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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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上)(2)
·程言果断地二选一:“算术·”·老于:“对,你叔可聪明了·你以后要向两位叔叔学习,争取以后也要上大学·”·程言摸了摸男孩油乎乎的脑袋,从兜里拿了支笔,在墙上的日历上写了一串号码,转头对老于说:“于哥,要是有空,你可以把柱子带来学校找我。
我……我教他算术·”·老于彻底被感动了,在苦留两人吃午饭无果之后,硬是各塞了十几个鸡蛋给他们,说是从老家带来的,比较补··李冬行手上有伤,两袋子鸡蛋都到了程言手里。
他们出了地下隔间,在小区里走着,程言忽然对李冬行说:“那小孩可能有多动症·”·李冬行叹了口气:“恩,我知道·上回有一次,于哥把柱子带来了工地,我见他一个人在旁边玩,那副样子……确实挺典型的。”
程言看他一眼,问:“你不让我提醒于哥,是不想让他担心”·李冬行淡淡地说:“知道了也没法治·”·程言明白他的意思。
未必是一点都没法治,现有的咨询和药物手段至少能控制下注意力缺陷障碍的发展,对这个年纪的孩子疗效还是挺显著的·可他也看见了老于家里的情况··没钱,就等于没有办法。
他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转了圈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几岁时候发现的”·李冬行垂下眼皮:“八岁·”·程言皱皱眉,说:“那你……”·李冬行平静至极:“以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舅舅舅妈是第一个意识到我不对劲的,他们还以为我被鬼上身,带我去拜访了好多大仙,我在冰水里泡过,也喝过香灰水,家里到现在还贴着符纸,舅妈说……说这可以驱邪。”
他说得足够轻描淡写,听起来却一桩桩的全是被虐史··从郑和平的只言片语里,程言也对李冬行那位舅妈的德行有了点了解,知道她嘴里说的要驱走的邪祟,一定是指桑骂槐,说的就是李冬行。
都想着要把外甥当成邪物扫地出门了,就算知道他是生病,又怎么可能乐意花钱花精力去治疗呢·难怪他那么清楚什么叫生了病却无能为力··程言想起前阵子聊过的事,明白过来:“所以你学了精神病学。”
李冬行舒展了下眉目:“恩,我想多了解些,说不定就能更好地控制·”·程言说:“这觉悟好,来来来,以后我们一起了解,一起控制。”
其实说不上假装,他觉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在两眼放光··活案例啊,就算不是这个专业方向的,他的好奇心早就蠢蠢欲动,想打开身边人脑子看一看的冲动已经在奇经八脉流淌了遍。
也幸好不是这个专业,他这光明正大地表现出自己的垂涎,都不用被精神科医生的职业道德约束··就算被当猴子盯着,李冬行也不以为意,反而笑笑说:“师兄,谢谢你,我现在觉得轻松多了。”
程言:“先别急着轻松,那个,我刚把你的电话留给老于了·”·李冬行:“啊”·程言理所当然:“我一个只会做实验的,哪会治什么多动症反正老于说不定真就只打算让他儿子来学学算术,一百以内加减法,你不至于忘了吧。”
李冬行憋了会,说:“……师兄说得对·”·老于给程言指路的人情,程言今天已经还了,剩下的总得他这个朋友来做··见师弟如此冰雪聪明,程言满意地扬扬眉。
他这一顺手给李冬行招了个事,以后把李冬行绊在精神健康中心的理由,就又多了一个··左右无事,两人慢悠悠地往回走,程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冬行聊下自己在做的实验,算是安排下工作,偶尔也会再岔几句说起工地的事,就是没再提过李冬行的病。
这沿街走着走着,李冬行忽然不动了··程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望着街边一家店铺出神··那是一家玩具店·不仅如此,李冬行盯着的,还是一个绒毛公仔。
粉红色的Hello Kitty,头顶蝴蝶结,乖巧地摆出一个跳芭蕾舞的动作,站在橱窗里··程言眼皮一跳:“你该不会……”·李冬行突然伸出了手,拽住程言衬衫一角,幅度轻微地拉扯了几下。
然后他眨了眨一双大眼睛,像是鼓起勇气了一样,小声说了让程言觉得无比惊悚的四个字:“梨梨想要·”· ·☆、四个人格(十三)· ·离离丽丽程言例行一懵,不确定自己听到了哪两个字,唯一确定的是这个名字肯定不是李冬行的。
年下悬疑推理·以及听起来还有点像个女孩子··他猜到了点什么,连忙左右看了看,跟特工街头对暗号似的,压低声音问李冬行:“你现在是谁”·这个问题乍一听简直十分愚蠢,但目前来看相当有必要。
李冬行像是一下子醒了,看着有点尴尬,松开下意识揪着程言衬衫的手,说:“师兄,还是我·”·程言提起来的心往下放了放··要是这小子当街切换人格,又闹腾起来,他也怕自己兜不住。
过了会,他清清嗓子,问:“那,是你自己要这个娃娃”·李冬行耳朵尖又红了··“师兄,梨梨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是她说喜欢这个娃娃。”
他说完怕程言不明白,小声补充了句,“她是我的一个人格·”·程言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能和其他人格对话”·李冬行思索了下,说:“有的能,有的不能。”
人格分裂有轻有重,症状较轻的人各个人格彼此能够顺畅交流,主人格在必要的时候能及时争夺到主动权,相当于一堆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热闹是热闹了些,但还算有秩序;而更严重的情况,分裂出来的人格会喧宾夺主,出来的时候把主人格完全挤到一边去,造成严重的记忆断层,这就真跟修仙小说里的夺舍相差无几了。
从之前的种种迹象,程言差点就要以为李冬行是后一种情况,如今看来,这病情还是要比他想象的轻那么一点儿··可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看得出来,在刚刚那一瞬,李冬行刚看见那娃娃的时候,眼神动作已经很不对了。
这说明主人格对其他人格、哪怕是这个听起来相对无害的女孩人格,控制力度都挺堪忧··程言心里打鼓,嘴上还是一派轻松地问:“他们有几位啊”·李冬行皱着眉说:“目前是四个。
一个是郑和平,他说之前那天晚上吓到你了,很对不起·”·程言毫不在意地挥手:“那没什么·你们常常说话”·李冬行:“恩,他是平时最主动和我聊天的一个,就算他出来了,我也能大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大部分时候都愿意听我的意见。
那一次……那次是例外·不好意思师兄,那天晚上我太累了,有点犯困,结果让他出来了·他本来同我说,他已经见过你一次了,不会出什么岔子。
没想到……”·程言挑眉:“见过我一次哦对了,有一回我听你在厨房哼歌来着·那是郑和平”·回头想想,那次李冬行也是一开口就叫他“程老师”,他那会已起了疑心,就是还没太往心里去。
李冬行不好意思地点头:“郑和平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大的,有四十多岁了·他厨艺很好,很会照顾人,其他几个都挺喜欢他的·他就是有点悲观,情绪不大稳定,可能有些抑郁症状,我试着和他沟通过几次,目前来看还稳得住。”
就算程言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听李冬行这么用旁观者的语气谈论自己的一个人格,还是不免有些古怪··他没忍住,说了句:“你还自己给自己咨询呢”·李冬行一本正经地回答:“学以致用。”
程言瞄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师弟在暴露了自己有病的事实之后,嘴皮子也变利索了点,不再那么像如履薄冰的小媳妇了,这还算是个好兆头··从李冬行嘴里,他渐渐摸清了其他两个人格的情况。
除了郑和平和梨梨,还有一个人格是个八岁小男孩,名叫小未,胆小怕黑,最早那晚抱着程言哭的大概就是他·至于最后一个,程言不用问也知道,就是那个最危险的有暴力倾向的家伙,上次在小红楼差点失控,也是害得李冬行无家可归的罪魁祸首。
一共四个,不算太糟··程言乐观地想了想,下回他说不定可以试试把郑和平还有梨梨叫出来,两个人凑一桌麻将,省事又节能··李冬行交代完毕就想接着往回走,被程言叫住。
“不是说喜欢么又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喜欢就买·”他说着大摇大摆走到店里,把那个Hello Kitty的公仔拿下来,扔到李冬行的左手里,“见面礼。”
李冬行就算长得秀气,也是个一米八几的大好青年,在几个店员的注视下拿着那公仔,窘得连脸皮都红了··程言怕他推拒,态度坚决地说:“这是给梨梨买的,不是给你,好好替她收着。”
大概自动把这个叫梨梨的当成了李冬行的妹妹或者侄女,店员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不再围观李冬行,就其中一个过来招呼了下程言:“先生,这边还有其他小女孩喜欢的玩具,正版的芭比娃娃,配备几十套能换的时装……”·程言还没说什么,李冬行先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他说话的时候垂着视线,双眉微蹙,就像在教训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小朋友一样··程言怕店员再起疑,连忙打补丁,一扯李冬行说:“对孩子那么严苛干嘛我的钱,我喜欢,我乐意。”
也不知梨梨说了什么,李冬行的表情纠结了一瞬,原本绷着的嘴角微微颤了颤,像是忍俊不禁似的,匆匆看了眼程言,又把笑意敛了回去··“没事,不用了师兄,梨梨不是那种特别贪心的女孩子。”
他握紧了手里的公仔,对程言笑笑,“有这个就够了·”·虽然李冬行说了不要,程言还是多买了一架飞机模型,带遥控的那种,据说可以飞到五层楼那么高,防水抗摔,还能精确操作航线。
“给小未的·”程言二话不说付了钱,“我们要讲究男女平等·”·出门的时候,程言把手里的两袋子鸡蛋合并成了一个,用一只手提着,另一只胳膊底下夹住刚买的飞机,顺便把那公仔也往鸡蛋袋子里一塞。
走了几步,他想起来,问:“刚刚梨梨到底说什么了”·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终于没忍住,笑得眼睛都弯了,缓了缓才说:“师兄,你真的想知道”·程言不耐烦地瞪他:“老实交代。”
李冬行努力憋住了笑,直视前方语速飞快地说:“梨梨说,就算大叔再有钱,她也不会移情别恋,因为她有喜欢的人了·”·程言:“……”·他毫不留情地把那只公仔抽了出来,扔到李冬行怀里。
于是李冬行只能捧着那只走到哪里都很招摇的Hello Kitty,跟着程言穿过江城大学校园,接受了无数路人目光洗礼,才被恩准回家··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办公室。
李冬行主动要求找来穆木,当着程言的面,把自己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穆木大吃一惊,连嘴里叼着的百乐滋都掉到了桌上。
李冬行稍有些不安:“还没确诊过,但症状很明确,老师之前帮我瞒着,我觉得很对不起师姐……”·“什么都不必说了·”穆木出口打断,语气深沉,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冬行。
李冬行被盯得无所适从,偷偷瞄了眼程言··穆木突然就扑了过来,一边用力拍着他的背,一边眼含泪水地说了起来:“好可怜,多少多重人格的小孩,都是小时候受了很多委屈……以后师姐一定好好疼你,不让别人欺负你,比如那个坏人程言……有什么事千万都要跟我说……”·程言跟个靶子似的站在原地,不知是该先揉一揉无辜被射中的膝盖,还是千疮百孔的心。
没想到李冬行忽然说:“师姐,你不要再这么说师兄了,他对我真的很好,这几天为了我东奔西走,要不是师兄,我这会说不定人都不在了·”·他说得那么正经,就好像程言真的刚上刀山下火海,把他的命给抢救回来了一样。
穆木给唬得一愣一愣的,看了眼程言,说:“真的这么严重”·程言差点就呛咳起来,赶忙押了口茶掩饰:“小事,小事而已。”
能把离家出走又被劝回来说得这么惊心动魄,李冬行也是有点本事,而且还很有良心··这良心让程言十分受用,觉得自己没白操心这一回··穆木又安慰了一会李冬行,话题突然一切,问起梨梨的问题,兴致勃勃地说想认识一下,不知道李冬行是否愿意引见。
程言对此颇为震惊:“你要他主动切换人格”·穆木不服气:“副人格也是独立的人,我想认识认识怎么了”·程言眉毛皱得死紧,厉声说:“不行。
他现在这样挺好,你别瞎刺激……”·李冬行赶紧打圆场:“师兄,没事的,师姐也是为了我好,如果我能更放松地接受其他人格,让他们有机会出来透透风,对我和他们都有好处。”
说完他转向穆木羞涩一笑,“而且梨梨也想认识下漂亮大姐姐·”·程言觉得自己内伤更重了··凭什么叫他是大叔,叫穆木就成了姐姐·他这个叔只能一脸颓丧地坐在沙发里,任凭穆木拉着李冬行的手凑到角落窃窃私语,说些所谓“女孩子间的悄悄话”。
李冬行真的把梨梨叫出来之后,他才确定,前两天街头拉着他衬衫一角说话的,的确还是李冬行··眼睁睁看着个举止正常的青年男人突然之间做出娇羞少女才会有的动作,坐姿内八,捂嘴浅笑,大眼扑闪,还动不动脸红,真有够魔幻现实主义的。
程言脑子里不可遏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幸亏李冬行长得还算俊秀,做这些动作最多有点像娘炮小白脸;这万一要是个虎背熊腰络腮大汉,眼前场景岂不是要一秒变成惊悚片·他想着想着,脑子里的那个络腮胡“李冬行”突然蹲下身,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膝盖上,双手拉扯着他的袖口,娇羞万端地喊了声“师兄”——·程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四个人格(十四)· ·自从李冬行主动把病情跟穆木他们交代了之后,他也就没了藏着掖着的必要,整个人仿佛如释重负,偶尔会同程言穆木说笑,看着开朗了不少。
穆木注意到了这一变化,对此大为欣慰,鼓励了下李冬行的同时,还夹枪带棒地酸了程言两句,叫他也和师弟多学学,脱下虚伪的外衣接受真我,拥抱更好的明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李冬行也在,好奇地转过头来问程言:“什么叫脱下虚伪的外衣”·程言还没答话,穆木先翻译了遍:“我在叫他少装蒜。”
程言倍感无辜:“我没装蒜·”·穆木突然问:“你今天开心么”·程言一边翻书一边随口答:“开心。”
穆木又问:“上午实验怎样”·程言想也没想地回答:“很顺利·”·李冬行适时地凑过来发言:“那个,我们上午本来约好的实验被扫描室的老师放了鸽子。”
程言:“……”·他手痒了痒,有一点想揍这个拆台的助研猪队友··穆木毫不意外,对李冬行说:“你看看,这就叫装蒜。”
程言不服气地回嘴:“我这叫不向无关人士抱怨·”·“多可怜啊,装得都成习惯了·”穆木伸手过来,作势欲摸程言的脑袋,“你就不嫌累得慌。”
程言立刻拿着书转了个身,躲开魔爪,以行动拒绝无关人士的关怀··穆木调戏完程言,心满意足地走出小办公室,留下李冬行还站在原地,看着程言欲言又止。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扫完一页,被盯得有些看不下去,合上书表示:“有什么话就说·”·李冬行十分严肃地看着他,说:“我不是无关人士·”·程言没反应过来:“恩”·李冬行投过来的目光无比诚恳:“师兄要是不开心的话,以后都可以和我抱怨。”
从面前之人的表情来看,程言简直怀疑,如果他表示自己不开心想打人,李冬行也会乖乖把脸凑过来给他打几拳··他心中顿感无力,瞪了李冬行一眼:“你哪里看见我不开心了别听穆木瞎扯,我开心得很。
去,把下午的实验时间给我约了·”·得了号令,李冬行立即听话地走出了办公室··总算把人弄走,程言坐在椅子里,揉了揉太阳穴··几天下来,他总怀疑李冬行有点矫枉过正,以前这小子老躲在角落里当蘑菇,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现在却黏得跟个背后灵一样,从家里到学校,几乎跟程言寸步不离。
当然,这也不能全部怪李冬行,毕竟是程言为了把人留下,独断专行地甩出了一份助研合同·也不知道李冬行是不是为了让程言这笔工资付得物有所值,总之在拿了程言的钱以后,他表现得特别卖力,不仅工作上认真负责,恨不得干得比程言都快都多,连生活上也俨然有大包大揽的趋势,活像程言不仅招了个助研,还聘了个保姆似的。
就像前两天傍晚,程言一回家就闻到了一股中药味,走近厨房一看,果然是李冬行正守在灶前鼓捣些什么··他又穿上了那条绿条子围裙,戴着厨用手套,一边盯着锅里,一边在砧板上切切剁剁,忙得不亦乐乎。
·程言怀疑地喊了声:“郑和平”·李冬行连忙回头:“师兄,是我·”·程言放了点心,直到坐在桌前,喝到了李冬行做出来的汤,他险些很不给面子地一口喷了出来。
