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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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上)(4)
·武晓菁先对他们昨天帮忙赶跑了跟踪狂的事道了好一通谢,之后话锋一转,表示这些天麻烦程言和李冬行太多,她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反正现在跟踪狂已经不会再来,她也该好好振作精神自我调节一番,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应该就能把这件事忘了。
年下悬疑推理·言下之意,她摆明了不想再让程言他们插手·· ·☆、诡梦(九)· ·听完微信,程言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往后靠坐在椅子上··“你怎么看”他问李冬行。
人一开始就是来找李冬行的,现在说不再需要他们帮忙,按理说也该是说给李冬行听··李冬行思忖片刻,慢吞吞地说:“师兄,如果我……我不想就此不管,你会不会嫌我找事啊”·程言看着他,悠悠说:“本来就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李冬行压根没有考虑几秒,大概早在听见武晓菁那留言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打算··“最早去了解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确是为了帮助武小姐·”他说着瞥了眼程言,飞快解释了句,“不是因为武小姐和我有额外的交情或是什么的,而是……她看着挺信任我的,我想我可能帮得上忙。”
他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鼻梁处挤出细细的褶皱··程言老早就看穿了李冬行的这个想法,他这师弟大概属于那种,自己怀里揣着一根蜡烛,就希望全天下阳光普照的老好人。
这种好人在当今社会是濒临灭绝的稀缺种,需要好好保护··这也是为何他对武晓菁耍的那点小心眼十分不满·她和余小鱼不一样,她看着并没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还是个能够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
她在职场上算计惯了,想找□□还把李冬行牵扯进来··程言生怕李冬行会对此感到失望··还好李冬行看着并不是太介意武晓菁的这点利用··“师兄,现在我觉得这事已经超出了帮忙的范畴。”
他严肃地说,“你不觉得,孟小姐的事的确挺蹊跷的么”·程言挠了挠下巴,应了声:“是啊,一个办公室的人一起做同一个梦,这事的确很有意思。”
他在想的似乎跟李冬行在想的并非全然一回事··李冬行无奈地笑了下:“不止这个·就像师兄说的,武小姐还有她的同事,对孟小姐心情很复杂。
他们感到恐惧,而恐惧极有可能源自内疚·这原本只是个推测,连王沙沙都放弃追查孟敏的死因了——”·程言明白过来:“而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武晓菁让我们别管了。”
李冬行点头:“对·师兄,你不觉得奇怪么就算武小姐原本就没指望我们能帮到她,她只是为了安抚同事和领导而做做样子,那她为何又出尔反尔,突然不想再让我们插手”·程言冷笑了声:“因为心虚。”
武晓菁一定是在回去上班之后,被告知王沙沙前一天来过公司调查孟敏死因··部门里的人做噩梦,找精神分析专家过来帮忙是出于安抚,招惹上警察却是火上浇油,想必他们部门里的人已更加紧张。
武晓菁也一定是太急了,急到滴水不漏的人也出了昏招·王沙沙原本什么都没查出来,李冬行和程言最多再就噩梦的事帮他们做做咨询,有效没效的也都是她说了算。
