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上)(3)

分类: 热文
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上)(3)
·程言定睛一看,原来田竹君一边手里一直捧着盆绿油油的植物··他瞧不出什么名堂,只好说:“那个,她想表示感谢”·“她想和我一刀两断。”
田竹君垂头丧气地说,看起来都快哭了,“这是盆君子兰,还没开花·她说,她差点偷了我的花,所以不得不听我的话,现在还我一盆,以后就两清了,她不用再过来浪费时间。”
程言不是第一回听说余小鱼这逻辑,可依然觉得无言以对··这时李冬行恰好从外面推门进来,听到后半句,问:“什么浪费时间”·程言一把拉住田竹君,抢着说:“田竹君在说他选的课很无聊。”
李冬行对余小鱼的事这么上心,辛苦了个把月,要是知道余小鱼把他的心血都当成浪费时间,指不定会受多大打击··“哟,好漂亮的草啊,你那个小女朋友送的”穆木好巧不巧跟着回来了,一眼瞅见田竹君手里的花盆,大呼小叫起来。
李冬行想到什么,脸色立刻沉了··程言没忍住飞了穆木一记眼刀,有时候他打从心底觉得,师弟多长的心眼应该分这位二百五师姐一个··“余小鱼不来了。”
李冬行轻而易举得出了结论··程言酝酿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她毕竟念高二,学习忙……”·李冬行:“我去把她找回来·”·程言:“……”·这闲事管得,好像越来越一发不可收了些。
李冬行皱皱眉:“就跟师兄之前劝我的一样·她也需要面对现实,积极治疗·”·田竹君在旁连连附和,程言深知李冬行一旦下定决心就是个九头牛拉不回来的主,只得投降,答应和李冬行一起去劝劝余小鱼。
直到两人真循着地址找到余小鱼家里,程言还是觉得别扭得要命··地址是田竹君给的,余小鱼说了不肯再见他,他也不好意思再死皮赖脸,加上忙着照顾奶奶,就千叮咛万嘱咐地把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让给了李冬行和程言。
余小鱼家就住在江城市区,从地段和小区建设来看,条件相当不错,论市价至少比程言那套学区房还贵上一倍·她家又住在小高层的顶楼,看来的确如她自己所言,家里并不缺钱。
转眼到了余小鱼家门口,程言犹豫了下,按下门铃··一旁的通讯器亮了亮,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谁呀”·程言祭出准备好的说辞:“江城大学的老师……来找余小鱼的。
请问她在家吗”·他说着掏出自己的工卡,朝摄像头晃了晃··防盗门打开了一条缝,有人稍稍探出半张脸,打量了下程言和李冬行··五秒后,门打开了。
程言见站在门口的是个陌生女子,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开了门,略微愣了愣··“是程老师和李老师”女子笑逐颜开,“小鱼跟我说过,你们在帮她补课。
那个,原来老师们还搞家访呐”·从她眉眼脸型,能看出与余小鱼有□□分相似,不必问便知应是余小鱼母亲··程言和李冬行对视一眼,顺坡下驴:“对,家访。”
余小鱼的妈妈毫无戒心地把他们让进了屋,一边倒茶一边说:“可惜小鱼不在家,那丫头,这几天每天放学都不见人影,这不大周六的,又一早就不在家,也不知去哪野了。
两位老师真对不住啊·”·一听余小鱼不在家,程言就考虑着起身告辞·若是连人都见不着,谈何劝她回头··未料李冬行坐定了,先开口说:“没关系。
不知您是否方便,愿不愿意与我们聊聊”·余小鱼的妈妈一怔,捋了把头发,说:“可以可以,老师您尽管说·”·程言正想着怎么迂回作战打探消息,就听李冬行直截了当地说了实话。
“小鱼妈妈,我们其实是江城大学精神健康中心的老师·”他开门见山,“小鱼同学来找我们,其实是因为她有一些精神上的困扰·她经常觉得自己是鱼,不知您知道这件事么”·一听这话,小鱼妈脸色瞬间变了。
她双手放在膝上,下意识的揪紧了裙边布料,期期艾艾地说:“小孩子调皮,老说些胡闹的瞎话,老师您别太在意……”·李冬行一脸严肃地说:“这不是调皮。
小鱼马上十八岁了,她很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小鱼妈妈,您女儿很有可能患有挺严重的精神障碍,这需要正规治疗,您必须及早正视这个问题·”·小鱼妈脸色大变,僵坐了几分钟,蓦地站了起来。
程言差点以为她是打算赶人··他看了眼李冬行,心想这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以前怎么不见他说话这么直接,都不给人缓冲的余地··“茶凉了,给您重倒一杯吧。”
幸好小鱼妈只是起身倒水,给李冬行和程言各新倒了杯茶之后,又给自己倒了杯,这才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她喝了口热茶,整个人像是稍稍定了定神,抬起头惶惶然问:“那个,有精神病的话,是不是会对上大学有影响呀”·话题转换太快,连李冬行都没反应过来,微微睁大了眼。
程言连忙说:“没事,最多报考专业上有一点限制·精神障碍和其他病都一样,没什么好羞于启齿的,如果能好好治疗的话,未必会对正常生活产生影响,您女儿依然能成为一个很出色的、对社会有用的人。”
年下悬疑推理·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出离真诚··李冬行搁在沙发上的手背抖了抖,似乎也听出了程言话里至少有一半也是说给他听的··小鱼妈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总算愿意松口:“那个……小鱼她,是有些小问题。
这孩子,老叫嚷着自己是鱼不是人,我开始时候真是被吓到了,和她叔,咳咳,就是她继父一起,和她谈了许多次,叫她不要乱说话·可后来她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一天要洗五六次澡,或者泡在浴缸里好几个钟头不肯出来。
我怕她出事,硬把她拉起来,她居然还……”·程言接口:“喘不过气·”·“对对,就是这样·”小鱼妈心有余悸地说,“我看她挣扎得那么厉害,真以为她得了重病要不行了,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匆匆忙忙打了急救电话,没想到她在浴缸里坐了会,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又已经行动如常了。
她叔批评了她一顿,说她不能再这么装病吓人,我……我没怪她,可就是觉得既松了口气,又更加害怕……这孩子,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李冬行问:“她是几岁开始发病的”·小鱼妈想了想,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虚弱地说:“我不知道。
我对不起她,她上小学时不在这个城市,那时候我和她爸爸,也就是我前夫……关系不好,我后来想想,那阵子对她关心确实不够·后来我们离婚了,我带着她来到江城,后来大概过了一年吧,我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
我们带她去去看了很多次医生,还去寺庙里烧过好几次香……可她就是好不了·”·程言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人不是不在意女儿,而是完全劲使错了方向。
就余小鱼那情况,无论再怎么积极体检还是求神拜佛,都只是白费功夫··李冬行继续问:“除了依赖水,她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反常表现么”·小鱼妈皱了皱眉,站起来,说:“你们想不想自己看看她房间”·程言迟疑了下:“这是不是不大合适”·好歹人家是个十七岁女孩,他和李冬行两个大男人,总不好趁人不在家闯进人家闺房吧·小鱼妈抬起右手,搭在左边小臂上,摇头说:“就……看一眼,她不会在意的。
因为我实在……说不好·”·程言很快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余小鱼家是个小复式,余小鱼房间住在二楼,当小鱼妈推开房门的时候,连他都难抑心中震惊。
那房间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少女的闺房··余小鱼的房间极暗,暗到大白天的都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程言本以为是有厚窗帘挡住了阳光,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挡在窗户上的是一排又一排植物,大多数都是绿萝之类的藤本,一盆比一盆枝繁叶茂,肥大的叶片直垂下来,层叠交织,就如同绿色的瀑布,将大半面墙遮得密不透风,甚至还有一部分铺到了下方的床上,和被子纠缠得难舍难分。
不仅如此,这房间里湿意极重,只是站在门口,就像淋了场细密的春雨一般,满鼻子都是戴着土腥味的湿漉漉的味道·程言很快发现那是摆在这屋子里的十几台加湿器的功劳,哪怕余小鱼不在,这些加湿器仍在不辞辛劳地工作着,不断往外喷吐一股股白色的水汽。
乍一眼看去,这满屋子白雾缭绕,连带着垂下来的绿萝藤都被吹拂得微微摇摆,不仅没有本该有的生机盎然,反而因为一屋子的阴冷成了鬼气森森··江城秋天本就多雨,再加上这等阵仗,仅仅待了半分钟,程言就觉得小臂上黏黏的,心里一阵恶寒。
正在这时,他的胳膊上好像还突然多了只手··程言汗毛一竖,急着转头,差点没把脖子扭到··原来抓他的人是李冬行,程言舒了口气,压着嗓子问:“怎么了”·“梨梨害怕。”
李冬行小声说着,往程言身上靠了靠··· ·☆、她是鱼(十)· ·程言一惊,哪里料得到梨梨会这时候冒出来,赶紧往旁边看了眼,见小鱼妈还站在门口没怎么敢往屋里看,才放了点心。
“没事的,别怕啊·”他一边轻声安慰,一边偷偷拍了拍抓着他小臂的那只手,心里琢磨着如何才能把梨梨给哄回去··这他俩还在别人家里套话呢,好端端一个江城大学的老师,万一不小心露出点女孩子的情态来,刚刚努力营造的靠谱形象估计得瞬间崩塌。
小鱼妈一看就是个不算太开明的小老百姓,谁能想到并且接受这是一个少女灵魂暂居在李冬行身体里,只会把他当成娘娘腔的变态··梨梨很识大体地点了点头,抓住程言指尖,怯生生地说:“小鱼也害怕。”
程言惊疑不定:“什么意思”·他听说过患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人很容易就会分裂出新的人格,他最初对李冬行和余小鱼接触有所顾忌,就是担心余小鱼的癔症进一步影响李冬行,再给整个第五人格出来。
还好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糟糕··梨梨抬起另一只手抱了下肩膀,说:“我……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住在这种阴森森湿乎乎的房间里。
小鱼其实挺爱漂亮的,她肯定也不喜欢这种发霉的感觉,你看,她还特意把发带都收起来了·”·程言顺着梨梨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在墙角书桌上方钉着排书架,架子上摆着一堆数学和计算机方面的书,还有几个透明的收纳盒,盒子里放着不少五颜六色的发带,还有别的一些女孩子喜欢的饰品。
这排架子,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远离加湿器的角落,看来余小鱼的确有意避免让这些她宝贝的东西打湿··程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余小鱼并不喜欢变成鱼从之前的脑电数据分析结果来看,她也确实对海洋和水毫无喜爱的反应。
那她硬要强迫自己离不开水,莫非是出于……某种自我惩罚的心理·年下悬疑推理·他皱了下眉,转向小鱼妈,问:“您女儿以前有在长着许多花草的地方生活过么”·如若只是单纯地想遮蔽阳光,何必选择绿萝这些还需要花心思呵护的藤本植物,直接拉个窗帘或者贴个遮光窗纸不就完了。
小鱼妈仔细想了想,说:“小鱼小时候和她奶奶一起住在老家乡下,那里……有个挺大的花房·”·程言挑挑眉,本能地觉得这个花房说不定是很关键的因素,问:“那花房现在还在么”·小鱼妈沉默了会,低声说:“她奶奶去世后,老房子就卖了。”
程言有些失望,又继续追问了几句,想看能否要到些老照片什么的,将来好试探下余小鱼的反应··小鱼妈支支吾吾应付了几句,明显不愿详谈··越是如此,程言越觉得事有蹊跷,但他也不好强人所难,客套几句,就打算告辞。
这时楼下门锁一响,余小鱼回来了··女孩穿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整个人又是湿淋淋的,就像刚从河里钻出来一样··“小鱼”小鱼妈立即喊了句,抿了抿嘴唇,颇有些紧张地瞥了眼被她带到楼上的程言和李冬行。
“妈·”余小鱼抬起头,目光淡淡一扫,看见楼上的另两个人,“李老师,程老师·”·她语气毫无波澜,就如同毫不意外家里多了两个人似的,打完招呼就径自上了楼,湿马尾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人走得越近,程言就越能看清楚,余小鱼不仅全身湿透,脸上更是毫无血色,身体还在微微打颤,看来冻得不轻··小鱼妈想拉住她:“怎么又弄成这样……”·“妈,我累了。”
余小鱼躲开了,直接门口三个人,滑进了屋里··她穿着一身湿衣服跳上床,拉起同样半湿的被子,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小鱼妈还想走上前去,被程言叫住。
“您让她先休息吧·”他看了眼被子里的余小鱼,“我们就不打扰了·”·目测余小鱼并不乐意见他们,再劝也未必能有成果·说不定等他和李冬行走了之后,她会愿意出来换掉衣服。
这一趟也不算无功而返,离家余小鱼家,程言边走边琢磨,走进电梯间的时候顺带拉了下身边人的手··他还记得梨梨和小未一样,都不喜欢坐电梯··“师兄。”
李冬行僵了僵,低头瞅了瞅程言牵着他的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了血··程言抬头打量了他一下,没事人似的松开五指,说:“哦,你回来了啊。”
李冬行赶紧为刚刚发生的事道歉:“不好意思,梨梨实在很想出来,她很少能遇见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所以忍不住把小鱼当成了很好的朋友·”·程言毫无责怪他的意思:“今天多亏了她,立了大功。
要不然就我和你,谁能瞧出发带的事我们有了新的突破·余小鱼把自己搞得离了水就不能活,极有可能是因为某件事,她想自我惩罚·”·李冬行轻轻说:“她觉得内疚,而且很难过。”
“啊”程言连忙问,“她告诉过你”·李冬行摇头:“没有,是我……是梨梨感觉出来的。
梨梨说,最后小鱼躲进被子里,是不想在我们面前哭·”·程言咋舌,这算什么,是李冬行努力共情的结果,还是女孩子对情绪的敏锐洞察力·“呃……好吧,她内疚,难过,想自我惩罚。”
他回忆了下余小鱼害怕的那些东西,所有点渐渐连成线,织成一个隐约的可能性,却又无法得到更多证据确认,“我觉得她妈妈一定知道些什么·”·李冬行思忖着说:“我觉得……小鱼母亲也有内疚感。
但这种感觉,主要是针对余小鱼的·她好像认为,小鱼会变成鱼,是由于她关心不够,而只要她再纵容女儿一些、努力补偿,小鱼就能自动恢复·比如那些加湿器。”
程言这才想起来,不止余小鱼房间里,连客厅里都开着好几个加湿器,而且明明是下午,整个家里都并未拉开窗帘·余小鱼的母亲又没有变成鱼的烦恼,她为何要坚持生活在这种令人不适的湿冷环境里中呢也许李冬行说得对,她这些做法,也是由于在潜意识里觉得对不起余小鱼。
他意识到,李冬行刚刚之所以会选择直说来意,大概也是因为察觉出了这一点·余小鱼的母亲和大多数家长不同,她清楚余小鱼的病情,而且很希望女儿能从目前的问题中解脱出来,只可惜同样束手无策。
余小鱼用最激烈的手段封闭了她的精神世界,拒绝旁人甚至是她母亲的进入··这种粗暴的拒绝,往往是来自童年时期所受的创伤·这亦是程言与李冬行最初时候对余小鱼病因的猜想。
然而从目前的种种征兆来看,症结不仅仅是创伤,还来自她心底深藏的愧疚··她愧疚的对象究竟是谁呢·程言心头一震·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因为内疚而不断自伤、甚至想要结束生命的人。
他偷偷看了眼李冬行··郑和平这个人格的出现,会不会并不只是李冬行内心对患病感到羞耻的反映,也有些更牵动根本的缘故·“师兄”李冬行在喊他,好像还喊了不止一声,“小鱼的病情在加重,我们仍得咋想想办法。”
程言赶忙收回目光,敛了敛心绪··一码归一码,李冬行的病还在可控范围内,眼前更重要的是如何让余小鱼回来继续接受治疗··再登门拜访也未必能有更好的结果,两人回去之后一合计,还是要从余小鱼发病时候入手。
从余小鱼母亲的话里可以断定,那天余小鱼以全身湿透的模样回家绝非偶然,这些天她一定天天如此,而且她的样子比起被泼水打湿,更像是在大量水中长时间浸泡过··年下悬疑推理·“泳池,或者私有池塘。”
程言随手开了个地图搜索起来,“河就算了,江城没一条河是干净的,余小鱼到底是女孩子,还没兴趣把自己搞得臭气熏天·”·找人的事自然少不了田竹君。
