有过结” · ·徐孔孟道:“那也没有,只是翰林院中都是读书人,也分个三六九等。
比如你我,都是编修,但实际上就要比方纯彦,何有伦低了一阶·因为他们是正牌的三鼎甲出身,而我们是野路出家·韩逸洲和东方谐,论才貌,旗鼓相当,论出身,一个探花,一个榜眼,都是少年登科,万岁心坎上放着的人。
他们的家乡,一个洛阳,一个四川重庆府,可算天南地北·他们的性情,一个戏谑风趣,一个严肃古板·可算大相径庭·怎幺能合到一起” · ·赵乐鱼摸了摸新衣裳,材质顺滑,颜色得体。
徐孔孟示意他换上,他就大大方方脱下长衫,套了上去·一边问:“他们都是修撰,你编你的诗集,我编我的乐谱,又有什幺妨碍呢” · ·徐孔孟摇头道:“赵兄一个水晶心肝的伶俐人,这也看不出来卢学士号称‘卢圣人’,入翰林院十四年,哪次风波他沾上半点他是太子少师,名分早定下了。
他在,谁敢越上他的头六七年前也有人要挑他的错处,结果怎幺样连在京城的安身之地都没有了·但他就是三头六臂,到了三十岁也照例要出翰林院去。
两年以后,谁来掌管翰林院方状元的老爷子坏了事,早就没有资格·只有韩,东方两个人才可以问鼎·” · ·赵乐鱼说:“当了掌院,也不过是翰林院的头,难道就从此升天” · ·徐孔孟回答:“此话差矣。
为官之路,往往差一步,就终身赶不上·就算对爵禄无心,难道做一个读书人,对领袖儒生的荣誉也不屑一顾吗” · ·赵乐鱼恍然大悟道:“我懂了。”
 · ·徐孔孟笑着来拉他的衣襟,说:“这样穿不对,我来帮你·”赵乐鱼从眼角余光中,觉察出他的笑容相当尴尬· · ·说时迟,那时快,徐孔孟手掌一挥,“嘶啦”一声。
赵乐鱼里衣的袖子就被他扯掉一大片· · ·第七章 · ·徐孔孟手里握着一束布片,眼前金星直迸·屋里面静得寒碜,他的额头汗津津的。
须知此种举动,做的人必须理直气壮,才可以把对方的惊羞恼怒,自己的大胆无赖,全都抛掉九霄云外去·若足够下流,也许还可以自得其乐的享受些趣味·可他偏偏是徐孔孟,连勾栏院中叫个局,听个曲儿,都讲究一分“宜人”的情致。
现在这当口,下不来台的是他,不是赵乐鱼· · ·不过刹那的功夫,他感到赵乐鱼的手掌覆上他的右手·先只不过是柔暖的包围他,但一刻刻收紧,如菟丝子般缠定他的指头。
这是一种阳刚的,攥取他人的力量·害得他没有胜算,没有生机,徐孔孟张大了嘴,也透不过气来,嚷了一声:“疼” ·· ·赵乐鱼的脸晃到他面前,黑琉璃眼珠中无怒无惊,嘴角斜翘,好一种脸谱般的无赖相。
他眯缝起眼睛:“呵呵,疼吗我和徐兄闹着玩儿的,我下手重了·”他放开了徐孔孟· · ·渐暗的天光里,赵乐鱼的眸子中邪气闪烁不定,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说:“徐兄,何必你动手我自己来好了。”
 · ·说完,他干脆的把上身衣服拉下来·袒露的胸口结实而光滑,夕阳的余晖回光返照在在少年健美的肌理上·赵乐鱼抱着胳膊,近乎温柔的一笑。
让徐孔孟不寒而栗· · ·“赵兄,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刚只是想说你那样试穿不行的·都城开春以来,穿里衣早不再时兴了。
没想到你的肩上本来就有个口子,我一拉就下来一大片·”徐孔孟惊魂未定,揉搓着自己的手说· · ·赵乐鱼看似茫然的摇首:“误会我没有误会啊我说我自己来脱下衣服,自己来换上,徐兄,你以为我误会了什幺” · ·徐孔孟不自在的说:“总之都是误会。
你接着试穿,我还有事,就不打搅你休息了·” · ·这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明白过谁,但攻守之势却配合的默契·徐孔孟情急之下,已经想要离开,又听到赵乐鱼说话:“徐兄,我入翰林以来,你对我最为关怀。
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有的话,你放在肚里,不如明着与兄弟说,我也许可以帮到你·” · ·徐孔孟唯唯诺诺才得以抽身·赵乐鱼听他将门带上,松了口气。
他把徐孔孟裁制的衣服丢在一边·仰头望着屋子里的房梁,托腮思忖了好长的时间,才穿好原本的衣服,慢慢的踱出屋子·春霄柳梢,月如银芽·赵乐鱼的影子在月下被无限拉长,好象谜团一样,神不知鬼不觉,他就消失在亭台花木之中。
 · ·夜间的翰林院,最黑处莫过于闲远楼·浓墨一般的云雾遮住了月牙儿,百年的藏书楼来了个不速之客,他无声的扒着屋顶,利落的跳进了回廊· · ·他小心翼翼的摸着墙走动,到了三层的门口,一动也不敢动。
 · ·在本来最幽静的所在,一阵阵暧昧的喘息声时起时伏· · ·他舔破了窗户纸,活生生的春宫就在里面上演· · ·原来月亮不是为黑云所蔽,只是害臊而已。
 · ·---------------------------------------------- · ·一盏银箔沙罩灯,在长书案的一角,本是清冷的灯光,洒在一个白衫男子身上·他的下摆撩起,两条光滑的长腿前后轻颤不止。
腿根那要害处,更仿佛玉制的钥匙,被一团樱粉色的躯体牢牢的“锁”住· · ·翰墨余香,为汗水所蒸,汗牛充栋,也不过是风月戏台·紧偎慢连,肉身痴颤。
书案上的男子一丝不挂,满身被玫红的晕色染满·许是被蹂躏的利害,他呻吟的苦楚,纤纤玉指还不断无力的拉过桌面·白衣男子手上使劲,攀着他的赤裸人儿几乎腾空。
他唉哟一声,便伸手抱住了白衣人的头颈,口舌相接·他们一个探取花径,一个耸迎不已·都说是日下胭脂雨上鲜,怎比得过此时的兴致 · ·白衣人终于低低的喘息起来,他怀里的人不管不顾,竟然浪声不迭,勾环在他腰间芙蓉玉色的光脚丫,痉挛般的直往前蹬。
千钧一发,终于化险为夷·只有一声:“纯彦……”刚喊出来,即碎成了千片万片,跟着桃花散入狂风之中· · ·两人搂定一刻,才松驰下来,白衣男子从一堆古籍上扯过裤子,又拉下长衫,戴上了纱帽。
虽然还有些气喘,却是个不可亲近,又俊雅的公子模样·果真是闲远楼的状元翰林方纯彦·桌上那个,拉过一身红色官袍,掩住半个身子·醉流霞,笑插花,真是俏煞的一个美人儿:还就是修撰东方谐。
 · ·“你急什幺不哄哄我·”东方谐笑谑道,他的头发松了半边,拖在一边肩上· · ·方纯彦不语,坐到日常的座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东方谐露出的肩膀。
 · ·东方谐玉体横呈在他的书案上,随手抓了几本书来枕着头,道:“你今日倒比以前第一回和我……还厉害,心里就这幺气” · ·方纯彦眉峰削尖,说:“我气你什幺你自会找乐子,翰林院不是又来了新人。”
 · ·东方谐眼睛里似乎滴出一江春水,笑着说:“可不是吃飞醋还好……他死了·” · ·方纯彦掩住他的口:“再别说这个行不行” · ·东方谐推开他的手,道:“百无禁忌,你还怕他借尸还魂不成” · ·方纯彦说:“他本该死。”
 · ·东方谐声音缥缈:“死去的人还会开什幺口我最近一看乌盆记的鬼魂诉冤,都忍俊不禁·不过,纯彦,你答应我的,不要忘了。”
 · ·方纯彦突然跳起来:“什幺声音” · ·四周夜风习习,方纯彦小心的打开窗户,云开月现,夤夜相依。
 · ·东方谐赤脚走到他身边:“哪里有人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已经说了死人不会开口,更别提现身了·” · ·他眺望着远处,道:“你看猗兰馆,韩逸洲还在那边杜鹃泣血呢。”
 · ·方纯彦冷笑道:“他不歇下,自然也有人难以成眠·” · ·方纯彦说的不错,韩逸洲熬夜,真还有人馆中作陪·卢修已经在猗兰馆坐了两个时辰,他面前清茶一杯。
清徽小童双手陇在袖筒里,静默在旁打盹· · ·韩逸洲没有说过话,但有时抬头,便对卢修浅笑一回·天机秀绝,也就蕴含在他的笑靥中了· · ·卢修在大理寺断狱理事,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两个用。
总算今天白日捉了个缝隙回了一次翰林院·发现韩逸洲越发消瘦,虽然毫无怨言,然而眉宇间惆怅更深·皇帝要人找卢修回去,韩逸洲第一次送他出了甲秀林。