往嘴里狂灌了半杯绿茶,程言才有力气问:“这是什么”·“药膳,我问老板娘要的方子,听说可以治头疼·”李冬行不安地瞥他一眼,“很难喝”·程言未置可否,坚定不移地捧着那海碗,把里面看不出内容的材料都弄进了胃里,到最后表情未改,就是脸色有点发绿。
他知道李冬行下午提前走了两个钟头,又是买药材又是炖汤十分不易,东西到了嘴边,以他一贯的为人,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事实表明,装蒜是有代价的,嘴里那股味道熏得可怕,那天晚上程言再没能吃下任何别的食物,到了临睡前憋不住,漱了十分钟口才罢休。
等从卫生间摇摇晃晃地出来,程言又见到了李冬行愧疚的脸色,眼瞧着瞒不住了,他拍拍李冬行肩膀,想了半天,说:“以后要不然,郑和平想出来的时候就别忍着了。
我不介意·”·好歹那家伙厨艺一流,弄出来的食物不至于会像生化武器··在李冬行的所有人格里,程言对郑和平的意见最大,以往只要李冬行一露出变脸成郑和平的嫌疑,他就会如临大敌目露凶光,恨不得把这人格一棒槌打回李冬行脑子里。
这么说,虽然间接表达了对李冬行厨艺的嫌弃,可也算是接受了郑和平这个人格了··所以李冬行对此很感激··就这样,有了程言默许,隔三差五的郑和平都会出来给他们俩做顿晚饭。
吃人嘴短,程言苏虽说还是有意提防着他,以防他再做出点自伤之事来,但偶尔也会主动帮忙打打下手洗洗碗,主动和郑和平聊几句··后来程言发现,李冬行说得没错,郑和平这人虽说婆妈了点,又有点抑郁倾向,总体来说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好大叔。
有几回程言中午或者傍晚做实验做过了点,他还会收到李冬行的短信,叮嘱他按时吃饭·程言有时候会想,到底是郑和平这个人格影响到了李冬行,还是李冬行放开之后性格里本来就有这么老妈子的一面呢·放在以前,程言早就觉得李冬行越界了。
徐墨文待人本身就算不得亲热,而要是穆木敢这么一天到晚耳提面命似的盯着他,他早就说一万句刻薄话把人堵回去,气得人家再也不想管他··可偏偏对李冬行,程言忍了。
他想,这可能有两个缘故·其一,李冬行替他挡过那一剪子·他仿佛欠了点李冬行什么,于是从内心深处长出了点与待旁人不同的宽容,能忍下李冬行作为一个不那么碍眼的麻烦,整天在他跟前晃。
其二,程言有那么一点不乐意承认,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一个人那么需要过··李冬行是真的需要他,或者说,至少李冬行的某几个人格很需要··尤其是那个时不时冒出来的小男孩。
夏末秋初,江城还是时常打雷下雨,程言渐渐发现,但凡雷声大些的日子,小未跑出来的概率格外得高··这周日下午,他和李冬行都没待在实验室,他正在客厅看着书,冷不丁觉得膝盖上毛茸茸的,一低头,发现地板上又坐了个人,正垂着脑袋拼命往他腿上蹭。
程言抬头一看,厨房边餐桌上摆着本打开的书,正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哗哗翻页呢·看书的人却一溜烟跑了过来,沙发不坐非要坐地毯,还有把他的腿当抱枕的趋势。
他拍拍那家伙的脑袋,尽可能把语气放温和些:“小未,坐到沙发上来好不好”·小未摇摇头,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细声细气地回答:“打雷,小未怕。”
外面黑云渐沉,传来隐隐雷鸣,的确一声比一声要响··程言只好放下了书,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捂住小未耳朵,说:“别怕,这样就听不见了·”·小未抬眼看着他,属于李冬行的那双大眼睛睁得格外大,流露着一点不似作伪的孩子气。
他忽然就笑了,原本揪着程言裤腿的五指松开,抬起来盖在程言捂着他耳朵的手上,掌心对手背,轻轻蹭了蹭··就像一只小猫试图表达自己的亲近一样··程言心里像被挠了下,使了点力气,示意小未从地上起来,坐到沙发上。
到底快秋天了,老蜷在地上,他也怕李冬行生病··年下悬疑推理·耳朵听不见雷声了,小未也就没那么害怕,乖乖地蹲坐在沙发上,脑袋一歪就往程言怀里钻··程言内心稍稍纠结了一下,坐着没动,任由小未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这么一来,他的左手就解放了,就是右手还被按着,只能老老实实盖在小未右耳上··就算上了沙发,小未还是习惯性地蜷成一团,就是不那么全身发抖,变成了安静的一团。
过了一会,他就闭上了眼睛,像是有些犯困,抓着程言的手都渐渐松了··程言还是没敢撒手,另一只手把刚刚没看完的书抓起来,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继续看··他瞧得出来,小未对他表现出了特别深的依赖,深到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步。
再怎么说,他和李冬行也就刚认识了一个多月·莫非在他之前,都没一个大人能对这孩子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照顾·他知道李冬行打小缺人疼,可硬是没想到有这么缺。
程言对照顾孩子本质上一窍不通,但凡小未熊那么一点点,他都得束手无策··可这小男孩就和缩小版的李冬行一样,除了第一天晚上以为自己会被抛弃,从而掉了几滴泪,平时出来的时候都文静得过分。
不吵不闹,甚至都不贪玩,连程言拿出遥控飞机的时候,也就那么惴惴地看了几眼,轻轻摸了几下,就又放回了程言手里··程言想让他玩,耐下性子教他怎么操纵遥控,男孩学得很快,可他仍然就在程言带着的时候让飞机完美地飞了两圈,随后再一次自动自觉地把飞机和遥控都交还到了程言手里。
程言原以为他是没有兴趣,然而看小未摸着遥控器时候的动作眼神,明明是很兴奋的,那双比常人黑一些的眼睛里跳着一小簇火苗,就和李冬行平时看书或者做实验时候一样。
他试探性地问了下小未,怎么不玩了··小未盯着他手里的玩具飞机,目光里明显含着几分依依不舍,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怕坏·”·程言无话可说,他想,哪怕他说“坏了再买”,小未也不会听的。
有的时候过于珍惜一样东西,就是会连碰一下都不敢··于是他只好任由那飞机模型束之高阁,偶尔有几次见到李冬行偷偷把它拿出来擦擦灰,也没问想做这事的人是小未,还是李冬行自己。
不过再怎么像个真的八岁小孩,小未到底还是在李冬行的身体里·两人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程言的腿就难以避免地麻了··外面雷声打得已没那么激烈,就是雨越下越大,程言猛然想起自己房里窗户还没关,要是这雨再以这势头下下去,再过半个小时,他房间里就该积水洼了。
他不得不轻轻推了下膝上的人··那人把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鼻尖都快蹭到衬衫扣子间隙里,摆明了躺得太舒服,一点不想起来··程言获知了李冬行还没回来的信号,于是按捺住了把人一把提溜起来的欲望,换成了轻缓的、柔和的提溜。
小未被迫抬起头来,揉揉眼睛,下巴上被程言的衬衫扣子硌出了一个红印子··“我得去屋里关下窗·”程言指了指自己房间,又补充了句,“这会风大,睡这容易着凉,你也回屋睡吧。”
小未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明显睡意未退,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程言只管自己站了起来,没想到刚走了一步,腰就给人搂住··沙发上那家伙也跟着站了起来,从身后死死抱住他,嘴里嘟囔了句:“言哥哥,陪小未。”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半梦半醒时候会变得特别黏人,比牛皮糖都厉害,这会眼瞅着已进化成树袋熊··程言吸了口气,忍住了没把人撕下来,回头说:“行,你跟我一起去。”
树袋熊高兴地蹦下了沙发,就这么一路搂着他,亦步亦趋,从客厅挪到了程言屋里··关窗时候程言速度跟窜天的火箭似的,实打实的做贼心虚,生怕晚了一秒钟,让楼下路过的人看见他背后黏着的大号树袋熊。
废话,小未再怎么只有八岁,李冬行可是比他还高了两三公分,两个大男人下雨天在房里搂成一团,看着不让人想歪都难··被人搂着走了这么十几米,程言已经全身冒鸡皮疙瘩,好在小未到了他房里,大概是被睡意打败,总算舍得松开程言,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程言回头看着那占了他床铺的三分之一,睡得随时都会掉下来的人,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他说的回屋睡,说的可不是睡他屋里啊··他迟疑了会,还是没把人叫醒,给小未盖了盖被子,自己走出了房间。
程言不会做饭,另一个人还睡着,他也不敢把人独自留在家里,只好叫了两份外卖,自己在客厅等着··这会正好雨小了些,外卖到的很快,程言听到敲门声,准备开门去取。
就在这时候,外头又打了一记惊雷··程言刚刚接过外卖餐盒,就听到自己房里“咚”一声响,像是重物落地声··这动静不小,连外卖员都不禁问了句:“谁啊,没事吧”·程言镇定自若地答道:“猫。”
说完就把门给关了··他把外卖盒放在厨房,自己走回屋里,打算看看是不是小未不小心摔了下来,顺便叫上一起吃晚饭··房门一推开,他就愣了。
床上没有人··外头阵雨又起,天色已暗,屋子里没开灯,时不时有几道闪电落下时的白光映上墙面阴影,乍一眼看着居然瘆得慌··程言蹙眉,喊了声“小未”,无人应答,又喊了声“李冬行”。
又是一道雷光闪过,这一声雷落得极近,声音和亮光几乎是同步的,程言只觉得耳朵被震得一麻,眼前白光闪过处,忽然出现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猛地朝他扑过来··程言猝不及防,胸口给人一顶,后背撞到了墙上。
头顶传来“咔啦”一声响,程言想起那儿挂着一幅世界地图,积年累月木头框子早就朽腐了大半,他顾不上身上疼,赶紧转了个身,这才没被四分五裂的地球砸到脑门。
年下悬疑推理·他才缓过没多久,后背肋骨上一疼,又被人擂了一拳,这一拳一点力道都没收,他往前踉跄了一小步,额头在墙上磕了下,眼前金星冒得比外头的雷光还亮。
“李冬行”程言真怒了,咬牙切齿地低吼了句,转身想也没想地一脚直踹··他知道那家伙肯定不是小未了,也不会是李冬行本人,所以同样不再收敛,那一脚花了十成力气。
背后的人刚好还想扑过来,恰好被他踹到小腹,往后退了几步,绊到床柱,向后跌倒··程言前胸后背都疼得厉害,嘴里一股血腥气,他也在气头上,见床上的人还挣扎着想起来,二话不说跟着扑了上去,打算扭胳膊把人制服。
那人哪里会乖乖等着他收拾,刚被他按了一只手腕,另一只拳头就重重砸了过来,程言侧身让开,居然一时不稳,给人掀翻了半圈,压到床上··程言算是尝到了什么叫泰山压顶的滋味,忍不住在心底啐了口。
这小子看着清瘦,居然这么重,长得是钢筋铁骨么·不过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刚好还有一只手可以活动,反手就是一肘子,毫不留情地砸到了李冬行下巴上。
这不能怪程言,他的眼镜早就在刚刚扭打的途中飞到不知何处了,他还记得打人不打脸,本来想顶的是李冬行胸口··人类下巴同样是很脆弱的,李冬行挨了一记,也不自觉地松了点对程言的压制。
程言等的就是这机会,凌空一抓,将那家伙另一只手腕也牢牢锁住,翻了个身,反过来把人压在床上··像这么压着人,其实比被压着还要累,底下那人也丝毫不肯安生,每时每刻都在和程言较着劲,手虽然没能挣开,可也牢牢钳住了程言的小臂,甚至用上了最本能的方式不懈反抗。
小臂上一阵刺痛,程言倒吸口冷气,苦笑道:“……这小子,爪子还挺利”·他能感觉到李冬行还在挣扎不休,暗暗心想,幸亏这家伙只用上了指甲,回头万一一时兴起在他脖子上来了口,明天去学校还要不要见人啊·这一番僵持也不知过了多久,程言快要精疲力竭,同时身下的人也慢慢不再挣动,他来不及松懈下来,本来就昏沉沉的脑袋就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再醒过来的时候,外头早就不再电闪雷鸣,天光透过没有完全拉严实的窗帘射进来,恰好照在程言脸上··他睁开眼,觉得身上跟被卡车碾过一样哪哪都疼,再一抬头,正对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
李冬行大半个身子还被他压在身下,看样子醒了有一会了,目光十分清醒,含着七分内疚,三分无地自容··“师兄,对不起,我昨天晚上……”他长睫一颤,被自己咬得发白的嘴唇哆嗦了下,磕磕巴巴地就开始检讨。
“别吵·”程言皱皱眉,哑着嗓子说了句,伸手把人搂得更紧了些,“再睡会·”·他累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脑子里依然一片混沌,只想着能睡就再睡会,顺便还移了移脑袋,换了个不会被日光直射到的角度,眼一闭接着睡起来。
大约是胸口趴着人太不习惯,李冬行的身体越来越僵,硬邦邦得成了块石头··程言睡得不舒服,下意识训了句:“放松点·”·李冬行愣了下,竟真的努力地摊平了手脚。
程言含混地说了声“乖”,就又睡得人事不省··等他彻底清醒过来,瞄了眼手机,居然已经九点半··程言迷迷糊糊地想起今天周一,十点他还有个会,登时双眼一睁,从床上蹭地弹起来,边换衣服边往外跑。
李冬行在后头喊:“师兄·”·程言忙着穿鞋,差点没一脚踩到那摊世界地图的碎片,头也不回地说:“要道歉一会再说·”·李冬行默默地说:“你扣子扣错了。”
程言顾不得觉得在师弟面前丢脸,口中道了声谢,匆匆重新系扣子,顺便把袖子放下来仔细扣好,好盖住小臂上那点抓痕··李冬行又喊:“师兄·”·“又怎么”程言低头看了看鞋,没穿错。
李冬行用很不确定的声音提议:“我有辆自行车,可以载你一程”·程言看他一眼,轻轻笑了下,伸手揉了把他睡得难得有点乱糟糟的刘海。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起来,一起走·”                        ·作者有话要说:本part完结。
 ·☆、她是鱼(一)· ·渐渐摸透了李冬行的几个人格之后,程言便开始琢磨着如何履行当初的约定,来帮李冬行控制··对于多重人格这个病,程言充其量就知道个名字和大概症状,更具体的原理机制基本一窍不通,更别提怎么帮忙治疗。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头几年因为和徐墨文较着劲,对精神病学相关恨不得一概撇清,哪有心思去多学点知识·这会话放出去了,总不能让李冬行瞧出他是个门外汉,程言只得硬着头皮去补课,去图书馆借了四五本书,一连几周休息时看的都是人格方面的文献。
他有意补习,但谁都没告诉·瞒住徐墨文和穆木容易,可李冬行自打成了他助研,除了在中心上课的时候都跟着他,程言在钻研些什么,李冬行总有机会撞见··这一天,程言做完实验回小红楼,一进办公室就发现桌上多了两本书,翻了翻里面还密密麻麻写了不少笔记,那字迹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掂着那两本书,不轻不重地喊了声:“李冬行,过来”·就坐在外面的人蒙召即到,看了看那书,眉眼一弯,笑着说:“师兄,这两本是老师推荐的教材,写得好。”
说这话的时候,李冬行脸带红光眼含期待,就差背后竖起根尾巴摇啊摇,摆明了想等程言表扬··程言憋了会说:“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看这些”·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师兄前两天去医学部图书馆,借的是我的卡。”
程言反省了下,他一定是太习惯使唤李冬行,居然把这茬忘了··他只好收下那两本精神病学入门书籍,随手翻了翻··李冬行又体贴地说:“师兄,其实如果你有问题,随时都可以问我。”
程言把书“啪”地一合,挥挥手,对李冬行说:“近点·”·李冬行一脸莫名地凑过来··程言盯着李冬行的脸,目光绕着他的额头缓缓转了一圈半,定格在耳朵往上一点的位置,伸出手比划了下,冷飕飕地开口:“问有何用,能切开看看最好。”
李冬行坚强地挺住了没有后退,就是鼻梁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最初说这句话的时候,程言只是想开个玩笑,可真说完了,他又觉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若论对这病的精神病学原理的了解,他怎么都比不上李冬行自己,但要是书本上的知识真能起到作用,李冬行自己就能控制病情,哪里需要他的帮忙。
程言老本行正是研究情节性记忆,他想起每次小未和暴力倾向人格出来的时候,李冬行都似乎记不得发生的事·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到底为何会引起记忆断层难道不同人格的记忆存储与提取存在神经通路上的分离因为人格切换导致的失忆,与生理伤害导致的失忆……又是否存在差异·他换了个思路,好几天盯着李冬行的眼神都有些诡异,专注中带着几分狂热,连穆木都察觉到了。