在听说余小鱼也没有理会程言和李冬行之后,不知怎的,他瞧着又恢复了神气,仿佛终于决心把余小鱼的“绝交之言”当耳旁风··第二天,程言从余小鱼母亲那里问来了余小鱼外出的时间段,三个人分头出门。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程言正在市区一家游泳馆转着,突然就接到了田竹君的电话··余小鱼被找到了··程言依据田竹君的指示,匆匆赶到城西公园,李冬行已经在了,正和田竹君一起站在一个喷泉边。
这喷泉建了已经有十多年了,程言还记得他上高中那会就来过这里,那时候这喷泉还会定期喷水,附近往来行人不少,总有些孩子喜欢逗留玩耍,把公园一角搞得热热闹闹。
如今喷泉和这免费公园里的大部分陈设一样,年久失修,寂寂无声,中间灰白色的大理石喷口都爬满了龟裂纹,除了喜滋滋安家落户的青苔之外,再无人愿意问津··不过那一池水却因连通着旁边新建不久的水上乐园,依旧清可见底。
喷泉池子也是大理石砌的,大约一米来高,到人腰部位置,直到程言走进了些,才看见池子里坐着一个人影··余小鱼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坐在水里,身上穿着件灰白色外套,下摆在水中漂了起来,随着水纹微微起伏,就像正在轻轻划动的鱼鳍。
“这里有很多植物·”田竹君弯腰撑在水池边上,从水里捞起一片香樟树叶子,抬头看了看头顶交错的树影,“小时候我和奶奶也常来这里,我还记得,有水,有树,很漂亮。
我看小鱼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她一定不会往毫无荫蔽的地方跑·游泳池人多的地方,她也不会喜欢·所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程言拍拍他的背,比了个拇指。
这小子平时老犯迷糊,关键时刻却十分靠得住··李冬行试探一般沿着水池走了半圈,在余小鱼视线的正前方站定·池子里的女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视线仿佛穿过了他,直直落到虚空中的某一处。
他走了回来,对程言说:“她进入分离状态了·”·田竹君凑过来,小声问:“那她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吗”·程言:“听得见,又听不见。”
不是他故弄玄虚,而是理论上余小鱼听觉功能完好,只是谁也不知道在她发病之后,会不会通过强烈的心理暗示抑制听觉皮层反应,造成实质上犹如聋哑的效果··田竹君自己理解了下:“是说,她不想理我们”·“这是非主观意愿造成的。”
李冬行解释,“她并不是故意不理不睬,恐怕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是鱼,鱼待在水里,不耐热,无法在陆地上呼吸,不会眨眼,而且自然不懂人言·”·田竹君一愣:“那,只有打断这种状态,才能让她和我们说话”·程言:“可以试试。”
田竹君立刻动了起来,绕着池子左三圈又右三圈地又跑又跳,一边跳一边还拼命朝余小鱼招手,就差亮嗓子大声吆喝了··看着边上手舞足蹈的家伙,程言扶了扶额,颇有些不想表现出认识他。
李冬行微微笑着,用一种堪称慈祥的眼神看过去:“竹君真有活力·”·有活力的田竹君在疑似做完一整套广播体操,又一口气不停地单方面对着水里的女孩念叨了足足一刻钟之后,一脸挫败地挪回程言和李冬行跟前,大喘着气,沮丧地说:“她不理我。”
程言揉了揉耳朵,凉飕飕地说:“看来连唐僧来了都念不醒她·”·李冬行:“那就只有另一种方式,通过进入她的状态,来尝试交流了。”
程言立马恢复了正形,一扯他的胳膊,两眼眯起,充满警告意味地说:“别想使你那歪招·”·田竹君还在呢,当场切换人格可不是好玩的··李冬行赶紧说:“没,师兄放心。
我就是……在想其他共情的方式·”·田竹君:“什么是共情啊”·李冬行:“简单地说,就是设身处地思考的能力。”
田竹君略微睁大了眼,看了眼水池里的余小鱼,也不知领悟到了什么,突然跟烈士就义似的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了·”·程言感到大事不妙:“你知道什么了”·田竹君没回答。
他跟中了咒似的麻利地扯掉自己身上的呢大衣,往李冬行手里一扔,用另外两人从未见过的敏捷身手蹿上了大理石池子,扫了眼那一汪碧水,深吸口气,纵身一跳··· ·☆、她是鱼(十一)· ·如果这是个跳水比赛,田竹君刚刚的动作一定只能拿零分。
池边两人都被水花溅了一身,程言抹了把脸,扭头问李冬行:“这小子受了什么刺激”·李冬行仔细观察着池子里的动静,若有所思地说:“竹君的想法说不定能行。”
喷泉池里,田竹君努力保持着平衡,蹑手蹑脚地走近女孩,在距离她半米的位置停住,一面盯着她的反应,一面也试探性地跟着坐了下来··余小鱼基本没动,就是下巴转过了大约十度,仿佛瞥了田竹君一眼,两秒后又回到了眼里空无一物的状态。
可就这一眼,让边上的三个人都看到了希望··“竹君,她可能注意到你了·”李冬行绕到田竹君面前,“这是件好事,说不定她会愿意和你说话。”
田竹君点点头,眼巴巴地望向余小鱼,等着她开口··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和李冬行守在水池边,视线一刻未曾离开池子里的人。
在看了那若有似无的第一眼之后,女孩始终没有做出另外的反应·她就那样纹丝不动地坐着,尖尖的下巴抵着膝盖,连眼睛都极少眨动,活脱脱坐成了一座大理石雕像。
田竹君就不行了·湿衣服黏在身上的滋味绝不好受,从第五分钟开始,他就止不住地抓耳挠腮,又不敢闹腾到女孩招致反感,常常想动不能动,动到一半硬是憋住,上半身扭成了个麻花。
天色几已成墨,程言一手撑着池边,一手掏出手机看了看,对李冬行摇了摇头··就在这时,池中传来“哗啦”一声响,余小鱼站了起来。
她看着还坐在池子里的田竹君,缓慢地眨了眨眼,说:“你为什么来了”·田竹君急着爬起来,看上去坐麻了身体差点闪了腰,轻轻“哎呦”了声又坐回水里,皱着脸苦思冥想半天,忽地灵机一动,对余小鱼说:“我……我我我,我是水草”·他大约不敢说是想来劝余小鱼,就怕适得其反,让女孩再不出现。
“哦·”余小鱼居然点了点头,“那,再见·”·说完她就动作轻盈地跳出了水池,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另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当成空气的程言耸了耸肩,伸手拉了把起不来的田竹君:“出来吧,水草·”·“她对我说了再见唉·”田竹君也无视了他,依旧坐着没动,脸上迸出一抹看着傻到出奇的笑容,“再见再见,就是说,她还想再见到我,她还会再来的是不是我快成功了”·他一边喊,一边高兴地躺回了水里,原地翻了个身,四肢拍起来的水花又把程言溅了个够呛。
“得·”程言面无表情地摘下眼镜擦了擦,“一个没治好,又来了个疯的·”·嘴上这么说,程言也知道这说不定算个突破··没人能要求田竹君第二天接着这么做,但更加没人能阻止他。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余小鱼出现,田竹君就也会准时报到,一块坐进水池子里,和余小鱼面面相对,敬职敬业地做他的“水草”··余小鱼依然没理他,可是也没赶他,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陪伴。
明明并无突破,田竹君却像打了鸡血,每天都精神抖擞、毫无怨言地被水泡上几个钟头,出来还照样喜滋滋的,哪怕只是听余小鱼说一声“再见”··田竹君这么折腾自己,田瑾不可能被蒙在鼓里,不过老太太这次居然都没出面阻止。
“奶奶说我蠢,可她没不许我来·”田竹君脸上浮起堪称自豪的微笑,“她还说,我能持之以恒,这是好事·”·他再来泡水的时候,身上已换了全套防水户外运动装,袖口和裤脚都被扎紧了,据他说,田瑾还试图逼他戴上泳帽,他觉得太傻了些,就拒绝了。
但奶奶还是给他塞了一个保温瓶,里面装满了热腾腾的姜茶,勒令他每天必须喝完··那瓶子足足有一升多,于是另一半,不得不进了程言和李冬行肚子··田竹君坐在池子里陪余小鱼的时候,程言就和李冬行坐在喷泉池边的长椅上陪他们。
“这茶味道真不错·”程言另外带了俩杯子来,自己尝了尝,也给李冬行倒了杯··李冬行颇为感慨地说:“老太太真的很爱自己孙子·”·程言笑笑:“那小子还不大明白。
有人管着,就等于有人念着·这是好事·”·他刚一说完,又怕让李冬行想起幼失怙恃的伤心事,急急忙忙闭嘴了··李冬行倒是神色淡淡,不知想起什么,还微微勾起了唇。
程言瞧着他,挑了挑眉··李冬行主动交代:“梨梨说,她觉得有郑和平整天管着念着我们,这就够多了·然后小未不同意·”·程言:“恩”·他知道在接受韩征诊疗之后,慢慢地,小未也开始和李冬行有部分沟通,但主动发表意见还是极不寻常。
李冬行:“小未说,他更喜欢被言哥哥管着念着·”·程言一愣,下意识抓起茶杯灌了口水,嘀咕了句:“这孩子……”·李冬行眼里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接着说:“其实我也是。”
“咳咳咳……”程言反应了下他话里的意思,由内而外地颤了一颤,差点没把嘴里的水吐出来··“还有老师和师姐·”李冬行慢悠悠地说完,转过了脑袋,没再看程言。
程言咬着茶杯,往后仰了仰靠在长椅上,装作数起了星星··五分钟后他反应过来,杯子里的茶早就空了··第三天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李冬行未雨绸缪,早就带好了两把伞,程言想把其中一把扔给田竹君,田竹君瞅了瞅对雨水毫无反应的余小鱼,咬着牙拒绝了。
他硬撑边泡边被雨淋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手脚都是软的,要不是李冬行扶着,几乎就要再滑进池子里··程言想劝他第二天别来了,田竹君自然不依。
深秋季节本就是感冒高发期,这已经在池子里连着泡了几天,田竹君终于再撑不住,当晚就壮烈了··可他还是执拗得很,第二天白着张脸,摇摇晃晃的,硬是仍跳进了水池里。
过了半小时,有一对母子路过这里,那五六岁的男孩眼尖,瞧见池子里的两个人,拉着他妈妈大喊:“快看,那里有人”·这破落公园本就门可罗雀,这好几天都没人来,余小鱼是做到物我两忘了,田竹君却不行。
一见有生人出现,他禁不住往水里缩了缩,想把脸藏起来··那母亲大概瞧出这两人有些不对劲,毕竟十一月里谁会有闲情逸致到过来泡冷水,牵住儿子的手就打算快步离开。
·年下悬疑推理她儿子一步三回头,还在不断盯着田竹君瞧,嘴里说:“妈妈,那大哥哥在吸鼻涕,他是感冒了吗难道坐在喷泉里可以治感冒”·“小孩子家家,别胡说八道。
那人显然不是感冒,是这里,不大对·”母亲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压低声音威胁自己儿子,“你再看的话,也要被传染了,小心到时候爸爸妈妈不要你·”·说完她就连拉带扯着她儿子,急匆匆地走了。
这些话落在田竹君耳朵里,闹得他脸色白的更白,红的更红,身体越缩越低·喷泉池底本长着不少青苔,又湿又滑,他这晕乎乎的,更难平衡,一不小心就往后栽进了水里。
池边坐着的程言和田竹君嗖地站了起来,立即冲上前去··喷泉池子最多也就半米深,田竹君却因为感冒,本就四肢沉重,这会陡然栽进水里,居然扑腾起来,连着呛了好几口水。
程言鞋底已经踩到池沿,正打算蹚进池子捞人,就见一直连人气都没有的余小鱼动了起来··她向身侧伸出手,在水下牢牢抓住了田竹君的胳膊,让他借着自己的力道稳住身体。
田竹君总算爬起来,颇为狼狈地咳了几声,鼻子上和下巴上都亮晶晶的,辨不出是水还是鼻涕,被他一股脑地抹在了手上··“谢谢啊小鱼。”
劫后余生,他张口就说,全然忘了之前说好的不要主动和余小鱼交谈··话一出口田竹君就愣住了,一把捂住嘴,惊慌地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程言和李冬行··程言嫌弃地撇嘴:“他是忘了吧”·李冬行忧心忡忡地看向余小鱼。
程言:“我是说,他忘了刚刚用那只手,抹了鼻涕·”·田竹君早就紧张到无心顾及糊了自己一嘴鼻涕,他握着余小鱼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整个人僵得大气不敢出,生怕这几天苦苦培养出来的好感功亏一篑。
没想到余小鱼开了口··“你是水草·”她定定地看着田竹君,眼珠还是没什么转动,一看就还未回到现实里··在田竹君耳朵里,这轻飘飘的四个字犹如天籁。
他激动地眉飞色舞,用另一只手朝着程言和李冬行猛挥了几下手,用嘴型说:“她说话了她跟我说话了”·这些日子他们所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冬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田竹君说:“尝试对话·”·清醒状态下的余小鱼不愿意与他们交流,也许这个变成鱼的余小鱼肯稍微敞开心扉,听他们说说话,让余小鱼愿意回到精神健康中心来,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对,我是水草啊·”田竹君专心致志地开始和余小鱼说话,一边说,一边像是为了自证身份似的,又一头钻进水里,肩膀连着脖子扭动了几下,“看,水草,还会动。
你认得我吗”·余小鱼点点头:“恩,我认得你·”·田竹君单手比了个耶··余小鱼又说:“可是,水草为何会怕水”·田竹君呆住了,像是没料到变成鱼的余小鱼还这么有逻辑。
他答不上话,憋得直挠后脑勺,着急地看向水池边,求助场外··程言觉得自己成了考场递小抄的,思忖片刻,指了指天空,暗示着说:“阳光·”·田竹君被水一呛,智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满级状态,即刻心领神会,说:“我不是怕水啊,我离不开水。
我不喜欢太阳,今天白天出太阳了,好晒,一天下来我就被晒得晕晕乎乎,差点就要枯死了·对了,你是不是也不喜欢阳光”·他这临场发挥的,都带出了余小鱼怕阳光的话题,程言愿意打满分。
余小鱼:“恩,不喜欢·”·田竹君:“为什么呀”·余小鱼:“因为热,而且红红的,就像个火球·”·程言在一旁比划。
田竹君:“那你为什么怕火”·余小鱼不说话了,被水泡得皱皱的手指一下下地抠着水底石头缝里的青苔··田竹君抬头,发觉场外提醒没有了。
李冬行传授经验:“先随便聊点别的,不要让话题断了·”·目前来看进展还算顺利,余小鱼作为“鱼”的状态没有平时防备那么深,只是谈到怕火的时候仍出现了防范姿态,这恰好说明了这的确触及到了问题的关键。
田竹君挠了挠下巴,把刚刚呛水时候贴在上面的一小片叶子揪了下来,说:“这样吧,看在我们是好邻居的份上,我们交换故事好不好”·余小鱼动了动,问:“什么是交换故事”·田竹君:“我讲一个故事,然后你讲一个。”
余小鱼:“好·”·除了那双一直不动的黑沉沉的眼珠子,她看着就像个毫无心机的小女孩··· ·☆、她是鱼(十二)· ·程言和李冬行一听,都觉得有戏,冲着田竹君连连点头。
田竹君受到鼓励,挺直腰杆,说:“好,那我开始了·很久很久以前,啊不,没那么久,十几年前吧·有个小男孩,他有一个很美满很幸福的家庭·他爸爸是个警察,很厉害的那种,每天都在外面抓坏人,平时都很少在家。
小男孩最喜欢他的爸爸,他也希望爸爸能多陪陪他,但他知道爸爸很忙,而且爸爸的工作是在帮助别人,他不能缠着爸爸·他从小有个梦想,长大以后能像他爸爸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把那些坏人都打趴下。
后来有一天,男孩的爸爸难得放了假,说愿意陪男孩出去玩一天·男孩特别特别高兴,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能记住这一天·”·说到这里,他歇了口气··余小鱼:“后来他记住了么”·田竹君笑了笑,接着说下去:“他记住了。
那天他们去了游乐场,坐了摩天轮,海盗船,过山车,男孩还得到了一串气球·他真的好开心,死死捏着那气球,觉得这是爸爸送他的礼物,他不能让气球飞了·后来他们回家的时候,路过了一条小巷子。
男孩和他的爸爸听见有人在尖叫,爸爸叫男孩躲在巷子口等他,他自己冲了进去·男孩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听着巷子里乒乒乓乓的,几分钟后,有个女人尖叫着喊‘杀人了’。
男孩记得爸爸的话,一直都没敢出去·等有人找到男孩的时候,男孩终于哇地哭了·”·年下悬疑推理·余小鱼:“为什么哭了呀”·田竹君:“因为他知道,气球飞了,爸爸也不在了。”
程言越听越心惊,问李冬行:“你知道这事么”·李冬行摇摇头··田竹君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继续说:“爸爸没了,男孩的妈妈很伤心,不愿意再看见男孩,过了半年丢下男孩远嫁去了另一个城市。
男孩的奶奶开始抚养男孩·”·余小鱼瘦骨伶仃的脊背颤了颤:“奶奶……”·田竹君:“是的,奶奶·奶奶一开始不肯告诉男孩他妈妈去了哪里,男孩以为他只是需要暂时住到奶奶家里去,万分不情愿。
因为他的奶奶是个老教师,对他一直很严格·他在奶奶家里住了三个月,觉得受够了,偷偷从奶奶家跑了出来,回到父母住的地方·他这才发现,房子已经空了,什么都没了,他熟悉的家里的东西,还有他的妈妈,都没了。