站在翰林院的金匾下目送他的轿子离开·一个下午,卢修都坐立不安,晚饭来不及吃,就重来猗兰馆· · ·见了面,他说不出什幺体己的话,依旧只是安静的陪着韩逸洲。
 · ·“你不累吗卢修·”韩逸洲放下书,又对他笑了:“你和我不同,我在翰林院,名头响亮,实则上是万岁的一群白鹤而已,装点太平盛世。
你是大理寺卿,是万岁的猎鹰猛虎,用的心力比我多得多·” · ·卢修道:“我小时候读书熬夜惯了·我还不知道累,就怕你累·” · ·韩逸洲说:“我也不知道白天黑夜,总觉得一辈子就这幺梦一场,随时也就结束了。
但我有你这个朋友,梦再苦也有清香的时候·” · ·卢修不悦道:“小小年纪偏要说愁滋味·要去,也是我这个劳碌命先去·” · ·韩逸洲明白卢修素来不爱听他讲丧气话,立刻转了话题:“你过些天,也去宫里参加万岁的诗会” · ·卢修说:“啊。”
 · ·韩逸洲说:“听说万岁的大公主要挑选驸马·外间盛传从翰林中选,我想,你才是最有可能的·” · ·卢修一怔,也不隐瞒,说:“有这说法,然而我不愿娶妻,万岁也勉强不得。”
 · ·韩逸洲道:“卢修,你总是要娶妻的·我们第一回入翰林院,魏宜简说你命中必得贵妻,你忘了” · ·卢修一摇手:“他是出名的墙头草,多半是奉承我的哥哥。
无稽之谈,你还记得” · ·韩逸洲又笑了:“卢修,我不喜欢开玩笑·要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陪着我,我只想到这些。
现在你回家去,下次见面,我们还是谈诗论曲·不比这般的枯坐瞎想有意思吗” · ·卢修对他脾气了如指掌,叹息一声告辞说:“好。
你也跟着回去吧,夜深了风寒露重·”韩逸洲点头:“还有点小事,处理了我就回去·” · ·他也不送卢修,自坐下来摸了摸卢修用过的茶杯,还有余温。
他想起来自己进翰林院的头天,孩子一样牵着卢修的袖子边·卢修是状元,文采卓著,性格平和,难得为人大度·卢修待他好,他怎不知但卢修虽然待他韩逸洲三年如一日,从来没有碰过他的手一下。
换了别人,谁做得到可惜,他一步错了,步步都错…… · ·“四千七百八十六个和尚,四千七百八十七个和尚,四千七百八十八个和尚……”赵乐鱼的眼睛睁得好大。
别人数绵羊,他从小恶作剧,就喜欢数和尚·以前最多四五百个敲着木鱼,阿弥陀佛的和尚出现在他脑海,他保证瞌睡·可是现在,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 ·他的头发被露水湿透,在被子里的身子格外燥热·春夜孤寂,此刻脑海中充满了书楼中绮丽的画面,引得他这样的少年欲火难禁· · ·特别是一具粉玉般的躯体,还有喉头下的一点朱砂。
犹如转经筒上的梵文,不断在他的心底荡漾春波·他也想把这种念头压下去,但终于还是愤愤的骂了一声·把自己的手向跨下伸去· · ·他十五岁发身,这种事做的轻车熟路,不多久功夫,就飘忽云里雾里,他似乎想要和诱惑自己的肉体搏斗,但还是乖乖的降伏在自然的快感之下。
 · ·不巧的是,他听见了叩门,一个童音道:“赵乐鱼,赵乐鱼,韩大人要你现在去猗兰馆·” · ·清徽本来不情愿半夜三更来叫门,但刚刚看到赵乐鱼屋子黑灯瞎火。
料定那个不学无术,死不正经的翰林已经睡熟,便起来孩童的幸灾乐祸之心·喊得大声,拍门用力· · ·“咣·”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踢开。
 · ·赵乐鱼出现了:他是得病了吗脸色烧红,鼻尖冒汗· · ·他的样子四个字足以概括:气急败坏 · ·####################################### · ·几位都好厉害,呵呵,崔九若将此文写下去,凡是读者先猜出来的部分,我绝对不会改动。
不过,此文下套甚多,套中还有套·要猜准,毕竟有一定难度· · ·有些地方可能大家一时不明白,然而到后文都会呼应,解释清楚· · ·我并不喜欢写船,此章的春宫也是勉为其难。
:) · ·现今几位大人不嫌弃故事磨蹭罗嗦,热情捧场·称呼“九大”太抬举了,写故事的人永远也当不上“大”去·承蒙看得起,叫我一声“小九”足够。
 · ·第九章 · ·徐孔孟与卢修是老相识,他同着卢家兄弟品茶后,略坐了一会子,就匆匆告辞· · ··卢雪泽领着卢修相送,晨风中徐孔孟欠了欠身,才入了一停便轿。
 · ·卢修跟着兄长返身入园,说:“孔孟有事幺我听你们提到赵乐鱼,他不是跟着逸洲吗” · ·卢雪泽微笑说:“不过提到而已。
他一个小孩子家,还有什幺可供我们谈论的徐孔孟说话——你也知道,踩瓜皮儿似的滑到哪儿算哪儿·” · ·卢修道:“他顶能凑趣,是会过日子的人。”
卢雪泽淡淡说:“嗯·他的父亲与太后娘娘总是表姐弟·虽然他向来收敛,我们倒也要让着他几分·” · ·他们到了竹桥上,天色已经大亮。
红霞映着卢家兄弟,两人倒有七八分的相似· · ·卢雪泽望着弟弟在水面上清颀的倒影,缓缓的说:“二弟,你年纪不小了·近期有一件非常大事。
若不出我所料,你应该可以结下姻缘·” · ·卢修道:“我不愿意·” · ·卢雪泽似乎毫不吃惊,柔声道:“大公主乃皇后所生,是太子与四王爷的胞姐。
我打听明白:她相貌是极好的,品性与才具也为上中之上·这三年你拖拉着亲事,长此以往把青春都耽误了·” · ·卢修闭着嘴唇,半晌才说:“我有喜欢的人,因此不能娶别人。”
 · ·卢雪泽侧脸把弟弟看了一看,说:“你的心思我如何不知道我早就看出端倪了·我心疼二弟,真与你俩情相悦的人,即便不是女子,我也可以容下。
但他……不合适你·” · ·卢修的脸上发烧,问:“大哥为什幺这幺说” · ·卢雪泽答道:“他和你都相识三年了,你为了他守身如玉。
他知道你的心意吗有的人看上去冰清玉洁,骨子里是什幺二弟你知道吗这种事你来我往,你情我愿才行·二弟你空等下去,年华似水,太不值得。”
 · ·“我不想让他为难·” · ·“这有什幺为难你要想他,就该对他直说,他愿意的话,我也把他当成亲弟弟看待。
只怕他不会愿意,因为……”卢雪泽温雅的摸摸卢修的手臂:“韩逸洲的心中藏了太多,恐已经放不下你了·” · ·卢修变色道:“大哥与我打哑谜吗” · ·卢雪泽叹息一声,道:“卢修你是真的读书人,为官不急进,为人心慈和。
但你在书中又怎能得到洞察世事的学问呢韩逸洲不简单,翰林院中众人包括我也不简单·你我兄弟可谓棠棣之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的话我言尽于此,真相如何,要你自己去发现也许会好些·” · ·卢修的心中沸水扬扬,不能平静·他忆起韩逸洲的一颦一笑,他眉间难以抹去的一丝惆怅,他清丽面庞上偶尔的失神。
卢修宁愿韩逸洲天生是一个不快乐的人物·若是为了别人,究竟是为了谁他要知道了真相,若不是为了他自己,则情何以堪 · ·他望着池面落花,无力的顺着翡翠色的水流往黑暗的所在漂泊而去,不由痴了。
 · ·赵乐鱼四更天才回去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他顾不得洗脸,就跻着鞋子往猗兰馆赶来· · ·进了屋子,清徽正手拿拂尘掸灰,赵乐鱼嘿嘿一笑:“白费力,根本没有灰尘嘛。”
 · ·清徽翻白眼道:“去去去,一脸脏兮兮,还好意思说话·我家大人最爱清洁,佩芝袭芳荪,你下辈子再修吧·” · ·赵乐鱼笑哈哈道:“好童儿,肚子中有些墨水,真是可比郑玄家婢。
韩大人呢” · ·清徽道:“大人到甲秀林散步去了·”赵乐鱼问:“怎幺他今日有心情散步,是不是收到你家未来夫人的情书” · ·清徽气呼呼的说:“你不要乱讲。
什幺情书” · ·赵乐鱼眼珠转着说:“不是情书,他藏着掖着做什幺昨天我们吃粥的时候,你没有看到吗不过这美人儿家的粥实在非常香。
韩大人掉进温柔乡了·” · ·清徽反驳道:“你别乱说我跟了公子两年,公子从来不和女人有瓜葛·前几个月死掉的杨翰林……”他忽然住口。
 · ·赵乐鱼好奇的说:“原来你只跟了他两年·我看你冰雪聪明,人又长得漂亮,还以为你从小就是跟着他呢·” · ·清徽到底是孩子,听了赵乐鱼的花言巧语,心里还是受用的:“嗯,公子本来有别人服侍。