可这时候叫停,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告诉他们孟敏的死还真不是那么简单么·原本只是猜测的事,终于被她自己一把推成了切实的怀疑··“师兄,我想知道真相。”
李冬行垂在身侧的手稍稍握紧,“如果孟小姐真的不是单纯因意外而死,她应该得到更公正的对待·”·程言挑挑眉,不咸不淡地说:“你真是想替孟敏伸冤呐”·李冬行愣了愣,双手松开了,小声说:“……是不是还挺傻的”·“恩。”
程言站起来,拍拍李冬行的肩膀,“傻得可爱·”·李冬行看着他捞起大衣走到门口,来不及沮丧就吃了一惊:“师兄”·“不是说不乐意撒手么”程言边穿衣服边推门,“走,去找武晓菁。”
去武晓菁公司的路上,程言回了一条微信··大致意思是,他们对武晓菁的遭遇深表同情,可是对为何会做噩梦之事已有眉目,不需要再多麻烦武晓菁和她的部门同事做咨询,只需要再实地调查几次,应当就能用科学手段帮助解决这个烦恼,让他们公司的人更好工作云云。
·总之一席话全未提到警察介入,甚至暗示他们对孟敏之死毫无兴趣,只想出于科学角度,搞清楚噩梦之事··这番话算是借力打力,无论武晓菁最初找上他们是否只是做戏,现在也没办法说出不相信科学能解决这个问题,来拒绝程言他们的帮助,否则就是自行打脸。
李冬行听程言说完,一双大眼里写满了□□裸的崇拜:“师兄,你这理由找得太好了·”·程言:“谁告诉你我在找理由的噩梦的事本来就是最有趣的一点。
出于怀念也好,出于愧疚也罢,一个人反复梦见孟敏,都是可以理解的·一群人、还都在午休时候梦见同一个人,又是出于何故”·李冬行:“……集体愧疚”·程言:“……”·李冬行看见程言黑脸,智商赶紧上线了下:“但他们没说在家里也会梦见孟敏。”
程言不免欣慰,他这师弟还没被正义的鸡血冲昏大脑··“这件事,看似是一个问题,其实是两个问题·”他伸出两根手指,轻晃了晃,“之前我也有些糊涂,被武晓菁的反应带着走了,整天想的都是他们和孟敏的关系,和他们做噩梦的心理。
而实际上还有第一层问题·他们为什么会做这个梦还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之前说了,梦也是大脑神经活动的一种,会产生这种现象,一定有其背后的神经机制。
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如今武晓菁想避开第二层,那么我们不妨从第一层上入手·”·程言把手指收回来,□□衣兜里··李冬行是个会对公道很执着的好人。
程言自忖没那点觉悟,可好歹他自己也是个科学工作者··年下悬疑推理·如果科学与道德有什么殊途同归之处,那大概是它们都指向对真相的追求··到了写字楼楼下,武晓菁照例下来迎接,就是态度比不上前一次热情。
走过大厅的时候,他们还是看见了薛湛,不过今天小保安没再敢朝他们探头探脑,做到了目不斜视,既没看武晓菁,也没看李冬行··出了电梯,武晓菁说:“二位抱歉,我们部门正在筹划新项目,今天大家都忙得很,下午还有几个会,恐怕没法分出时间来同你们聊很久。”
这话堪称冷淡,可是程言并不在意,开门见山:“武小姐,刚见面的时候,师弟也同你介绍过了·我不是精神病学专家,对谈话咨询一窍不通,我是个研究神经科学的,只关心一些科学问题。
所以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同你们聊天,而是想研究研究你们的梦到底是怎么来的·”·武晓菁努力做出一副好奇的神态来,问:“程老师可有猜想”·程言边走进办公室边四下打量,说:“显然,有东西在搞鬼。”
武晓菁表情一变,顿了几秒才挤出一点微笑:“没想到程老师也相信这些·”·程言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老学究似的摆了摆:“我说的东西,就是东西而已。”
武晓菁怔了怔,觑了眼李冬行,显然没弄明白程言的意思··李冬行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师兄的意思是,我们都是科学工作者,不相信有鬼·”·他看似恳切的解释,却无比直白,像是暗含着讽刺的深意,听得武晓菁脸色更难看了些。