男孩在家门口哭啊哭啊,哭得头晕脑胀,直到奶奶来找他,他一头钻进了奶奶怀里·他抱着奶奶想,爸爸没了,妈妈没了,他如今就只有奶奶了·奶奶没怪他偷偷跑走,害她找了半天,只是把男孩领回了家。
她对男孩还是很严格,男孩却不怕她了·男孩知道,奶奶只是想把他培养成他爸爸那么勇敢而优秀的人·可是男孩胆子小,每次一遇见危险,他就会想起来那天晚上幽深的巷子,想起来他爸爸是怎么死掉的。
男孩想,他也许不怕死,可他要是死了,奶奶怎么办爸爸是奶奶唯一的儿子,爸爸没了,奶奶的支柱只有他·男孩开始逃避,他害怕吵架,害怕打架,就算被人欺负得很惨,他都不敢反抗。
奶奶很生气,她一点不喜欢男孩这副样子·男孩自己也很不喜欢自己软弱的样子·但他心里,其实始终记得小时候的愿望·他要向他爸爸学习,他要做一个能帮助别人的善良的好人。
他想,他就算没那么勇敢,他也不会再让奶奶失望·”·田竹君说完了··他看向余小鱼,惊讶地发现,女孩哭了··余小鱼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滚下去,在毫无波澜的水面上敲出小朵小朵的涟漪。
“小鱼你没事吧”田竹君慌了,又忘了不要叫女孩名字,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眼泪,可他全身上下都是湿的,又哪里擦得干余小鱼的脸颊。
余小鱼转向他,阖了阖眼,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下面轮到我了·”·她也说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个女孩,女孩也有一个奶奶··女孩的父母关系特别不好,经常不断地吵架。
女孩的爸爸在下岗之后染上了酒瘾,成天喝得醉醺醺的,只要一喝醉,就喜欢动手打她妈妈·女孩很害怕她爸爸,也不是很喜欢她妈妈,因为她妈妈只知道不停地哭,或者砸东西,平时也都不怎么理她。
每次爸爸妈妈一吵架,她就会跑去村子的另一头找奶奶··她奶奶是个很好的人,她爸爸一点不像她·奶奶喜欢养花,爷爷早早死了以后,平时她就靠卖卖花草贴补家用。
她家里有个很大的花房,是用玻璃砌起来的,里面养了很多各种各样的植物,有吊兰,有文竹,有铜钱草,有君子兰,还有各色各样的茶花和兰花·奶奶在花房里干活的时候,会在旁边放一张很小的竹子做的矮凳,女孩特别小的时候就坐在那凳子上,看奶奶忙碌。
奶奶一边伺弄花草,一边会教女孩唱小曲儿,或者讲故事·奶奶没什么文化,小曲常常唱得有些走调,故事也多数前言不搭后语,但女孩都特别喜欢··奶奶讲的故事里,有一个让女孩印象尤其深刻。
那是一个有关美人鱼的故事,是奶奶从捡来的连环画里看来的,连蒙带猜讲给了女孩听,比平时那些乡间传说吸引人多了·故事里,小美人鱼爱上落水的王子,为了他去掉鱼尾变成人类,后来却伤透了心,拒绝变成鱼回到海里,蒸发成了海上的泡沫。
女孩不喜欢这个结尾,好几天不依不饶地,揪着奶奶的衣角不让她干活··奶奶只好说,小美人鱼最后答应回到了海里··女孩还记得之前的故事,问为什么呢小美人鱼不是拒绝了姐姐的邀请吗·奶奶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那这么着吧,姐姐过来找小美人鱼,是为了跟她说,她的奶奶因为思念小美人鱼,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如果小美人鱼再不回去看看她,她就要难过得死掉了。
小美人鱼很爱她奶奶,为了救奶奶,她宁可再变回鱼··女孩终于满意了·她很喜欢现在这个故事的结尾··后来女孩长大了一些,就不仅仅坐在矮凳上听故事了,她会站在矮凳上,给奶奶递剪子,递喷水壶。
奶奶去镇上卖花的时候,会骑一辆三轮车,女孩就蹲在大大小小的花盆里,一只手抓着前面奶奶的衣角,咣当咣当地一起晃到市集上·女孩长得很可爱,她很努力地帮奶奶卖花,所以花总是卖得特别快。
卖完了花,女孩坐在三轮车上,再咣当咣当地晃回去·有的时候她在三轮车上睡着了,会被奶奶抱下来,然后等醒了,她嘴里就会被塞一颗特别好吃的话梅糖··奶奶的衣兜里全是话梅糖,还有奶油小饼干。
这些都是奶奶用卖花的钱换来的,平时等着女孩过来找她,她就拿出来给女孩吃··女孩非常喜欢奶奶,每次只要待在奶奶身边,有花,有故事,有糖果,她就觉得很幸福,连爸爸妈妈吵架都仿佛无关紧要了。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年冬天下了雪,奶奶出门买菜的时候摔了一跤,腿摔断了,只能卧床养伤··那年冬天,花房里的花草无人照料,全都枯死了··女孩的妈妈终于受不了女孩爸爸酗酒后的家暴,从家里逃了出去,扔下了女孩。
她妈妈走后,她爸爸愈发暴躁,没日没夜喝得酩酊大醉,醉了之后,甚至想动手打女孩··女孩实在吓坏了,只能又跑去找奶奶··奶奶躺在床上对她说别怕,又从枕头底下颤巍巍地掏出几颗话梅糖,塞给女孩让她吃。
就算奶奶不能下床,已经瘦成了一把皮包骨,可女孩待在奶奶身边,还是觉得很安心很幸福··然而她爸爸还是找来了··酒气冲天的中年男人拎着一瓶劣质烧酒,醉醺醺地闯到母亲家的小房子里,扬言说要把女孩揪出来,因为她和她妈妈一样,都是贱货,不打不行。
年下悬疑推理·奶奶护着女孩,痛骂她的儿子,骂他没出息,又哭着说是她自己造的孽,生出这样禽兽不如的儿子··女孩爸爸勃然大怒,冲了过来,骂骂咧咧地说要连奶奶一块打,他喝多了酒跑得太快,跌了一跤,衣兜里的打火机掉了出来,不知怎的就起了火。
女孩爸爸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五十多度的烧酒,一下子腾地成了火球··男人一边尖叫,一边扯下衣服狂奔出了屋子,留下满屋子熊熊烈火,还有女孩和她奶奶··躲在床底下的女孩已经吓呆了。
滚滚浓烟之中,她听见奶奶在喊她名字··她战战兢兢地出来,奶奶推了她一把,指了指床头的窗户,叫她赶快爬出去··女孩不敢爬窗,也不想离开奶奶。
奶奶不停叫她走,她从枕头底下摸了最后一颗话梅糖,塞到女孩嘴里,告诉女孩说,窗下面是一条河,女孩是鱼,她不怕水,她可以游到安全的地方··奶奶求女孩,为了奶奶,她可以变成鱼。
女孩一边发抖,一边被床上的奶奶托着,终于勉强地爬到了窗外··窗外的确是一条河,在夜色里发着可怕的幽光,以前奶奶从来不让女孩靠近这条河,如今,她不住地在身后喊,让女孩变成鱼,勇敢地跳下去。
女孩跳了下去··在水里,她自由了··透过水面,女孩眼里只剩下扭曲的印象·她亲眼看着那团越蹿越高的橘红色怪物彻底吞噬了她喜欢的老房子,还有老房子里最爱她的人。
她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眨眼··因为,鱼不会眨眼··“我变成了鱼,可是,我还是救不了我奶奶·”·女孩轻轻地说完,脸颊上满是水光,肩膀一抽一抽的,最终嚎啕大哭起来。
“小鱼,没事的,小鱼……”田竹君一遍遍说着,抓着余小鱼的手,把她搂进了怀里,“这不是你的错,从来不是……我们谁都没有错……”·月光下,水池里,故事里的男孩和女孩紧紧依偎在了一起。
“居然……”程言皱了皱眉,长吁一口气··谁说他们没有勇气能把这样的故事说出来,这本身就已经需要了不得的勇气。
·田竹君不敢再让余小鱼多说什么,他让女孩靠在他肩上,对另外两个人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再在水里多待一会,等余小鱼缓过来··程言和李冬行退回到长椅上,继续等着。
这一等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今天收获还挺意外的·余小鱼不仅愿意交流,而且还把她变成鱼的原因说了出来·”李冬行边想边说,“接下来她应该很容易就会答应回中心治疗,我们帮她找一个最合适的主治医生,比如对家庭创伤很有研究的吴老师,师兄你觉得怎么样……师兄”·程言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李冬行没有叫醒他,甚至连田竹君拉着余小鱼离开水池,都没有告诉程言··程言的脑袋往后仰着,后脑勺支在长椅铁做的椅背上,随着呼吸起伏幅度轻微地一点一点着,倒不嫌硌得慌。
有眼镜挡着,也只有这么近的时候,李冬行才能看见他眼睛下方的阴影··他知道程言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师兄这个人,嘴上总嫌这个烦哪个烦,但其实一旦把什么事揽到了身上,就又比谁都上心。
他看在眼里,余小鱼那点脑电数据,程言熬着夜,前前后后研究了有七八遍,就为了挖掘出每一点可能性··如今事情差不多有了着落,程言大概也是松了口气,才会毫无防备地打起了瞌睡。
李冬行不想打扰程言··他先把外套脱下来,想给程言盖上,又觉得程言现在的姿势太难受,犹豫着是不是要稍稍挪一下,让身边那人的脑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落点。
比如他自己的肩膀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谁说的,不不是——”李冬行被脑子里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下,脱口而出道,“你偶像剧真的看太多了。”
“恩你说什么”有人问··“是梨梨……”李冬行一愣,“师兄,你醒了”·程言一边点头一边揉脖子,看了眼空荡荡的水池,问:“那俩走了”·李冬行:“竹君把小鱼送回家了。”
程言看他一眼,奇怪地说:“你热啊”·李冬行默默看了眼手里刚脱下来的外套,没说话,就是脖子红了··“果然年轻。”
程言嘟哝了句,搓了搓有点发凉的手,站起来说,“走吧,我们也回家·”·作者有话要说:她是鱼篇完啦··多谢点进来看更多谢愿意留言的小伙伴比哈特~· ·☆、诡梦(一)·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余小鱼正式到精神健康中心看诊,第一次的时候她母亲也陪着过来了,特意找到程言和李冬行千恩万谢了通·看着女儿的时候她目光里依然含着愧疚,程言知道,她从来不是故意向他们隐瞒余小鱼奶奶的事。
只是那段往事对她来说,同样是不堪回首的·成人比孩童要好些,他们已经学会了藏起旧伤,可哪怕不去主动触碰,那些伤口依然存在,仍会在某些时刻隐隐作痛,并不会简简单单随着岁月流逝而过去。
程言再见田竹君的时候,他依然在被田瑾训,脸上挂着那怂兮兮的笑,抓着后脑勺,不住地点头称是··在听完他那天说的故事之后,程言虽然满腹疑问,但一次都没再同他提起他爸爸的事。
田竹君依然是那个总爱把奶奶挂在嘴边的少年,成天乐呵呵的,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忙里忙外,就好像活得没心没肺,眼里没落过一点阴霾··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有的人决心不让自己活成被前尘框定的模样。
年下悬疑推理·这样的人,必定都是无比勇敢的·程言心想,光冲着能把田竹君养成现在的性子,田瑾都是个了不起的人··后来有那么几次,程言发现,过来接送田瑾的不再是田竹君。
“她们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他看着高高兴兴搀着田瑾的余小鱼,问田竹君··“因为奶奶嫌弃我,差点她的宝贝花养死。”
田竹君扁扁嘴,满腹委屈地说,“她觉得小鱼比我聪明多了·”·李冬行想起来,问了下余小鱼送的那盆君子兰现在如何··田竹君郁闷至极:“她们剥夺了我的看护权。”
程言挑眉:“啧,这哪行这可是余小鱼同学送给你的礼物·”·田竹君:“她补送了个别的·”·穆木凑过来:“什么宝贝呀”·田竹君瞧着更郁闷了:“……一个鲤鱼形状的气球。
没错,就是逢年过节庙会上卖给小孩玩的那种·”·他说着满面愁容地回忆了番当初收到礼物,自己是如何举止小心地把那气球捧回寝室,结果换来全体同学哄堂大笑的。
最纠结的一点在于,这是余小鱼送他的礼物,他还真不舍得丢··穆木笑得打跌,程言嘴角连跳,艰难地稳住了,拍拍田竹君肩膀;就李冬行真心实意地表示“挺好的,一定很有趣”,说完热忱地盯着程言看,差点让程言以为他也想要个玩玩,当场吓得没敢再笑话田竹君。
余小鱼的事用不着他们操心了,程言闲下来就又接着琢磨起李冬行··李冬行最近养成了两个习惯,一个是每天记日记,另一个是有时候会对着镜子说话··记日记这事虽说太像小姑娘干的,可程言也没说什么,就是头一回撞见李冬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当真把他吓得不轻,还以为李冬行病又重了。
李冬行赶紧解释,说这是韩征让他试试用各种方式促进各个人格间的交流··程言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就知道是韩征撺掇的··可这大晚上的对着一面镜子窸窸窣窣说个不停,动辄还换个语气,配上他家那老房子昏黄的孤灯一盏,和镜子后头剥了一半的瓷砖,这分明是只有惊悚片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程言很不给面子地狠狠嘲笑了番李冬行,说他大好社会主义科学青年居然半夜在家里玩叫魂,说完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在办公室里拉着李冬行做实验··“看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团纸,以小臂为轴,在李冬行面前跟钟摆似的来回晃··李冬行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肩膀挺直,双腿并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仿佛小学生听课似的正襟危坐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听话地紧紧盯着程言手里的纸,从坐到右,从右到左,一刻不敢放松。
·程言:“有什么感觉么”·李冬行细长的眉毛轻轻蹙着,目光继续追踪纸团,然后摇了摇头··程言不放弃:“像这样,接着来,慢慢地,慢慢地。”
他的手越晃越慢,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冬行的瞳孔,人越靠越近,就差鼻尖撞上鼻尖了··“师兄·”李冬行突然出声,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程言打住动作,一把捏紧手里纸团,兴奋地说:“你想起来了”·李冬行颈部肌肉绷得紧紧的,目光从纸团上飘到程言近在咫尺的下颔,又飞快地垂下去盯着自己膝盖,略显局促地说:“我有些犯困。”
程言站起来,五指一收,把本来就皱成一团的纸□□得更皱了些,难掩少许失望··“哈哈程大科学家,我说你啊,你个南郭先生,明明一点不懂催眠,在这瞎起劲个啥呢”穆木看不下去了,手里的几张文献捏成了个纸筒,对着程言后颈轻敲了记,“也就冬行好脾气,愿意陪着你折腾自己。”
程言揉着脖子,椅子后腿一点原地转了半圈,瞥了穆木一眼:“谁告诉你我在催眠了”·他那自下而上的一眼,因为半抬不抬的下巴,和堪堪滑到鼻尖的眼镜,硬生生地瞥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穆木被看得炸了毛,蹦起来就要接着揍程言,程言也没想到她恼羞成怒,连忙坐定稳住椅子一手护头,未料穆木声东击西,趁他不备左手一伸,抢走了他手里的纸团··“我倒要瞧瞧,这团纸是个什么法器——”穆木一边展开纸团一边后退,跟长了两双眼似的完美避开了所有程言回击的动作,脚跟转了几转就到了沙发跟前,“哦有字啊,我瞧瞧,言哥哥是我最x,哦xi……什么……”·有人把纸团从她手里抢了回去。
“师姐,那个,恩,别念了·”李冬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眼神飘忽,面色微赤,垂在身侧的五指收拢,把那团本来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纸捏得从指缝里瞧不出一点白边了。
“哦……哦·”穆木愣了下,瞧了瞧程言,又瞧了瞧李冬行,第二声不知何故是拖长了调的··程言双手抱胸,后腰靠在椅背上,冲着穆木耸耸肩:“跟你说没打算催眠。
这个字是小未昨天写的,我看他对我的钢笔有兴趣,就让他自己写着玩·谁知道他写了一半,另一个家伙跑了出来——就那个很能打的——他显然对写字没啥兴趣,一上来就把纸给捏皱了。
这两段记忆,冬行他的意识里都是没有的·是不是啊冬行”·李冬行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说:“难怪晚上我发现自己手上有墨·”·“小未没怎么用过钢笔。”
程言挺温柔地说了句,又转向穆木,“总之呢,这是个实验·一般认为记忆存在编码、存储和提取等几个过程,你刚刚抢走的那个纸团,理论上都被冬行另两个人格作为昨晚的记忆重点编码了。
无论是哪个人格,都共用着冬行的大脑,假设他们的记忆存储单元并不是完全独立的,那不同人格之间无法共享的记忆可能就来自于提取方式的不同·我就是想试试,用这个纸团,能否帮助冬行的主人格提取出本来不属于他的记忆。
明白了么”·年下悬疑推理·穆木很耿直地打了个哈欠··程言:“得,没指望你那跟猴子差不多的脑容量能明白·”·穆木赏了他一个销魂的眼刀,扭头坐回座位上,一边剥开心果一边备课去了。