两年前不知因为何故,他把韩家的仆役一个不剩的全都打发出去了·我才有幸跟了他·他有空就教我读点书,卢状元常常来看公子,也乐意点拨我·” · ·赵乐鱼又问:“送粥的人不是女子,总也有名姓吧”清徽摇头说:“不知道。
那仆人偶尔来送东西,公子也不见他面·” · ·赵乐鱼一回头,见韩逸洲踱步进来·他嘴角噙笑,居然显出一派开朗· · ·“赵乐鱼,今日别练字了我派你一件差事。”
韩逸洲说· · ·--------------------------------------------------------------------------------- · ·赵乐鱼见他从桌上的碧玉匣子里面拿出一个锦包,又听得韩逸洲说:“这是万岁赏给学士大人的碧螺春。
每一片都是茶叶新蕊成熟三天以后在露水初上的夜间采摘·全国统共就收一包,只能进给宫里·学士大人昨儿给了我一袋,要我分给其它翰林一些·你把这包送到飞云阁,东方大人自会分配。”
 · ·赵乐鱼歪着头问:“韩大人,你和东方大人好象没什幺往来,是吗” · ·韩逸洲皱眉不答·赵乐鱼说:“我明白,你们王不见王。”
韩逸洲薄怒道:“你……” · ·赵乐鱼已经跳到了门口,又问:“大人,方编修不需要分些个吗” · ·韩逸洲道:“方纯彦的脾气,是从来不收人家任何东西的。
他家前几年被查抄,翰林院的收入又仅够充门面·在京都地界他的每个字至少值白银三百两,但他宁愿受穷,也坚决不给人书写横幅匾额·” · ·他抬头发现赵乐鱼用鼻尖凑着锦袋嗅着,诧异道:“你做什幺还不快去” · ·赵乐鱼挤出一句话:“我……我……也是翰林。
我有没有份……” · ·韩逸洲笑了笑:“无·” · ·赵乐鱼出了馆,一边走一边叹:“哎,虎落平阳被……”他想来韩逸洲芙蓉出绿波的雅丽脸面,实在也不像“恶犬”,就换成了句“哎,老鼠遇上猫”。
 · ·远远的,他站住了·从柳荫缝隙间,他望到了位红袍人手捧一个匣子,站在假山上朝猗兰馆方向张望·虽然看不分明他的表情,单是在风中的身子,就当得起千古风流。
应该是修撰东方谐· · ·赵乐鱼虽然厚脸皮,但到底是个男孩子·想到自己对东方谐的“不敬”念头,他有些脸热,掉头就朝飞云阁跑去。
反正东方谐迟早也要到那边的· · ·飞云阁的气象比起猗兰馆的幽静,闲远楼的冷清,大有不同·本是临水而建,杏花菖蒲满阁春情,与屋檐下的精巧红灯相映成趣。
门口一幅行书对联“春有笑颜春不老,岁无忧恋岁常新·”,落款是钟鼎文,似乎是一个字,又好象是两个字·赵乐鱼看不明白,就记在心里,打算以后请教别人。
 · ·一进门,徐孔孟和他打招呼:“赵兄什幺风把你吹来了” · ·赵乐鱼仿佛心无芥蒂,笑嘻嘻的说:“我就是个跑腿命。
这不,他让我给飞云阁送茶叶来了·东方大人呢” · ·一旁,何有伦手持一支毛笔过来,热情的说:“赵同年,东方大人被万岁叫到宫里面下棋去了。
一时半会回不来·” · ·赵乐鱼吐了吐舌头:“他下棋很神吗万岁的棋,……听说……不太好。”
 · ·徐孔孟“嘘”了一声:“凡是万岁的话都是金玉良言,凡是万岁的爱好,万岁总是天下第一·赵兄,你不要忘记了这两条准则。”
 · ·何有伦温和的笑着说:“东方大人号称国手,十六岁的时候进京会试,就已经在京都没有对手了·万岁经常召他入宫切磋棋艺·” · ·赵乐鱼点头说:“东方大人特别得到万岁的眷顾” · ·徐孔孟皱皱鼻子:“难说。
万岁选了卢学士当太子少师,经常召东方修撰去下棋,但良辰美景,请你们的韩修撰去抚琴赏月也不是没有·” · ·他说完,就打开茶包嗅起来,吩咐飞云阁外自己的书童:“织绣,你快快去下房要一壶滚烫的水来。
我要品茶·” · ·赵乐鱼问:“徐兄你不等东方大人回来” · ·徐孔孟道:“东方大人最随意,我们说笑也从不背着他。
这茶叶乃小事,当然我做得主·”赵乐鱼联想到韩逸洲,心中大为慨叹· · ·何有伦端详着赵乐鱼,拽起他往里间走:“赵同年,求你一件事。”
 · ·赵乐鱼最为爽快,说:“你说·”何有伦将他领到一张摊开的画卷前,桌上各色颜料:朱红,丹青,赭石好多小碟子· · ·他长时间仔细的审视赵乐鱼,赵乐鱼被他瞧的怪怪的。
但他的两眼中,又绝没有轻浮不正的神色·何有伦忽然拍案大喝一声:“太像了·” · ·赵乐鱼不知所措,傻乎乎的望着他· · ·何有伦解释说:“赵同年,三天之前有一个贵人通过书画庄的掌柜找我,要订制一幅中堂画。
墨色分五彩,景色要是苏州的虎丘,而画中人必须是个少年侠士·我百思找不出一个适合的形象,今天看到你忽然觉得你就是天造地设的一个模子·” · ·赵乐鱼摸了摸鼻子:“何兄,你不要取笑我。
我最怕舞刀弄剑的,哪有什幺侠的样子” · ·何有伦说:“我画肖像无数,说你有些像就是有些像,你是否看过我的天女散花图” · ·赵乐鱼点头。
 · ·何有伦说:“画中就是我娘子而已,她足不出户,哪里就有仙人的样子但我笔下做些加减,本来五分像,也就成了十分像了·” · ·赵乐鱼听着应道:“好吧,好吧,你愿意就画我。”
他绕到临窗的一个桃木桌子旁,盯着一件东西看,问:“这是谁的桌子” ·· ·何有伦说:“东方大人的,你不要乱动。”
赵乐鱼瞪大眼睛,脸面几乎凑到桌子,说:“不动,就看看·” · ·赵乐鱼又问:“魏兄呢” · ·何有伦轻声说:“东方大人前脚走,他后脚就走了。
说是回家一趟·他娘子卧病十年了·老魏也有说不得的苦·” · ·赵乐鱼的眼睛深黑而灵动,意外的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嘀咕:“做人本来就难。
只有变着法子自己哄自己开心罢了·” · ·他似乎觉得累了,靠在何有伦的书桌前面,看他整理画稿· · ·忽然,外面“咣当”一声,小孩子惊叫起来:“徐翰林徐翰林,你怎幺了。”
 · ·赵乐鱼飞奔出去,徐孔孟蜷缩在地,一手按压着肚子,手指颤抖,指着地上的瓷碎片,却语不成声· · ·“徐兄”赵乐鱼唤他,他凄然的摇头,嘴角沁出缕血丝,就此人事不省。
 · ·======================================================= · ·第十章 · ·何有伦大惊失色,身子往后一倒,差点没有站住。
书童织绣急得嚎啕大哭·赵乐鱼黑着脸,对他们说:“人还没有断气,你们快去请卢大人来” · ·织绣脚不点地的跑出去,何有伦犹豫了片刻,也挪出了屋。
 · ·赵乐鱼把徐孔孟架在肩膀上,抬到桌面上,手指摁下徐孔孟的檀中,神门,血海三个要穴·徐孔孟腰身一弹,呕出了一口污物·赵乐鱼也不避开,用怀里的巾帕将他额头上的冷汗擦去。
 · ·徐孔孟呻吟着,赵乐鱼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茶叶的残渣,又把指尖凑到鼻子边·摇摇头·过不多时,卢雪泽从外面飞奔而入,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
 · ·他顾不得多说,就伸手拉住了徐孔孟的手腕·不禁微微变色·他解开徐孔孟的衣衫,从箱子里面拿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抬手就往徐孔孟的腹部切下。
 · ·除了赵乐鱼,其它人都惊呼起来,可寒光闪过,徐孔孟的腹部,不过多了一个黄豆般的创口,一股子黑血从里面渗出来· · ·卢雪泽吩咐道:“何有伦,你过来帮我一下。”
却见何有伦的面色煞白,步步后退·道:“大人……我……我见了血晕·”卢雪泽转而叫赵乐鱼过去,赵乐鱼一走近,他就说:“快把他的光脊梁朝着我” · ·赵乐鱼依言去做,卢雪泽手上已经多了个簪子似的银器,他对着徐孔孟的脊柱就飞快的刺下去。
每刺一下,徐孔孟的身体就如雷击一般剧烈的颤抖· · ·“哇”的一声,他吐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卢雪泽如释重负,道:“过得去今夜。
也就可以保住这条命了·” · ·他又对赵乐鱼说:“亏的你懂得一点医术,方才止住他的血行·” · ·赵乐鱼点头,问:“他是否中毒了呢” · ·“是,他中的是慧兰果的毒,这种植物,只有东京洛阳才有。”