“喂喂收敛下·”她举起手在程言眼前晃了晃,“擦擦口水,别那么像个痴汉,丢人·”·被盯着看的人腾地脸红了··程言恍若未觉,一把抓住李冬行的手腕,说:“来来下午扫描室有空,我们先给你扫下海马旁回的结构成像。”
穆木一爪子拍开程言,骂道:“少来,这是你师弟,不是你养的那些猴”·程言把手揣回去,啧了声:“真可惜·”·穆木斜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怎么突然善心大发对冬行这么好,敢情是打算养肥了绑上手术台啊”·“是啊是啊。”
程言随口附和,一边往外走一边招呼李冬行,“走了走了,回去路上多买点肉,要听师姐的话乖乖把自己养肥,知道不”·李冬行笑得一脸灿烂,居然还真应了声,听话地跟上去。
留下穆木站在原地,摇头默念:“要完要完,小白兔被程大灰狼骗走了·”·其实程大灰狼倒没惦记着李冬行身上那几两肉,而是惦记着郑和平做的··为了感谢程言不计前嫌,郑和平卯着劲儿给两人做大餐,从偶尔为之到一周三四回,没多久下来程言和李冬行体重都长了好几斤。
程言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食物收买,全然把之前下定的不让李冬行干活的决心抛之脑后··他并不打算向穆木或者李冬行承认,在郑和平慢慢地、把他从外面买的大小锅碗瓢盆搬进程言家里,将那三四平米不到的厨房填得越来越满之后,程言偶尔会觉得,自己待了好几年的这个屋子,终于有那么一点点像家了。
·那种从未有过的安逸,带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逐渐渗入了程言的生活,让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白天有空的时候,程言还是会带着李冬行一起去找范明帆下棋,好几次撞见田竹君和他奶奶,一来二去的,田竹君倒是和他们越混越熟,只要他奶奶不在,这小子就会打开话唠属性,从中文系的课有劲没劲扯到小红楼底下野猫有几只,唠唠叨叨碎嘴的程度怕是连郑和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只要田老太太在场,田竹君就立刻变成拔了毛的鸭子,不仅不敢叫唤,连扑腾的劲儿都没了··又是一天周二,程言从生物楼回来取东西,恰好撞见范明帆站在走廊上,想起这时段他本来该有病人,就随口问了问情况。
“田瑾一般从来不迟到,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范明帆朝小红楼外张望了下,“如果是小田耽误时间,他今天可惨咯·”·范明帆所猜之事从来都很准。
半小时后,程言拿完东西从楼上下来,正好就瞅见田竹君垂头丧气地站在诊疗室门口,一副面壁思过的模样··程言正好路过,跟他打了声招呼,问:“怎么了”·“程老师啊。”
田竹君的脸都拧巴成了苦瓜,“我今天有事耽搁了,没准时接我奶奶来找范医生,她气得不行,一回出来准会把我骂死·”·他说着就打了个寒颤,两只手互相搓了搓。
程言瞧见他手上沾了好多泥,连衣角上都蹭了不少,问:“你这是跟人打架去了”·田竹君低头看了看,差点跳起来,嚷嚷道:“完了,我还忘了洗手我奶奶刚一定瞧见了,待会一定要说我衣冠不洁毫无君子仪容,我又要罪加一等……”·他着急地团团转,忙着去洗手,差点一头扎进女厕去,幸好被程言拉了回来。
这和田竹君聊了几次天,程言也不奇怪他为何这么怕自家奶奶·田竹君的奶奶田瑾是个退休教师,以前教高中语文的,对自己唯一的孙子要求极高,一门心思地想把田竹君培养成古书上走出来的清正君子。
偏偏田竹君没按照她期望的那样长得顶天立地,连个子都不高,活脱脱一副被现代资本主义糖水泡软了的朽木样,于是横看竖看不顺眼,几乎三天一小训,五天一大训,几乎不肯给好脸色看。
那天范明帆没说,后来田竹君自己絮絮叨叨和程言他们抖了个干净,他奶奶这些年身体越来越不好,被确诊了双相障碍和重度焦虑,田竹君本就怕她,如今更是哪敢触她逆鳞,成天小心陪着,就怕奶奶生气。
今天田竹君居然犯了这么大错误,害得自我要求也极高的田瑾迟到,简直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连程言都不免称奇··田竹君洗完了手,也不用程言问,自己交代起来:“唉程老师,今天我也是特别倒霉。
本来我中午就打算回家去把奶奶接来了,结果临时想起来宿舍阳台上拿出来晒的君子兰还没收,于是拐了趟打算收下花盆·谁知道我刚到楼下,就看见有人正准备抱走我的花”·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吃了惊:“学校里进了小偷”·按理说江城大学的治安一向不错,平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走到校园里来的。
田竹君摸了下后脑勺,犹豫着说:“也不好说是不是小偷……我本来挺生气的,远远地就叫了声‘那是我的花’,谁料那人听了,抱着花盆跳下阳台,扭头就跑,我追出去几十米才把人抓到,这急匆匆地把花盆抢回手里,连衣服和手上都沾到泥了都没发现。
本来我很生气,想和偷花的那个人好好理论理论,后来抬头一瞧,没想到那居然是个女孩……”·程言问:“女孩是江城大学的学生么”·若真是学生,就算还不必要报警,田竹君至少可以上报给相应院系处理。
田竹君摇摇头,略带忸怩地说:“那个……她穿着附中的校服呢,看着最多十六七岁·”·程言差点没憋住笑·能费了这么老大劲追一个还在上中学的女孩子,田竹君这家伙……的确得听奶奶的话好好锻炼了。
“后来怎么办”他挑挑眉,“还是中学生,就知道爬阳台偷东西了,这胆子可不小啊·你去找她老师了么”·田竹君连连摆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没,就是一盆花,哪犯得着啊。
我本来想,要是她真喜欢这花,我也可以送给她,可转念又想,这个花呢本来是我奶奶养的,今年才送到我手上,说要我从最简单的君子兰养起,好培养心性……我要是转头就把这宝贝花送人,态度如此不端正,她不得训死我于是我只能对那女孩说,不好意思啊就算你喜欢我的花我也不能随便送人,要是你实在喜欢的话,要不然我去花鸟市场买了送你一盆结果她居然没答应,甩开我的手就跑,真是太奇怪了。”
他一边说一边困惑地摇头晃脑,似乎还在思索自己怎么把人吓跑了··程言听得心中发笑,这小子也是个怜香惜玉的,有人想偷他花,他居然非但不出口训斥,还说要送花给人家——就算是个正常遇见的姑娘,一见面就来这么一出,也该被吓得转身就走了。
他正想着再怎么安慰田竹君几句,就见眼前人闭上了嘴,后背贴墙绷紧了身体,哆哆嗦嗦地看向程言身后,从头到脚都写满了紧张··“奶……奶奶。”
田竹君压力一大就有点结巴,“结……束了”·田瑾一眼都没看他,拄着拐直接往门口走··和上次一样,田竹君立马追了上去,几次想扶田瑾,都被甩开。
“奶奶,您接下来还约了体检,我送您去医学部……”被路过的人看着,田竹君脸都涨红了,但又只能锲而不舍地继续贴上去··“还体什么检都迟到四十五分钟了。”
田瑾看了眼墙上的钟,脸色越板越厉害,“君子守时,我都怎么教你的成天不学好·今天对着我能敷衍了事,以后还能担得起什么责任”·田竹君急得都快成了兔子眼,想扶田瑾又不敢,委委屈屈地看了眼程言。
程言被看得不得不出头,努力端起一张和事老的笑脸,对田瑾说:“您消消气,竹君之前是有事耽搁……”·“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突发事件,有的只是思虑不周、处事不当。”
田瑾瞪了程言一眼,昂了昂下巴,“全都是借口·你是田竹君的老师油嘴滑舌,心术不正·你就是这么教学生的”·程言实打实地噎住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通过观察模仿徐墨文,纵横江湖二十余年,以一张好面皮加装出来的好脾气,从小到大把所有师长都哄得服服帖帖··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贴上了这惨不忍睹的八字评语。
田竹君满头大汗,颇为愧疚地冲程言这个被火力殃及的池鱼苦笑了下··田瑾还是没有原谅他的意思,自己走腿脚也不是很利索,走了几步靠在墙边上喘气,就是不准田竹君扶。
范明帆不在,连程言都不知这事该如何收场,这继续劝也不是,事不关己就此走开也不是,只好尴尬地站在田竹君和田瑾之间,手揣进兜里摸了摸手机,想着是不是试着叫下李冬行。
据他观察,他这师弟平时都挺招男女老少喜欢,说不定能让田瑾顺气··他电话还没打,李冬行居然还真的出现在了楼梯口··程言赶紧朝他使眼色,叫人过来救场。
不过在李冬行走过来之前,有人先开了口··“这不是田老师么”那人笑着打了声招呼,“没想到居然在这碰见您·”·听见有人叫她老师,田瑾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说:“你是谁”·说话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浓眉大眼,笑得一脸阳光:“田老师不记得我很正常,我当年也没机会去您班上。
对了,田老师这是要去哪”·田竹君先说起来:“我奶奶本来要去二院体检,就是……就是我害她迟到了·”·田瑾又冷哼了声。
“这没关系啊,我认识二院的医生,这事打了电话就行了,把体检约到明天吧·”青年说着掏出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对着田瑾微微笑起来,“田老师,搞定了。
需不需要我送您回家”·他这一通做法和自作主张差不多,难得田瑾居然没生气,脸色还稍稍转霁,说:“不用麻烦了·”·她说着朝田竹君伸出胳膊,田竹君收到信号,即刻一个箭步冲上来,扶起奶奶,临出门时感激地朝青年点了好几次头。
程言转过身,见那青年实在面生,轻轻皱了下眉,问了句:“你是……”·“韩征·精神健康中心新来的老师·”青年向程言伸出右手,又咧嘴笑了笑,“你就是程言吧徐老师同我提过你。”
程言眼角一跳··这个叫韩征的人喊他的语气,就像把他当成学生或者晚辈一样,让他本能地不大舒服··年下悬疑推理·不过他还是客气地伸出手,和韩征握了握,口中说道:“一来就遇到这样的麻烦,真是辛苦韩老师。”
“没什么,一点小事·老太太就是有些焦虑发作,能帮她把事情解决,她自然就不会僵着了·”韩征爽朗地笑笑,像是看出程言所想,眨眨眼补充了句,“哈哈,我也不是她学生,这还是我头一回来江城。
我就是过来的时候听路过的同学说,田老师又在闹,我就想她对自己孙子严格,说不定对自己的学生脾气好些,就想着能不能用这法子让她态度软化·没想到真的起到了点效果。”
程言心里一阵嘀咕,真该让田瑾听听,谁才是满口胡言心术不正·面上他还是挂着谦逊又得体的微笑,说:“今天还是多谢韩老师解围,我到底是外行人,对病人心理了解不深。
以后有机会一定同韩老师好好讨教·”·他们这一来一回地寒暄着,韩征忽然瞥见站在一旁没说话的李冬行,转头问:“你是不是冬行”·一开口就是冬行·程言眼角跳得更狠了些。
李冬行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资料,礼貌地说:“韩老师,是我·我本来以为您下周才会到学校·”·韩征轻拍了下手掌,笑笑说:“我也是有些迫不及待啊。
徐老师同我大致交流过了,以后我会好好帮助你的,希望在他回来之前,你的病情就能有所缓解·”·程言听到这里,是彻头彻尾地愣住了··作者有话要说:新故事开始。
感谢每一个愿意戳进来看看的小伙伴,比哈特·· ·☆、她是鱼(二)· ·和韩征打完招呼,程言一句话都没说,收拾了下资料就往生物楼走··李冬行赶紧追上去,问:“师兄,明天要不要约新的实验”·程言头也不回地说:“不用。”
李冬行接着问:“那之前收的数据我先处理着,就是还有点不明白的地方……”·程言公事公办地说:“问钱老师·”说完加了句,“如果你要去找韩征,数据就放着,我自己处理。”
李冬行还想再说点什么,程言就已经迈上了通往生物楼的走廊,像是迫不及待地甩人似的,越走越快,没一会就就连一点袍角都看不见了··就算嗅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信号,李冬行还是没追上去问,自己回了办公室。
多年隐瞒病情的经历让李冬行养出了一双看人脸色的火眼金睛,他总觉得自己哪里惹程言不高兴了,但程言不肯说,他就也只好当成没发现··接下来几天,程言的表现也说不上什么不对劲,照常使唤着李冬行做实验,平时在小红楼继续和穆木打打嘴仗,偶尔叫上李冬行一起去找范明帆下棋闲聊。
但李冬行还是心细如发地发现了两个变化··其一,程言每天在实验室待到九点多,再也没回家吃过晚饭··其二,他借出去的那两本书,隔了一天就被放回了自己桌上,连带着校园卡里借的书也都还了回去,而且在那之后,程言再没表现出对精神病学感兴趣的苗头。
李冬行还没多焦虑,他脑子里的其他人格先炸开了锅··最先坐不住的是郑和平,他紧张兮兮地表示,该不会又是他哪里惹恼了程老师,害得程言对他们所有人都有意见了吧。
他本来就喜欢自怨自艾,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揽·这回差点没在办公室跳出来同程言道歉,幸好被李冬行在意念里强行拉扯住,于是程言只见到了李冬行上一秒眼含泪水下一秒平和微笑的脸,稍稍有点惊讶,但也对师弟变脸习以为常,并没有细问。
李冬行花了很大力气安抚好郑和平,梨梨又同他说,小未好像躲起来了··这四个人格里,郑和平和梨梨时常会与李冬行说话,他们就像李冬行的两个邻居,就是串门串得太频繁了些。
而那个有暴力倾向的人格,行踪最为飘忽不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完全超出李冬行的掌控·与他们都不一样的是小未,李冬行一直知道小未的存在,可小未实在太安静,他从来不愿意主动与李冬行说话,也不愿意和李冬行分享自己的想法和见闻。
·李冬行的大脑本就像被分成了许多不同的小房间,而其中有一间属于小未,占的地盘不小,门上却落了一把锁,男孩蜷在门后,任李冬行如何呼唤,都不肯作出任何回应。
小未拒绝和李冬行说话,但偶尔还是会与郑和平还有梨梨有些交流·梨梨说小未躲起来了,这就意味着男孩已经把门彻底锁紧了,任何人都没法再往他的心灵里踏进一步。
这意味着李冬行可能会对又一个人格彻底失去控制··他不免有些担心,屡屡尝试着走过越来越复杂的螺旋梯,去找那扇属于小未的房间,一次次地敲门··直到他好像听见了一点点声音。
“言哥哥·”李冬行一不小心,就把小未在念叨的那句话给小声说了出来··程言就坐在他对面,嗖地抬起脑袋,镜片后面的目光充满警觉··李冬行赶紧解释:“小未不在。”
程言眼里的疑虑不仅没减,反而还更深了一层,他一把收走了李冬行手里的近红外成像光缆,冲李冬行挥挥手:“你回去歇着吧,这两天都不用来我这边·”·明明是被放了假,李冬行却偏偏一点高兴不起来,下意识揪住了那条光缆,说:“师兄,这几天中心事不多,我可以多干点时间。”
“光拿钱不干活有什么不好”程言瞥他一眼,把光缆抽回去,“别使劲,这玩意易碎的很,好几百万的仪器,可别折腾坏了。”
李冬行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彻底的禁令,悻悻地缩手,独自一人回小红楼去了··穆木见他满脸失魂落魄,奇怪地问:“这是怎么了”·李冬行垂着脑袋说:“师兄不让我干活。”
穆木被逗乐了:“你还真是被虐惯了,他不差遣你你反而不开心”·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思考了下,觉得自己还没天生劳碌命到这种程度,也早就过了想拼命讨好程言的阶段,之所以会觉得这么失落,还是因为程言态度不自然的缘故。
不管自己是不是想多,他还是打算防患未然下,试探着问了下穆木:“师姐,师兄这两天是不是不大高兴”·穆木边啃饼干边说:“他哪有什么高兴不高兴,一天到晚就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天塌下来估计都不带叫唤一声的。”
李冬行还没说话,郑和平先在他脑子里嘟哝了句:“哪有啊,程老师黑着脸瞪起人来明明很吓人·”·“别说话·”他急急忙忙在心里说了句,看了眼穆木。
穆木没什么反应,还在啃饼干,见李冬行瞧着她,主动把饼干盒抬起了一点,问:“要吃么”·李冬行摇头拒绝了··他面上平静,心里早就起了一阵阵波澜。
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几个人格越来越不安分,以往如果没有特殊契机,他在同别人交流的时候,其他人格都不会突然冒出来插嘴··郑和平又在他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而后主动沉默了。
可李冬行知道其他人依然在那里·如果人格分裂意味着一场战争,那如今战局已愈演愈烈,他知道自己濒临临界点,就算没有程言撞破,他也很难再在一起工作生活的朋友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他之前问过徐墨文,是不是自己的病情正在加重··徐墨文给了一个谨慎的回答:这可能是个征兆,也可能是个转机··可李冬行不敢和自己打这个赌··他还记得那天中午,自己偷偷跑回家,蹲在程言房间里,一点点把那地图碎片收拾好的情形。
程言一个字没说,但这地图显然是他打碎的,而他自己丝毫不记得··这次他弄坏的只是一副藏在玻璃画框后面的地图,但若是哪一天,他控制不住伤害了身边关心他的人,他该怎么办·就是那一天,李冬行下定了决心。