“我明白·”李冬行盯着手里那团纸,低低地说着,拇指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表面,就好像正苦思冥想着这点回忆的蛛丝马迹··“没关系,你不用着急。”
程言好声好气地安抚,“这只是个开始,一个有益的练习吧·人的无意识潜力其实无穷大,这个利用线索间接提示的法子,说不定比……咳,不比你那对着镜子叫魂的直接沟通法效果差。”
他尽量克制了下,没当着穆木的面攻击传统咨询的疗法,也没当着李冬行的面说韩征的坏话··韩征是需要在李冬行所有人格面前树立的权威,程言提醒自己,他再怎么心思活络,都不能忘记这个前提。
李冬行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程言朝他伸出一只手··李冬行傻站着没明白:“啊”·“我的东西啊”程言不耐烦了,一把从他手里把那皱巴巴的纸抓了过来,细心摊平了,重新叠成巴掌大的一小块,揣进上衣口袋里收好。
李冬行:“师兄,我,那个……写……”·程言瞥他一眼:“那个啥你说这字这又不是你写的。”
他说着笑了下,挑起一边眉毛,“你总不能连‘喜’欢的‘喜’都不知怎么写吧”·李冬行:“……”·从领口往上,他脖子脸颊耳朵尖一齐红了个透。
程言无辜地摸了把下巴,暗自摇摇头,心道这小子真是越发不经逗了··到这天快傍晚的时候,办公室里来了个电话··电话是穆木接的,说了几句之后转给了李冬行。
李冬行接过来一听,脸上露出些许惊讶,说:“武小姐记得,我当然记得您·您就在楼下好的,我马上下去接您,您请等一下。”
说着他挂了电话,对穆木和程言解释了下有朋友到访,然后匆匆下楼去了··穆木跟嗅到了重磅八卦一样,蹭地一下跑到程言跟前,边摇他肩膀边说:“那是个女孩啊很年轻,声音很温柔很甜美”·程言不动如山:“恩”·穆木:“冬行说是朋友,你不觉得可能有点那方面的戏”·程言接着看文献:“恩。”
“恩是什么意思啊,有,还是没有”穆木顿感无趣,松开程言,“切,就知道你这个冷血妖怪不关心师弟……的私生活。”
程言扶了扶眼镜,指指门口:“出去别忘了关门谢谢·”·三分钟后,大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听起来是李冬行在向穆木介绍那女子。
还没说几句,就听见穆木在打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李冬行简单解释了几句,说是当初在饭店打工时候偶尔兼职送外卖,去过那女子公司几次,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之后再一次聊天的时候李冬行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告诉了她。
·“这次过来,实在是因为公司里最近发生了一件很古怪的事·”那女子的声音的确如穆木所说,温柔又甜美,就是此刻带着些许愁闷,“这件事让我们所有人都很头疼,我想来想去,也不知该找谁求助,直到我想起李先生说起过,他在这里工作,有时候会帮忙解决一些别人心里的烦恼。”
“什么事”有人问··穆木一眼瞧见倚在小办公室门口的程言,笑着说:“哟,你怎么出来了”·程言端着杯子走向饮水机,甩出两个字:“接水。”
“师兄”李冬行倒像是十分高兴,甚至大松了口气,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程言身边,对着那沙发上的女子介绍道,“武小姐,这是我师兄程言,他可厉害了。”
程言:“……”·这小子倒是说说看,他这个生物老博士到底哪里厉害了·他面上端着,客客气气地朝站起来的女子伸出手去,说了句:“你好。”
对面的女子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穿了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高跟鞋和胸针都是搭配好的相近色系,一头深棕色的中长发一看就精心打理过,妆容也浓淡得宜··与穆木的推测一致,长相甜美大方,还有着都市白领女性身上典型的干练气质;与程言刚刚根据所听而来的判断不完全一致,她脸上虽有明显倦色,看起来却丝毫不显憔悴。
“程老师·”女子和程言握了握手,感激一笑,“如果您和李先生愿意帮忙,我替我们公司全体同事谢谢您·”·程言挑了张椅子坐下,不卑不亢地说:“我们只是一些做研究的人,并不是私人侦探,或者什么替人解决难题的神奇组织。
还得先问问,武小姐到底有什么困扰”·女子虚弱地笑了笑··“事情是这样的·从半个月之前开始,我们公司几乎全体职工,都总是在午休时间重复做同一个梦。”
· ·☆、诡梦(二)· ·从她的叙述当中,程言大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女子叫武晓菁,今年二十八岁,是一名游戏公司的策划,两个月前刚刚升任部门主管。
她们公司规模不大,武晓菁所在的部门专做手游,目前手下的策划加上她也就七八个人·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地段很好,就在江城西区新建的高新技术开发区里,是一栋二十来层的高楼,武晓菁他们的公司占了五层,而她们部门在中间,好巧不巧就是十三层。
十三这个数字在中国文化里倒说不上有大忌讳,可总归不是太好听·去年刚搬进去的时候,武晓菁的同事里就有抱怨的·但这事本也无可奈何,他们公司是做大型网游起家,手游这块部门新成立不久,总有些边缘,不然也不至于和其他后勤部门一起被打包塞到这最不吉利的一层来。
年下悬疑推理·最初的大半年过得倒算是平安无事,快年终的时候,武晓菁她们部门还争取到了一个不错的项目·上头说了,假如这个项目能起来,公司就打算把手游当重点业务发展,加工资加福利都是小事,日后部门扩充,他们这些老员工前途将不可限量。
同事们一听,自然个个精神百倍,一连加了小半年的班,总算把这个企划搞得像模像样,前阵子刚刚内测,马上准备正式上线··谁料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最初的时候只是有几位同事神色不对,明明是刚午休起来,却显得比狂赶工时还要没精打采,总是发呆走神,看着个个心事重重的模样·过了几日,这毛病就跟会传染似的,一到下午,整个办公室里都弥漫着惶惶然的氛围,同事们集体神游,不仅干活集中不了注意力频频出错,而且还如同惊弓之鸟,连有人关门声音重了些都会引起尖叫。
再后来,部门里接二连三地有人请假,他们跟商量好了一般,都以各式各样的借口不约而同请起了年假,更有甚者,还有一个年纪最轻的女孩子直接申请了调岗··武晓菁才刚升任主管,自然不能任由事态发展,在发现蹊跷之后,就开始着手与工作出错的同事谈心。
她事先想好了诸多可能性,譬如说不定是前一阵工作强度太大,乍一放松下来难免不适应,就跟产后抑郁一般,导致这些同事不在状态·万没想到,被约谈的人虽说各有各的烦恼,却都提到了同一件事。
那就是午休时的噩梦··武晓菁本来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所以并没有相同的体验·她听完三位同事的抱怨,将信将疑,第二天也在中午去了休息室,在沙发上躺了下去。
这一睡不要紧,才半个小时她就惊醒了,醒时满头大汗,心跳狂飙,几乎恐惧地叫出了声··在那之后,武晓菁一点不奇怪她的同事为何都会有那种反应了·因为连她自己也加入了心神恍惚、惶惶不可终日的队伍。
“你们梦见了什么”程言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臂弯上,一边思索一边问··武晓菁沉默了足足两分钟··而后她用一种带着颤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们刚去世的同事。”
一听她说完,程言他们也都愣了··穆木原本在咬的棒棒糖直接从嘴里掉了出来,她不由自主地挪了挪椅子,靠程言更近了些··程言下意识地瞧了眼李冬行。
梨梨和多数十几岁小姑娘一样,胆子小最怕鬼故事,而郑和平除了听八十年代老歌之外还有个奇特的爱好,就是蹲在家里看恐怖片·有一回周末,程言在自己房里午睡,隐隐约约听见外面在吵架,走进客厅一瞧,就见李冬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他自己的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惨白一张女人脸,而李冬行的姿势比电影里的主人公还要纠结。
他身体是侧着的,半张脸面朝着屏幕,两只眼都斜着不肯错过影片内容,可肩膀却在不断往后缩,同时左手还半举着扒拉自己的脸,俨然一副想看又不敢看,自己和自己打架的模样。
见程言出来,李冬行立刻消停了,屏幕上的电影被按了暂停键,他脸上的戏也跟中场休息了一般,暂时落幕··而李冬行就是那个幕后旁白,适时地跑出来同程言解释了下梨梨和郑和平的争执。
这会眼见武晓菁的故事正在灵异的方向发展,程言难免担心,李冬行会不会上一秒冒出来“梨梨害怕”,下一秒又激动得脸冒红光·好在他瞧见李冬行也就是正常地皱着眉,心下总算稍安,又把注意集中到武晓菁身上。
程言一眼就断定,武晓菁是那种抗压能力很强的姑娘·她身上那种大方干练的气质并不仅仅是与生俱来的,更是在职场上千军万马中拼杀砥砺多年积累而成·他父母也都是商人,程言虽说并不感兴趣,可多多少少被逼着接触过一些商业场合,所以看人还有点准头。
武晓菁是所有企业高管都会偏爱的员工,既不过分张扬,又有一定想法,不会唯唯诺诺,混吃等死·哪怕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她刚刚的叙述依旧条理分明,不慌不忙。
这不是一般职场新人能达到的境界··然而这也说明了,武晓菁的描述绝无夸张,此事相当棘手,已到了让她濒临忍耐极限,不得不向李冬行这个充其量只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求助的地步。
“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苦笑了下,程言注意到她搁在膝上的食指和拇指在不自觉地相互摩擦,“阿敏是我的好朋友,我其实并不害怕梦见她。
但我们所有人只要一午休,就都会梦见她……”·程言问:“你们具体梦见了什么情形”·武晓菁摇摇头:“这个大家都不一样。
有的人说他梦见阿敏就坐在原先的座位上工作,有人说看见阿敏在咖啡机那边走来走去,而我……我梦见阿敏躺在休息室沙发上,就是我睡的位置,两条腿搭着茶几,一边玩手机一边跟我说着下半年的旅行计划。”
她说着摸了摸后颈,声音更飘忽了些··“那感觉,就好像她还和我们在一起,做着未完成的工作,想说没说完的话·”·穆木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搓着自己的胳膊,说:“那个,要是你们觉得是你同事是在人间是有些心愿未了……来找我们也不会有用吧”·武晓菁勉强笑了笑,说:“我有同事提议,让我们找人一起为阿敏办个法事,说要是她真有什么心愿未达成,好歹我们同事一场,只要能办到的都会尽力去做。”
穆木也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这主意听着就不错啊·”·“可是,我不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武晓菁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本来就比旁人薄些,这个动作让她看着更多了一丝坚毅,“阿敏已经去世了,我不相信是她在折磨我们。
这些事,一定还是我们自己的心在捣鬼·”·她说的是“心”,手指却轻轻指了下自己的太阳穴··程言:“所以你来找我师弟·”·武晓菁点点头,抬起脑袋,细细的脖子昂成倔强的弧度。
她又问了一遍:“你们愿意帮忙么”·年下悬疑推理·程言摸着茶杯没说话··李冬行却开了口:“我明天中午没事,可以去你们公司看看。”
程言敲着杯沿的手指停了··武晓菁说了好几遍谢谢之后出了门,脸色看着比刚来时候轻松不少,就好像绝望之中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而那根不知是否合格的稻草正忙着瞅程言。
“哟,还挺行呐·”穆木看热闹不嫌事大,捅了捅李冬行胳膊,“你还懂抓鬼呢”·李冬行连连摇头:“没·”·他的眼睛仍盯着程言,就好像程言要是说个“不”字,他就不去了一样。
程言吐出一口气,问:“你看上人家了”·李冬行一愣,急得声音都大了些:“没有”·“没有就没有,这么激动干嘛。”
程言就是想再逗逗李冬行,可抬头瞧了眼,见他脸色非但不红反而还白了,心里嘀咕了下这小子心思真难琢磨,随手把茶杯递过去,“给我泡杯茶,明天一起去。”
李冬行如释重负,捧着程言的茶杯,就跟捧了个宝似的,颠颠地转身倒水去了··“出息·”穆木嫌弃地看了小师弟一眼,回到自己座位上,把剥好的开心果抛到自己嘴里,“我就不去了啊,瘆得慌。”
程言:“少了个麻烦,幸好·”·穆木作势要把开心果壳当暗器发射出来,被程言躲开··自从李冬行把余小鱼的事揽了过来,程言就知道有一必有二,师弟这助人为乐的爱好算是戒不了了。
武晓菁特意上门相求,又是旧识,以李冬行那性子,会拒绝才是意外··徐墨文不在,程言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晓李冬行病情的人,自觉地担上了照看师弟的重责,尤其是当仁不让地成了小未的监护人。
李冬行揽了别人的活,他又揽了李冬行的活,那就意味着这也成了他的活··拜李冬行所赐,程言这辈子管的闲事加起来都没这几个月多··第二天中午,他和李冬行吃过午饭,就按照约定往武晓菁他们公司去了。
那栋写字楼所在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就在李冬行之前打工的工地附近,离好吃家常菜也不远,难怪李冬行会送外卖过来·至于他和武晓菁为何会结识,李冬行说是由于有一回他顺手解决了下武晓菁电脑蓝屏的问题,武晓菁就问他是不是专门学过,李冬行老老实实地说他不学计算机学的是精神病学,武晓菁大为惊讶,又很好奇,就稍稍多聊了几句,于是便认识了。
“我其实连她的长相都不记得了·”李冬行一脸诚恳地对程言说,“不过师兄,武小姐她居然信任现代科学,而不是一味迷信,我还挺感动的·”·程言无语。
这小子,有漂亮姑娘找上门来,他居然为了对方信任科学而感动·程言突然有点担心起师弟的终身大事来·就这觉悟,李冬行就算招再多桃花,最后都是流水无情随波而去吧·写字楼里公司不少,时值中午,大堂里到处都是挂着不同工卡的员工往来进出。
李冬行给武晓菁打了个电话,两人站在电梯间等着,这时后面突然有人叫了一声··“李冬行”听声音是个男人,咬字还不大清楚,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李冬行与程言齐齐回头··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穿过人群,挤到他们面前··他个子挺高,可能比李冬行还要高一些,就是背驼得厉害,加上人特别瘦,比一般人都窄了半圈,看着简直像跟一头弯曲了些的细长竹竿。
“还真是你·”他眯了眯一双小眼睛,厚厚的嘴唇一发音就像含了口水似的,“你咋会来这里”·李冬行看了他十秒,说:“薛湛。”
男人挺了挺驼着的背,故意一扶制服帽子:“就是我我现在可是这儿的保安你要不好好交代,我可不让你进楼里。”
他舔舔嘴唇,一双小眼睛盯着李冬行,滴溜溜转着,怎么看都不像盛着好意··李冬行没说什么,程言倒想解释解释,就是还没来得及说话,电梯门开了。
“我去,李冬行”又有一个人亮嗓子叫了声,“你他妈怎么也在这儿”·程言皱了皱眉,抬眼看过去。
那是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按理说从形象上该是十分可靠的人民公仆,可偏偏梳着个油光水滑的三七分头,瞧着非但不老实,还颇像个民国剧里跑出来的汉奸小白脸··那小白脸站直了身体,瞅了瞅站在边上的武晓菁,又瞅瞅李冬行,跟吃了口烂了七天的芒果似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做戏一样颤巍巍地指了指李冬行,对武晓菁说:“你说的那个请来的什么专家,该不会就是这个臭小子”· ·☆、诡梦(三)· ·“王警官,原来您与李先生是老朋友啊。”
武晓菁是个人精,自动忽视了男人话里显而易见的敌意,笑着打起圆场来,“真没想到这么巧·您是人民警察,李先生是专家,有您二位帮忙,我们同事心里都有了底。”
“帮什么忙”那姓王的警察并不买账,抬腿就往电梯外头走,与李冬行擦肩而过的时候,鼻孔朝天哼了句,“晦气·”·门口候着的保安薛湛跟个狗腿似的跟上去,嘴里念叨着:“王哥,你看这事……”·王警察抡起手里的警帽敲了他肩膀一记,骂了句:“我看你是脑子进面汤了这种邪门事,找警察他妈的能有什么用老子又不是道士,哪会驱鬼还害我撞见那臭小子,今儿个出门真没翻黄历”·薛湛明明比他高大半个头,却被骂得直不起腰来,本来就驼着的背看着更佝偻了,声音里带上几分委屈:“王哥,我真不知道他也会来……”·他边说着边瞥武晓菁,仿佛仍不甘心自己请来的人就此罢手。
年下悬疑推理·王警察拍拍帽子上不存在的灰,给自己戴上,嚷嚷着说:“走了走了”·说完他就扬长而去··薛湛差点就像跟着走,走了几步大致想起自己仍在值班,只好灰溜溜地站回大厅门口,也给自己正正帽子,又偷偷觑了眼电梯里的武晓菁。
武晓菁自然不会注意到来自这小保安的格外关心,她一边带着李冬行和程言上楼,一边向他们道歉,只说王警官是对白跑一趟表达不满,言语之间妥帖至极,似是唯恐李冬行也不高兴,就此甩手而去。