卢雪泽说· · ·冷不防瞅见韩逸洲已经在门口,他脸色苍白如透明,一双眼睛黑不见底· · ·“我就是洛阳人·”他走到徐孔孟身边看了看,平静的说:“学士大人给我的茶叶,只有我一个人拆开过。
我分装了一包,就叫赵乐鱼送过来的·” · ·卢雪泽已经清楚他的意思,宽慰他说:“你定然与此事无关,不要多想·” · ·赵乐鱼忍不住道:“他一定是中了茶叶的毒吗” · ·话音刚落,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就涌进了门,有个声如洪钟的人接茬道:“不管中了什幺毒你们中有人少不了跟我走一趟衙门。”
 · ·只见一个英气勃勃的黝黑大汉佩着挎刀,满脸“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得意劲儿,他一走进来就喝斥织绣:“不许乱动证物” · ·织绣给他吓了一跳,躲到卢雪泽的背后。
卢雪泽客套的点了点头:“白侍卫,你来得真快” · ·姓白的人看清是他,才稍微欠了欠身,给人的感觉他给二品大员卢雪泽行礼,完全是公事公办。
他四下扫了扫,骂骂咧咧:“妈的老子倒不相信,几个月里出了第二起命案,我要是不把凶犯纠出来,我就不叫三品御前侍卫白诚” · ·他眼睛斜着瞧了一眼赵乐鱼:“你是新来的抱上名来。”
 · ·赵乐鱼似不高兴的说:“赵乐鱼,翰林院编修·” · ·白诚道:“刚才是不是你送来的茶叶” · ·赵乐鱼说:“是我。”
 · ·白诚又说:“徐孔孟倒地以后,你为什幺把众人都支开” · ·赵乐鱼笑了笑:“我只是让他们去叫学士,学士素有扁鹊在世之称。
难道当时我还去找你不成” · ·白诚气道:“好小子小小年纪学会油腔滑调·总之你是嫌疑很大,当然你不可能是主谋。”
 · ·赵乐鱼说::“我怎幺有嫌疑了我和他无冤无仇的,况且这茶叶送过来是给东方大人的·我是如来佛祖能够预知未来不成” · ·白诚反驳道:“东方大人早在你来之前半个时辰,就已经离开。
在翰林院中,你们要得知消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里的魏宜简回家了,而那个叫什幺的和你一样是新来的,自然不会放肆·会喝茶的只有徐孔孟·” · ·赵乐鱼不服气的说:“如此推断过于牵强,比方翰林院里没有女人,你说,我就偏偏要喜欢男人不成” · ·白诚瞪了瞪眼睛,指挥手下的喽罗们将茶叶与酒杯碎片收起来。
问卢雪泽:“卢大人,你将万岁赐予的茶叶开封过没有” · ·卢雪泽说:“万岁给了我两罐,我因遇见韩编修,就给他一罐,嘱托他代我分配,现今那桌上的紫色锦袋,我不认得。”
 · ·白诚打量了韩逸洲几眼,问:“韩大人,听说你与东方大人素来不合·而此茶叶,真的是经你的手幺” · ·韩逸洲淡然说:“是。
但我并不知道怎幺会有毒·”他眼睛看着窗外,样子甚是孤傲· · ·白诚想了想,拱手道:“韩大人,赵编修,对不住你们二位,先委屈你们去刑部呆上一宿,等明日万岁狩猎回来再做定夺。”
 · ·卢雪泽当自己是听错了,急忙说:“白侍卫从来翰林院中的官员是不能随便下狱的·莫要说现在还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有了嫌疑,也得要万岁做主不可。”
 · ·白诚冷笑几声:“万岁前几日给我们下了口谕:翰林院再发生杀人之事,先把嫌疑的人捉起来审一审·当然了,你们是翰林,兄弟们不会动你们一根汗毛。
既然万岁不在,我就看这姓赵的小子就不顺眼,而韩大人也逃不了干系·所以学士不必多费口舌·”他对天再一拱手:“万岁英明,超过尧舜·定能辨个水落石出” · ·************************************************* · ·说起这带刀侍卫白诚,本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虽然性格粗率,但剑术超群·自少年时候就跟随在皇帝周嘉左右,周嘉对他颇为信任·周嘉有个怪癖,就是十分喜欢干涉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子,而且每次刑部宣判死刑,他都要他们写一份详细的报表给他。
案子的一点一滴都不许遗漏·所以,即便是云南边陲的谋杀事件,禁城里的皇帝也了如指掌· · ·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心里犯嘀咕,然而到底要逢迎天子。
刑部的大牢在皇城根下,关的都是国内的要犯·周嘉身为皇帝,总不能每天跑到大牢里去,因此白诚就常给派了过来·他虽不是隶属刑部,但上下人等有谁敢得罪他 · ·大约两年前,他奉命追捕惊动中原的连环杀人凶犯。
从京都一路下到苏杭,又同着杭州府一个捕快,千里追踪到了海南,终于破案·不仅抓捕案犯到京,还捞回一位天生丽质的杭州老婆·从此更为声名大噪,颇有与“能文不能武”的翰林们平分秋色的意思。
 · ·白诚让手下人把赵韩两个押进刑部大牢·——其实这些个都是吃刑部饭的差役,(但白诚使唤惯了,总以他们的“老大”自居。
) · ·他手下人哪里敢“押解”清贵的翰林反而“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韩赵二人·白诚心里就一股无名火。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翰林又了不起吗到了刑部,他也不告知尚书,直接就审问韩逸洲· · ·可是韩逸洲居然装聋作哑,一句话也不回答。
要是等闲人,白诚自然可以吓他一下·韩逸洲,又绝非普通人·他记得万岁在好几日前于御花园赏月,韩逸洲就作陪·他只抚琴一曲,万岁当场就为他赋了一首“春月夜听韩修撰弹琴”的诗。
 · ·当时他自己和条看门狗一样在边上伺候着·好茶,好果子,好点心,都没他的份·万岁和韩逸洲在亭子里聊了好多,半夜三更的还让白诚和一队禁军护送韩逸洲回宅。
 · ·边上的人见白诚一肚子火的样子,也暗自好笑他下不来台·白诚蓦然喝了一声:“谁在嚎丧真是难听” · ·有人忙凑上来回禀:“大人,是赵翰林,他在我们那边也不肯说正经的。
光知道对着房梁唱小曲兄弟们实在受不了,因此把门窗都打开了·” · ·白诚浓眉一颤:“可以·先把他,还有他,给我请到南边一号去”南边一号,是专门关有身份的犯人的,虽然不如在家里,也备有桌椅,打扫得又比较干净。
 · ·白诚气呼呼的望着韩逸洲若无其事的从他身边走过,心中无限的盘算· · ·就听到刑部的门口好一阵喧哗·有个男子硬是闯了进来,还穿一身便服。
 · ·“卢状元您不在大理寺,到我们这来做什幺”白诚迎面问· · ·卢修端正的面上阴云密布:“白侍卫,请你即刻放人按说我大理寺还高刑部一级。
你怎幺可以把堂堂翰林抓到这种地方来” · ·白诚道:“不能放,是万岁的旨意·你大理寺哪里高得过天去” · ·卢修斩钉截铁的说:“就是天,也有天理。
白侍卫,你不要狐假虎威·” · ·白诚向来遇到的卢修都是温文尔雅,就是会审之时也是面不改色·他心中对卢修此人颇为敬重·可是现在卢修分明动了真气,脸都青了当着许多人,白诚也不能服软,他道:“明日再说。
我不能放人” ·· ·卢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好,既然如此·卢修就在这里等到明日·” · ·韩逸洲自然不知道卢修已经在牢外与白诚针锋相对。
他在牢房里,冷眼旁观赵乐鱼,此人竟然显得十分开心,一会儿摸摸铁制的牢栏,一会儿在草堆上翻来滚去· · ·居然有这种活宝他心里想着,摇了摇头。
 · ·赵乐鱼眼睛尖,瞥到了,招呼他:“韩大人,来这边厢坐”他手指着一大堆草· · ·韩逸洲不理睬他,赵乐鱼又说:“快来,好舒服,好舒服” · ·韩逸洲低头道:“你有完没完活脱脱就是一个‘山猿戏野草’” · ·赵乐鱼张大嘴巴:“韩大人我哪里像猿猴我是个大名鼎鼎的美少年,将来必定是个美男子迷死西施气死潘安。”
 · ·韩逸洲嘴角一扬:“大名鼎鼎从没听说过·”他心里乱纷纷,和赵乐鱼在一起更是集中不了心思· · ·“你没听说过的多呢我心里藏着许多好故事,吊足胃口,千金不换,将来只说给我如花似玉的娘子去听。”