他不仅必须正视而不是一味掩藏自己的问题,而且还得解决它··就像解决眼前的问题一样··经不住他恳切执着的眼神攻击,穆木最终还是支了个招:“程言喜欢的东西真不多,我记得老师说过他小时候爱吃南门外面卖的生煎包,但我后来也没见他自己去买过,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店主换没换过人。
你要是真想表现表现,不如试试……”·她还没说完,李冬行就高兴地说了句谢谢,跳起来冲下楼去了··穆木酸溜溜地在背后说了句:“我还喜欢隔壁店里的小蛋糕呢,怎么就不见你想着孝敬师姐。”
到了南门外面,李冬行转头就撞见了田竹君··“冬行学长”田竹君兴高采烈地打了个招呼,“好巧啊·”·李冬行已经左右溜达了阵,没见到传说中卖生煎包的店面的影子,这时候碰见田竹君,没抱多大希望地问了声。
没想到田竹君还真知道那店在哪里,而且还主动表示愿意带李冬行去··田竹君一边带着李冬行穿过对面那条街,一边嘴里说个不停··“这一带我挺熟,我奶奶以前在附中教书,我小时候老被接到学校等她下班。
以前这条大马路还没建起来的时候,附中就在大学隔壁,这条路算是内街,街两边有好多小吃店呢·我也记得那家卖生煎包的点心铺,好多老师学生放学了都爱去买。
就是后来大路建起来了,隔开了附中和江大,一堆街边小店都不得不拆迁,那家点心铺为了做中学生的生意,就跟着搬到了附中东门外头·”·李冬行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师兄当年有没有找过那家店,现在又知不知道店去了哪里··从江城大学南门到附中东门,他们必须绕过中学校园,两人沿着学校外墙边的小道一路走着,恰好能从栅栏里看见附中校园。
“我以前也在附中念的书·”田竹君怀念般说着,“一晃也毕业两年啦·”·其实看他个子和娃娃脸,若是换上附中校服,混进中学问题绝对不大,这会发出这声感慨,倒像是故作老成似的,颇有几分违和。
一见那些穿着附中校服的学生,李冬行倒是想起了那天听说的事,问田竹君:“后来那个偷你花的女孩有再来过么”·一盆花并不值钱,可有些青少年做出偷窃行为,并不是为了所偷之物的价值,而是一种强迫的表现。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田竹君真点了点头··“那次之后隔了两天,我又在阳台上晒花,老觉得有人在盯着看,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后来听见阳台下面有点动静,探出头去一瞧,就看见她躲在墙角,直愣愣地瞧着我的花。”
田竹君边说边困惑地挠了下后脑勺,“君子兰还挺常见的,我真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喜欢·我想了想,她一个小女孩,老是动不动过来盯着我寝室,总不是个事吧要是我室友看见了,指不定要多想。”
·他说着扭捏了下,李冬行默默听着,轻轻笑了声··“冬行学长,你千万别误会我真的对那女孩没想法”田竹君实诚地演示了番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瞪着眼心虚地说,“我这次没再提出要送她花了我就,我就对她说,老是逃课不好,身为中学生一定要好好上课好好学习,不能老是偷偷跑到大学里来,要是她再过来,我,我就要告诉她老师了。”
李冬行心中暗笑,犯了错误告诉老师,真是个听着有点久远的威胁手段··“后来她真回学校了”听起来这女孩可不像个特别听话的好学生。
“她一开始没答应我,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努力地劝了她半个小时·”田竹君摇头晃脑地说,“小小年纪,犯错误无可厚非,我肯定不会和她计较偷花的事,但若是不再好好学习,她以后说不定再入歧途,那就大大不妙了。
我想她还是听进去了我说的话,从此安心上课,大概以后都不会再见……咦”·年下悬疑推理·他说着说着忽然定住了,嘴巴和眼睛都睁得老大。
李冬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眼前操场上站着一圈附中的学生,其中有一个被围在中间,深深低着头,个子很娇小,看身形是个女生··她全身上下都是湿哒哒的,本来就略宽大的校服浸透了水,紧紧贴在瘦削的身板上,袖口和衣摆上都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草坪上积了一小洼。
好端端的,怎么跟穿着衣服游了个泳似的·他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够不够,要不要再来点”围着女孩的五六个学生高声嬉笑着,其中一个举起手里拎着的水桶,和另一个人一起,合力往女孩身上浇去。
“哗啦”一声,满满一桶水倾泻下来,将女孩从头到脚淋了个遍,连草地都溅湿了一大片··女孩站着没躲,就是在水当头浇下来的时候稍稍瑟缩了下,脑袋垂得更低,湿透了的黑发搭在胸前,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另外几个学生看着像是得到了极大的娱乐,哈哈大笑起来,刚刚泼水那个放下了桶,伸手推了把那女孩,嚷嚷着说:“你不是鱼么,是不是很喜欢水啊怎么不见你长出鱼尾巴呢”·她说着就要去掀女孩的校服下摆。
女孩有了点反应,后退了一小步,但脚下的草地太湿,她滑了一跤跌在地上··周围的人越笑越大声,有人拎着捅把剩下的几滴水都慢慢朝女孩的脸上倒,还有人故意拔起地上的草往女孩身上扔,嘴里更是嘲笑个不停。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田竹君从怔愣中醒过来,脸色慢慢涨红了··本来只是路过,没想到撞见这种事,李冬行见他们越做越过分,眉越蹙越紧,打算去招呼声门口保安或者找个老师过来制止。
没想到他刚往校门处走了几步,田竹君就已经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往校园里冲··门卫想拦没拦住,李冬行停下解释了句,说自己是江城大学的教工,然后跟着田竹君跑去操场。
田竹君已经站到了被泼水的女孩跟前,张开双手,对那群学生怒目而视:“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欺负同学呢”·刚刚带头泼水的也是个女生,个子挺高,都快和田竹君相差无几,一开始被田竹君的气势震了下,随后很快恢复了镇定,捋了把袖子,拖长调说:“你是谁啊,哪个班的我们女孩子之间玩游戏呢,哪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田竹君气不打一处来:“这是玩游戏你看看,她身上都没一块干的了”·“她喜欢啊,谁让她说自己是鱼啊。”
高个女生高高昂着下巴,说完左右看了眼,又和其他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余小鱼,你自己告诉你这小男朋友,你是不是很开心啊鱼怎么能离水,我们这么为你考虑,是不是体贴的好朋友”·田竹君脸颊充血,连平时嘴上挂着的文绉绉的道理都忘记了,嘴唇哆嗦着说:“总之,你们真的不对,很不对”·像是瞧出他外强中干,高个女生一点没有退缩的意思,冲边上另一个学生打了个响指,说:“再来桶水。”
田竹君挡在余小鱼跟前没挪开步子,握成拳头的双手战栗了下,倏地抬起来,捏住了那女生的手腕··“你干嘛,想打人啊”女生叫了起来。
“我没有·”田竹君梗着脖子说,“我,我不会让你再欺负人·”·女生轻蔑地哼了声,对抬着桶过来的人努努嘴,说:“泼,愣着干嘛,只管泼。
我就不信这小白脸敢打我……”·田竹君脸色红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成了条发紫的茄子,还是被冰冻住的,既不敢动,又不肯退··这时边上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都住手”·女生看到李冬行,毫无反应,又看见李冬行后面跟着的值勤老师,立刻怂了。
田竹君看看李冬行,又看看在教训学生的中学老师,脸上浮起一点迟来的尴尬,手脚跟怎么摆都不对位似的,硬邦邦僵在原地··直到有只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摆,一个声音从身后轻轻响起来:“谢谢。”
· ·☆、她是鱼(三)· ·见女孩全身湿透,值勤老师安慰了她几句,说会帮她同班主任请个假,提前放学回家换下衣服··“那个,你叫余小鱼是不是”田竹君转过头去问依然揪着他衣服没放手的女孩,“咳咳,你家住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余小鱼盯着脚尖,很平静地说:“我妈妈还没下班,家里没人,没钥匙,进不去。”
她衣服和头发上的水还在一股股往下滴,把田竹君的裤腿都打湿了几道··既然没法回家,这副狼狈的样子也不适合回去上课,李冬行和田竹君只好带着余小鱼去了校门对面的甜品店。
李冬行给余小鱼买了杯热巧克力,又问店主借了条干毛巾,等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就见余小鱼已经换上了田竹君的运动外套,湿透的校服被塞进了一个塑料袋里,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余小鱼默默接过毛巾,慢慢擦起头发,等不再往下滴水,就用一根橡皮筋把长发绑了起来··“我记得你·”她看着田竹君,“我想偷你的花,你还帮我忙。”
她没说谢谢,语气还是淡淡的,就好像在称述一个客观事实一样··李冬行略微惊讶地看了眼田竹君·他倒是没想到这么巧,田竹君口中的偷花贼就是眼前这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田竹君的脸色又转红了些,没提花的事,而是颇为不平地说:“她们这么欺负你,也太过分了,换成是谁都看不下去·”·他犹自愤慨着,余小鱼却没多大反应。
“这没什么·”她手里捧着那杯热巧,一口没喝,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再看田竹君了,而是盯着木头桌子上的纹路出神··年下悬疑推理·田竹君愣了下,更加激动地说:“怎么会没什么呢她们拿水泼你她们是不是平时也一直这么过分你,你不能由着她们欺负她们很坏,要是你不反抗,她们只会变本加厉,越来越凶。
她们是不是还威胁你,让你不准把被欺负的事说出去,否则你就是胆小鬼没关系,我帮你,我会帮你的”·他一股脑说了好长一段话,连前因后果都自个加上了,活像亲眼见到了之前发生的事似的。
余小鱼安静地听完,细细的眉毛轻轻拧起了一点点,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可是,她们没说错啊·”她慢吞吞地说,“我是鱼·”·田竹君本来已经做好了继续长篇大论的准备,等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嘴张了一半,哑了。
他艰难地理解了下,不确定地问:“那个,因为你叫余小鱼”·因为名字而被起绰号甚至被群起攻之,在每个人的中小学时代都是常有的事。
可余小鱼坚决地摇摇头,重复了遍:“我就是鱼·”·田竹君的嘴巴越张越大··这事大概超出了田竹君的常识范畴,却让李冬行有些警觉·他似乎从余小鱼的言行上窥见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征兆,出于专业本能,他试探着问了下:“你是说,你觉得自己不是人类”·田竹君这会反应过来,埋怨地看他一眼:“冬行学长,你怎么能说人家不是人呢”·然而余小鱼毫无生气的意思,对着李冬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的时候是人·”她的语气就跟解释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自然,“其他时候是鱼·”·田竹君彻底傻眼,老半天才把脑袋转回来,怔怔地看着余小鱼,压低了声音暗戳戳地问:“妖,妖怪”·李冬行一愣,他总觉得田竹君有种挺神奇的气质,有时候想法迂得转不过弯来,另一些时候却一蹦三丈高,跑得比别人都远都快。
余小鱼盯着田竹君,一直表情空茫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笑意,唇边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整个人都活泛了那么一瞬··她慢条斯理地说:“傻瓜,我不是妖怪,我就是鱼啊。”
直到把余小鱼送上回家的公交车,田竹君都像浮在云里雾里的状态,回学校的一路上,嘴里都在念叨“是鱼”“不是鱼”,过了会忍不住问李冬行:“她的意思是,她有时候会变成那种,水里游的,可以吃的,有鳞片的,动物”·李冬行被他逗得略微发笑,不过他也确实在思考这个问题,斟酌了下词句,回答道:“不是真的变成鱼,恐怕是余小鱼同学有时候会出现一种幻觉,以为自己变成了鱼。”
“她……那她……”田竹君呆了下,“她是不是生病了”·李冬行皱着眉点了下头:“很有可能。”
从余小鱼自己的描述来看,这是挺典型的分离症状,如果情况属实,她的病情还不轻··田竹君沉默了会,说:“我想帮帮她·”·李冬行没问为什么,他看得出来,田竹君因为某些原因,对这女孩格外上心。
田竹君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叹口气就自己说了出来:“她会被那样欺负,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病,让别的同学把她看成异类·今天这事我有责任·她老是偷偷逃课,肯定是在学校里待不下去,我却没问她有什么苦衷,还长篇大论地把她劝回去上课,这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如果她没有回去上课,又怎么会再次被同学欺负呢”·李冬行实事求是地说:“你今天站出来阻止,已经算帮忙了·”·田竹君激动地摇了下脑袋:“这算什么帮忙治标不治本。
那群坏蛋不会罢手的,他们要是看你不顺眼,总有理由欺负你,这一次逃了过去,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总有没人帮你的那一天·”·李冬行犹豫了下,问:“竹君,你以前是不是也有……类似的遭遇”·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超乎寻常的共情,突如其来的勇气,今天田竹君的表现,与那天小红楼里对着医闹的人不敢说话的懦弱男生大相径庭··田竹君眼睛睁得大了些,过了会抓抓头发,苦笑着说:“冬行学长,你们是不是会读心我……我以前在附中上学的时候,的确和别的同学有点……摩擦。
他们笑我胆子小,是只会说奶奶长奶奶短的乖宝宝……我……唉·他们说得也不无道理·奶奶说我烂泥扶不上墙,总是临阵脱逃,我大概就是这么一无是处。”
他念叨完,又抖了抖手里皱巴巴的外套,“对了,今□□服又弄脏了,裤子也沾了水,幸好不用回家给奶奶看见,否则又要挨骂·”·在自家奶奶的常年高压下,田竹君的自信就像千疮百孔的气球,无论怎么鼓劲,下一秒就会瘪回原形。
他这絮絮叨叨抱怨自己的模样,倒是让李冬行想起了郑和平,心里难免浮起了一点亲切感··“其实你确实帮了她一个很大的忙·”李冬行大方地拍拍田竹君肩膀,“下次让她来精神健康中心看看吧。”
田竹君一脸醍醐灌顶,对李冬行说了好几句谢谢,说明天就打听下余小鱼的班级,一定把人劝来中心治病··李冬行告别田竹君,拎着刚顺路买的生煎包和草莓蛋糕,一个人走回小红楼。
办公室里还是只有穆木一个人,程言看样子还窝在生物楼不肯回来··穆木看见蛋糕大为惊喜,连夸李冬行有良心,喜滋滋地拿在手里··李冬行拿着生煎包,迟疑了好半晌,拿不准是不是该给程言送去。
“好不容易买回来的,打个电话叫程言来一趟·”穆木一只手挖着奶油里的草莓,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就想给程言打电话··“不,不用了。”
李冬行看了眼时间,阻止了她,“那个,师兄大概在忙·我有事要去找韩老师,先把生煎包放这里了,如果师兄回来得晚,对他说先拿回去热热再吃,吃凉的对胃不好。”
年下悬疑推理·他这番叮嘱,又让穆木好一通嘲笑,说他活像啰里啰嗦的小媳妇,让他放心,生煎包是给他亲亲师兄的,她这个师姐才不会偷吃。·李冬行只是笑笑,看了眼时间,定了定神,下楼去找韩征了··穆木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觉得刚刚吃下去的蛋糕又消化得差不多了,瞥了眼搁在桌上的生煎包,撇撇嘴说:“死程言,还不回来的话,别怪我言而无信吃了你的包子。”
一百米开外的六楼,程言坐在实验室里,忽然打了个喷嚏··已经五点多了,他想了下是否要去食堂吃晚饭,可一想到郑和平做的饭菜,又觉得食堂里所有的食物都寡淡无味,光是想想就没了胃口。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唾弃了下自己这么容易就被糖衣炮弹腐化的意志··郑和平再怎么会做菜,他都不能产生依赖,甚至理所当然地让这个人格进入他的生活·郑和平、梨梨、小未,还有那个一句话不说就要干架的家伙,他们本来都不应该存在。