可她到底有着大风大浪里练出来的脸皮,将摇摇欲坠的笑容保持住了,半是惊喜半是欣慰地说:“我也始终相信,这事一定能被科学解释·如果需要我帮什么忙,程老师尽管说,我一定配合。”
程言只说他打算做个实验,第一步是借用下他们的休息室··武晓菁自然点头同意··“这里和你们平时午休时候一样吧”程言在室内转了圈,“什么布置都没动过”·武晓菁:“恩。
就是有了那个问题之后……同事们就没人敢过来午休了·”·程言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手表:“现在这个点,也是你们午休的时间·”·武晓菁:“是。”
程言横躺下来,抬腿搭上沙发一侧扶手,摘了眼镜闭上双眼:“我借地方睡一个小时·”·武晓菁闻言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吩咐其他同事别进来打扰。
李冬行本想跟着她离开休息室,走了一步被程言叫住··“你上哪去”程言眼都没睁,却好像时刻留意着李冬行的动静似的··李冬行:“我……争取再和其他员工聊聊。”
话是这么说,他其实只不过是有些不敢留下··“打草惊蛇·”程言眉头轻蹙了下,“武晓菁暂时有了戒心,肯定下过封口令,他们如果打定主意要隐瞒或者撒谎,你用什么办法套出话来又是韩征教的法子”·李冬行用一种指天发誓的语气说:“没,师兄,我保证再不用其他人格胡来。”
休息室里除了能睡人的沙发,还有一张扶手椅,正对着沙发·左看右看,李冬行也就这么一个地方可去··一想到要在这张椅子上坐个一小时,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程言睡觉,李冬行心里同时冒出了两个念头,一个想让他拔腿就逃,另一个却把他钉在原地,甚至带来一丝隐秘的欣喜。
没想到程言提供了另一个选项··他在躺下的那一刻,就抽出了原本搁在沙发床一头的软垫和枕头,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织物扔到了茶几上·程言对自己使用的东西从来有不轻不重的洁癖,这些家具用品看似干净,但到底是被至少十来个陌生人用过的,他铁定碰都不想碰。
可就这么平躺着绝对不舒服,他翻了几次身,试过把一侧胳膊垫在脑袋底下,几秒后还是抽了出来··他略微懊丧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看见了正打算在扶手椅上坐下的李冬行。
“过来·”程言坐起来,冲李冬行招了招手,拍拍自己的脑袋躺的地方,“借我个枕头·”·李冬行目瞪口呆,身体先于意志,听话地在沙发床一头坐下。
程言把脑袋搁上他的膝盖,动了几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出了口气,叠起双手,重新闭上眼··他的逻辑很简单,平时李冬行的小未人格出来的时候,没少把他当枕头当抱枕。
这好不容易有了个扯平的机会,适当让师弟出出力,他一点都没觉得过意不去··程言这一躺,自己心里坦荡得很,却把李冬行憋得够呛··自从做了那个梦,这还是李冬行头一回离程言这么近。
他双膝并拢,从脚尖到头发丝都绷得紧紧的,全身没有一处细胞不在紧张·身下明明是柔软的沙发垫,程言的脑袋也重不到哪里去,却好像两面烧红的烙铁,把他的腿夹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发烫冒烟。
他的目光在整间屋子里飘来荡去,从天花板上石灰的一点裂痕,到木头茶几上的一块小圆斑,竭尽细致地研究了一遍·然而时间过得那么慢,他看完了这空间里了然无趣的所有,也不过花了短短五分钟而已。
李冬行不敢去看程言··可膝上之人的存在是那么强烈·程言胸膛的每一次起伏,眼睫的每一下眨动,都好像被这满室的静谧放大了,总能被李冬行的感知捕捉到。
隔着一层布料,李冬行甚至能通过压在他膝上的重量,来分析判断出程言每一根发丝的形状·他的腿被扎得痒痒的,这点痒顺着他汩汩涌动的血液直通心脏·他整个人都痒了起来。