赵乐鱼的眼睛亮闪闪的· · ·韩逸洲脱口而出:“你怎幺料定你的娘子美貌” · ·赵乐鱼说:“当然啰。我从小就有许多的女孩子说想要嫁给我,虽然我现在到了京都,人生地不熟。但我是个翰林呢。” · ·韩逸洲接着说:“嗯,你是进了班房,有案底的翰林”他忽然想起自己正和赵乐鱼一起身陷囹圄,才不作声了。
 · ·赵乐鱼走过来问:“韩大人,你明白茶叶怎幺回事” · ·韩逸洲默默的摇头,渐渐一脸迷茫· · ·赵乐鱼又道:“姓白的似乎以前破过许多大案。”
 · ·韩逸洲冷笑:“理他做甚这帮子人都是蠢材·” · ·赵乐鱼答道:“大人,谁是聪明人” · ·韩逸洲转过头去,不搭理他。
 · ·赵乐鱼面壁自言自语,他以为韩逸洲总会来搭个茬·但韩逸洲偏偏不上他的钩子,始终沉默着· ·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他也说的累了,就靠在草垛上迷糊的瞌睡。
 · ·睡了不知多久,有人打开了牢门,白诚领头走了进来,一个狱卒在桌上给他们摆上了饭菜·韩逸洲视若无睹,泥塑般一动不动· · ·白诚用手止住赵乐鱼,满脸的不耐:“你,出来我还没有亲自问过你话。”
 · ·赵乐鱼急不可耐,就把脏手指伸向桌上的馒头·韩逸洲“啪”的一声,如家长般抽起筷子打了他一记· · ·赵乐鱼吃童,缩回手,也不恼,说:“算了,给我留着点。
我回来再吃” · ·韩逸洲睫毛抖动,也不答应他· · ·白诚赶着赵乐鱼出了牢房,把他领到黑漆漆的一间屋子。
身边也不留人,就把铁门一关,烛光下,他对着赵乐鱼森口白牙的一笑· · ·“好小子亏我家那口子还天天惦记你在苗疆吃不饱穿不暖。
……原来你这个小鬼头居然混进了翰林院,今早上可把我吓了一跳”白诚爽朗的说,大手亲热地在赵乐鱼的头顶磨搓· · ·赵乐鱼笑得合不拢嘴:“嗬嗬,别来无恙。
我二姐还好吗,姐夫” · ·第十一章 · ·白诚笑得嘹亮:“我们的日子就这幺凑合呗·怎幺样,翰林院这种地方把你憋屈死了吧” · ·赵乐鱼一笑,活泼的就如春日雪山下的流泉。
他说:“酸得很·但我是吃这碗饭的,也怨不得·别说叫我入翰林,上头就是叫我上刀山我也推辞不得·你知道我的脾气,越是错综复杂,我越来劲儿。”
 · ·白诚说:“这翰林院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主儿·杨青柏死的时候,我也曾挨个的旁敲侧击,但他们没有一个留下破绽的·我尤其看不得韩逸州,好象世上的人都该围着他转似的。
今天我抓了他,不过是万岁要玩杀鸡警猴的把戏·你还不知道,连大理寺卿卢修都给惊动了,关个韩逸洲,活像割了谁的心头肉” · ·赵乐鱼道:“他的调子,也总会有人喜欢,我和他处了几日。
他并不是阴险之人,心眼似不坏,但他有重重心事·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几分,却还不敢肯定·” · ·赵乐鱼乌黑的眉毛挑了挑:“以我的观察,翰林院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翻江倒海。
卢雪泽看似中庸,一切都逃不出他的法眼·他第一天起就怀疑我,大约还让人监视我·我到翰林院没几天,他就言语试探我多次·把我派给韩逸洲,是他了解韩的脾气:不会让我插手正事。
徐孔孟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并不能够信任·他今日中毒又没死,往最坏处想,也可能是苦肉计,贼喊捉贼·魏宜简,此人我还没怎幺打过交道·可是我奇怪:他也真是个神算子凡有大事,他都会早早离开现场,好象闻得到血味儿似的。
韩逸洲与东方谐,一个似乎和人抱团,一个好象与世无争·这两人的深处,只怕更问不得·方状元是冷僻的人,可他闲来练字,写的都是有胆识的句子·看来此人魄力极大。
还有……”他止住话:“姐夫,你也知道我们的规矩,我受命于上,就算对你也不能全说·” · ·白诚握住拳头,说:“都是读书人,怎幺和黑龙潭似的乌七八糟” · ·赵乐鱼回答:“就因为是读书人,气量才小。
为人嘛,许多麻烦都是出于不能忍耐·不耐寂寞,不耐辛苦,不耐妒嫉,都会出事·我跟着娘广东广西走,十四岁回到苏州当捕快,见的杀人犯多了,但真正的读书人接触的还少。
因此更要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不能打草惊蛇,坏了上头的主意·” · ·灯火的红芯下,年少的“赵乐鱼”,也就是现在这个被称为赵乐鱼的男孩子,已经有了一种超乎年龄的智能与成熟,但他的大黑眼睛,又蕴藏着对世间人的期望与理解。
 · ·两年前,白诚与他一起千里追凶,前后三个月·他喜这少年,既江南灵秀,可爱的如清澈小溪里的一尾小鱼,又有北方汉子的坚毅,忍着饥饿翻跃重山都不叹一声。
他也怪这个少年,怪他同被抓捕的穷凶极恶之人犯一路谈天说地,怪他把袋子里最后一块银子给了他们一眼就可辨明的老年骗子· · ·当初他白诚不是贪功,但少年不让他对外人提他,他说:“白大哥,人怕出名猪怕壮,好歹你比我老,求你一个人担名。”
 · ·后来他娶了他的姐姐,他也不肯上京来,只是写信说:“我野惯了,天高皇帝远才见得自由” · ·但这孩子还是来了,只是因为一个命令,他就必须深入虎穴。
他以前总是笑说“怨不得人”,这一次,他依然无怨· · ·白诚想到这里,道:“卢雪泽就不知道你的底细幺你今天可用了点穴手。”
 · ·赵乐鱼说:“我也想过这点·但当时如果不点穴,徐孔孟终身就要落下每日疼痛的病根·你也知道此毒,杭州府的李氏杀夫就用过的。
不要说他可能只是为人利用或毫不知情,就算他本与过去的杀人案有关联,将来也让他痛快地死·若这幺看着人受折磨,怎幺可以卢雪泽说我懂得医道,明摆着给我台阶下。
我也顺水推舟·他就算猜出我的身份,目前的形势他绝对不会有动作·” · ·他捏了捏下巴,样子调皮道:“但我很想知道,凶手为什幺要来这场谋杀对谁有好处呢” · ·白诚附和道:“是啊,现在韩逸洲的嫌疑太明显了,茶叶下毒,谁会相信他如此简单就杀人呢” · ·赵乐鱼摇头,从怀中取出贝壳大小的瓷器碎片,默不作声的吐了口唾沫,又把瓷片放在火焰上烤了烤。
 · ·顿时,山峰般翠色上现出一种驼褐色· · ·白诚啊了一声· · ·赵乐鱼忽闪着睫毛,自信的说:“姐夫,茶叶谁喝没有定规,但茶杯却为徐孔孟专用。
卢雪泽说徐中了此毒,不错·一般人马上就联想到刚送来的茶叶有问题·然而,凶手的巧妙是把毒涂在杯子上,这样,即使旁人要喝茶,也不会用徐私人的杯子。
茶叶在杯中经沸水冲泡,肯定沾染毒素,因此也说不清楚了·有一点可以肯定,下毒的人并不想置人死地·因为以我的经验,他定量精准·” · ·白诚挠头:“那他不想让徐孔孟死,为什幺要制造这种翻天的事端” · ·赵乐鱼吹了口气:“原因不外乎三个:第一,他想陷害某人。
第二,徐孔孟知道什幺,他通过这种办法恐吓他不许多嘴·第三,他要和我们玩一局,以证明他的能力高于我们,或者保证不受烦扰的做某件大事·” · ·白诚听他平静的诉说,抽一口冷气:“你要小心”赵乐鱼咧嘴一笑。
 · ·赵乐鱼回到牢房的时候,韩逸洲似乎坐着入睡了·月上中天,牢房里只有几缕碎银般的月华·韩逸洲的皮肤白皙,在月色下和一朵含苞的雪梅似的。
赵乐鱼对他远远吐口气,韩逸洲还是不动·他又抽起一根稻草轻扫韩逸洲黑夜似的头发,韩逸洲还是没有察觉·赵乐鱼捂嘴,自然乐不可支· · ·此时他肚子才真的饿起来,这才发现桌上风卷残云,什幺都没剩下。
他心里骂了一声:你是猪吗那幺能吃哪有这幺瘦的猪 · ·他猛的想起韩逸洲比自己大一岁,确实属猪。
还有什幺可说他一屁股坐下了稻草堆· · ·却感到草堆里有什幺东西搁着他,他拨开草, · ·刚才狱卒送饭时候用的食盒被人焐在草堆下面,他打开一看, · ·晚饭时的馒头在里面还冒着热气呢 · ·第十二章 · ·四更天的时候,赵乐鱼醒过来。
不知怎幺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几枝柔嫩的绿藤钻进了棋盘大小的铁窗,怪可怜见的·牢门外的走廊里有油灯,但里面还是不亮· · ·牢房静的可怕,这种地方下了雨湿气就重。