程言刚没吭声,等上了十三层,瞅着武晓菁去跟部门经理打招呼的空当,皱着眉问李冬行:“那俩谁啊”·这会没旁人,他的脸倏地就拉长了,就跟给雷劈开的雨云一样,藏在不动声色背后的鄙夷与恼火悉数现了形状。
李冬行立刻嗅出了师兄不爽的信号,连忙交代:“那个警察叫王沙沙,保安叫薛湛,他们都是我初中同学·唔……以前关系不大好·”·就刚刚那情况,关系好才叫有鬼。
程言大致明白过来,脸更阴了些:“他们欺负你”·李冬行想了想,说:“没吧·”几秒后又略带困惑地说:“可能,他们觉得是我欺负人”·“……你还会欺负人”程言一脸难以置信,紧跟着蹙了蹙眉,压低了声音问,“难道是……那家伙”·李冬行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我那时候藏得挺好,没让他在学校出来过。”
可能太好了些··远在李冬行学了点精神病学的知识,给自己诊断为疑似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有些地方异于常人··很小的时候,他就会莫名其妙失去一些记忆,比如上一刻他还蹲在舅舅家楼下院子里写作业,下一刻他就跑到了那颗大槐树上,掌心捏着几颗热烘烘的鸟蛋,其中一半还是碎的,黄白褐相间糊了他一手。
只要他一失忆,身边就常常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被捏碎的鸟蛋还算好的,如果碎的是家里的碗,他就会被舅妈用鸡毛掸子狂抽一顿··李冬行倒是不怕疼,舅妈的力气也不大,打不了他一刻钟就会嫌胳膊酸消停了。
可是舅妈叫他“没良心的败家仔”,他就有点不服气了·从小受到的教育都让他要做个诚实的人,于是他试图辩解,说干坏事的人不是他·舅妈起初不信,说他还学会撒谎顶嘴了,骂得更凶,又拿着鸡毛掸子比往日多抽了十分钟。
之后有一回,她亲眼见着了李冬行是怎么“失忆”的·那天李冬行清醒过来的时候,平常舅妈拿来揍他的那个鸡毛掸子断成了光秃秃的几截,往日里锃亮的鸡毛灰扑扑散了一地,连舅舅舅妈的床上都是,乍一看挺像个凶杀现场。
舅妈看李冬行的眼神,就好像他不是刚刚谋杀了一根鸡毛掸子,而是她最心爱的公鸡,甚至更夸张,就仿佛他杀了个人一样·她怔怔地在李冬行面前站了十几分钟,既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而是冲出去把他那一直在埋头做木匠活的舅舅扯回了家。
在舅妈带着惊恐与仇恨的喋喋不休中,他的舅舅一直蹲在地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就是闷着一言不发,只有在舅妈尖叫着说要把李冬行送走的时候,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李冬行茫然地在地上坐着,觉得嘴里痒痒的··他从牙缝里拽出了几根鸡毛,突然觉得一阵近乎恶心的恐惧涌了上来,让他哇地一声吐了··他的生命里出现了一头可怕的怪物。
那是一股股的淤泥,从他身体内部喷出来,让他毫无躲藏之机,只能被淹没其中·舅妈也害怕那个怪物,所以她用尽一切方式,想把那怪物从李冬行身体里赶出去,也赶出她的家。
等长大了一些,李冬行明白过来,那头怪物就是他自己··在舅舅的坚持下,李冬行还是没有被送走,他和所有寻常的孩子一样,上了小学,中学,然后是大学··但李冬行深知自己和旁人不一样。
那头寄居在他心底的怪物,它,或者说它们,从来不曾消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们牢牢锁在那片方寸之地里,尽量不要让它们现于人前··正因为此,上学时候的李冬行,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
他不参加任何学校的课外活动,上学放学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走,也几乎没有一个朋友·从小到大,他成绩始终不错,这更拉大了他与其他同学之间的距离·他们眼里的李冬行,是那种高傲到目中无人的好学生,从来不肯放下身段与他们玩耍。
李冬行与王沙沙的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的··王沙沙这人,小时候就挺吊儿郎当,他家里有那么点钱,据说中学操场都是他家捐建的,所以看大部分同学的时候都是用鼻孔而不是眼睛。
他爹没什么文化,从承包建设村里的柏油马路开始,一路做到江城市里,成了个不小的建筑公司老板,偏生仍想着忆苦思甜,念着当初在工地上当淘沙小工的艰苦岁月,生了个儿子还不忘起名叫沙沙。
这名字原本没什么,可不巧的是王沙沙打小长了张小白脸,往好了说是油头粉面的小开气质,往直白了说就是像个唇红齿白大姑娘,导致老有人以为名如其人,错把他当成女孩子。
·王公子自诩中学一霸,靠着阔绰的零钱包和向上海滩电视剧里学来的一星半点江湖义气,在身边网罗了一票狐朋狗友·他当了大哥,自然最为痛恨别人私底下说他娘里娘气,但凡听见有人敢拿他名字开涮,他都会气得牙根痒痒,让他手底下的那群小弟上去教训一通。
而李冬行就是因为这个开罪了王公子··那会开学还没多久,李冬行因为在入学摸底考试里拿了年级第一而一不小心声名大噪,老师还让他当了数学课代表·李冬行那天正尽职尽责地收作业本,忽然就跟前就堵上了几个人。
王沙沙带着他的几个小弟,其中就有薛湛,一行人找上了李冬行,好一番威逼利诱,试图用几盒高级口香糖换取一次作业不交的机会,顺道和这位老师的宠儿交交朋友··李冬行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仅如此,他对着全班名单找到了那个没交作业的人,说了一句话··年下悬疑推理·“你叫王沙沙·”他字正腔圆地把这三个字读了出来,提起笔在后头画了个叉,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原来是个男生啊。”
王公子一听后半句话,跟领子里被扔了个炮仗一样,整个人炸得全身通红,直蹦起来··从那天起,他就单方面认定,李冬行是他王沙沙在这所学校里最大的敌人。
他用尽一切方式想给李冬行使绊子,比如派人偷他作业,在厕所埋伏泼水,还有放学之后在巷子里伏击,花样无所不用其极·换做别人,被这校霸这般针对,早就给吓破了胆忙着转学了。
但李冬行不··他不仅没有被吓破胆,反而还显得游刃有余··作业被偷了一次,任课老师居然都信了他,不仅没有批评,还把当天作业难得做了全对的王沙沙揪了出来,认定是王沙沙为了抄作业而陷害李冬行,将其狠批一顿。
去厕所被泼了次水,李冬行若无其事地回家换了套校服,从此之后只去教师专用卫生间··至于放学之后,李冬行每天一打铃就径直骑车回家,连绕个路都未曾有过,王沙沙带人围追截堵了大半年,才好不容易在扎爆李冬行车胎后把人堵在了修车铺门口。
那修车大爷早就认得李冬行,张口就说:“是你啊,上回换了被你拧断那轮圈,这还好使吗”·“好使,多谢大爷·”李冬行蹲下,驾轻就熟地拾起扳手卸轮胎,“上次手重,我以后都会小心些的。”
大爷拍拍李冬行肩膀:“小年轻,力气也忒大了,要那不是个钢筋轮圈,是你同学的脑袋,可还得了”·躲在树荫后头等着修理李冬行的王沙沙不由自主地摸了把自己的脖子,懵了。
他原本手撑着薛湛肩膀,这一使劲,薛湛就叫唤出了声··李冬行提着扳手转过头来,见到熟人,皱皱眉,说:“王同学·有什么事么”·他不叫王沙沙名字了,但也不乐意和王沙沙小弟一样,一口一个王哥。
王沙沙抬腿往薛湛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人踹到自己和李冬行之间,这才壮着胆子从树后走出来··他不愿在小弟面前落了面子,清了清嗓子,说:“臭小子,小爷我总算逮到你了。
你听好咯,咱俩之间还有笔账没算”·这句话是他平时欺男霸女时说惯了的,他故意喊得格外响,生怕李冬行听出他有那么一点心虚··可李冬行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说:“离我远些,为了你们好。”
说完就转过身,继续蹲下拧轮胎去了··那句极冷淡的话,跟一柄冰刀子似的直扎王沙沙胸口,把一颗不可一世的少年心搅和得支离破碎··他哪知道李冬行是真的只是字面意思,害怕自己一时不察就让那个暴力的怪物冲出来,伤害这些一无所知的同学。
王沙沙幼小的心灵里,只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句冷酷又傲慢至极的威胁··王沙沙很想摆出一副英勇的姿态,大喊一声我才不怕你,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平生第一次,他在试图教训别人的时候,自己的腿在抖。
他发觉自己是真的害怕李冬行,这意味着那句威胁,的的确确发挥了作用·十几岁的王公子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就算他有再多的零花钱,再多听话的小弟,大概都没法百分之百在一个能徒手拧断自行车轮圈的人面前,保住他的小脑袋。
权衡利弊之下,他只能跟一只还没斗就败了的公鸡一样,揪着几个小弟,气冲冲地铩羽而归··之后的两年里,李冬行每次撞见王沙沙,都会看见这同学摆出一副咬牙切齿又不敢发作的模样掉头就走。
他从来搞不清王沙沙对他摆出的那丰富而跌宕的表情到底有什么深意,只能当那是自己说错一句话之后的后遗症··在李冬行的观念里,这大概等同于他“欺负”了王沙沙。
但本着不能和任何一个同学走太近的原则,他也没好意思找王沙沙好好道过歉,后来毕业后各奔东西,他只依稀听说王沙沙后来托了点关系去了所不错的警校,之后便再没了消息。
哪想得到他今天会在这里碰上老同学,而那位老同学居然因为他一句话的过失记仇记了近十年··想到这里,李冬行只能略带惆怅地叹了口气··程言不知这段故事,可他从李冬行的表情中窥得了一二,他深知当李冬行露出内疚脸的时候,就算师弟未必真做错了事,可也必定没吃多大亏。
这仿佛让他身心愉悦起来,带着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自豪,拍拍李冬行的肩,决心不再理会之前那俩跳梁小丑·· ·☆、诡梦(四)· ·此时武晓菁已经出来,对两人说,经理准了她的请求,作为特别聘请的心理辅导医师,程言和李冬行这几天可以自由出入他们办公室。
他们部门所处的位置的确不好,位于楼层的西北角,窗户朝阴,大白天都阴测测的·不仅如此,办公室开间的大门还正对着这一层的消防通道·按照风水的说法,楼梯拐角处最易聚阴,加之有十三这个数字加成,莫怪待在这儿的人疑神疑鬼。
这间办公室是个二十来平米的大开间,摆着七八张办公桌,还算宽敞·虽说是工作日,留在办公室里的人却不多,加上武晓菁,也就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两个很年轻的小姑娘。
在程言的要求下,武晓菁第一时间带他们看了看休息室·那是一间进门右手边单独隔出来的小间,与茶水间相邻,里头摆着张宽大的沙发床,床上放着同色的靠垫和枕头,旁边茶几下层堆着报纸,上方搁着果盘,和另外一些挺别致的小摆件。
朝东的墙上有一扇挺大的窗户,装着竖条纹的百叶窗,调节杆位于右手处,上头还挂着串小巧的银色风铃··程言在屋子里转了圈,除了觉得这间屋子的布置女性气息十足,并没瞧出什么蹊跷,转头看见李冬行蹲了下来,用两根手指扒开那堆厚厚的报纸,正在研究底下露出来的一角。
那是个金属做的,大约巴掌大小的八卦符,给人用透明胶带黏在了茶几腿上··武晓菁一见那八卦,脸色就不大好看,冲门外喊了声:“刘哥,进来下·”·年下悬疑推理·刚在外头靠窗坐着的男人走进来,第一眼就往茶几底下瞧,还没等武晓菁说什么,赶紧走过来把被推到一边的报纸堆重新扯回了原位。
武晓菁堪称严厉地瞪着他,过了会叹口气说:“你怎么还做这个呢我不是说过,别搞神神鬼鬼这套,影响不好·”·男人面色蜡黄,脸上嵌着两个大黑眼袋,一看就好一阵没休息好。
他瞅了瞅那八卦,为难地说:“这可是我老婆托了好多人才请来的,有大师开过光啊,最能对付那些脏东西……”·武晓菁平平静静地开口:“什么脏东西我们组里这阵子就是精神压力大,领导说了,让这两位江城大学的老师过来和我们聊聊,把问题都解决了,以后专心工作。”
看得出来,武晓菁在部门里还是挺有权威,听她这么一说,男人应了声,虽仍有些不情愿,可还是蹲下来把那八卦符摸走了,揣回自己裤兜里··程言瞧得出来,除了稳定军心,武晓菁这么做,还颇有几分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意思。
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刚继任部门主管不久,整个部门又在往上升的节骨眼上,这些邪门事还是少让顶上的大老板知道为好··他们出了休息室的门,又在大办公室里转了圈。
办公室里有一张桌是空着的,另有一个年轻女孩抱着笔记本坐在一旁公共长桌边上,正埋头敲字··程言指了指那张桌,问武晓菁:“这是孟敏以前的座位”·武晓菁点点头。
孟敏就是他们部门以前的同事,两个星期前车祸去世,据武晓菁所说,她出事之前一个月,就已经从公司辞职··她走了以后,部门缺人手,又招进来两个大学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
坐在公共长桌边的就是其中之一,武晓菁叫她小宋·小宋本来被分配坐到了孟敏的座位上,但后来这间屋子里的人开始做起噩梦,老刘说他好几天瞅见孟敏还坐在原先的这张座位上,吓得小宋再也不敢原地待着,宁可搬着家当临时坐去公共长桌边上。
孟敏的桌上早就空无一物,可看着也没落灰,桌子正中放着一个玻璃长颈瓶,里头插着一束白色蝴蝶兰··程言问:“这花是谁插的”·“我。”
武晓菁伸手拨弄了下那束花,“瓶子本来就是孟敏的,她以前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离职时候没带走·”·程言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走过去和小宋聊了几句,先问她工作压力大不大,接着切入正题问她认不认识孟敏。
小宋说不认识··程言问:“你来了公司以后,有没有午睡过”·小宋点点头··程言又问:“梦见过孟小姐么”·小宋惊恐地瞥了眼那空着的座位,就跟那里有什么看一眼就会中毒的感染源一样,飞快地撤回目光,连连摇头。
如此看来,她的恐惧只是被同事传染的··下午李冬行还有课,他和武晓菁约了下之后见面的时间,准备下一次就和她的部门同事挨个谈谈,看如何能安抚下大家的情绪。
小宋和另一个年轻姑娘对这安排都挺乐意,不过老刘明显不以为然,临出门的时候,程言瞧见他正偷偷弯下腰去,把在武晓菁面前收好的八卦符重新贴到自己的办公桌腿上。
武晓菁送他们出写字楼,那叫薛湛的保安再次转过头来看她,在瞧见李冬行之后,又把头扭了回去,似乎想和王沙沙一样做出一个傲慢的鼻孔出气的表情,偏偏太用力了些,刺激之下颇为狼狈地打了个喷嚏。
李冬行只得放弃了与老同学说声再见的打算··两人在走回学校的路上,李冬行问程言:“师兄,那位宋小姐都没有见过孟敏,又怎么可能梦见她呢”·“是人的话当然梦不见。”
程言双手插在风衣兜里,随口一说,“但不是他们老怀疑有鬼么·”·李冬行一愣:“武小姐不是很坚决地不信这套”·程言反问:“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李冬行认真思考了下,说:“其实,她昨天来找我们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说了假话。”
他说得煞有介事,倒换程言惊讶了:“哦”·李冬行笃定地说:“她当时说她一点不害怕,但这是假的·”·程言笑了一声:“又是共情”·李冬行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当回事,脸红了下,小声说:“……直觉。”
其实所谓直觉,很多时候也就等同于极细微的观察力·李冬行天生有着体察入微的本事,估计也是瞧出了武晓菁说话时掩盖于淡定外表下的紧张··“她戴着桃木手串呢。”
程言摸了把自己的手腕,“她今天穿的衣服颜色和那手串可一点不搭·要戴桃木辟邪,她心里未见不虚·可就算害怕也很正常,谁乐意老梦见刚刚去世的同事只是,究竟为何会做这个梦呢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办公室的人都总是梦见孟敏,这惦记也未必太深了些吧。”
他边自言自语边摇头,一副想不通的模样··两人回了学校,下午正常工作,谁也没有再提武晓菁的事··晚上到家已经不早,李冬行睡前照常掏出日记本,按照韩征教的方式闭上眼冥想了一刻钟,让自己的意识慢慢放松。
这几个月来,韩征对他的诊疗徐徐推进,说不上有太大突破,但韩征也并不着急·他对李冬行说,多重人格目前很难说有良好的治疗手段,他的首要目的是先帮助李冬行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加稳定。
以往,李冬行总是竭力抑制其他人格,不许他们随便冒出来·韩征劝他不要这么做·无论李冬行主观愿意与否,这些人格都已经存在了,强行抑制可能只会起到相反效果。
假如一般人的人格是一张连续的、完整的薄膜,里面兜着这个人所有的情绪与思想,那对多重人格的患者来说,这张膜有了漏洞,意识的洪流从不同洞口不受控地奔涌而出,从而便形成了自我认知的分岔。
如果硬要按着其中一个孔洞,水流受力反弹,会从别的孔洞口喷得更加猛烈··年下悬疑推理·韩征的意思是,既然源头处难补,他们不如换个思路,想办法把分岔过后的水流再重新拧成一股。