刚刚那个劝说他留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他说,看一眼吧,就一眼··李冬行被蛊惑了··他动了动僵硬得如同久未上油的轮轴一般的脖子,让它艰难地低下去,偷偷看了眼程言。
年下悬疑推理·就这一眼,他发觉自己再移不开视线··百叶窗是闭着的,可难免还是有一些细碎的光照进来·可能落到程言脸上的大半,都被李冬行挡住了。
可其中仍有一缕沾到了程言的发丝,随着风拂动窗户的节奏,变幻着宽窄,就好像一点碎金在他发梢上跳舞··李冬行像是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他专注地盯着那点金色,当它移动得离程言的脸更近的时候,他的余光就能畅快地跟着外移一点点,最多能看见程言的一只眼睛和一半鼻梁。
如果那金色再往里些,他就只能盯着程言的耳朵瞧·不过他因此发现了一件以前不知道的事··程言耳后有一道看着有些像疤痕的印记,时间应该挺久了,已经很不显眼,就比脖子的皮肤稍微暗一些。
疤痕是往脑后蜿蜒而去的,大半被发丝挡住,看不出到底有多长··“程老师以前受过伤啊·”郑和平嘀咕起来,“之前都瞧不大出来,看着还挺重的,不知道当时疼不疼。”
李冬行的心抽了抽··梨梨鬼鬼祟祟地冒出来:“你是不是很想亲上去啊”·李冬行差点没打了个激灵··梨梨:“可这不是套路嘛,你刚刚明明就在想,师兄痛不痛,人家好心疼。
然后很多电视剧里都那样演,亲亲能止痛……”·李冬行很想在意念里一把按住梨梨的嘴不让她说话··郑和平很懂地说:“都说了有些事不要拆穿,让冬行自己来,自己来。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李冬行:“……”·他就知道这些人格之前憋着不说话,但绝对不意味着真的消停。
这时膝盖上的人动了动··“多久了”程言皱着眉眨眨眼,声音里还有些沙哑·那缕光随着他的动作射到了他的眼睛里,他本能地转了下脑袋,在李冬行腿上蹭了蹭。
“差不多一个小时·”李冬行努力忽视腿上越来越异样的感受,赶紧看了眼手表··他自己也有些惊讶,之后的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
程言坐了起来··他在茶几上抓起眼睛戴上,目光又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随即定格在某个位置··“我大概知道梦是怎么来的了·”像是胸有成竹一般,程言微微勾起嘴角。
 ·☆、诡梦(十)· ·程言说完就风风火火地站起来,冲外头办公室里坐着的武晓菁匆匆点了下头聊作招呼,直接就闪到了屋外··李冬行走得就没那么快了。
“腿麻了”临进电梯前,程言一眼看出他动得勉强,似笑非笑地甩了句,“不争气·”·话是这么说,他到底还记得谁是害了李冬行的始作俑者,放慢脚步等到师弟站稳了可以跟上,这才一齐下楼。
一路上程言没作解释,李冬行虽说满腹疑问,却也了解程言性子,知道师兄心里有数,但在有确切把握之前,不会轻易把猜想说出来,于是默契噤声,只一声不响地跟着走。
半道上,程言突然问:“郑和平是不是知道小商品市场在哪”·李冬行惊了惊,条件反射地问:“八卦”·程言狐疑扭头:“什么八卦”·李冬行惊觉他把郑和平写在日记上的话当了真,赶紧甩甩头,说:“是的师兄,郑和平对那一带很熟悉。
你想买什么东西么”·程言冲他比划了下,大致说了需要的东西··两人暂时分头,李冬行去批发市场,程言回小红楼··等李冬行买完东西回去,看见程言正凑在穆木边上,手里拿着手机,一边皱眉一边浏览屏幕,一副苦心钻研什么的模样。
“你还真像个活在二十世纪的老古董·”穆木鄙视地说,“不就是装个手机游戏么,你连这个都不会,这大好青春年华都是怎么过过来的”·程言:“玩物丧志。”
穆木白他一眼,转头看见李冬行,招招手说:“来,冬行来,教教你这木头师兄,怎么在手机里装游戏app·”·李冬行为难地笑了下,掏出他的板砖诺基亚,在穆木跟前晃了晃。
穆木:“……”·李冬行适时补充了句:“老师也用诺基亚·”·穆木气愤地一扭腰:“好哇,你们这仨古墓派传人·”·经过好一番折腾,唯一不用诺基亚的程言总算学会了怎么在手机里装游戏。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多出来的那个粉红图标,双眉紧锁,吐出一个字评价:“丑·”·穆木一声嗤笑:“就你哪懂花花世界的好·我跟你说,这游戏现在可火了,我上的那课上一半学生都在玩。