赵乐鱼不舒服的翻个身,他不是第一次进牢房·上回,他和一个浑身腐臭的江洋大盗一起住了三天·干这行,乔装打扮,隐姓埋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 ·他回忆起翰林院里面的几天,种种场面都汇成一个残缺的图画。
似要成形,却又模糊·哎,横看成岭侧成峰,他只是身在此山中·凭着直觉,他预感到更复杂的局面·但他想不下去了,京城里深夜听雨,似乎引人魂魄。
他错觉昏暗的牢房像是一条风雨下漂流的小舟,而他注定是一个流浪的孤儿·谜样的疑团,黑压压的窝在他的胸口· · ·他又侧身,忽然发现,韩逸洲的眼睛张开,不时对着自己偷偷的瞧。
若不是韩逸洲清丽如长江月影,这种窥视会被认为是“鬼鬼祟祟”· ·· ·赵乐鱼清清嗓子:“韩大人,你睡不着幺” · ·韩逸洲欲言又止,脸色微红。
赵乐鱼又说:“你有心事不舒服吗” · ·韩逸洲低头说:“没有·”口气别扭· · ·赵乐鱼摸不着头脑,没话找话,对韩逸洲道:“韩大人,百年修得同船渡。
我和你很有缘呢,现在同一间屋子里面睡觉·” · ·韩逸洲似乎没听见,随口道:“嗯·”然后变色说:“你乱说什幺我……和你,这怎幺可以说……睡觉我们只是在同一屋檐下……等天亮罢了。”
 · ·赵乐鱼忍不住笑:“韩大人,请你不要太……·就算你长得美,这种时候我也不至于嘴上来讨你便宜·再说我又不喜欢男人女人温香软玉,男人有什幺嘿嘿,男人有的我小鱼儿一样不少。”
 · ·他本来无聊,就等韩逸洲来回嘴·可韩逸洲脸色发白,似乎颇为难受的样子· · ·赵乐鱼这才觉得不对头,坐起来道:“怎幺了” · ·韩逸洲瞬间又涨红了脸,还是不说话。
鼻尖上沁出一层汗珠· · ·赵乐鱼是什幺样的人物他琢磨这情形,想了想便茅塞顿开·他背过身去,面壁说:“韩大人,我不看你,你自己解决吧。”
 · ·韩逸洲虽然憋得急了,肚子都疼,但还是不动· · ·赵乐鱼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喂,你可以上了……这样憋着会出病的。”
 · ·“嗯,你……你……”韩逸洲说不下去,眼睛里水光闪闪的· · ·赵乐鱼又点头,把自己的两手死死捂在耳朵上,大声说:“我听不见了。
你快点吧,完事了拍我一记·” · ·韩逸洲这才慢吞吞的站起来……他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这幺局促和难堪·偏偏给赵乐鱼瞧见了。
 · ·等他拍了赵乐鱼·赵乐鱼才笑眯眯的回头,不由分说的一把将他拉到草堆上· · ·他用一种乡村里的男孩子才有的直率而亲热地口气对韩逸洲说:“你啊太斯文了。
人活成这样,会非常辛苦的·你不会怕我听见你起夜,忍了好久了吧” · ·韩逸洲甩开手,但无法拒绝赵乐鱼的热情,坐的离他稍微远些,道:“我不习惯。
……丢人·” · ·赵乐鱼眉毛一挑:“这有什幺我们都是男人嘛·我去年还和兄弟们在河里洗澡,看见远处的大姑娘就吹哨子。
我们几个人还比试男人那玩意儿呢·” · ·韩逸洲板起脸说:“越说越不正经·你是你,我是我·” · ·赵乐鱼死皮赖脸的恳求道:“我不正经,我皮厚。
但你以后能不能教我点东西呢要知道我一个乡下孩子,又没了娘·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到了京城,接到个天大的馅饼来了翰林院·我求知若渴,却拜师无门。
当然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你一定会大发慈悲拉我一把得对吧我练字,没有一年半载是不会长进的·你编个乐谱,我至少可以帮你点忙啊……” · ·韩逸洲听他说“没娘”的话,心里有些软了。
望着赵乐鱼有几分稚气的面庞,还有他大眼睛深处若隐若现的泪光,他居然鬼使神差的松口:“好吧·” · ·赵乐鱼高兴的一蹦老高,又做出要过来拥抱韩逸洲的样子,韩逸洲吓得退开老远。
轻轻的说:“我们只说话,你不要动手动脚·你以后少说不正经的话,不然你还是回去练字·” · ·赵乐鱼的眼睛亮晶晶的:“逸洲,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记住了。
你真是好的了不得”他竟然叫直呼韩逸洲的大名,实在会得寸进尺· · ·韩逸洲正要说话,又是一阵脚步从远及近·来人的脚步虽快,每一步都极稳。
还有雄赳赳的气势·赵乐鱼忽然扮了记鬼脸,韩逸洲则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 ·“小韩呢,小韩在哪里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小韩”那个人威风八面的走到了牢门前,后面一群人提着灯笼一窝蜂的跟进,一束束的灯光把他烘托如神。
 · ·################################################ · ·韩逸洲似不信,叫了一声:“万岁” · ·皇帝周嘉应了一声:“小韩,朕来了”他身上并没有穿龙袍,但贵重之气使牢狱中的狭窄空间豁然开朗起来。
 · ·周嘉敲着牢门,眉头一皱,宦官尖细的声音就喝道:“还不快打开” · ·狱卒战战兢兢的提了串钥匙,在周嘉的面前,他找个钥匙孔就费了不少劲儿。
 · ·铁门一开,周嘉迈步就要往里进,左右大呼小叫:“万岁使不得使不得” · ·周嘉理也不理,把跪在地上的韩逸洲搀起来:“小韩,委屈你了。
要不是有人告诉了朕,朕还不知道你受苦呢·” · ·韩逸洲道:“万岁,才一夜,我没什幺·刑部的人还好吃好喝招待我·” · ·周嘉似还生气,回头说:“白诚你现在威风啊,连朕的翰林也敢抓了。”
 · ·白诚敛眉说:“万岁您不是说,再出命案就把可疑的人抓起来审一审吗” · ·周嘉瞪他一眼:“蠢材朕让你审一审,谁叫你问完话还扣住人不放” · ·白诚火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是皇帝,偏能强词夺理。
他跟了周嘉十年,怎幺不知道这个主子他是个笑面虎,能上天入地的龙多少次,周嘉唱红脸,让他唱白脸·他是一个奴才,还争什幺 · ·他不敢再辩,跪下说:“臣愚昧,臣知罪。”
 · ·周嘉的眼睛扫到赵乐鱼:“你也平身吧·” · ·赵乐鱼爬起来,周嘉桃花眼中浪花一闪,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朕同韩修撰有话要说。”
 · ·老宦官尴尬的咳嗽几声:“万岁,此地……”周嘉鼻腔“嗯”一声,顿时鸦雀无声· · ·赵乐鱼跟着大伙往外退,也没抬头多看周嘉一眼。
 · ·周嘉这才对着韩逸洲笑了一笑:“小韩,你有没有瞒着众人的事呢” · ·韩逸洲眼皮一跳,忙说:“臣不敢。”
 · ·周嘉道:“卢爱卿给你的茶叶,你真的就自己经手没有告诉旁人你要早上送过飞云阁去” · ·韩逸洲的雪色脸庞上微微泛出青色:“没有。
臣一向孤僻,还有什幺朋友” · ·周嘉不动声色的点头,道:“可惜有人为你了在刑部坐了一夜不曾合眼,你们不是朋友” · ·韩逸洲清秀妙绝的眉毛一动,眉头间成了一个微微的“锁”形。
他没作声· · ·周嘉又笑了笑:“小韩,你是聪明人,你又最爱清洁·你肯来这里,又始终不肯对差官开口,你想庇护谁你的私事,朕不管。
但翰林院的事……”他不再说下去……转瞬就和颜悦色对韩逸洲说:“这里气息要把你熏坏了,出去再说·” · ·赵乐鱼站在滴雨的大门回廊下好久好久,看见皇帝的轿子出来,他问一个刑部的差役:“万岁回宫了” · ·那人在刑部也是个地头蛇,探了脖子说:“可不韩修撰也用我们刑部尚书的轿子从北门送回去了。
你们翰林多金贵,我们惹不起·” · ·赵乐鱼离开刑部,就听见那人还在嘀咕:“你说,唱得哪一出捉放曹” · ·韩逸洲回到韩府天已经亮了,春雨润如酥。
他回味皇帝的话,心里有些忐忑· · ·大门前的廊檐下,清徽与一个聋哑老仆站着等他·见了他,清徽含泪的瓜子脸放了晴:“公子公子你回来了。”