因此这段时间,他们的阶段性目标是促进李冬行的各个人格交流更加通畅,争取加强李冬行的主人格对其他人格的控制感··而让不同的人格通过日记手段交流,就是韩征想出来的方法。
冥想过后,那道死守着的阀门一旦打开,本来被强行汇聚于一道的水流就纷纷奔涌而出,漫过分叉口,淌入各自的河道··梨梨憋久了,第一个在纸上写起来:“今天真是太吓人了,我一点都不喜欢那间办公室。”
郑和平接过笔,写道:“感觉就像看真实的恐怖片一样,你们见到那个八卦符了么我好喜欢,我们也去哪里买一个回来好不好之前小吃街的王婶家里就有好大一个,看着挺气派的,从批发市场上买的话才十来块钱,价廉物美。
我看程老师也瞧着那八卦符瞧了好一阵,说不定也会喜欢……”·铅笔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重重的印子,他的滔滔不绝被打断了··小未难得占据了主导。
他写字速度比郑和平慢好多,字体也很幼稚,可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不要·”·那个“要”的女还是歪的,瞅着成了“西女”。
所有人格都沉默了会··梨梨接过去说:“你就不该提八卦阵·忘记那个女人了吗她以前也老在家里贴好多八卦之类的东西,还用墨水在我们身上画。
唉,可真是太丑了·”·郑和平抢过去,激动地在纸上写了一长串:“对不起啊小未,真的对不起,我差点忘了,都是我的错·那个女人喜欢的东西,我们才不要往家里搬。
我给你唱个歌好不好就唱小龙人怎样”·梨梨捉着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波浪线,就跟嗤嗤笑出了声一般,写道:“你省点力气吧,小未不爱听你唱歌。
小未就想着他的言哥哥·唉,我也想我的小男朋友啊,他长得那么好看,成绩又好,好像什么都知道,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会说话……不像那个王沙沙,只会欺负女孩子,真的好讨厌,十几年过去了还是讨厌。”
郑和平:“嘘,还是别提王沙沙了吧·小心那位·当年王同学做那些坏事的时候,要不是有冬行拦着,那位早冲上去把人大卸八块了·那位可真的一点不喜欢王沙沙。”
他们忌惮着那个非暴力不合作的人格,都停下了··日记本在李冬行膝上平摊着,稍稍有些下滑,在快要掉到床上去的时候,被一只手抓了回来··李冬行翻了翻前面好几页纸的内容。
梨梨的字娟秀小巧,和他自己的字体最像,就是一笔一划都再稚嫩些·郑和平的字是一种矮胖的圆体,每次一啰嗦起来就写得特别快,每行字从左往右越来越向上倾斜。小未是个左撇子,实在还没怎么学过写字,每次握笔姿势都不太标准,铅笔笔尖老蹭到李冬行的左手中指尖,在上面留下一道灰痕。·他把人格们说的话都细细看了遍·梨梨在写言哥哥三个字的时候,还故意在旁边画了一颗爱心,看得李冬行脸颊一烫,抬起手遮了遮眼·在开始使用这种方式和自己的人格交流之后,他们都像是有了发泄的渠道,平时突然冒出来插嘴的时候倒是少了。
只是李冬行发现这种法子有个后遗症·他的不同人格之间似乎爱上了相互调侃,尤其梨梨老爱笑话小未成天言哥哥长言哥哥短,有时候战火都会波及李冬行··李冬行放下日记,揉了揉眉心。
王沙沙,薛湛,武晓菁他们的烦恼,这一天发生的事还真不少··该轮到他自己,他却仍是不习惯记日记,握着笔想了半天,只默默写下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八个字。
武晓菁是来找他帮的忙,李冬行总怕自己太麻烦程言,于是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展开咨询,帮他们找到问题症结并进一步纾解··他这般想着,睡意渐渐袭来,也忘了照韩征说的再冥想一次,抱着笔记本就睡了过去。
 ·☆、诡梦(五)· ·李冬行很快就体会了一次什么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梦开始的时候还算正常··喧闹的夏夜,他又回到了舅舅家的老房子里,做完作业洗好碗,准备乖乖睡觉。
这间房子太小,是八十年代建的家属楼,总共三十来平米,卧室里也就能放进一张双人床·李冬行住进舅舅家以后,无处可睡,舅舅就帮他在厨房和卧房的中间支了两条长凳,冬天放棉褥,夏天搁竹匾,算是搭起了个床铺。
竹匾虽小,但李冬行人也不大,左右是个容身之所·江城的夏天是闷热而潮湿的,一屋子空气就好像煮得半沸不沸的开水,不住地往外扑腾热烘烘的水汽·李冬行窝在竹匾上,耳朵里嗡嗡的,一半是绕着他飞来飞去的蚊子的奏鸣,一半是屋子外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夏蝉的咏叹。
而这嗡嗡声不久就被更难以忽略的吵架声取代·那声音是从触手可及的房间的另一头传来的,与他只隔了一条薄薄的床单充当的帘子·说是吵架,其实并不确切。
因为那尖细中带着沙哑的,仿佛一把尖铲□□沙地里不断搅和的声音,只是他舅妈一个人的·她对着的人是他舅舅,却深谙隔山打牛的道理,句句说的都是躺在外面的李冬行。
从“吃白饭的米虫”到“被脏东西缠上的丧门星”,女人的想象力总有一大部分体现在常骂常新的丰富词汇上·而他的舅舅,沉默得如同院子里那风吹不动的树墩子,最多在这疾风骤雨似的牢骚声中沙沙地叹口气,间或在女人嚎着要把李冬行送走的时候,说两声反对的话,以作为他对这个倒霉外甥的最后维护。
只要李冬行还待在这个家里一天,这是一场总也吵不完的架·他轻轻地翻了身,不让身子底下的那两张腿脚不平的长凳发出一点声音,把正在拉长的身体更紧地蜷了起来,避开那一边已经被体温烙得又黏又烫的竹匾,也似乎能离那喋喋不休的吵架声远一些。
他的一边耳朵被紧紧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胳膊也抬起来,盖着另一边耳朵,算是徒劳的驱挡那吵闹的声音·蚊子不放弃任何进食的机会,它们似是看穿了李冬行的逆来顺受,前赴后继地在他破了好多洞的汗衫短裤上歇脚,开起欢快的盛宴。
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无心也不愿驱赶它们··他有一种感觉,这些扰人的小东西,说不定是这世上最后一种敢亲近他的生灵·它们不仅乐意在他身上安家落户,还把他当作活命不可或缺的源泉。
·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个人还是有价值的··有一扇窗正对着竹匾,纱窗大概没有关严实,他的蚊子朋友正是从那里飞进来·李冬行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所在的这间逼仄的屋子渐渐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的意识从这两道缝隙里飞出去,挤出纱窗,路过树梢上的群蝉,和它们一起唱了会儿歌,而后再一振翅,在夏夜的风里打了个愉悦的旋儿,越飞越高,越飞越快,终于得以触碰那片载满秘密的广袤无垠。
在那自由的天地里,他是畅快的,耳旁再没有舅妈的聒噪,或者王沙沙之流的针锋相对·可与这自由相对的,是越来越盛大的空旷·他飞着飞着,突然想起来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又看见了那蜷在老房子旧竹匾上的少年··他被打回了原型·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心口,此刻狠狠一拽,使他从云端直坠而下··没有什么自由而广阔的天和地,他有的只是之一方闷烫挤人的竹匾。
这竹匾早就容不下他了,可他无处可去·这世上再没有一个能让他伸展手脚的空间·他尽可能地蜷缩着,下巴抵着胸口,胳膊顶着腿,就像一只煮熟的虾米,盛在这炙人的盘子里,任人观瞻;又像个还没有出世的婴儿,然而无人期盼他的睁眼。
他心里浮起一点隐秘的希望,希望他就这样消失掉,就如同从未存在过··反正没有人会发现,甚至会有人因此觉得解脱,觉得高兴··脸颊上是湿的,李冬行很害怕,他不该哭泣,因为哭会发出声音,而他不应该发出任何一点响动。
可那泪水就如夏日的雨,落下第一滴便会有第二滴,聚少成多,直至倾盆··他用牙咬着胸口的衣服,双手抱着肩膀,不让自己的宣泄过于剧烈·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便他哭得再大声,都没人会听见。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错了··忽然地,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搭住他不断抽动的五指·那人先拍了拍他,而后握住了他的手··无论是外面的喧闹,还是包裹着他的死寂,都在那一瞬间被打碎了。
那并不是绝对自由的畅快,那根牵着他的丝线反而蓦地膨胀开来,幻化成千丝万缕,把他裹成了茧·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只剩一颗心兀自热烈地跳动,撞得他肋骨生疼,肌肤都几乎全绽开来。
这份自希望中迸发而出的快乐太过强烈,他的身躯无法承受·他被打碎又重装,如获新生··他体内长出了无穷无尽的力气,让他本能地循着掌心的那点温暖,扑了过去。
只一点点的肌肤相贴根本不够,他想要更多,更紧密地拥有··困着他的竹匾不见了··一眨眼,他从匾里到了床上,深夜到了白天,午后的斜阳从拉开的窗帘里照进来,落在柔软的床铺上,也落在他的身上。
李冬行发现他已不再是一个能被竹匾装下的少年·他的手和腿都飞快地拉升了,他的肩膀变宽,胸膛变厚,手指也不再细弱,变得更有力量··而他手里仍然牵着另一个人的手。
他把那个人牢牢抱在怀里,双手缠着那人的腰腹,胸膛紧贴着那人的脊背··抱着那人的时候,他觉得无与伦比的欣喜,就好像一千个愿望都得到了满足·胸腔胀鼓鼓的,心口却有一丝麻痒。
李冬行悄悄地打量着怀里的人,他不敢完全睁开眼,就好像小时候的那个夏夜,他幻想着自己从纱窗里飞出去的那刻一样··躺在他臂弯里的那个人,比李冬行自己要矮一些,干净的白衬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味,并不是常见的香皂或是沐浴露。
李冬行思索了阵,想起那是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他依然觉得那很好闻·他就像找到了一样别人都察觉不出好处的宝贝似的,得意中带着一点隐秘的兴奋,偷偷地笑了。
他继续看那个人·那人是侧躺的,衬衫的料子被肩胛顶得微微凸起,又在腰线处凹了一块·李冬行盯着那凹下去的腰线,觉得那里很适合放一只手·然后他想起来,自己的小臂已经在那里了。
他笑得更加开心,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那人衬衫后领口与毛茸茸的发丝之间露着一块白白的皮肤,就好像所有从屋外照进来的光线都在上面流淌·李冬行低着头,用目光来回描摹着那块皮肤上每一处光和影,觉得那人连颈椎的凸起都仿佛是可爱的。
李冬行忽然感到一股冲动,他低下头去,轻轻地亲了口那块诱人的皮肤··就在那一刻,他一直很满很满的胸腔终于炸开了,从里面扑棱棱地飞出一万只蝴蝶··那个被他拥着的人终于被那个吻惊醒了,慢慢地转过头来。
李冬行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从云端坠下的感觉··这一次他是真的实打实地跌到了床上,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飞快地左右张望了下,确定床上没人,吓飞到九霄云外的心仍然没能回到胸腔里。
身上被子还盖得好好的,可某个地方的感觉却不那么对劲··李冬行直愣愣地瞥了眼自己腰部以下,那滋味就跟被人冲进来扔了一打石化咒一样,他是僵得不敢动了,就是那地方根本不受大脑管控,犹自激奋着。
全身的血都仿佛分别往两个地方涌过去,一个是尚未平静的下方,另一个是烫得快冒烟的脸颊··梦里那飞出去的一万只蝴蝶都回来了,乌泱泱地冲进李冬行的耳膜,让他的脑子轰隆一声响,炸出了滚滚浓烟。
他刷地一下掀开被子冲了出去,跟床上有妖怪在追似的,一刻不停地冲进来卫生间,往身上冲了十分钟的冷水,感觉无论是脑子里的烟还是身体里的火都将息了,才哆哆嗦嗦地罢了休。
他爬出浴缸,全身上下就跟打了场仗似的疲累不堪,挪到镜子面前站定··镜子里的青年一脸见了鬼的模样,眼圈乌青,眼神飘忽·淋在他身上的冷水像是洗褪了一层外壳一般,反倒把他脸上未褪的红衬得更显眼了。
李冬行无奈地皱了下眉,拍拍自己的脸颊,恨不能让那不听话的血色连带着脑子里不该存在的旖旎一道拍出体内··年下悬疑推理·“这没什么嘛·”镜子里的人突然说起话来,“冬行也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了,偶尔做几个那种梦又有什么关系。”
那张刚刚还和蔼笑着的脸转瞬又换了表情,既好奇又有些害羞地说:“可是,他刚刚梦见了了谁呀你们都知道么”·郑和平:“冬行做梦的时候我们可瞧不见。
你要不然问问小未”·梨梨:“小未不肯说哩·”·郑和平若有所思:“我想想啊……咦,冬行现在在想的好像是程……”·李冬行:“都住嘴”·他又拧开了水龙头,把脸猛地伸到凉水下,冲了几遍又甩了甩头,一片模糊的镜面终于安静下来。
李冬行从来没有这样气急败坏地想把所有人格都打包塞回小黑屋里过,郑和平和梨梨收到讯号,都噤了声··“你在跟谁说话啊”身后有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
李东行转过头,看见程言就站在身后··他穿着件充当睡衣的旧衬衫,前襟扣子难得解了三颗,大喇喇地露着锁骨和一小块胸膛·大约是刚起,程言也没戴眼镜,双眼半睁半闭,眼角还微微有些泛红。
几乎和李冬行梦里的那一幕重叠起来··李冬行狠狠惊了惊,撑在水池上的手一滑,把刷牙杯撞到了地上,发出砰一声响··“一惊一乍的·”程言睡眼惺忪地嘟哝了句,揉了把乱蓬蓬的头发,挤开李冬行,“不刷牙就一边去,别占地方。”
李冬行后退了一小步,站在程言身后,目光止不住地往下滑,掠过眼前人覆在衬衫下的肩胛,还有微微凹陷下去的腰窝··他心里那一万只蝴蝶同时扇起了翅膀。
李冬行再不敢待下去,从卫生间里落荒而逃的瞬间,他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大事不妙·· ·☆、诡梦(六)· ·直到跟着程言一起走去学校的路上,李冬行都没怎么说话,也不敢去瞧程言。
人的心理是很有趣的,越是勒令自己不去想一件事,那件事就越跟阴魂不散似的总在脑子里打转·李冬行恨不能当即把昨天晚上的梦忘记,可偏偏他内心越是窘迫,梦里那一幕幕就越是鲜活,就跟幻灯片似的在眼前来回播放。
要让他不再去想程言,除非他再不见到程言·而这是不现实的·他只能鼓起勇气面对,和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一样,站在一个相对客观的位置,高高在上地分析起自己的心理。
那个梦的暗示意味太过清楚明确,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似的,李冬行都找不出旁的借口·但凡那个躺在他怀中之人的面貌有一丝模糊,他都不至于会如此惊慌失措··事实摆在眼前。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抱着一个人,他还亲了那个人,然后他醒了,发现自己起了反应··而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师兄··不止如此,梦里的感觉是那般强烈,当他拥着那个人的时候,他的心简直跺着肋骨跳起了踢踏舞,这强烈的欢乐带来了酸疼的后遗症,直到现在,他暗暗瞥了眼斜前方的程言,都觉得胸腔里那玩意儿仍在不安分地乱窜,他差点就想伸手把它按回去,以免动静太大走漏声息,让走在前面一点点的人发现。
李冬行活了二十三年,不需要别人教他,因为这个梦,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什么叫做喜欢一个人··郑和平在他心底幽幽叹了口气:“冬行长大啦·”·李冬行这回没让郑和平住嘴。
他忙着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是程言·是因为师兄对他特别照顾·可是老师和师姐对他也很好··那他会像这样梦见徐墨文或者穆木么·李冬行试着给昨天梦里的人换张脸,结果一颗心跳得非但不再欢快,而且还打了个哆嗦,差点沉进胃里。
程言眼角余光见他在猛烈摇头,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打趣说:“怎么,又跟哪位吵架呢”·李冬行没否认,打起精神来和程言扯了几句别的。
以前他心里装着一个秘密,总是想方设法地躲着程言,现在他心里又揣上了另一个,却不敢躲闪,唯恐露出一点点端倪,再叫程言一眼看穿··反正他平时就时不时走神,程言大约没多想,和往常一样走进自己小办公室里。
李冬行默默走到自己座位上,没忍住,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就好像程言的体温还留在那里一样··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贪恋这点温暖了·程言不仅待他好,而且还不像其他人那般易碎,既不会因为李冬行的毛病大惊小怪,又有足够的能力自我保护,不会轻易因他受到伤害。