他们是严重疾病的后果·是一段错误代码,是侵蚀健康细胞的病毒··程言恶狠狠地用鼠标戳着电脑屏幕上的大脑模型,就跟想给李冬行洗脑治病似的,把那些多出来的参数大刀阔斧通通修剪了个干净。
后果是他一时疏忽,把原本好好的前额叶捅了个窟窿··3D模型不会流血,但场面也相当残暴,程言缓缓地呼了口气,没立刻取消操作,而是把电脑一晾,脑袋往后一靠,连人带椅原地转了半圈。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别扭些什么··当时李冬行隐瞒病情,他自然认为是不对的;可李冬行真像个病人似的跑去治病了,他居然又有那么点不情愿··着什么急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
打算要治病的话,为何不先和他说一声还有那个韩征,对着陌生的不归自己管的病人都能瞎说八道,真的就靠谱么·程言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惊了下。
他是谁李冬行要治病,凭什么要提前知会他·还有……他该不会是在嫉妒韩征吧·因为人家是真正的精神病学专家,专长就是各种分离性精神障碍,对多重人格的了解比他这个只知道和神经元打交道的人多得多了。
程言很清楚,韩征远远比他自己更能帮助李冬行··然而,理性认知并不能减轻他心里的那股鼓胀开来的烦躁感··程言静坐了十分钟,沉着张脸把笔记本电脑里打开的署名韩征的论文一篇篇扔进垃圾箱,继续打开软件折腾他的大脑3D模型。
术业有专攻,他搞研究这么多年,要是连这道理都不懂,那搬过的砖都搬到太平洋里去了··他就该安安分分做个好师兄和好老板,给李冬行充分的时间和自由,去找韩征好好治病。
至于李冬行的脑子,不在他该觊觎的范围内··程言这人很容易想开,尤其是擅长压制心里那点不听话支楞着小情绪小毛病·在认清了他大约就是可耻地嫉妒韩征比他能干之后,他在脑子里痛骂了自己六十秒,就又恢复了老僧入定的状态,面无表情地开始干起了本来该由助研处理的杂活。
然后实验室的门就被人大力敲打了起来··程言站起来开门,一看外头站的是穆木,他有些惊讶··要知道开学一个多月,他这懒得像是钉在小红楼,始终不肯挪窝的师姐,可是一次都没有过踏入生物楼串门的打算。
程言还没问,穆木先一把扯住了他的外袍:“你快点跟我回去”·程言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地震了还是着火了”·“少给我耍嘴皮子。”
穆木难得毫无应和他玩笑的意思,一连严肃地回头瞪他,“冬行出事了·”· ·☆、她是鱼(四)· ·程言惊得连回嘴都忘了··李冬行出事了,他怎么会出事呢这个时间,他不该好好地去找韩征做咨询么统共就这三层高的小红楼,那么多专业的精神科医生盯着,他还能出什么事·理智上程言这么安慰着自己,两条腿却跟不归脑子管了似的,跳起来就往楼下冲去,甚至把穆木都甩在了后面。
他一口气冲下了生物楼,气都没带换的,又接着跑上精神健康中心的二楼··范明帆见着了他,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程言都没听见·他脑子是热的,脸皮跟心口一样绷得死紧,十分罕见地连保持住平时那起码的假笑都没了心思。
他知道韩征约的诊疗室在哪里,李冬行没跟他说,他自己有意无意地找这周值班的学生志愿者聊了几句天,翻到了本周安排表··那时候他可没料到会有闯门的必要。
韩征约的诊疗室在二楼最里面,外间办公室坐着那志愿者,见到程言大步走近,急急忙忙藏起手里的闲书,站起来说:“程老师,里面还没结束呢……”·程言没功夫理她,直接一步跨到门前。
志愿者跟着追了上来,大概觉得程言到底是老师,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地杵在门口,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诊疗室的门先自己打开了··韩征站在门内,见程言过来,挑挑眉,却没有太过惊讶的意思。
“没关系,是我让程老师过来的·”他冲那进退两难的学生志愿者说··程言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绕开他走进了屋子里··每一间诊疗室布置都大同小异,沙发,茶几,书桌和转椅。
椅子和沙发上都是空的,可他一眼就看见沙发侧扶手下面蹲着个熟悉的影子··那人一侧肩膀和大半个身体都藏在了深蓝色的绒布窗帘下头,只剩一颗黑漆漆的脑袋露在外面,低低耷拉着埋在两膝之间。
就算只露了个头顶,程言都能一眼认出那是李冬行··他刚想走上前去,却被韩征一把拉住胳膊··“等一下程言,冬行他现在状态很不好,谁都不让靠近。”
他颇为无奈地说,“我刚找同学叫了穆木过来,她也没办法·不管是谁走近一点点,他都很害怕,不停往后躲·我们需要想想策略·”·年下悬疑推理·程言看了韩征一眼,一句话都没说,抽出胳膊,自顾自地往角落里走。
蹲着的人听到动静,小幅度哆嗦了下,脑袋从膝盖上抬起了一点点,眼珠飞快地往上一瞥,愣住了··然后他突然就站了起来,像只野生豹子似的猛蹿了过来,双臂一张,紧紧抱住了程言。
李冬行体重不轻,就这么直扑上来冲击不小,程言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没被撞得后退,身体晃了晃又站直了,抬起手摸了摸那颗埋在他肩头的脑袋,嘴里轻轻说:“没事了,没事了啊。”
抱着他的人全身不住战栗,双手还在继续收紧,呜咽着说:“言哥哥,我害怕·”·程言想起几步之外还有人瞧着,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可又想起那是韩征,莫名地就不那么在意了,任由那人八爪鱼一样抱着,用这些天渐渐用习惯了的哄孩子语气接着哄小未。
被晾在一边的韩征从惊讶中醒过来,刚打算说句话,就被人拍了下肩··“韩老师,再等等·”穆木总算赶了过来,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指了指另外两人,“程言行的,小未只肯听他话,再给他点时间。”
程言却没打算要耗这个时间··等小未差不多不再发抖,他就拉着小未的手,直接转了个身,对韩征说:“韩老师,今天我师弟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接受咨询,我先带他回去了。”
他语气有多客气,说的话就有多不客气,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径直带着人往门外走··小未一只手抓着程言,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依然低着头弓着背,仿佛打算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好彻底藏在程言背后。
穆木在后面喊了句:“喂,韩老师还等着……”·“没关系·”韩征很有风度地微笑了下,“是我操之过急,低估了冬行病情的严重性。
就像你说的,我会给他多一点时间·”·程言领着小未走回三楼办公室··出了诊疗室,小未就放松了很多,不再畏畏缩缩,就是听话地牵着程言的手,一副程言去哪他就去哪的乖顺模样。
楼梯上有别的学生撞见他们手牵着手,难免两眼发直,表情诡异··程言破天荒地没打算管,就好像这天底下真出现了那么一件事,能让他先把平日里看得最金贵的脸皮往边上放一放。
回到办公室,他让小未坐在沙发上,毫不迟疑地把穆木搁在桌上的零食罐子掏了个空,一样样放在小未面前··小未扭捏了老半天,在桌上花样百出的零食当中,挑出了一颗最不起眼的大白兔,而且在掌心攥了好一会,没舍得吃。
程言一皱眉,从他手里把那颗糖揪了出来,三两下剥了糖纸,堪称粗暴地把糖塞进小未嘴里··小未睁大了眼睛,鼓着腮帮子含着那颗糖,过了几秒才像是舍得用舌头舔了舔。
“好吃·”他突然笑起来,露出深深的酒窝,“言哥哥也吃”·“言哥哥不爱吃甜食·”程言一边说,一边接着把穆木收藏里的糖一颗颗挑出来,也不管是什么口味,一概麻利地剥掉糖纸,往小未嘴里塞。
无论是薄荷软糖还是夹心巧克力,小未都来者不拒,小心而认真地咀嚼着,大眼睛里透着新奇··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头一次吃到糖这么好吃的东西,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却又努力克制着不敢大肆宣扬的幸福。
眼前人童年的悲惨程度再度刷新,程言都快习以为常,却仍然免不了心中一酸··他先前之前随便哄哄小朋友,现在倒成了真心实意地想让小未多吃些··这些陌生的甜味终于冲淡了之前的紧张,让八岁孩子的心灵彻底平静了下来。
程言一边继续不要脸地拿着穆木的甜食借花献佛,一边默默把这些糖果的牌子都给记了下来,心想回去多备上些,以后再打雷的时候,他大概只要负责投喂就行了··至于李冬行会不会长蛀牙,这暂时不是他打算考虑的事。
他耐心地等小未吃完所有的糖,才状若不经意地问了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小未愿不愿意和言哥哥说一说”·小未本来好好坐着,听见这个问题又竖起了膝盖蜷进沙发角落,过了好一会才小声说:“那个大哥哥,他问我好多问题,小未害怕,不想回答。”
程言皱了下眉,心想,这几天见李冬行都挺正常的,去找韩征的肯定还是主人格,这会既没打雷又没天黑,不知为何小未会自己跑了出来··按理说,李冬行与韩征交谈的内容不是他该打探的,可是程言想了想,又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
只有掌握这些不同人格出来的规律,才能做好应对的完全准备,这对李冬行接下来的治疗也有好处·他是在帮韩征,才不是自己好奇··于是他问了句:“韩征……那个大哥哥,他问了小未什么问题啊”·小未打了个寒颤,眼里的光忽地黯淡了些。
“……他问我小时候的事·”他低低说完,突然绷直了身体,惊恐地摇头,“不不,你不要出来,我不准你出来”·程言见小未这副模样,立即猜到是那个暴力人格有冒出来的趋势,急忙站起来,揽住小未的肩背,一面努力安抚,一面做好了制住对方的准备。
反正三楼不常有外人来,大不了再打一架··然而,不知是程言的安慰起到了作用,还是小未的控制起到了作用,沙发上的人挣动了会就又平静下来,那个暴力人格仿佛被硬生生地堵回了身体里。
虽然没有人格切换,可做这件事好像也让小未花了很大精力,他呆呆坐了会,就靠在程言身上打起了哈欠··程言发现每一次人格转换过后,李冬行都很容易犯困。
他没有阻止,反正本来就没打算再问问题,便由着小未打起了瞌睡··感觉到身边人差不多睡着了,他才轻轻脱身出来,找了一圈没找到毛毯或者衣物,看了眼时间,决定过半个小时就把人叫醒。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在自己办公室坐了会,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徐墨文很快接了视频电话··程言瞪着屏幕上出现的人,过了几秒直接问:“韩征是老师介绍给李冬行的么”·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就把韩征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那家伙之前是在德国工作,又好像对徐墨文挺熟,甚至都听说过程言的名字,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韩征回国前,徐墨文就已经帮李冬行同他搭上了线··这个疑问早就在程言心里盘桓,只是他一直憋着没问。
他对自己说了一万遍少管闲事,直到看见小未蜷在诊疗室里的那一幕,所有的思想建设都崩了盘··打电话之前,程言已经深深呼了几口气,就是为了把胸腔里那点酝酿了好一会的不满都给挤出去,好心平气和地跟徐墨文谈一谈。
可程言到底装蒜功夫未到家,再怎么掩饰,他的语气还是有点冲,以徐墨文对他的了解,必定能听出这句话里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徐墨文倒是一点没生气,语气平静地说:“是。”
这回答虽在意料之中,可程言听完还是心头一震··这些天来挥之不去的烦躁感又回来了,而且迅速地蹿到了某个临界点··他紧缩着眉,对着屏幕那头脱口而出:“他的病都是他自己的事,您为何要逼他”·这话刚一说完,连程言自己都惊住了。
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他敢这样对徐墨文说话··徐墨文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微微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这确实是李冬行自己的事。”
他沉默了半晌才解释起来,“他半个月前来找我说,想试着接受正式的咨询治疗·我作为他的导师,不能同时做他的主治医师,所以我向他推荐了韩征。”
程言愣了下··当然是这样·徐墨文的为人,他难道还不清楚老师若是真急着要给李冬行治病,何必等到现在……他才知道李冬行的病情多久,老师又已知道了多久老师甚至愿意替李冬行瞒着他和穆木,又怎么可能自作主张把李冬行的病情透露给其他人·程言问自己,他到底是怎么了·李冬行像个高度不确定的变量,毫无征兆地打乱了他平静到近乎死气沉沉的生活。
他在李冬行身上受到了太多挫折,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事,不是他不去看不去管装作漠不关心,就能像真的没有发生过··他乱了··程言低着头,空垂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什么嫉妒韩征都不可能是真正让他烦躁的原因·他这般心绪不宁,只不过是因为不知不觉间,他对李冬行的关心已经越了界··他居然会傻到去看精神病学的教科书。
明明……毫无必要·他不需要了解这些,李冬行也不需要他了解这些··李冬行和那四个人格越走越近,而他渐渐失去了对生活、对内心的控制感。
多余的情绪,多余的牵挂,让他变得不那么像他自己··该是悬崖勒马的时候了··程言重重舒了口气,握了下拳头,强迫自己舒展眉头,抬起头对徐墨文说:“对不起。”
徐墨文注视着他,好像丝毫没有因为程言道歉而舒心些,反而轻轻皱起了眉:“关心则乱,这很正常·阿言,你总是喜欢把什么事都死死握在手里,包括你自己内心的感觉。
这并不好受·”·程言还想嘴硬:“我没……”·徐墨文不受干扰地继续说:“冬行的事也是,你想帮他,这有什么错只是比起把他拉到你的生活里,你也可以试着走进他的生活里,让他自己慢慢改变。
或许,这也会慢慢改变你·”·他语气平缓,每一个字却都让程言心头微跳,讪讪闭嘴,再没法否认一个字··徐墨文太了解程言,他甚至看出程言在刚刚一瞬间打了退堂鼓。
懦夫,程言骂自己··就因为他是个控制狂,而李冬行的事有点脱缰,他就想缩回去不干了·作为一个职业解决难题的人,他明明更该迎难而上。
直到现在,程言觉得自己是真想通了,恢复了平时的油泼不进,诚恳地一咧嘴:“老师,您说得太对·我一定洗心革面振作精神,好好想想,怎么配合韩老师帮师弟……”·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师兄,你在跟谁说话呢”李冬行站在门口,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程言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心虚,手抖了抖,手机屏幕合到了桌上,徐墨文的脸朝下撞上了桌面。
“咳,没啥·”他胡乱一抓,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样东西,“那个,饿不饿,吃包子么”·· ·☆、她是鱼(五)· ·李冬行看着自己买来的生煎包,呆呆地说:“我好像吃饱了。”
程言想起来他一刻钟前起码喂了小未十七八颗糖,这李冬行现在要是有胃口才奇了怪了,于是决定换个方式掩饰心虚,拿起个包子就往自己嘴里塞··总之打死他也不能让李冬行知道,他刚刚脑壳一热为了李冬行的事单方面和徐墨文吵了次架。
李冬行看他吃冷包子吃得欢,犹豫了下,还是没提议热热再吃,问:“好吃么”·程言:“好吃·”说完反应过来问李冬行,“你买的”·李冬行笑笑说:“恩。
师姐告诉我,师兄以前爱吃南门外的生煎包·我有事出去趟,顺路买了些回来·”·程言吃了一惊··他看了眼手里的冷包子,心想,这是南门外的生煎包他刚才胡吃海塞,能分辨得出这是生煎包就不错了,至于南门外的还是西门外的,更吃不出什么差异。
不过李冬行既然这么说了,他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依稀记起来徐墨文是在一次吃饭时候说起过,程言小时候有一阵特爱吃大学南门外的包子,他妈妈当时还在江城大学工作,下班的时候常常买了带回家给他当点心吃。
徐墨文那时还说,可惜那家南门外的点心铺早就拆迁了··年下悬疑推理·所以,这就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生煎包·程言默默咽下去嘴里半个包子,又接着把剩下的半个细嚼慢咽地吃完。