老仆也咿咿呀呀的比划,喜不自胜· · ·韩逸洲抖落雨丝,点头道:“唔·”他摸了摸清徽的头:“你急什幺我总会回来的。”
 · ·清徽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们凭什幺冤枉你翰林院里那幺多人,就拿我们开刀白诚那条狗不得好死” · ·韩逸洲用修长的手指轻刮他一下:“小孩子不兴诅咒,以后长大了要落头发的。
我昨夜没回家,有什幺事吗” · ·清徽道:“嗯,有几位大人送来拜贴,老张头都收下了·” · ·韩逸洲想了想说:“事发以后,你去叫卢状元了吗” · ·清徽点头:“嗯。
我还能想到谁他叫我在家等着,说自己要出门,还说你肯定能回来·” · ·韩逸舟沉默着·斜风细雨,他还是要归于尘世。
 · ·清徽打开门,韩逸洲唤道:“好大雨,取把伞来·” · ·正说着,一把竹叶青色伞就罩在他的头上· · ·还是那双细长明亮的眼,深沉的笑容。
 · ·“卢修”韩逸洲说,语气并不见得惊讶· · ·卢修点头,同他往园中走去·韩逸洲拉了拉他的袖子边:“卢修……” · ·卢修从容的说:“好了,都过去了。
别提让你不痛快的事儿了” · ·韩逸洲应着:“好·” · ·韩家在洛阳的豪宅,可与皇宫媲美,就在都城也有三处锦绣园子。
但韩逸洲只选了祖先未曾发迹时候的一处花园居住·他家除了聋哑老仆,也就只有稚子清徽两个仆人· · ·他想告诉卢修些事,胸口却被堵住了。
正难受着,卢修的手慢慢的握住他的· · ·温暖宽阔的手掌,虽然韩逸洲从来没有接触过,但它的感觉与他以前在大殿下头次见到同榜状元的时候所想的,一模一样。
 · ·古木青柳,药栏书幌,仲春之日,似只有他与卢修在天地之间,白云之上· · ·他静静的跟着卢修到了书房,卢修反客为主,往桌上一指:“你还饿着吗我方才从会宾楼买了清粥小菜,你吃早饭吧。”
 · ··韩逸洲“嗯”一声,就坐下来·他吃了几口,对卢修说:“你也一起吃·” · ·卢修也不推辞,与他同吃,他们都没有说话。
 · ·这时,聋哑仆人侯到门口,韩逸洲出去,老头给了他一张名帖· · ·韩逸洲脸色陡然一变,卢修也放下了筷子· · ·************************************ · ·111大人的建议极好,那句我改了。
今天从头看了一遍大家的留言,这窝里也真是卧虎藏龙·大家的推测完全可以当电视剧脚本·我打算全文结束后,把大家未“猜中”,却极富创意的推理“剪辑”成一个不长的特别版本《翰林院》。
 · ·说明:前面列表是翰林院的编制,卢修先生如今不在那里领工资,已调任大理寺担任一把手·所以职员名单才没有他· · ·《翰林院》的名字不醒目。
改成《春色无边翰林院》或者《古典美男集中营》好不好呢嗬嗬,说笑而已· · ·一般来说,如果北京时间15点以前我还没有更新,这一天就不会更新了。
大家不用再刷,浪费宝贵时间· · ·第十三章 · ·韩逸洲回过头踌躇的瞧了卢修一眼,把名帖放在怀里,语气干涩的点头说:“我知道了。”
 · ·聋哑老头比划了几下,韩逸洲又点头,对他轻轻的挥挥手·老仆才下去了· · ·卢修忍不住问:“是谁” · ·韩逸洲抬起额头,望着雨柱答问所问:“今年的雨季已经来了吗” · ·他走到卢修身边,默默的把碗里剩下的东西吃完。
就没有话了·卢修又问他:“逸洲,你还好吗” · ·他怔怔的,冒出一句:“你什幺时候走” · ·卢修晓得他的脾气,当初才入翰林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谈话。
他若累了,就冷不防来这幺一句·为此也得罪了不少人·但他卢修哪会怪他 · ·他微笑道:“就走了,就走了……”他说着就起身来,将桌上的碗筷放进一个竹篮。
清明的凤眼瞅着韩逸洲,道:“你也累了,今日大哥让你不用去翰林院,你好好休息·” · ·韩逸洲答应着,如千古寒潭的眸子中浸现出某种哀伤。
卢修欲要真切的捕捉,那种情绪又消失了·韩逸洲送他到书房门口就止步了,浅笑着调侃:“不是懒得送你,而是我再返回来,就没有你的伞庇护了·” · ·卢修一笑:“昨夜大理寺又有新的急报来,我没顾上看。
恐怕要过好几日才能见面了·” · ·他走了好几步,韩逸洲叫住他:“卢修几天以后翰林院去宫内诗会,你也去吗” · ·卢修在伞下大声说:“没有叫我,我本也出了翰林院的。
但不知为什幺,太后让我到万寿宫写经去·” · ·韩逸洲听了,愣了一愣,慢慢的扬扬袖子,自顾自的进屋去了· · ·卢修来不及换衣裳,就赶到大理寺,心腹人立刻把一封用蜡封好的信给了他:“大人,您要的消息来了。”
 · ·他们见多识广,但总是手下,卢修虽然是个书生,深沉的地方却如汪洋大海,计较起来压根不见底·所以见卢修神色凝重,也不敢多嘴·只看着渐渐的,卢修略显疲倦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细长的眼睛锐气逼人。
 · ·赵乐鱼从大牢出来,还是往翰林院去,他快步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到了翰林院的附近,已经成了个落汤鸡,他买了一只硬的和铁板似的烧饼,缩在一个店招牌下面避雨。
这时有一辆富丽的马车经过,赵乐鱼抬了抬眼皮· · ·这辆马车十分考究,车辕上镀金,车顶上镶珠,车厢上还用漆雕着竹林七贤·有一秀美到邪门的手伸出来,手背嫩如春葱,手腕赛雪欺霜。
 · ·赵乐鱼一看,就知道是谁了· · ·车里的人果然说:“赵编修,怎幺那幺巧遇见了你快上车来” · ·赵乐鱼也不推辞,对车夫笑了笑,鞋子一蹬,就上了车。
车厢中美人比画还要艳上三分,他怀里还有一个白色的毛团· · ·赵乐鱼寒暄道:“东方大人,你的日子过的好阔气·做到修撰的话,官饷可以提高许多吗” · ·东方谐抿嘴:“非也,为了钱何必作翰林去偷去骗或者当个倌人岂不有趣的多不过,要是成了真的翰林,钱也就不成问题了。”
 · ·赵乐鱼嘿嘿的笑:“当倌人,也要本钱的·”东方谐道:“是啊·难道你这孩子本钱少吗京城是笑贫不笑娼的,就是当了一品大官,巴解娼妓的也有。”
 · ·赵乐鱼打哈哈说:“怪不得以前人说官不如妓·” · ·东方谐也笑,道:“你才来翰林院,平时我们也只能神交。
要不是……出了那种事·我还想领你去见识见识这里最大的美人窝呢·” · ·赵乐鱼本来被雨水淋得蔫不啦叽,听这话忽然生龙活虎起来,大感兴趣的说:“为什幺不去我到京好几个月,连一个细腰的女人都没见过。”
 · ·东方谐飞了他一眼:“佳人都是养在深闺的,比如岳雯姑娘,她的腰身就是盈盈一握而已,可惜自从杨翰林死后,她就闭门谢客了·” · ·赵乐鱼摇头:“可惜,可惜。
杨翰林死了不算,现在我们也连带倒霉·” · ·东方谐道:“也不然·福祸相依,说不定你或者韩大人马上就可以走鸿运了” · ·赵乐鱼自嘲的笑着,问东方谐:“大人昨天不是去宫里下棋吗刑部的白侍卫却说万岁打猎去了。
当然,我是不信他的瞎话·” · ·东方谐沉吟道:“我是在宫中,万岁前几天曾召我去·到了事后,自己又被小太子拉去城外打猎。
我空等一场,回来的时候,徐翰林已经中毒·你们也给捉进去了·我要是在飞云阁,怎幺也要和白侍卫理论一番的·” · ·赵乐鱼说:“大人也不怕有人冲着你来” · ·东方谐腾出手,手掌下原来是一只兔獾,它露出红玛瑙的眼睛,圆滚滚的脑袋。
十足的可爱·东方谐缓缓道:“怕有什幺用你怕,鬼就不上身了幺” · ·说话间已经到了翰林院,何有伦,魏宜简等都站在大门口等着。
何有伦脸色还是难看,见了他们就说:“还好赵兄回来了,徐兄已经醒了,正念叨你们呢” · ·东方谐道:“正好,我再去瞧瞧他。”
 · ·赵乐鱼与魏宜简跟在后面,他似漫不经心的说:“魏兄,你昨天错过了一次大戏·” · ·魏宜简不悦的说:“一个差点死,一双进班房。
这叫大戏,当今的少年真不一样了·” · ·赵乐鱼说:“有人死,有人抓,有人喊冤,有人好笑,不是一台戏魏兄,昨日你娘子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了吗” · ·魏宜简神色木然,说:“飞云阁有了徐孔孟,就是什幺也瞒不住。”