程言还很需要他,很多时候,他甚至感觉这种照顾不是单向的,他并没有被格外怜悯··隔了这么多年,李冬行头一回能在别人面前活得这么轻松··程言看着他的时候,就像看着一个正常人。
这让他也仿佛产生了自己能做一个正常人的错觉··然而李冬行告诉自己,他应该知道这只是错觉··程言对他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知不觉就对这个人生出了依恋。
也许是小未,说不定是那个暴力人格,甚至是梨梨,还有郑和平·他们都喜欢程言不是么·那他自己呢·他的这点不同寻常的感觉完全可能是受到了某一个人格的影响。
哪怕不是,他这颗四分五裂的心,又有哪一部分真正属于李冬行·他没有资格说喜欢··脑子里难得一片静默,李冬行能感觉到好几个声音正在跃跃欲试,似乎想要安慰他,或者说劝劝他。
但李冬行不需要··和早上一样,他要求他们保持沉默··即便只有这一刻也好·他需要彻底的□□,来理清楚自己的感情··临近中午的时候,小红楼里又一次来了客人。
“李冬行,你是不是在这李冬行”有人咋咋呼呼地推门而入··年下悬疑推理·“抱歉啊实在抱歉。”
他身后跟着一楼值班的同学,她正满脸羞愧地冲坐在最外边的李冬行点头,“这位先生说自己是警察,要找冬行学长,我拦不住,他也不愿意先打个电话……”·李冬行看见来人,惊了惊:“你怎么来了”·王沙沙穿着一身警服,一屁股在他跟前坐下,抬起两条腿往办公桌上一放,说:“怎么,我不能来我告诉你,我这是在办案”·“办案办什么案”穆木摘下耳机,从李冬行边上的桌前抬起头来。
王沙沙转了转脑袋,一眼瞧见穆木··他细长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居然是把交叉着搁在桌上的腿收了回去,老老实实踩上了地面··“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比刚刚至少低了一半分贝,连带着汹汹气势都咽下了大半,好似一个大浪起到半程,就扑倒在了沙滩上。
“我叫穆木·”穆木草草搭理了声,一指李冬行,“他同门师姐·”·王沙沙盯着穆木,抹了□□似的脸上立马堆上了笑容,连带着眼角和嘴边每一丝褶子都抖得欢畅:“原来是师,师姐啊,我叫王沙沙,是冬行中学同学,现在是个警察。”
·早就闻声而出的程言凉凉地插了句:“要喊师姐,来年报名考试去·”·他还记得王沙沙在李冬行面前那德行,这便宜师弟可一点不想要。
穆木像是没注意到王沙沙的谄媚,走到李冬行跟前,一手搭上师弟肩膀,在他桌上程言放的零食盒里捡了颗蓝莓干抛进嘴里,随口问:“所以,王警官到底有何贵干”·王沙沙的目光总算舍得从穆木脸上撕开,这会盯上了她搁在李冬行肩上的那只手,从他嘴边凸起的咀嚼肌来看,他的上下牙合在一起,狠狠地磨了磨。
“我来是想告诉李冬行,孟敏那案子,我接了·”他又把“冬行”换成了冷冰冰的“李冬行”,“你们最好不要多管闲……插手。”
他说一半瞥了眼穆木,到底想要留下个良好形象,收敛了些许语气中的威胁成分··程言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问:“孟敏的案子”·按理说,来找他们的人是武晓菁,就算警方要介入,这本该是武晓菁的案子。
“嘿,哪那么多问题呢,你是专业的还是我是专业的”王沙沙对程言也没好气,他大约对所有看着比他有知识有文化还拽的同性都挺有敌意,“死的是孟敏,我当然要查她。”
程言脑子一下子转了过来··王沙沙是警察,就像他说的,警察才不会管人身后事·从昨天见面交锋的情况来看,王沙沙是薛湛请来的救兵,本来没打算掺和这事,此番硬是要介入,那只有一个原因。
他和李冬行杠上了··程言瞧了眼李冬行,挑挑眉毛,莫名觉得自己这师弟还真能耐不小,明明看着挺低调的,结果乱招桃花就算了,还挺会拉仇恨··人家都上门下战书了,他岂有不应之理,索性问王沙沙:“那孟敏是出了什么事”·王沙沙立刻回答:“我凭什么告……”·“对哦,孟小姐是怎么去世的呢”穆木也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上回武晓菁来找李冬行,她一块听了半拉子故事,之后还缠着程言他们问东问西,“如果是正常情况,她的同事不至于会如此难以释怀啊。”
王沙沙看着穆木,原本紧闭着的嘴巴像不听使唤了似的,把事情都倒了出来:“那孟敏,是失足死的·”·程言:“失足从高楼上摔下来”·王沙沙:“不是,是她独自出去旅游,在一个人迹罕至的野山坡上失足跌了下去,当场就摔死了。
现在这些女孩子,年纪轻轻的,就爱标新立异,竟搞这些不安分的爱好,真是麻烦·”·程言:“所以说是意外”·王沙沙整了整领子,抬了抬他那泛着油光的下巴,说:“本来是以意外结的案,反正出事的时候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
但我这不是要查么,真是的,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老大同意我折腾下,幸亏最近没别的案子……”·穆木边吃蓝莓边说:“你也蛮不容易哦·”·王沙沙眼睛一下子亮了,摆出一副人民公仆的姿态,笑眯眯地挥挥手说:“没什么啦,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程言边想边说:“如果不是意外,难道还是他杀”·王沙沙轻哼了声,竖起根手指在他和李冬行跟前晃了晃:“反正,不关你们事。”
程言刚想说话,就听穆木先说起来:“是哦,警察要查案,我们不能瞎捣乱·程言,冬行,你们要好好发挥特长,为警察同志做好后勤基础,好好挖掘死者同事的心理,让他们配合王警官查明真相。
听到没”·程言和李冬行都不禁哑然··王沙沙更加毫无防备,半张着嘴把一筐准备好的话都咽回口中,挑起来的眉毛斜斜抖了半天,最终泄气般耷拉下去,咬牙说:“好,配合……配合。”
他磨牙的声音似乎更剧烈了些··得了个官民合作的美满结果,三人送走王沙沙,穆木以大功臣的身份自居,卷走了李冬行桌上剩下的所有蓝莓干··程言:“所以,你知道那家伙对你有点意思”·穆木一撩新烫的波浪卷长发,掖了掖自己不带一丝褶皱的粉紫裙摆,仪态万方地往自己桌前一坐:“怎么,你们师姐连这点魅力都没有”·程言:“……其实仔细想想,王同学虽然瞧着心术不大正,长了张有点阴柔的肾虚脸,但五官倒也不差,要不然……”·他摸着下巴对王沙沙评头品足了通,被穆木赏了一记扫堂腿。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跳起来躲开,心道当真女子不可貌相,再怎么穿得像个正经淑女,他这师姐的本性都不会改··只可惜那王沙沙是被皮相迷了心··穆木没理他,瞧了瞧李冬行:“咦,冬行今天怎么了,都不大说话”·王沙沙来这趟,摆明了是要给李冬行来个下马威,谁知目标人物全程不在状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乍然被点名,李冬行赶紧抬起头来,说:“什么”·穆木盯着他看了会,说:“你是没睡好吧瞧瞧这黑眼圈。”
李冬行拼命不露心虚痕迹,说:“是有些失眠·”·穆木同情地说:“师姐这儿有眼霜,还有睡眠面膜,要不要借你些啊瞧瞧咱们冬行这张可怜的小脸蛋,都被折磨得掐不出水了。”
程言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穆木从李冬行跟前提溜走:“行了行了,你自己臭美去·冬行天生丽质,用不着你那些东西·”·他也是开玩笑开惯了,打击穆木的同时,下意识把李冬行也调侃了进去。
不料说完一回头,就见李冬行明显瑟缩了下,反应似乎比以前都大··程言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他赶走穆木,自己走上前去,搭了下李冬行肩膀,语气严肃地问:“是不是因为王沙沙他以前就老针对你对不对要是不想见到他,我们总有办法,你千万别委屈自己。”
李冬行的目光在他手上滑了圈,在虚空飘了阵才落到程言脸上,笑笑说:“恩,师兄·我没事,下午约好了去找武小姐做心理辅导,我还得再准备准备。”
程言点点头,拍了下李冬行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话··到了下午,他们如约去了武晓菁的公司,却获知武晓菁今天没来··“奇怪,昨天不是说好了么”被放了鸽子,程言心里总不大舒爽。
李冬行正打算打电话给武晓菁问问情况,就接到了对方的电话··“李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只隔了一天,电话那头的声音就虚弱了许多,“我……我家里出了点事,我现在有些不敢出门……”·李冬行一惊,问:“出了什么事”·武晓菁痛苦地吞咽一声,喘着气说:“我……我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诡梦(七)· ·她说的是“东西”,可见在武晓菁心里,盯上她的并不是“人”··武晓菁的电话里充满了求助的意思,李冬行只好让她在家里等着,他和程言过去一趟。
她家住得离公司不远,步行也就二十来分钟·公寓并不在封闭式小区里,而是那种八十年代初期建在路边的筒子楼·这种楼房以前在市中心还算常见,这些年被一点点从新城市的蓝图中拔除了,剩下的几栋还没逃脱拆迁的命运,勉强为江城留下了些许三十年前的遗风。
由于没有物业安全性堪忧,又上了点年头,这些老房子的主人基本早已搬家,如今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武晓菁这样从外地来江城到江城打工的年轻白领,就图这些疑似危房离工作单位近。
等快到楼下,李冬行再给武晓菁打了个电话,她倒是没叫他们上去,而是自己跑下了楼··“李先生,程老师,真是麻烦你们了·”武晓菁捋了把耳侧碎发,瞧着仿佛有些懊悔,“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脸色略微苍白,没有化妆,只匆匆抹了点口红,十二月里就穿着衬衫长裙,身上着了个大披肩,看起来是比之前憔悴,却远没达到精神崩溃的境地··比起第一通电话里的情急,似乎这短短十来分钟里,她又整理了番自己的情绪,不让它们流露在外。
人都来了,李冬行肯定还是要问:“武小姐,你说的被‘盯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武晓菁掖了掖披肩,犹豫了片刻,转身带两人进了楼。
她没把他们带去家中,而是走到楼道的一侧,指了指靠墙的一排信箱··程言:“是有人给你寄奇怪的东西”·武晓菁点点头··李冬行:“能不能告诉我们,是什么东西”·武晓菁双手抱着肩膀,看了眼信箱又转过脑袋,低低地说:“一开始是信,每天说‘想我’,问我‘今天过得好不好’。
我看没有落款,以为是附近住的小孩子恶作剧,就没有理会·然后昨天,我收到了……花·”·程言:“什么花”·武晓菁从肩膀到指尖明显颤抖了下,而后才慢慢说:“……白色蝴蝶兰。”
程言与李冬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还记得,武晓菁说过,白色蝴蝶兰是孟敏生前最喜欢的花·结合那些语焉不详的信笺,难怪本来就有些神经过敏的武晓菁会觉得,是已经去世的老朋友回来找她。
“那些信都是打印的吧”程言说,“能否给我们看一眼”·武晓菁摇摇头,又把披肩裹紧了些:“我……我都烧了。”
这也不奇怪,若是她真把这当作阴间来信,肯定不敢留在手里··由于怀疑这与孟敏有关,武晓菁一个人待在家里虽然害怕,可暂时更不敢去公司,唯恐又要做那些诡异的梦。
程言安慰她几句,这说这事应当是人为,如若真是孟敏想与老友一叙,何必还要发信送花到信箱里来,直接上门拜访不就得了毕竟她如今可不是区区门禁或者钥匙拦得住的。
这话说得正经,内容却实在阴森,武晓菁面上虽说硬挤出了一点释然微笑,上楼的时候,握着披肩的手指却一直在发抖··程言信誓旦旦地宣称,他与李冬行会留在这附近再观察观察,如若今天信箱里又有新的东西,他们至少能确定是否真有可疑人士来过。
年下悬疑推理·送了武晓菁上楼,程言与李冬行遵守诺言走去街道对面,在一家咖啡馆坐下··从他们坐的靠窗的位置,恰好能瞧见武晓菁住的七楼公寓·只是如今临街的窗户完全是紧闭的,窗帘拉得一丝光都不透,全然见不到屋中景象。
“你猜,她家里现在是什么状况”程言喝了口热茶,漫不经心地问李冬行··李冬行没反应过来:“啊”·程言低头晃着茶杯,轻笑了声,说:“她没请我们上楼。
我打赌,她这会家里指不定贴满了乱七八糟的符·”·李冬行困惑地眨眨眼:“不会吧·武小姐不是说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之道,还不许她同事在办公室里贴八卦阵么再说,她还来找了我们……”·“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她是相信科学”程言发出一声嗤笑,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看今天的事,大概算是病急乱投医。
你没看她见了我们,一副后悔电话里说漏嘴,恨不能藏着掖着的模样打从一开始,武晓菁就怀疑上了孟敏·至于先前会来找你,大约也就是面子工程,她毕竟是个小领导,不想搞得部门里人心惶惶的,而摆出个科学的态度,就相当于告诉手下的人,这事还是能解释的,还在人力掌控的范畴内。
这不仅能让同事安心,更能让领导接受,不失为□□之计·”·李冬行双手抱着杯子,听程言说话如同听讲,临了默默地说:“真没想到武小姐会撒谎·”·程言:“不还是你说的,她开始就没说实话”·李冬行点点头,又皱皱眉:“就那一句。
我没想到她其他的话都有真有假·”·程言笑起来:“怎么,她对你有所隐瞒,是不是有点失望啊”·李冬行呆了呆··程言又说:“也没关系,女人跟你撒谎,不意味着她们不喜欢你。
武小姐宁可撒谎也要来找你帮忙,说不定人家就是找个由头故意接近,好让你英雄救美呢·”·李冬行动了动嘴唇,似乎下意识想反驳,可不知该说什么,过半天讷讷地来了句:“师兄真有经验。”
程言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句话泛酸,抬头见李冬行正蹙眉沉思,像是努力消化自己刚刚的话,又觉得颇有几分好笑··他了解李冬行,知道他这师弟是个好人,而且因此理所当然地,总是用最大的善意去看待旁人。
程言说穿武晓菁的小心思,是为了给李冬行提个醒,可又怕李冬行因此受到伤害,才故意说那些话来打趣,没想到李冬行会把他说的每句话都当回事··明明有时看着老成,却又常常显得天真。
这样的人往往是个麻烦,可对李冬行,程言却一点没有生厌··连穆木都说,认识李冬行之后,程言比以前多了几丝人味·就仿佛他对这个世界欠缺的那点温情,全被李冬行双倍补了回来。
李冬行不会知道他这些近乎感性的想法,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喝着杯子里的牛奶··那杯热牛奶是程言进门时候点的,他给自己要了绿茶,也不知是不是抽风把李冬行当小未,随口就给师弟要了杯牛奶。
师兄要的什么,李冬行就喝什么,没有一句抗议,程言有时候都会生出一种自己养了个大型宠物的错觉··程言瞧着李冬行,心里不知为何软乎乎的,嘴角挂了丝近似于“看我养的多听话”的欣慰微笑。
李冬行注意到了他的诡异目光,抬起头来,小声唤了句:“师兄”·程言一个没忍住,捏了张纸巾,伸过去擦了擦师弟嘴角的奶沫··李冬行:“……”·碰到他嘴角的仿佛不是张白色的纸巾,而是嫣红的颜料,浸透了肌理,一点点在他面皮上晕开。
程言面上淡定地收了手,转过身去叫服务员给他的茶续水,心底里鄙视了自己一万句··……他准是照顾小未成了习惯,保护欲过剩,一不小心没控制住,要是给旁人看见,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幸好下午咖啡馆人不是很多,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而唯一的当事人给面子没笑他脑子糊涂,与他一齐看向窗外,沉默得心照不宣··大约三四点钟的光景,程言一手撑着下颔打起瞌睡,忽然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腕。
“师兄,那儿有人·”李冬行指着对面大楼门口说··程言闻声抬头,就见街对面站着个男人,身材瘦高,头上戴着个灰扑扑的绒线帽子,下巴和小半张脸都埋在黑色羽绒服领子里。
那里有个人自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人没有直接刷卡进去,而是在半条街上来回踱步,眼睛时不时瞥一眼门口,似是在等人进出··而且,当他转身的时候,程言清楚地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里抓着一束花,正是白色蝴蝶兰。
“走·”程言掏出钱压在杯子底下,和李冬行两人一起出了咖啡馆,快步走过马路··就在他们快到楼下的时候,楼里恰好有人出来,男人背一弓就想钻进去。
李冬行一个箭步抢上前,拍拍男人的肩:“这位先生,你认不认识武晓菁小姐”·出于可能误会的心理准备,他这话问得十足客气,未料男人反应激烈,一把甩开他的手,扭头就往街道一头跑去,手里的花束散了一地。
这等表现,坐实了这家伙心怀不轨··以这又是送匿名信又是偷偷送花的行径来看,此人极有可能是个跟踪狂,最近盯上了武晓菁··程言给李冬行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去追,自己掏出手机给王沙沙打电话。