虽然凉了,但包子皮薄馅大,底还是脆的,一口咬下去还有汁水,混着芝麻的清香,确实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大概他小时候的确是很喜欢的吧··程言垂着眼吃完包子,一抹嘴角,跟没事人似的问李冬行:“地方不好找吧”·李冬行:“还行,正好田竹君认识路。”
程言:“改天多谢谢他·”·李冬行为何会跑那么远给他买包子,程言还是猜得出来的,虽然他这师弟总闷着不大说话,可心思可比一般人细多了,毕竟旁人最多长一个心眼,他这一不小心就多长出了四个。
程言自以为把前几天那点别扭很好地藏了起来,可大概没怎么瞒过李冬行··连装蒜都装不成,他还真是遇到克星了··他自嘲般笑笑,把心里那点话摊平了,问李冬行:“你是不是还想继续去找韩征咨询”·李冬行认真思索了下,说:“是。”
程言:“那好·今天小未受了点刺激,我态度也不大好,明天会去找韩老师道歉·你不必着急,小未的思想工作我会试着做做,他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就是胆子有点小,大概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和李冬行相处久了,程言也习惯了和一个人格谈论起另一个,就像谈论一个不在场的第三个人一样··李冬行和小未虽然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可彼此之间交流的顺畅程度说不定还不如程言和小未。
程言也不明白为何那孩子会这么依赖他,但说得上话总是桩好事,借着小未的信任,他可以帮到李冬行,让接下来的咨询顺利展开··至于另一个暴力人格,出现的频率远不及小未,而且一般都有诱因,反而好解决些。
程言心里盘算着,反正他答应了小未,开始几次咨询他都会在外面陪着,万一那暴力人格有出现苗头,大不了他直接冲进去当个临时保镖,总不至于让韩征被打死就成了··他料得没错,在几次劝说之中,小未的确勉强接受了韩征,在之后的咨询中都没再突然冒出来捣乱。
另一方面,在程言的建议下,韩征也答应了慢慢来··虽说每周多了次咨询时间,李冬行做助研工作还是一点不含糊,好几次都要程言撵他走,才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生物楼。
“再这样下去,老师得怀疑你想转行·”程言开玩笑说,“我抢了他的助研,回头说不定还要同他抢学生·”·李冬行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了小红楼,结果没隔上半小时,又颠颠地跑回生物楼来,开始时候号称是替穆木或者范明帆跑腿传信,后来索性一本正经地宣称生物楼实验室配备的工作站比精神健康中心的破台式机好上太多,请求程言特批他能在这边完成中心的助研工作。
为了防止程言赶人,他还揣着鸡毛当令箭,真去找徐墨文签了份跨院系合作的申请书来··程言对此十分无语·他算是发现了,李冬行这人简直像块裹着棉花的石头,看着有多柔顺,骨子里就有多犟,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凭你怎么掰扯,这小子都能岿然不动。
他不肯接受程言的好心放水,哪怕穆木再怎么笑话他闲不住找虐受,他都非要赖在程言这,把十成的活一丝不苟地干到十二成才罢休··就这样,几周后的某一天,程言在生物楼的实验室里来了客人。
“冬行学长在么”田竹君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左脚右脚轮流踮了踮,就是没敢进来··李冬行蹭地站了起来,稍稍有点抱歉地瞅了眼坐在L型桌子另一边的程言。
人是来找他的,他不希望打扰到程言··程言没放下手里正在调试的遮光挡板,冲着外面喊了声:“进来吧,记得换鞋·”·可他没想到进来的人是两个。
田竹君换上了干净拖鞋,走路还有点踢踢踏踏,鞋子敲打着地板发出来的声音让他有点紧张,他大约是第一次到生物楼的实验室来,眼瞅着室内大量陌生仪器,既好奇又不敢四处张望,瞥了几眼就一路盯着地板,走到了李冬行跟前。
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个漂亮小姑娘,身材娇小,穿着件鹅黄色的宽松长线衫,脑后束着高马尾,表情淡淡的,倒是显得比田竹君从容不少··“不好意思程老师,我贸贸然就过来。”
田竹君道了句歉,“穆木学姐说冬行学长在这里,我想之前说好了要带小鱼过来,好不容易等她期中考试考完,我就想着带她来看看·”·程言扬了扬眉:“到这里看看”·田竹君赶紧解释:“不,不是的程老师。
真不好意思啊,我是和冬行学长约的,本来应该把小鱼带去精神健康中心,但我……我不大敢嘛,那个……”·程言接口:“怕别的老师看见,告诉你奶奶。”
田竹君脸上一红,默认了··程言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虽然不认识这跟着田竹君的女孩,但既然是要去精神健康中心,估计是哪里也有些问题·田竹君没跟他奶奶说,那想必这女孩不是亲戚只是朋友。
田竹君这小子软过头了,连做好人好事都显得底气不足··他倒是不介意被打断这么会,就是抬起手说:“我先说好,我只懂猴脑,不识人心,更不会治病·”·李冬行开口:“我带你们去中心吧,小鱼的情况肯定需要专业的精神科医师诊疗,我们正式办一下手续,看能不能安排下让有经验的老师接手。
小鱼同学,你觉得怎么样”·余小鱼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就像他们在商量的事与她无关一样,一双眼睛始终盯着程言身后的工作站瞧··田竹君替她回答说:“我和小鱼说好了,她答应了要好好治病。”
余小鱼冷不丁插了句:“我没病·”·田竹君轻声劝道:“小鱼,这些老师都很厉害的,等他们找到了你的病因,就能让你不再觉得自己是条鱼……”·年下悬疑推理·余小鱼幽幽地打断他:“可是,做鱼有什么不好呢”·她转过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田竹君,很长时间连眨都不眨一下,倒真有几分像条鱼。
只要奶奶不在,田竹君平时还算伶牙俐齿,可一时居然也被问住了,一边挠着头发一边嘟哝:“也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我……”·程言听得一阵发笑,田竹君这家伙一看就是又给绕进去了,就这样还想着给人家女孩治病。
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说:“既然来了,就先去隔壁看看吧·”·当局者迷,真的疯子哪里会认为自己疯了,许多有精神疾病的人就和醉酒的人一样,就算天地翻转,都会以为本当如此,说不定还会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
他不是专业的医生,不做任何诊断,但也知道,绝对不能与一个有身患精神疾病可能的人太过较真地辩论··李冬行带人下楼,程言左右无事,留下关仪器锁门,也打算待会跟着去小红楼晃一圈。
两栋楼二楼由一条走廊相连,要从生物楼到小红楼,平时要有中心的职工卡才能刷开门·他们懒得下楼再重新爬楼,李冬行便主动带路领着余小鱼和田竹君往走廊走。
走廊地面上铺着瓷砖,两边都是一米来高的玻璃窗,这会正值午后,日头正劲,明亮的秋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晒得脸颊生热,眼前发花··李冬行刷开门禁,刚走了几步,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田竹君还跟在他身后,余小鱼却不动了··她站在走廊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仰着脑袋,两只眼死死地盯着挂在西南侧的太阳··田竹君赶紧跑回她身边,问:“小鱼,你怎么了”·余小鱼没理他,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肩膀,嘴里不住地念念有词着。
李冬行走近了些,听见她不断重复的只有一句话:“我是鱼,我是鱼,我是鱼……”·田竹君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也跟着蹲下去,想把余小鱼拉起来,又似乎不敢打扰,只能嘴上安慰:“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鱼,咱们先过去好不好”·“不,不好”余小鱼突然尖利地叫了一声,全身哆嗦起来,“我是鱼,走不掉,走不掉……热,这里好热……我在水里……水……没事的……”·田竹君惊得瞪圆了眼睛,看了看李冬行。
他们两人都亲耳听见了余小鱼说,她有时候会是鱼,可这还是头一回真的见到她发病··看见这一幕,李冬行基本能确认之前的猜测,余小鱼的确是得了癔症,而且是分离症状极强的那种,在强烈的心理暗示下,她在某些时候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鱼。
他忽然有些担心,若是如此,可能还会有更严重的情况发生··果然,蹲在走廊上的女孩陡然安静了下来,嘴里不再发出一点声音,就仿佛被按了静音键一样··紧跟着,她侧向反倒在地上,蜷缩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细瘦的手脚不住地抽搐挣动,好像真的成了一条离了水的鱼一般,只能在地上无助地扑腾。
“她她她难道还有癫痫”田竹君吓呆了,慌慌张张地掏手机,“我我我叫救护车……”·“快,快把她抱回楼里”李冬行意识到大事不妙,一把抱起女孩就往回冲。
这时余小鱼的挣扎力度已经变弱,两眼空茫地睁着,嘴巴大张,呼吸越来越急,如同被人死死掐住了气管似的,根本喘不上气,脸色由紫转青,连垂在身体两侧的指甲都泛起淡淡紫灰色。
“她喘不上气了怎么会这样”田竹君抓着余小鱼的手,话里都带上了哭音··李冬行用肩膀撞开半阖着的门,抱着人冲回生物楼,找了个最阴凉的角落把余小鱼放下,撩起袖子说:“准备人工呼吸。”
然而看余小鱼有出气没进气,瞳孔微微涣散,四肢只有下意识抽搐的模样,连他也不确定急救的把握有几成··“先让开·”突然有人在边上说了句。
李冬行抬起正准备按压余小鱼心肺的手,感到肩膀被人往后拉了下,他知道说话的人是谁,立即依言让开,站起来飞快地往边上跨了一步··一盆清水从天而降,将地上的女孩浇了个透。
李冬行避让及时,只有裤腿上溅到了一点,一旁的田竹君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和余小鱼一样,整个人被水当头一浇,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程,程老师……”他怔怔地看了程言一眼,“你干什……”·程言放下手里的大水桶,嘴里迸出两个字:“救人。”
地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余小鱼躺在一地水里,奇迹般平静了下来,呼吸竟也跟着趋近平稳·· ·☆、她是鱼(六)· ·程言那一桶水,居然真让女孩活了过来。
“程,程老师,你怎么知道泼水有用”田竹君目瞪口呆··“试试·”程言镇定地说,“不行就打120。”
他听说过癔症,症状严重的时候,病人的全身机能都会被大脑骗过去,把幻觉当真,从而产生强烈的躯干反应·传说中有死刑犯把普通水滴声当成割腕后血流出体内的声音,因此真的进入失血性休克的案例,这其实也有着相似的原理。
如果这女孩的呼吸困难症状确实是由于癔症所致,只是因为她真把自己当成鱼,离了水无法呼吸,那给她需要的东西,应该能对症状有所缓解··如他所料,短短几分钟过后,余小鱼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湿透的黑发一股股地贴在她过于苍白的脸颊上,活像一坨坨水草。
田竹君不顾自己跟个落汤鸡一样,冲过去紧张地问;“还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年下悬疑推理·余小鱼摇头。
李冬行柔声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么”·余小鱼又摇摇头··生物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墙都是由八十年代常见的青砖砌的,厚实得很,冬暖夏凉,就算外头还是将近三十度的气温,室内却只有二十度出头。
田竹君穿着一身湿衣服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余小鱼却跟完全不怕凉似的,依旧坐在水里··楼里窗户建得很高,大片地方都是背阴的,只有细细一束阳光斜照进来,投到余小鱼膝盖上,她仿佛感到了些许不适似的,又往后缩了缩,直到脊背紧紧贴住清凉的墙面,整个人都埋进了阴影里。
“我只记得自己变成了鱼·”她又恢复了定定的眼神,声音里丝毫没有慌乱或者恐惧,好像刚刚差点死了的人不是她一样,“变成鱼的时候,我就不会思考了。”
田竹君有点着急地问:“那个,你经常这样吗”·动辄性命攸关,那岂不是随时随刻都很危险··“有水就好了·”余小鱼盯着自己的膝盖,指尖在身下那滩水里划拉了几下,“大多数时候,我都来得及在变成鱼之前,去有水的地方。
在学校的话,上课跑出去,老师会骂我·他们都不信,觉得我是装出来的,还逼我去医院体检·可医生说我没病·他们说我是撒谎精,为了逃课装病。”
田竹君抢着说:“我信你你一定没有撒谎·你刚刚……就是变成了鱼,我亲眼瞧见了·”·程言挑挑眉。
从某种意义上,他觉得田竹君在睁眼说瞎话··不过余小鱼很开心,她飞快地笑了下,抬手抓住田竹君的袖子,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在水里泡了会,余小鱼像是完全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不再痉挛,也不再喘气。
既然不用去医院,田竹君自高奋勇地提出送她回家,这次他也没外套给余小鱼穿了,只能万般不好意思地借走了李冬行的··不过第一次去精神健康中心,就差点造成了严重后果,李冬行也不敢再冒这个险再带余小鱼去小红楼咨询。
“有可能是她潜意识里抗拒治疗·如果真的是她觉得害怕咨询,那最好先不要刺激她,要想办法让她发自内心地接受才行·”李冬行说着看了眼程言,“就像师兄劝小未那样,也得有人帮帮余小鱼。”
他说完就沉默了,无声地看着程言··被那双欲说还休的大眼睛一盯,程言立马懂了:“你想揽活”·就田竹君那遇到事连手脚都不知怎么搁的样,他再怎么想帮余小鱼,恐怕都有心无力。
李冬行低着脑袋,闷闷地说:“出现分离症状的时候,身体和头脑都不再属于自己,那种感觉外人无法理解,要么觉得恐惧,以为是邪神附体,要么觉得不信,认为是病人说谎。
如果无法得到专业的诊疗,余小鱼一定还会不停受老师同学排挤,以后的生活麻烦不断·”·他把那天看见的余小鱼被同学欺负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程言··程言默默听着,眉越皱越紧。
人心隔肚皮,每个人都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世界,看到超出原本理解范畴的现象,就如一般意义上的鬼神之谈,多数人只会有两个反应,要么盲目畏惧,要么一味否定。
无论是变成鱼的余小鱼,还是多重人格的李冬行,他们在寻常人眼里都是异类·被逼着吞香灰和被泼水欺负都还算好的,放在更不文明的欧洲中世纪,还有无数精神病人被当成巫师被活活焚烧致死。
这就是人心的局限,你甚至不能跳出来指责他们的愚昧·都说本性难移,文明的进程最多能改变歧视的方式,却未必改变得了多数人根植于心的偏见··程言不觉得愤怒,只是觉得憋屈。
李冬行多好一人啊,就算有病,也比那么多没病没灾的人出息多了··物伤其类,他明白得很,李冬行对余小鱼的遭遇,定是产生了强烈的共情··李冬行看他不说话,似有所悟,又用立军令状似的语气说:“师兄,助研工作我不会耽误的。”
程言嘴角一抽,心道他就这么像一门心思剥削家养长工的黑心地主么·就算他想说句反对的话,也是怕李冬行辛苦·这小子已经一人揽了两人份的活了,居然还想着给自己找事,就非得活得跟个不肯停的陀螺不可。
程言算是看出来了,在不再隐瞒病情之后,李冬行没那么大包袱了,爱管闲事的属性也越来越发扬光大··可他想着那天和徐墨文的一番交谈,觉得自己是该放点手,让李冬行干想干的事。
帮助余小鱼,也算是让李冬行在专业领域里发光发热,说不定对他本身的病情控制也有帮助··“成·”程言准了李冬行的请求,顺带着还把自己搭了进去,“这事算我一份。”
再怎么说也是两个病号,万一哪天一加一大于二,李冬行和余小鱼一起犯了毛病,麻烦可就大了··程言颇为唏嘘地心想,能让他这么怕麻烦的人主动找活,李冬行可是独一份,他这师兄当得也算是鞠躬尽瘁。
两人一起往楼上走,李冬行忽然问:“师兄,你刚才哪里拎来的水”·程言随手指了指隔壁水房的门:“这里·”·李冬行脸色一僵:“听说楼下猴房的同学经常过来打水,给猴子冲洗用的桶一直在那搁着……”·程言听完,三步并作两步蹿回六楼,一边往洗手间冲一边对李冬行喊:“你赶紧回去洗澡换衣服,不然不准进实验室或者办公室。”
李冬行低头看了眼裤腿上溅到的那几滴水,再看了眼像是全身毛都炸开了的程言,刚才总有些郁郁的脸上又有了笑容··通过田竹君,李冬行和余小鱼约好了,每周见两次面。