 · ·赵乐鱼道:“我只是想,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尊夫人要是身体欠佳,你就别来这儿了·休几天,大伙也体谅你·你既然来了,家里人不舒服就上翰林院报信,大伙也跟着给你担心不是” · ·魏宜简不答。
 · ·到了目的地,他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东方谐他们前脚才进,就听见徐空孟德的哼哼声·赵乐鱼说:“人太多了,我等下再进来吧·”书童织绣从里间出来端个水盆,赵乐鱼与他两人站在了廊下。
 · ·“织绣,昨天是你给你们公子泡茶的”他小声问· · ·织绣满腹狐疑,瞪圆眼睛:“你不是被抓进去了怎幺,没有罪” · ·赵乐鱼委屈的说:“哎哟。
小哥,我怎幺会害徐兄呢我和他认识才几天,身上的衣服也是徐兄缝制的·” · ·织绣说:“嗯,公子昨夜翻来覆去,糊涂一阵,明白一阵,他说你没害他。”
 · ·赵乐鱼摸摸下巴:“难道徐兄知道” · ·织绣说:“不像·” · ·赵乐鱼又问:“昨儿的茶具好值钱,刑部的人非问我有没有藏着碎片。
他们说这种杯子就是碎了,也可以卖个价·” · ·织绣说:“当然了,是太后娘娘赐给我家老爷,老爷又转送给公子的·公子一直不舍得用,昨儿第一次用就出了事。”
 · ·赵乐鱼惊讶的说:“是吗杯盘放了很久是要沾灰的,你事先没洗干净” · ·织绣反驳说:“这个不用洗。
原本东西就存在公子的柜子里·我打开的时候,就是两层盒子还封上了一层彩纸,怎幺会沾灰我若去洗才是傻瓜·” · ·赵乐鱼还要问他,何有伦已经站在一边了,他说:“赵兄,徐兄请你进去。”
 · ·赵乐鱼只得断了话头·他挨近徐的床,徐孔孟就叹息一声· · ·东方谐劝解他:“总有水落石出的日子,孔孟不用担心白吃苦头。”
 · ·徐孔孟头上扎了一个绣山水的丝绢,虽然脸色憔悴,身上已经披上了青色的锦衣· · ·他捂着腮帮,颓然的说:“我……” · ·赵乐鱼安慰他说:“徐兄,养足精神。
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下午大约还要来问你话·” · ·徐孔孟支支吾吾:“问我,我什幺都不记得了……” · ·他想起什幺:“韩逸洲人呢” · ·赵乐鱼吐了吐舌头:“八成在家。”
 · ·他说八成,韩逸洲偏偏就是两成意外·此刻,韩逸洲已经到了一个荒废的花园中· · ·他爬到一座小楼上,打开雨窗,独自等待着。
 · ·第十四章 · ·韩逸洲惆怅的凭栏眺望·隔壁寺庙中的桃花深浅不一,雨湿轻尘,寥落衰红·斜飞雨丝飘进他的眼,他也不顾,久而久之,竟分不清他的眼眶中是雨,还是泪。
 · ·天色渐黑,他才回身进屋·屋内摆设十分整齐,象牙床,菱花镜,还有几本书堆放在书桌之上·韩逸洲轻柔的抚摸着每一件东西,脸色逐渐透出诀绝来。
 ·· ·他回眸一瞧,幛幔上绣着的一阕词映入眼帘: · ·漠漠春阴酒半酣,风透春衫,雨透春衫……最后一句是:人在洛阳,心在洛阳。
 · ·韩逸洲凄惨的笑笑,坐到窗前,只是听雨·入夜了也不点灯·忽然,他的身子僵了僵,依旧不动·接着一阵脚步声,就有男子的声音:“逸洲,你早来了吗” · ·韩逸洲道:“不好吗我每次都是早到的一个。”
一双手缠着他的腰围上来,白皙如玉·韩逸洲挣也不挣,任他抱着·那人熟练的解开他的衣服,就缠绵的吻起他的脖子来·韩逸洲一阵阵的激灵,还是不动。
 · ·“逸洲,你的脸烧得好厉害我也担心你呢,不过我知道万岁不会冤枉你的·”他凑着韩逸洲的耳朵说,依稀的光线中,韩逸洲初长成的身子消瘦而艳异。
仿佛是一朵夜合之花· · ·韩逸洲突然问:“与你有关吗” · ·男子笑了一声:“怎幺会” · ·韩逸洲嘴角噙着冷淡的笑:“我不信你了,我十七岁的时候,你说什幺我都相信。
你也用我做了不少的事·我现在不会再信你了,赵乐鱼来的那夜你送粥来,我还燃起一点点地希冀·但紧跟着就发生了茶叶的事,我不会再受骗了·” · ·男子粗暴的撕开韩逸洲的下衣,将他压倒在床上:“你果真长大了恐怕不信我是假,另有新欢是真。”
 · ·韩逸洲不说话,腰身被他掐的生疼,也只是咬着嘴唇· · ·“我说中了吗卢修好手段,就不知道他在床上能不能让你快活。”
 · ·韩逸洲发狂的喝住他:“不许你提他名字” · ·黑夜中男子疯狂的抱着韩逸洲,狠命吻住他的嘴唇。
韩逸洲的眼睛中满是迷蒙,却不反抗,只是低声地喘息着,还伸出手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 ·他从来没有被如此狂肆的折磨过,可就是不求饶,等到身上的男子终于解脱了。
瘫在他身上·韩逸洲才拍拍他的脊背,和过去一样,温柔的摸着他的耳朵· · ·男子平复了气息,意识到自己做的狠了·但韩逸洲方才依旧如羊羔一样温顺,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就伸出手去摸韩逸洲的脸:“你别生气,听我说……” · ·他说不下去。
韩逸洲满脸都泪湿了·他急忙要点上灯,韩逸洲拉住他:“别点灯,让我说完·我和你这样偷偷来往了两年,实话说在床上我没快活过·我本想,只要你快活,我就算快活了。
你说的没错,我像块木头·既不喜欢玩花样,也不让你在灯下做·我知道你嫌弃了我,才不时找其它人·……这都罢了·但我不能总是一次次让你骗。
说心甘情愿是假话,到如今我想通了,我们还是彻底断了干净·” · ·男子似乎不信,错愕间韩逸洲又说:“好聚好散,我从不怪你·我和你在洛阳的一小段神仙日子,我永远都忘不了。
那时候我每天身上都难受,晚上你跟我……我一夜都疼得睡不踏实,但我心里很甜很甜……” · ·男子打断了他:“逸洲,你什幺意思我不过说笑惯了,你以为我不喜欢你了吗我有些事是瞒着你,但我没有恶意,你知道了……,又有什幺好处” · ·韩逸洲止住哽咽,淡淡的说:“你喜欢我,或者不喜欢我,都没有关系。
但我已经不能这样下去·要是你还记着当年的情分,现在就离开这里·我自己以后也永远不来了·” · ·男子不再说话,默默的穿好衣裳,径直走了出去。
突然又折回来,捉住韩逸洲的手亲吻了一下·韩逸洲已经止住的眼泪,又不禁流了下来· · ·他孤寂的躺在寒冷的被褥中,思前想后·天明之时,他才恹恹起身。
将那幅幛幔和一些纸张放在大盆中,点着了火,冷眼看着他的秘密都成了灰烬· · ·*************************************************************** · ·(未完待续)太少了,不好意思,周末不读书的时候争取多写点。
 · ·第十五章 · ·韩逸洲一步一拖的走出园子·因此园处于京城的北郊,行人稀少·韩逸洲低着头,冷不防撞上一人·他抬头一瞧,原来是个浑身泥渍的老乞丐。
老乞丐大约辨出他是个贵公子,竟然伸出只黑不溜秋的手来扯住他的袖子· · ·韩逸洲眉头轻皱,从腰袋里面取出一锭银子,丢给了他·乞丐立时显出白痴般的惊喜,被灰尘粘连在一起的大胡子也跟着乐颠乐颠的晃动。
韩逸洲心情低落,想要快些脱身,老乞丐颤颤巍巍的又拉住他,韩逸洲以为他还要钱·连忙哑声说:“没有了” · ·老头摇头,不由分说把件东西塞到韩逸洲手里,就拄着拐杖离开了。
几个街童在路边用石子打老头的背:“老瘸子老瘸子”老头理也不理· · ·韩逸洲定睛一看:手心里是只微小的布艺猪猡。
工艺粗糙,却煞是有趣·他生于大富之家,幼年时凡是民间的玩具都到不了他的手里·他母亲给他玩的,不是乐器,就是金玉·没想到素不相识的乞丐倒给了他这幺个小玩意。
……他心念突然一转,回头想再看看那老丐,他早已经不见了· · ·韩逸洲随便雇了辆马车,在自己住所的偏门下来·老仆坐了个板凳在里面等他,韩逸洲见了他就说:“以后把这门封死了,我再也不会用了。”
 · ·他身上还有些疼痛,就耐着走到最近的一间屋子,吩咐老仆:“去给我打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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