剧情刺激,故事还满新颖的,而且配乐也挺好听·你瞧瞧,我的主角已经玩到三十二级了·程小白,要不要老司机带带你啊”·程言理都没理她,抬腿就往自己办公室里走去,双手握着手机,拇指一滑,已经点开了游戏。
“说好的不玩物丧志呢这还上班呢”穆木瞪了瞪眼,转头拿起自己装着粉红色樱花外壳的手机,左脚往右脚上一搁,在椅子上斜扭了下,“哼,老师带头,那我也玩。”
·点开图标,屏幕一闪,短暂地出现了游戏公司的图标··李冬行还没走开,一眼瞧见那图案,愣了··这是武晓菁他们公司的游戏。
整个下午外加一个晚上,程言到哪都拿着手机,第二天清早一起床,李冬行就见程言穿着昨天的衣服往杯子里倒了往常数量三倍的茶叶··“早啊·”程言红着眼睛冲李冬行举了举杯子,往喉咙里猛灌一口,苦得脸皱了两秒。
手机被他扔在饭桌上,黑着屏,总算不再是那游戏的界面··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走过去,一边在微波炉里热了俩白切馒头,一边问程言:“师兄找出游戏里的信息了”·程言边龇牙咧嘴地喝茶边说:“打开两分钟就找到了。”
李冬行诧然不已:“那这一整夜”·程言幽幽看他一眼:“通关·”·到了学校,程言见到穆木,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一句话没说,就是故意点开通关页面,用两根手指拎着,耀武扬威地晃了好几下,等心满意足地收获穆木的一声不甘咆哮,他收了手机,干脆利落地把游戏彻底删了,昂首阔步晃进办公室。
穆木抓狂:“他几岁啊”·李冬行眨眨眼:“二十七”·穆木:“……”·一个睚眦必报,一个装傻充愣,她今天也很想打包丢掉这两个师弟。
还好那俩被嫌弃的给了她一个耳根清净·上午程言带着李冬行在生物楼做实验,一夜未睡的恶果十分明显,再浓的茶水都没能让程言打起精神,他总是算着数据就出了神,全靠李冬行一旁救场。
李冬行没忍住,问他是否需要回去休息,被程言摆手拒绝··“得,正好别干活了·”他按了按眉心,“去给武晓菁打个电话,让她中午有空就过来一趟,今天我们就把这事结了。”
生物楼的这一层实验室里时常做人类被试的相关研究,因此在磁共振扫描室边上还有一间更衣室·更衣室连着办公室,里面放着一张医院诊室里常见的窄床,供平时来实验室的被试休息。
没有被试的时候,这间更衣室连带着外面的办公室都会归租用实验室的老师临时所有,偶尔也有些老师会来更衣室里睡个午觉··程言走进更衣室,换了张消过毒的干净床单,却没躺上去的意思。
他对李冬行一伸手:“把上次我让你去买的那东西拿过来·”·李冬行依言跑了趟小红楼··程言从师弟带来的袋子里取出东西,挂上他刚在更衣室门梁上固定好的挂钩。
更衣室的门是稍稍打开的,李冬行进来的时候,外面办公室的门也没关好·空气对流下,室内微风拂动,没一会耳边就多了串窸窸窣窣的金属相击声··那声音轻而细碎,清脆极了,宛如秋风中的一地虫鸣,不仔细分辨的话未必能引人注意。
这正来自程言挂上去的那串风铃··风铃是由七根筷子粗细、长短不一银色金属棒组成,总体也就一个巴掌的大小,挂在更衣室门梁上并不显眼,此刻正在风中微微摇曳。
“和武晓菁他们那间休息室里的有些差别·”程言退后一步,摸着下巴比较了番,“不过应该能凑凑数·”·李冬行愣头愣脑地来了句:“那里也有风铃”·“你没注意就挂在窗帘边上。”
程言皱着眉瞧他一眼,颇有几分奇怪,不过目光又很快回到风铃上,“就是那一个别致得多,肯定不是小商品市场能买来的大路货·”·程言是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可李冬行听了还是有些惭愧,默默低了头。
常听说某些心绪能叫人盲目,而今想想说不定还能塞听·他昨天在休息室里,光顾着躺在膝上的那个人,根本就是魂不守舍,别说这细细的风铃声,就算耳边来个管弦乐队,说不定都震不醒他。