这算不上正式咨询,充其量只是心理辅导,李冬行客串下义工,和余小鱼聊聊天··考虑到余小鱼看起来对小红楼有些抵触心理,辅导的地点不能设在那边楼里,于是程言只好额外多借了两个时间段的实验室,让余小鱼来生物楼找他们。
年下悬疑推理·每次余小鱼过来找李冬行,田竹君依然都会陪着,偶尔他周末有课,也会先把余小鱼送来,之后再去上课,一下课再过来负责送她回家··用田竹君的话说,他平时接送奶奶到小红楼都习惯了,再多负责一个人的接送也不成问题。
介绍余小鱼来接受诊疗的人是他,半途而弃不是君子所为,他一定要看着余小鱼好转、等她真的能去接受正式的诊疗,他才会放心··程言笑他护花使者,把田竹君又憋成了一张茄子脸,嗫嚅着说那他下次不守着看了,结果也就是拿着本书坐到生物楼楼下的长椅上,好几次程言无意中从六楼窗口往外瞥去,都能瞧见他巴巴地抬头往上瞧。
“这小子,也是个死心眼·”程言无奈笑笑,想了想是否不该把人晾在下头风吹日晒··余小鱼过来的时候,都是和李冬行一起待着·既然不算咨询,李冬行也没打算强按着她回答问题,两人多数时候都是坐在一起,李冬行处理数据看文献,余小鱼看书做题。
程言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实验室成了临时自习室··余小鱼在念高二,学习压力不小,偶尔做题有不会的,还会主动问下李冬行或者程言··后来田竹君偷偷告诉程言,余小鱼和她妈妈说,她在江城大学找了两个老师当家教,她妈妈可高兴坏了,一点没打算阻止她老往程言这儿跑。
程言发现,余小鱼看着是个问题学生,其实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之前高一时候参加过数学竞赛,高二还想准备信息技术竞赛··用余小鱼的话说,她还挺喜欢来这里,因为生物楼实验室的工作站性能格外好。
她还说,她其实真的不打算来治病,也就是田竹君特别上心,她才答应了··程言有点惊讶:“你为了田竹君看病”·余小鱼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偷了他花啊,比起被送去警察那儿,我更乐意来这里。”
程言心想,幸好田竹君被赶去了楼下,要不然他得哭了··李冬行看向余小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你觉得这是惩罚”·余小鱼歪了歪脑袋,说:“我能变成鱼,你们都不能,这是一种能力。
但你们非要说这能力不好,不想让我变成鱼,这难道不是一种惩罚吗”·这话颇有点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意思,李冬行倒不以为忤,继续问:“你为何认为变鱼是一种好的能力你觉得变成鱼有什么好处么”·明明在旁人眼里,这不仅麻烦,甚至是一件会危及生命的事。
余小鱼又答不上来了··每次只要一涉及到她变成鱼的问题,所有谈话的势头都会戛然而止··程言愈发觉得,他这里除了自习室,还略像计算机机房,偏偏就不像个诊疗间。
半个月时间,他们知得到了一些边边角角的信息,包括余小鱼父母很早时候就已离婚,现在她和母亲还有继父一起生活,家境不错,长辈对她也很好,没有暴力和冷暴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为了防止余小鱼是在敷衍他们,李冬行甚至特意去找过她的班主任,以家庭辅导老师的身份,旁敲侧击问了番余小鱼的情况··她的班主任表示,除了时不时有点小调皮、故意宣称自己变成鱼,余小鱼同学是个成绩优秀、认真踏实的好学生。
到头来,且不论余小鱼究竟为何会变成鱼,他们连她到底为何一踏进小红楼就发病都一筹莫展··交流苦无进展,最焦虑的就是李冬行·他不像田竹君,有什么担忧都会说出来,但程言发现,有几回他送走余小鱼,都会一个人坐着,皱着眉静静地发呆。
李冬行本就刻苦,这些日子看文献看得更是走火入魔,连吃饭的时候都恨不得手里拿着最新的研究结果,偶尔其他人格冒出来,居然成了能让他好好歇歇的唯一契机··程言看在眼里,心里略微着急,可还没想好是不是该劝劝李冬行,就算要帮忙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直到有天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周六的下午,他原本是约好了和钱老师他们开个碰头会,把实验室留给了李冬行和余小鱼·会结束得比预料的要早一些,当程言回到实验室的时候,他看到了很不对劲的一幕。
李冬行托着腮帮子坐在桌前,另一只手还摸着余小鱼马尾辫上的粉色发带,眨着眼问:“小鱼的发带好漂亮呀,是哪里买的”·余小鱼专心致志地做着题,随口说了句商场的名字,还说自己有好几条,喜欢的话下次拿来送一条给他。
李冬行咯咯笑起来,脸上泛起兴奋的粉色··放在旁人眼里,也许只会觉得两人举止亲昵了些,可在程言眼里,这不亚于晴天霹雳··他沉着脸直接走进去,对余小鱼说:“今天差不多了,先到这里吧。”
余小鱼不疑有他,收拾好书包走了,还说了句“李老师程老师再见”··等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俩,程言一把拽住“李冬行”的胳膊,瞪着眼说:“你怎么出来了”·“哎呀,疼”梨梨鼻子一皱,咬了咬嘴唇,“才不是人家自己想出来的。”
程言压着嗓子问:“那是怎么回事”·对面的人一下呆住不动了··过了刹那,那张脸上所有娇嗔的痕迹都嗖地退了下去,一脸沉静的青年开口说:“师兄,对不起,是我让梨梨出来见小鱼的。”
程言越是生气,声音就越冷,他都没顾得上松开李冬行的胳膊,凉飕飕地问:“这什么馊主意”·李冬行眼皮颤了颤,都没敢瞥他,盯着程言领口,小声说:“和小鱼的交流不顺利,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无法进入她的语境,得不到她的信任……”·程言打断他:“你可真能耐了啊。
以后成了医生,你是不是也打算治一个病人,换一张脸啊你该不会也跟余小鱼一样,觉得你这个病是种能力吧”·“不,不是的师兄。”
李冬行脸色一白,连忙摇头,“是我错了,我不该急功近利,想走捷径做到韩老师说的‘共情’……”·年下悬疑推理·程言气得手一哆嗦。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想让李冬行把那个暴力人格放出来,冲过去把韩征痛揍一顿打死不管算了·· ·☆、她是鱼(七)· ·没过几秒钟,程言平静下来,松开李冬行的手腕。
李冬行天生皮肤白,每次被他一捏,本来就没几两肉的腕上便登时浮出来一道红印子,这会垂着脑袋以立正的姿势站在程言面前,看着更像自觉犯了重大错误,准备老老实实接受进一步体罚似的。
程言吸了口气,在李冬行跟前坐了下来,用缓和了不少的语气问:“是韩征教你这么做的”·李冬行赶紧摇头:“不,不是,韩老师只提议要我多多和余小鱼共情,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问题,来使交流事半功倍。
是我一时冲动,想岔了,以为梨梨和小鱼年龄相仿,她们俩之间会更好沟通一些·以后我一定不会这么做了·”·程言问:“你想岔了岔在哪儿”·李冬行刷地抬起头,没马上回答,而是不假思索地说:“我没觉得我的病是一种能力,真的。”
他脸色苍白,眸光恳切,生怕程言误解似的,急得鼻尖上都冒了层细细的汗··程言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这些年李冬行因为这病受了多少折磨,就算没亲口说过,自己难道还看不出来郑和平这个人格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李冬行心里自责和羞愧的一面。
这世上一定没人会比李冬行自己更痛恨这个毛病·他又怎么可能一秒转性,拿多重人格来耍小聪明且沾沾自喜呢·程言心想,他最近这一点就炸的脾气是得改改了。
小未太依赖他,以至于他还真就蹬鼻子上脸养成了对李冬行保护过头的坏习惯,连带着动不动责之过切··“我信你不会那么胡来·治疗是个过程,对余小鱼来说是,对你来说也是。
这急不得·”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像教训人,“你李冬行是专业人士,梨梨是么她和你共用身体,可意识上讲就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就算让她出来对你不会有什么恶劣影响,你就知道这一定对小鱼好了你得对自己多点信心·余小鱼需要的是你的帮助,而不是其他人的、或者你的其他人格的帮助。”
李冬行愣愣看着程言,点了点头,说了声“嗯”··程言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抬抬眼皮,话锋一转:“还有,韩征怎么治你,我管不着·可他是你的主治医师,不是你的老师。
他那套是很厉害,但你没必要听风就是雨,一味生搬硬套他的方法,回头给带跑了,老师都拉不回来·”·李冬行又说了句“好”··程言憋了憋,还是没忍住甩出一句:“余小鱼的事,我给你想办法。”
·说实在的,程言自己也清楚,他说这话,其实十分没有道理··韩征是享誉国际的知名精神病学专家,他的那套“共情”理论也被许多业内人士认可。
这一理论认为,医生使用一些共情技巧,能更顺利地从病人处获取信任,加深交流挖掘信息,从而诊断并治疗病人·程言之前把韩征的大大小小论文都扒拉了个遍,连他也不得不承认,韩征是个聪明人,他的想法大概也的确行之有效。
可程言才不管··他不能苛责李冬行,难道还不能看不顺眼韩征·再怎么面上客客气气井水不犯河水,程言必须承认,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和韩征不大对付。
在李冬行的事上他不得不退让,至于余小鱼的事,他非要杠一杠··田竹君是把余小鱼带到程言地盘上找李冬行帮忙,程言也认了这事算他一份,那就本能地不想由旁人指手画脚。
徐墨文不在,他这做师兄的再不表现表现振振雄风,师弟就该被外边来的笑面狐狸忽悠跑了··程言不是专业人士,按理说不该瞎掺和治病的事,但余小鱼这不是目前还没接受正式诊疗么那她就还不是病人,程言也不是打算当她的医生,他这算不上越俎代庖。
就这样,程言把话放了出来,回头仔细考虑了番,隔了几天还真通知余小鱼到实验室里来··余小鱼原本以为这次和先前一样,就是过来看看书写写作业,照例背着个大书包过来,结果一进门就怔住了。
程言站在一个小隔间里,手里拎着个白乎乎的塑料布帽子,冲着余小鱼招招手,笑容可掬地说:“小鱼过来,今天我们做个实验·”·余小鱼“哦”了声,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程言的示意下坐好。
程言甩了一沓表格给她:“知情同意书·”·余小鱼问都没问,拿笔就签,田竹君跟过来,站在隔间门口,伸长脖子往里头探··“那是什么”他瞪着那奇形怪状的帽子问。
帽子上长了许多指甲盖大小的孔洞,每个孔里都伸着根电线一样的导线,就像爬山虎一样密密麻麻地盘桓遍布整个帽子,而后一根根垂下来,在帽子后面拧成一股手腕粗细的尾巴,长长地拖着,一头搭在余小鱼身后的椅背上。
“电极线·”李冬行走过田竹君,拿起帽子,准备给余小鱼戴上··“电电电电线”田竹君急得结巴了,“你们打算电她”·看他严阵以待的模样,要是程言和李冬行敢说个是,他随时都准备冲进来英雄救美。
程言没抬头,一边调整电极片一边说:“我电她干嘛逼问革命党口供呢”·田竹君扭着双手小声说:“我我我听说有人会用电击治,比如说那个……同性恋……”·程言和李冬行同时看过来。
田竹君无辜地说:“电影里看的·”·程言干巴巴地评论:“哟,涉猎甚广啊·”·田竹君又脸红了··“放心,电极帽只是用来记录头皮自发电位,不会通电的。”
李冬行拍拍田竹君肩膀,好心解释,“还有,现在同性恋已经被排除于精神疾病之外了,没有同性恋者会被电击,你大可放心·”·年下悬疑推理·田竹君摸了把后脖子,总觉得那句颇为贴心的“你放心”意味微妙,想解释又无从开口,刚一抬头就被程言提着肩膀扔出了隔离间。
厚重的屏蔽门关上,余小鱼一个人留在隔间内,程言李冬行还有田竹君都站到了外头··面上有张桌,桌上摆着一块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余小鱼在小黑屋里的状况,另有两台显示器,一台此时是windows桌面,另一台上面呈现着满屏的曲线,几十条细细的波纹随着时间一上一下地起伏。
田竹君一拍脑袋,嚷嚷道:“哦我知道了,奶奶前年生病住院时候我见过,这个是那个,心电,啊不,脑电图”·程言回头瞪他,动了动嘴唇:“别大呼小叫。”
田竹君发现刚刚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出现大幅度扭曲,连忙捂住嘴,含含混混地说了句:“酷·”·程言仍打算支开他,指了指边上一个新买的桶,说:“打桶水去,到外面守着。”
以防余小鱼实验途中受到意外刺激,又和上次一样出现呼吸困难,他得做好随时中断实验给她泼水的万全准备··田竹君前脚出门,后脚程言就开始了实验程序。
另一块显示器黑了下去,随后飞快地闪了下,紧跟着像坏掉的电视机一样,满屏幕出现大量不停闪动的雪花点,片刻后又悉数消失,几秒后重复刚刚的过程··李冬行紧紧盯着屏幕,半晌后还是没按捺住好奇,耳语般问:“师兄,你想看什么”·那屏幕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监控屏上显示,余小鱼也只是看着屏幕而已,并没有做其他任务。
程言双手揣在白大褂兜里,一边看着主屏幕上记录的脑电,一边轻声说:“你知道癫痫如何诊断么”·李冬行点点头:“不太了解,但知道一些。
为了确诊病灶,医生会尝试着诱发癫痫,然后记录发病时病人的大脑活动,来判断究竟是大脑的哪一部分出错·”·“基本正确·”程言咧嘴一笑,“挺行啊你。”
他倒是不觉得意外,早就有无数证据显示,他这师弟是标准学霸一枚··李冬行腼腆笑笑:“本科时候上课神经内科的大课,还记得一些内容·师兄是想用类似的方式刺激余小鱼,好诱使她……癔症发作”·程言耸肩:“发作风险太大,我可不敢再让她在实验过程中窒息一次。
我用的是阈下刺激,你仔细看看,屏幕在闪的这一下,你能看见什么不”·李冬行努力地睁大眼看了几秒,然后放弃了:“什么都看不见。”
程言得意地说:“这就对了·看不见很正常,我就是想让她看不见·这些图片亮度都极低,闪得又极快,紧接着又被噪声遮蔽,正常人都看不清内容。
但你知道,人的大脑运作方式是很精妙的,层层往上,环环相扣,堆砌出意识的宝塔·你觉得自己看不清这些图片,但其实这些图片依然进入了你的眼睛,并且在潜意识里得到加工,只是没能抵达塔顶,所以你自己察觉不到罢了。”
李冬行想了想,又问:“这些图片都是”·程言回答:“很多·有太阳,水,海洋,各种植物,动物,人,哦还有和小红楼颜色或者造型相仿的建筑。”
李冬行大致明白了:“如果图片当中包含让余小鱼癔症发作的诱因,脑电图上应该会有所显示·”·他们卯着劲折腾了这些日子,正是想要确认余小鱼的病因在何处。
被韩征说的“共情”提了个醒,一样是试图套到关键信息,既然没法让她开口说出来,程言至少打算发挥下自己的专业特长曲线救国,试试看能否让她的大脑自动显示出来。
哪怕无法获知更复杂的心结为何,他们也能有所突破,知道余小鱼在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对了·”程言扶了扶镜框,突然漫不经心地说,“我还顺便加了几张田竹君的照片在里面,要是这女孩对傻小子有意,分析分析脑电数据,同样能一览无余。”
李冬行:“……”·他偷偷瞥了守在门口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的田竹君,目光里隐隐流露出了些许同情··· ·☆、她是鱼(八)· ·一眨眼到了秋天的尾巴上,天气渐渐转凉,雨又下个不停,像是非得把江城积攒了一个夏天的躁气全冲刷干净似的。
比天气预报还准的是李冬行的人格切换·但凡下雨天,只要雷声响一些,那个暴力人格一定会执着地冒出来·好在老天爷还算配合,一般打雷下雨都集中在清晨和傍晚,只要程言及时把人制住,熬个半至一个小时,李冬行就会清醒过来,不至于会耽误工作或者休息。
到了周六早上,程言把李冬行拖了出来,带着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体育馆··李冬行路上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打起了退堂鼓:“师兄,怕是又要下雨·”·“知道。”
程言不声不响地把两副网球拍塞到背包里,“今天包场·”·自从上回听李冬行提起韩征那套“共情”理论,他嘴上说着不许李冬行太当真,心里却仍是不由自主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就和治疗余小鱼一样,缓解李冬行多重人格病症的关键也在于找到病因,并且尝试着解开心结·他分析了下,李冬行自己其实挺坦荡的,但要是这秘密能由主人格说出来,韩征恐怕早就摸清楚了;而郑和平还有梨梨,程言也刻意打听过,这两个人格的记忆并不完全。
对梨梨来说,她记得自己是十三岁,也记得自己在李冬行身体里待了有十几年了,可这十几年光阴于她而言仿佛是停滞的·她告诉程言,她有前十三年的记忆,她父母都是老师,家住在江城老城区,在江城实验小学读六年级,她作文写得很好,还是语文课代表。