确认了骚扰武晓菁的的确是人不是其他东西,接下来的事就可以交给专业人士处理··那男人身形不算灵活,李冬行追出半条街,刚一拐弯就拽住了男人羽绒服的后领。
男人不愿就范,挥拳就打··李冬行本人并没怎么打过架,可到底身体算是经验丰富,真动起手来可谓驾轻就熟,轻轻松松就躲开了他那一拳头,顺势拧住男人胳膊,把人往墙上一顶。
年下悬疑推理·男人肩膀撞上了墙,嘴里发出“哎呦”一声··“抱歉,我不能让你逃了·”李冬行好声好气地说,“我就是想问下,那些信和花,是你送给武小姐的么”·男人肩背一颤,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卯着劲想要转身打人。
他的脑袋原本就抵着墙,经过这一番动静,半截帽子滑了下来遮住眼睛,可剩下半张脸扭过了一定角度,鼻子嘴巴能叫人瞧得分明·李冬行看见那长脸厚嘴唇,蓦地一愣:“薛湛”·男人全身直哆嗦,像是气得不行,过了会忍不住骂起来:“李冬行,你他妈现在还要欺负人”·这颇有贼喊捉贼的架势,李冬行一阵无言,想了想还是松了手。
得了自由,薛湛没想再逃,一摘帽子转过身,贴着墙滑坐了下去··“我送个信送个花怎么了,就许漂亮姑娘喜欢你,不许我这样的喜欢人”薛湛坐在地上,一手捏着帽子,另一只手遮着眼睛,嗓子里那点水声更响了些,说起来话来呼噜呼噜的,就跟带着哭腔似的,“我知道,武小姐那样的好姑娘看不上我,她喜欢你,喜欢你是不是”·李冬行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无奈,嘴里解释着:“武小姐和我只是认识罢了,她哪里喜欢我”·薛湛冷笑着说:“你少假惺惺地骗我,她遇到麻烦的时候只想着你,我那么热心地想要帮她,她哪里正眼瞧过我”·李冬行想起问题的关键来:“所以你送信送花……去吓唬她”·薛湛愤怒得长脸涨成紫红色,几乎跳起来,指着李冬行说:“你他妈冤枉人李冬行,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只会做这些吓唬女孩子之类下作的事我薛湛没本事,就是个小混混,好不容易当上个保安,我就连喜欢一个女孩的资格都没有”·李冬行皱眉:“我没有……”·薛湛看起来很想站起来,好让自己更有气势些,可冬天地上结了冰,他脚下一滑又重重跌到角落里,这一跌像是跌散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两腿交叉着瘫坐在地上,整个人簌簌抖动着,就如同一堆散了架的枯竹竿。
李冬行伸出手,想拉他一把,却被薛湛一巴掌打开··“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他手上一半泥一半冰水,全抹上了脸颊,“你他妈从中学那会就看不起我你就和那个武晓菁一样,你们成绩好,脑子灵光,人模狗样,轻轻松松地就能过上好日子……我薛湛,就活该像一滩烂泥,被人当成垃圾,踩在脚底……”·这一字一句的指控,李冬行虽是听见了,却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木木站着,无论是辩驳还是安慰,都不知从何处起。
·“薛子”有人站在街口喊了句··薛湛抬起头,吸了吸鼻涕,愣愣地喊了句:“王哥”·王沙沙原地杵了会,自上而下瞅着瘫在地上的男人,紧紧皱着眉,一张白脸上浮起点血色,瞧不出是嫌弃还是不忍心,直冲过去站到薛湛和李冬行之间,把薛湛拉了起来。
“你他妈就尽给老子丢人·”他低低骂了句,不轻不重地冲着薛湛软绵绵的腿弯踹了脚,架着人的胳膊倒是搂得死紧,“你倒是说说,你在这捣什么乱呢”·程言在旁冷冷地说:“王警官,你兄弟在这当跟踪狂呢。”
王沙沙脸色由红转白,扭头喝了句:“这是真的”·薛湛不敢看他,嗫嚅着说:“……我……我就是偷偷给她送个信……送个花……”·王沙沙恨铁不成钢,抬起腿就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实在了,薛湛疼得龇牙咧嘴,又垂下脑袋不敢说话。
程言没工夫理他,直截了当地问:“王警官,我只有一个问题问薛先生·他为何会给武晓菁小姐送白蝴蝶兰”·薛湛没抬头··王沙沙空着的手戳了下他脑袋,厉声说:“跟程老师说”·薛湛颤巍巍应了声,交代起来:“我……以为武小姐喜欢这花……她以前和孟敏一起下班,路过公司外头的花店,经常会买一大捧回家……”·程言眯了眯眼,问:“她时常和孟敏一起”·薛湛点点头,莫名挺了挺胸说:“对,整个公司就属她和孟敏关系最好,孟敏喜欢白蝴蝶兰,她也喜欢。
这些事我最清楚,绝不会出错·”·“你他妈骄傲个屁”王沙沙啐了口,“老子费尽心思给你找了个正经公司,是为了让你混饭吃,不是为了让你泡妞”·薛湛脑袋又沉了下去,就跟脖子上挂了十斤秤砣,压得整个人抬不起头来。
程言冷眼瞧着那两个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王沙沙说:“王警官,谢谢你及时赶过来·这位先生大概需要警察教育,接下来的事归你管,我们不会插手,只希望他不会再来骚扰武晓菁小姐。”
王沙沙一愣,似是没想到他和李冬行会这么轻易放过薛湛·听程言口气,他竟是不会把薛湛跟踪的事告诉武晓菁·这么一来,薛湛这份工作还不算丢了,会不会在派出所上留案底更是他说了算。
他当了这些年警察,好歹比以前拎得清,虽然还是没肯说谢谢程言和李冬行,可更没说些不对付的话,胡乱一点头,拎着薛湛就走了··程言看着那两人走远,脸色转好了些,扭头去看李冬行:“回头去找武晓菁,就说我们追丢了人,但那人被吓到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了吧。”
李冬行垂着脑袋:“恩·”·程言看看他,忽然把手从风衣兜里拿出来,一把握住李冬行垂着的右手··“还有,没有哪个人会讨所有人喜欢。”
他收紧五指,努力想把那在外头晾了半天冰条似的手指握暖和些,“有人不了解你,瞎说八道些什么你也不用在意·反正,有人知道你的好就是了·”·年下悬疑推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看李冬行,也没明说是谁知道李冬行的好。
可李冬行却很开心··“谢谢你,师兄·”他像是听见了世上最温柔最动听的话,抬起眼望着程言,轻轻地笑了·· ·☆、诡梦(八)· ·第二天一早,王沙沙居然主动联系了一趟李冬行。
他绝口未提薛湛的事,只说之前调查的孟敏死因有了新的结果··一个是他去盘问了通武晓菁孟敏他们公司,其中大部分老员工都推说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只有一名年纪较轻的女员工,一听王沙沙问孟敏,张口就说她自杀不关她事。
之后王沙沙再问她,连警察都说孟敏之死是意外,为何她却偏说孟敏是自杀她听完又仓皇改口,只说是自己记混,再不肯提自杀相关··王沙沙虽心中困惑,但也拿不准她是有心隐瞒还是无心说错,只得不再深究。
程言多问了句那女员工的情况,王沙沙一开始推说不便泄露证人信息,后来还是松了口,说那女员工之前就在武晓菁孟敏他们部门工作,半个月前不知何故调岗去了运营,从策划到运营,按理说并非正常升迁,公司领导想必也不太理解,只是见那姑娘执意如此,便也就准了她调换部门。
领导可能不知原因,武晓菁却不可能不知道·想来是那女员工也是深受噩梦之苦,精神受到极大影响,再无法忍受老同事的梦中骚扰··至于为何会说孟敏自杀呢·先前武晓菁来找他们,也没提过孟敏死因,程言他们只当是普通事故。
回头一想,若孟敏真是自杀,这死因可是比意外要凶横不少,也难怪她的同事要如此胆战心惊··关于孟敏自杀可能的原因,王沙沙没能提供更多线索,他只说按照流程,稍稍调查了下孟敏在公司里的人际关系。
结论是,孟敏在公司里几乎没有朋友··她性格还挺强势,名牌大学硕士毕业,颇有几分恃才傲物,平时喜欢独来独往,与大多数同事均没有深交,还和平行部门以及直属领导都杠过几回。
从王沙沙调查到的情况来看,她的同事虽说碍于死者面子,都没说什么□□,可也好评缺缺,足以看出人际关系难说热络·剩下那些属于小道消息,王沙沙没明说源头,但从他吞吞吐吐的语气来看,应该就是在楼里当保安的薛湛捅出来的事儿。
如此一来,武晓菁大概就是公司里唯一和孟敏关系说得上好的同事了··“喂,这些消息按理说都是机密,小爷我特地开个后门,是,呃,都是为了合作”王沙沙说完这一通,在电话里嚷嚷着,“给你们师姐几分面子,你可千万别瞎嘚瑟啊臭小子。
总之这案子没疑点,就这么该结了·我忙着呢,没事别来找我·”·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程言笑笑,对李冬行说:“你这王同学,还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李冬行愣愣地说:“因为他卖师姐面子”·程言看他一眼:“他卖的是你的面子·”·王沙沙第一次来,摆明了和李冬行剑拔弩张,这回肯把自己那份消息拿来分享,甚至照他说法,还是冒着违反规定的危险给他们走了后门,这几乎说得上是握手言和的姿态。
·至于理由如若王沙沙真是为了讨好穆木,他早就冲到小红楼来,当着穆木的面摇头摆尾地邀功了··程言心里明晃晃的,让王沙沙对李冬行缓和态度的首要原因,就是昨天他们放了薛湛一马。
跟踪公司女同事,还送信和花来骚扰,这可能说不上是太大罪名,充其量也就是让薛湛在局子里受一通批评教育·可这事要是真捅去了公司,薛湛这保安的饭碗铁定得丢了。
昨天薛湛冲李冬行吼的那些话,程言没全听见,他们赶过来的时候只依稀听见了几句咆哮,但足以判断不是好话··薛湛犯错在先,冒犯李冬行在后,本来在学校时候就称得上是对头,李冬行早有一万个理由给薛湛使绊子,甚至借机会阴一下王沙沙。
如今他没揪着这马脚不放的打算,好意虽小,却也算得上以德报怨··程言说王沙沙有意思,也是因为最初还以为这家伙是个仗势欺人的混混,能做到警察也都是混来的。
程言从小到大没怎么接触过这类人,无论是穿了身警服的王沙沙,还是依然烂泥扶不上墙的薛湛,在他眼里都属于不上道的流氓地痞·现在看来,就算是流氓,王沙沙至少还是个讲义气的流氓,既知道罩着小弟,也还挺恩怨分明。
这让程言对王沙沙的印象有了极大的改观··只是看李冬行那样子,他根本就没搞清楚王沙沙是为了还他人情··接触久了,程言就发现李冬行十分有趣。
最早认识的时候,他见李冬行做事老那么谨小慎微,还以为他是个极擅察言观色的人精·慢慢地他才发现,李冬行这哪叫人精,压根就属于缺根筋··李冬行就像个野生动物,生活在危机四伏的险恶环境里,不得不养成了一点超出旁人的直觉。
只可惜这直觉只在察觉到别人的负面情绪时候有效·比如他从来清楚,王沙沙不喜欢他,于是他就自觉地躲着,努力不招人讨厌·可面对旁人对他的喜欢,他仿佛就成了根绝缘的木头,完全察觉不到。
就好像那几个在他课上积极表现的女生,程言总算明白过来,李冬行之所以对自己招来的桃花毫无波动,并非因为他装傻充愣,而是因为他真的傻··傻到把旁人的厌恨或者敌意当成理所当然,却对自己有多讨人喜欢一无所知。
这活得是该有多憋屈啊··程言打心底里叹口气,抬手揉了把李冬行的头发,心想,大不了他可以再放任些,多喜欢这缺爱的小师弟那么一点点··中午时候,程言去食堂打了饭带回小红楼,一边吃一边看文献。
李冬行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不吃,就盯着程言手里那叠纸··程言知道他的意思,不得不把文献放下,摘了眼镜,说:“好好好,我不看了·吃饭。”
李冬行嘴角一弯,埋头吃饭··程言心思仍不在吃上,扒拉了几筷子,说:“吃饭时候不能看书,总还能说话吧”·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把这句话当作程言嫌他管太宽,脸红了红:“师兄说。”
程言:“你说,人到底为什么会做梦呢”·李冬行一口饭含在嘴里,不动了··程言自顾自说下去:“梦,是一种大脑在睡眠后的自发活动,不受意识掌控。
所以人们往往会说,梦一定是最诚实的·人清醒的时候还可能自欺欺人,故意去压抑一些内心真实的想法·可一旦睡着,那些最隐秘的、最见不得人的念头,就全浮了上来。”
李冬行心中一虚,模模糊糊地回答:“……可能,可能吧·”·他埋头机械地扒饭,恨不能把饭碗里的米粒都塞进喉咙里,好把自己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压回去。
“一个人常常入梦意味着什么”程言笑了声,自问自答着,“可能是太喜欢这个人吧·”·他一边说一边晃着筷子,将点未点,就好像指着李冬行。
李冬行觉得所有吞下去的米饭都堵在了嗓子眼,卡得他火烧火燎·他不敢抬头看程言,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很大声很大声地说,师兄发现了发现了他做的那个梦,发现了他那点无法见人的小心思是因为他的其他人格无意中说漏了嘴,还是他控制不住的脸红太过频繁,终于让程言一眼看穿·他……他该怎么办·平时七嘴八舌的其他人格,此时此刻都一齐噤了声,就如临阵脱逃,默契地抛弃了他。
李冬行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李冬行啊李冬行,你要勇于承认错误,可能师兄不会怪你,如果师兄真的怪你,这也是你自作自受,大不了好好道个歉,发誓以后平心静气再也不动歪心思,师兄应该会原谅的吧……·可是,他真的能自控么·他连这些一起生活在脑子里的人格都控制不住。
李冬行越来越沮丧,他忍不住想,或者……或者他可以走,也许等师兄发现他这么坏,师兄就会厌恶他,再也不想看见他,师兄会后悔自己引狼入室,白白收留了一个意图以下犯上的白眼狼……他先换个地方住,然后和师兄解释,不再做生物系的助教……·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和程言住在一起,在学校见面的机会也大大减少,李冬行就跟犯了心绞痛一般,那颗本来跳得就不安分的心一抽一抽的,跟个绝望的醉汉一般,在胸腔里东倒西歪。
李冬行忍着心痛,暗暗骂自己贪心,都起了这么过分的心思,他凭什么还想再留在程言身边·他就算管不住自己的脑子,至少,还能管得住自己的两条腿,做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该走就走,不让程言太过讨厌。
“冬行李冬行”过了好久他才听见,程言在叫他,还叫了好几声··他抬起头,意识到自己还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师兄,我……”·“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还出这么多汗。”
程言吃了一惊,伸手就想摸一把李冬行的额头,“生病了”·李冬行下意识想躲,可另一个念头却让他钉在原地,呆呆抬着头,任由程言的手掌覆上来,揉了揉他渗着薄汗的皮肤。
师兄的手真的好暖和··他急急忙忙低下头,瞪着自己饭碗里的青菜,就好像那就是他可耻的小心思,只要他瞪得再严厉些,就能把它们统统扼杀在脑子里··程言放下手,嘟哝了句:“大冬天的淌这么多汗,你要真不舒服,武晓菁那就别去了。”
李冬行赶紧摇摇头,说没事··程言确定他没烧,也就随他去了,继续说:“我刚刚说到哪了哦,做梦·老梦见一个人,要么是念念不忘,要么是心中有愧。
你猜猜,武晓菁对孟敏,究竟是哪一种”·李冬行愣了愣··说来说去,原来程言还是在说武晓菁的事··几乎脱出胸腔的心直挺挺落了回去,速度太快,在他耳边砸出“咚”一声响。
他小心地瞅了眼程言,竟禁不住有些困惑,这么大的声音,师兄居然没有听见··无论如何,红色警报解除,他暂时可以留下了··轻松的欣喜吞没了他,让他没有余力去思考程言的问题,只顾仰头对着程言笑。
程言看着一脸傻笑的李冬行,只觉得师弟的毛病越发复杂,连带着平时的表情也愈来愈捉摸不透·他只好自己说下去:“我觉得,说不定两者皆有·你还记得那白色蝴蝶兰吧如果武晓菁不是真的思念孟敏,她不会愿意在已经乌烟瘴气的公司里放花祭奠。
但如果武晓菁只是单纯怀念旧友,她在发现薛湛放的花之后,又怎么会怕成这样子”·一束白色蝴蝶兰,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李冬行的大脑总算开始加工眼前之事,他分析起来:“武小姐的反应,的确有些矛盾。
这说明她可能认为好友出事,她需要负上一定责任,但却并非主要责任·师兄,那位坚持调换岗位的员工说,孟小姐是自杀·你觉得这可能么”·程言耸耸肩:“孟敏出事时周围连个人都没有。
是自杀还是意外,又有谁知道警方断定意外,肯定也是由于没有任何证据、比如遗书之类,能推断出自杀可能·”·李冬行:“可是研究表明,多数自杀的人都是一时兴起,会留下遗书的只是极少数。
也许孟小姐独自出行,一个人想不开也说不定·”·“除非武晓菁知道点旁人不知道的线索,否则便是悬案了·”程言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饭盒里剩下的一半红烧排骨都夹给了李冬行,“你别只吃饭,回头穆木又要说我虐待儿童。”
两人吃完饭,正准备再去找武晓菁,程言就发现自己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微信语音··点开一听,说话人正是武晓菁·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上)(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