但如果程言接着问下去,她也说不出来更多细节··这并不像时间流逝导致的记忆模糊,以程言的专业知识,他大致判断出,梨梨坚信自己具有的这部分记忆,实际上更接近转述记忆,即从别处听来的故事,而非自传记忆。
李冬行把他认识的另一个人的经历赋予了这个分裂出来的人格,或者他自己凭空设计出了一段过去的故事,来制造出名叫“梨梨”的十三岁女孩··年下悬疑推理·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郑和平这个人格身上。
而至于另外两个人格,情况似乎不大一样·从种种蛛丝马迹看来,小未这个人格和李冬行的童年关系千丝万缕·他极有可能正是八岁时候的李冬行·程言还记得,李冬行说过,他第一次发病就差不多在小未的年纪。
也许在分裂出第一个人格的同时,李冬行先把自己原始的人格拷贝了一份,藏在了身体里·就这样,八岁的李冬行,也就是小未,永久性地被困在了病情开始前的那一刻。
假如程言推断正确,那就意味着,小未的记忆就是李冬行小时候的记忆,而且小未是记得李冬行人格分裂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尤其是,那最终致使李冬行人格分裂的□□事件。
然而他却无法直接询问小未·小未一直是乖巧懂事的,唯独在被问及过去之事时例外·他会表现得十分害怕,不停逃避,哭泣甚至尖叫,更有甚者,当小未彻底崩溃的时候,那个暴力人格就会作为接替者出现。
几次三番的,程言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暴力人格,该不会就是小未——八岁的李冬行分裂出来的第一个人格吧·莫非这个人格看起来如此暴躁易怒不讨喜,但其实是以小未的保护者姿态出现的那所保护的又是什么秘密·他决定不再一味地压制这个人格,而是尝试着和其好好沟通,以一探究竟。
根据以往经验来看,除非到了精疲力尽的时候,这个人格都处于狂暴状态,压根没法安静下来·若要好好交流,他就必须先耗光对方的体力··程言考虑下是否给那家伙报个散打班,网上搜罗了圈,又觉得除了他以外估计没人乐意玩这种过于狂野的自由搏击,到时候当沙包陪着打的不还得是他自己。
为了他可怜的老胳膊老腿考虑,左思右想,程言还是根据天气预报租了个网球场地··网球算是程言最擅长的运动之一,他大学时候还加过江城大学网球社·当然,原因是徐墨文觉得他年纪轻轻不应该像他们这些小老头一样成天闷在实验室里,发动了程言父母,三个人一齐要求程言多参加点社交活动。
程言被逼无法,随手报了个网球社,每周固定地去打打球,发挥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勾搭了三五个球友,以向长辈证明自己可以很合群,他们大可不必担心。
其中一个球友后来成了这家网球馆的老板,听说程言想包场,还特意打了个五折··果不其然,在他们刚刚抵达网球场不久,外头就下起了大雨·几下闷雷一打,刚刚还努力地学发球的李冬行就原地扔掉了球拍,冒着狠劲的黑眼睛在球场上扫了一圈,猛地扑向球网。
程言赶紧冲上去,把人两条胳膊一起锁住,保住了那岌岌可危的球网··“那个,我知道你听得懂话·”程言费力地说,“今天我们不打架了,打网球好不好”·回答他的是一声低吼,以及一记头槌。
程言脸颊生疼,庆幸了下自己有先见之明地摘了眼镜,嘴上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说:“打——网球,不打——我·”·说到打网球的时候,他艰难地蹲下去,把被扔到地上的那个球拍捡了起来,塞进那人手里。
那人掂了掂球拍,持拍手势意外的标准··程言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大功告成了,刚松了点手,就瞥见一大片阴影罩着他脑门飞过来··他赶紧蹲下,就地侧滚,这才没被当头拍到,堪堪保住了自己的脖子和脑袋。
球拍就没那么幸运了·好好的网球拍跟个标枪似的,被重重掷了出去,飞了二十米,撞上一侧钢制挡板,明显弯了··程言来不及心疼自己那从美国寄回来的拍子,他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人,上半身压低,随时准备扑上去,一刻不敢放松。
“打球·运动·”他从运动裤兜里掏出一个网球,继续在那人眼前晃,“我们不打架·交朋友,好好说话·”·简单的几个字词,他反反复复地说,还带上了各种无师自通的手势,竭尽全力想让那人听懂。
程言心里嘀咕,这也就和驯猴子差不多嘛··可惜对面站着那家伙,看着比猴子难搞多了,而且他还不能上各种固定支架,也不能不给人饭吃··网球在眼前移动的时候,那人的视线也在跟着移动,双手握成拳头半举着,就好像把那网球当成了某个极具威胁性的东西。
程言冒险把手里的球往上抛了点,挥起板子颠了颠球,说:“球,这么玩的·”·他看那人静止不动,就又把球抛得高了点··对面的人的视线始终追着网球飞的轨迹,脑袋一上一下地点着,倒是颇为滑稽。
“球·”过了会,那家伙大睁着眼,右手像模仿程言拍子的动作一样,五指张开抬了起来,模模糊糊地嘟囔了句,“网球·”·发音虽然马马虎虎,但至少说的是人话。
程言一听,觉得燃起了新的希望,把手里的网球朝着那人扔过去··他算准了角度,按理说正好能让那人接到··可眼看着球迎面飞来,那人猛地避开了步,像是怕被砸到似的,连脖子都拼命往后仰了仰。
程言不禁扶额,觉得今天这沟通实验算是失败了··就在这时,眼前那条灰色的影子忽然闪了下,他抬头一看,正见到那人嗖地一下蹿了出去,一路狂奔,追到了那快飞到场外的黄澄澄的网球。
然后程言眼睁睁地看着他摸了摸那球,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放进嘴里咬了咬,一边啃得心满意足,一边原路跑回来··“球·”那人回到程言跟前,站定,居然伸出手来,歪了歪脑袋说,“给你。”
程言看着那人掌心抓着的网球,面部表情抽搐了下··那球早就不复初时美貌,表面变得坑坑洼洼的,好几处还有着显眼牙印··这还不是最磕碜的,程言盯着那湿漉漉的口水印记,花了整整十秒做心理建设,这才心一横眼一闭,伸手接过那个被□□得凄惨无比的球,勉强说了句:“谢谢。”
年下悬疑推理·接下来半个小时,他们又重复了很多遍这种你扔我追的游戏,网球成功取代了程言,成为那人眼里唯一的目标,他绕着网球场满场飞奔着,玩得不亦乐乎。
在一旁陪玩的程言心里升起一种错觉,仿佛眼前人已经成功从野狼被驯化成狼犬··他在心底盘算着,下一步该给这家伙起个名字了··也不知是否那人玩得实在兴起,又或者这种接球游戏到底不比贴身肉搏耗费体力,今天这人格待得时间格外长了些,直到程言看了三次手表,对面的人才愿意好好坐下休息会儿。
再抬头的时候,程言欣慰地发现,李冬行回来了··恢复理智的青年连忙爬起来,站了一半踉跄了下,差点没原地跌跤··李冬行看着地上刚刚被他一不留神踩到的玩意儿,发现那是个连颜色都快辨不出来、湿哒哒黏糊糊的一团球状物,表情变了几变,抬起头对着程言沉沉说道:“辛苦师兄了。”
程言精疲力尽地摆摆手,走到场外用两根手指从背包里抽出包纸巾,擦了几遍又跑去一边洗手间,洗了足足十分钟才出来··两人收拾了下,程言戴好眼镜撑起伞,匆匆往学校里赶。
他们今天还约好了和余小鱼见面,这会赶去生物楼,也快迟到了··从东北门进去,他们先路过了小红楼,在楼下撞见了范明帆··“唉程言,你快过来下”范明帆端着个搪瓷茶杯站在小红楼门口,一副犹豫着要不要走下阶梯的模样。
程言把手里的伞塞给李冬行,自己冒雨跑上去,问:“范老师,什么事啊”·范明帆迟疑着说:“唉,今天田瑾突然打电话给我,非要问我这些日子田竹君最常去哪,我一时没想太多就告诉了她,说小田经常去生物楼找你……我说完觉得不大对劲,她情绪也不大稳定的样子,就也跟着跑来了学校,这不想着是不是要过去通知你下,没想到正好撞见……反正,你长个心眼啊,真过来闹你也别太拗着她这人一把年纪了,身体不好,精神更不大好。”
程言心里一紧,谢过范明帆,立刻和李冬行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往生物楼冲··老范这人真是谜一样的乌鸦嘴,程言一路上念叨着可别真来,一进生物楼,发现麻烦已经到了。
有三个人就站在生物楼门口的平台上,田竹君挡在余小鱼面前,面对着他奶奶,千载难逢地居然没低头··田瑾正喝道:“你这三天两头地不见人影,就是往这里跑”·“是。”
田竹君两条腿都有点哆嗦,可还是往前挪了挪,似乎打算更好地遮住余小鱼··可田瑾显然还是瞧见了和他在一起的是什么人,皱着眉大声说:“跟个姑娘玩在一起,不务正业,玩物丧志,还有什么出息”·田竹君努力辩驳:“奶奶,我不是在玩我是想帮……帮小鱼……”·“我看你是被声色迷了心”田瑾见他还敢反驳,气得脸色发紫,抡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下,“居然还敢嘴硬,这么多年,圣贤书都白读了要不是我今天找人搭车来学校,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继续与这来路不明的姑娘私相授受”·田竹君脸色刷地白了,就像外头的秋雨都打到了他身上似的,手脚僵硬抖得像个筛子,颤着声音说:“我没有这怎么叫私相授受我和小鱼萍水相逢,成了朋友,朋友有难,难道我就不该出手相助么奶奶,这还是你教我的”·田瑾怒急,抬起拐杖就想打田竹君。
田竹君梗着脖子没让··眼看拐杖就要砸到田竹君身上,边上三个人也都站不住了,李冬行反应最快,抵住了那拐棍,程言顺势上前一步拉田瑾,而余小鱼本来一动不动,这会突然就挡到了田竹君身前。
·田竹君也愣了下,看着余小鱼出神:“小鱼……”·余小鱼没说话,就是低着头,也不动··程言酝酿着开口:“田老师,您看这件事不是这样的,田竹君他……”·“成,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非要护着这逆孙。”
田瑾气得脸都歪了,根本不给程言说话的机会,颤巍巍地说,“田竹君,你从小爹妈不在身边,是我把你带大,你今天说一句,是不是为了这姑娘,再也不肯听奶奶话了”·田竹君脸色忽白忽红,向前一步,说:“奶奶,我……”·他说不下去了。
田瑾长叹一句:“我看我是非得给你气死不可”·她收了拐杖,后退了一步,靠在石柱上喘气,明显急火攻心体力不支··“不……不要吵架……”余小鱼忽地开口,“奶,奶奶……”·她抬起头,黑眼珠子定定的,还是那副两眼空空不知在看哪里的模样,就是突然间眼眶里涌出了两行泪,顺着尖尖的下颔淌下来,滴到绘着鱼尾的运动鞋上。
田瑾呆了呆,没好气地说:“谁是你奶奶”·余小鱼战栗了下··李冬行看出大事不对,叫了声:“小鱼”·余小鱼没理他,也没打算擦眼泪,就这么直挺挺地一转身,大步跑进雨里。
李冬行伸手去拉,可穿着打湿了的绒线裙的女孩就像一尾真正的鱼一样,从他手里滑了开去··“奶奶”田竹君看了看余小鱼,又看了看田瑾,嗓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吼了出来,“我想帮小鱼,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以前的我自己……被人欺负,被人看轻,没人真正在乎……以前没人帮我,可我现在想帮她我也能帮她对,你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好,可能一辈子一事无成了……这说不定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一件不是你逼着我、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你,你什么都不明白”·年下悬疑推理·他两眼通红地吼完,硬撑着没掉下泪来,怔怔地看了田瑾几秒,跟着转身冲入雨中,追余小鱼去了。
田瑾愣在原地,片刻后哆哆嗦嗦地迈步,想要追过去,可又没那个力气,差点跌倒,幸好有程言眼明手快地扶着··雨幕里,田竹君头也不回,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在雨里模糊地飘远。
“竹君……”老太太头一回放软了语气,望着孙子的背影怔怔地说,“我,我怎么会不是真正在乎你”· ·☆、她是鱼(九)· ·程言搀着人,总不能不说话,绞尽脑汁安慰了句:“田老师,竹君他一时冲动,心里一定不是真这么想的。”
“我看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郁结已久吧·”田瑾不为所动,自嘲般摇摇头,“还有,你也不必为了哄我叫我声老师·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半边身体进土里了,如今根本就是个百无一用、还不讨喜的老太婆。”
程言说不出话了··姜还是老的辣,田瑾太清醒,看人如此,看己更是·对这样的人,做不得表面功夫·他要是没那点真心实意,说再多都是徒然,还不如乖乖闭嘴。
田瑾虽说被程言搀着,可没肯太往他身上靠,站得累了,半边身体又稍稍倚上了石柱,挺直了微微佝偻起来的脊背··顿了顿,她自言自语似的说:“竹君这孩子,性子和他爸一个样,特别容易心软。
我从小就怕他在外面受欺负,于是总板着脸训他,希望他能长点气性·到头来,他倒是怨上了我·罢了罢了,人老了,除了拖累小辈,还有什么用处”·声音低下来之后,田瑾整个人都透出股疲态,看起来没了训人时候那骄傲劲儿,也就是个七老八十的瘦小老太太。
又站了会,她像是积攒了点力气,轻轻挣开程言的手,捶了捶自己的腿,拄起拐来就打算走··程言赶紧追上去说:“您要不然再去范老师那坐坐”·田瑾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哼了声,说:“你怕我想不开告诉范医生,药我都按时吃了,能捱一天是一天,不会给他添麻烦。”
她说着也不让人送,说会去东门外头打个车,拄着拐一步一顿地走了··好在这会雨差不多已停,程言和李冬行一合计,就没拗着她,目送她离开生物楼。
“老太太是真伤心了·”李冬行看着田瑾走远,默默地说··程言也跟着叹口气·他和李冬行想的是同一回事,倘若田瑾还表现得像以前那般趾高气昂,在他们面前大吵大闹一番,那他心里反而还好受些。
看着那瘦小伶仃的影子独自一人走着,程言居然觉出了点英雄迟暮的滋味··“回头给田竹君打个电话·”程言看了眼李冬行,“你和他熟,多劝劝他。
老人家脾气大了些,但到底是打心眼里疼孙子·”·说完他想起李冬行是个打小没被长辈管过的,让人家去开解田竹君,仿佛不是那么合适,于是改口说:“要不然还是我去说吧。”
其实田竹君真不怎么需要劝,程言刚在电话里开了个头,他就噼里啪啦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听起来对那么顶撞田瑾后悔万分,还说要是奶奶被他气出了问题,他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田竹君这人,别的长处不好说,能屈能伸是真的,而且确实孝顺,虽说刚刚明显是忍无可忍的爆发,可并不会为了口气和长辈硬别着··程言松了口气,又问:“余小鱼没事吧”·田竹君略惆怅地说:“我……我没追上她。”
程言捏了捏眉心,不知该不该说他丢人··“算了,刚刚外头下雨,她应该不会有事·”他叹了声,“你先回家吧·”·一场闹剧落幕,余小鱼跑了,今天的约谈也就泡了汤,程言索性上楼去,把前几天采的脑电数据分析了遍。
他一边处理结果一边指导李冬行,没花多少时间就得出了个初步结论··“阳光,还有篝火,余小鱼害怕这些·”程言边划拉结果边说,“但是小红楼,还有别的相似建筑,并没有类似结果。”
所以那天余小鱼发病,并不是因为对精神健康中心有所抵触··只好歹算个不错的消息,意味着再下次见面,他们只要不走天桥,避免阳光直射,可能就能带余小鱼来中心诊疗了。
李冬行指了指屏幕上另一个峰值,问:“这里呢”·程言看了看,说:“不算显著,但好像有文献说,看见喜欢的视觉刺激,会诱发这一段的波形改变。
看标签……”·李冬行很懂似的问:“是田竹君的照片”·程言差点笑了出来,回头瞥了李冬行一眼:“应该是植物。
我那天说的是开玩笑,你还真信”·李冬行:“……”·看他一脸错愕的样子,还真是把程言的随口胡扯当金科玉律··程言笑归笑,心里还是挺受用的,刚打算把数据导出来,就听见李冬行又轻轻地“嗷”了声。
他见李冬行的胳膊仍指着屏幕上某块波形不放,加上满脸煞有介事的沉思表情,不由得紧张了下:“你发现什么了”·李冬行瞪着眼,严肃地说:“我手指抽筋了。”
程言愣了大约两秒,想起上午那家伙是怎么满场狂奔甩胳膊接球的,登时再忍不住,真的笑出了声··因田瑾不速而来引起的那一点点压抑和不快,终于烟消云散。
过了几天,程言在小红楼三楼见到了田竹君··他看了眼时间,说:“今天来得这么早”·程言说完,发觉田竹君表情不大对头,跟霜打茄子似的,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发现余小鱼竟没跟着来。
“小鱼不来了·”田竹君委委屈屈地说,“我去学校找她,她躲着我,还叫我以后都别再过去了·”·年下悬疑推理·程言:“是不是你奶奶那天态度……呃,让她生气了”·田瑾那天语气那么冲,就差把话挑明说她来路不正带坏田竹君,是个人都会觉得被冒犯吧。
田竹君却说:“我今天本来就打算早点去,和小鱼道个歉,谁知道她说她不生气,还反过来送了盆花给我,程老师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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