事是他找来的,他居然还在节骨眼上开起了小差,心思入了旁门左道,简直双重意义上的对不起师兄··程言没读心的本事,听不见李冬行这点痛心疾首,他抚了抚手掌,大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意思,招招手把李冬行叫出去,下楼等武晓菁。
就算武晓菁没太把这当回事,她到底还是答应来了·连李冬行都瞧得出来,她的态度比最早时候要敷衍了许多,而且精神也更差了些·虽说还是穿着得体化着妆,可脸上的一层厚粉都遮不住她的憔悴。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不消仔细看都能发现充满了红血丝,比起一夜没睡的程言都要严重,大约是连日来都没怎么好好睡觉··李冬行看在眼里,还是有些不忍,踟蹰着想先开口劝说几句,就见程言暗暗摆手。
程言直接说明意图,把武晓菁请入休息室,对她说,请在这里尽量睡上一觉··面对这出乎意料的要求,武晓菁一脸莫名其妙··“武小姐,您答应了我,要让我做完这个实验。”
程言笑笑说,“这是实验的最后一环·对了,这里离你们公司足够远·您不必担心……那个,可以安心睡上一觉了·”·他说完就帮忙关上了更衣室的灯,将门阖上却没有锁紧,自己退到办公室里默默等着。
李冬行站在他边上,压低声音问:“师兄,她睡得着么”·程言:“我一晚上没睡,现在站着都想闭眼·她又几个晚上没睡了这里理论上能远离孟敏的骚扰,心里的弦一松,要能忍住也不容易。”
他双手抱胸站着,脚跟微微一点一点,说着脑袋就有些低下去··李冬行以为程言真会站着睡着,脑子里又开始天人交战,总有个声音怂恿着他,如果程言当真困得站不稳,他应该上前一步把人提前搂住……·师兄的腰,看着真的蛮细的。
“多偶像剧啊·”冷不丁的,梨梨来了一句··李冬行脑补出了她一边吃薯片一边看视频的模样··脑子里自带评论音轨当真有些好处,至少总能适时地叫停李冬行的想入非非。
程言明显没真睡着,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抬起左手,冲着李冬行轻轻打了个响指··李冬行得令,按照商量好的计划,蹑手蹑脚地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推开了··一阵风穿堂而过,连他们都能感觉到。
紧跟着,风铃声响了起来··“是时候了……差不多该来了·”程言紧紧盯着半掩着的更衣室门口,小声说···年下悬疑推理明明隐约猜得到这个实验的意图,李冬行还是觉得后颈一凉,就仿佛他们打开的门,真的让什么东西溜进来了一样。
清脆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回旋在更衣室和办公室里··当真的开始注意一样东西,就会发现它越来越明显·李冬行大睁着眼心想,风铃声这么大,他当时是要有多迟钝,才能连这声音都没听到·正在这时,更衣室里传来一声尖叫。
里面的人像是突然惊醒,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咣当好几声才摸到门把手,跌跌撞撞推开门··“她来了……她又来了”武晓菁叫得声嘶力竭,几乎扑倒在地上,可还在不停往外爬,像是对更衣室里那一小片黑暗里藏着的东西怀有莫大恐惧。
程言连忙上前几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不要啊,不要来找我”武晓菁双手捂着耳朵,一个劲地摇头,双眼通红,脸上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妆容糊了大片,黑漆漆的眼线衬着本就泛青的眼眶,分外可怖。
程言握紧她的胳膊,沉声问:“是孟敏么你是不是又梦见了孟敏”·一听见孟敏这个名字,武晓菁像是暂时回了魂,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涂着桃红甲油的指甲深深抠进程言小臂,嘶声说:“是你……是你把她找来的……你故意折磨我……是你是你对不对”·她尖叫着摇晃程言的手,哪里还有往日的半点风度。
程言刚想说什么,就见李冬行抢了上来,按住武晓菁的肩膀,逼着她松开程言,跟老鹰提小鸡似的,硬生生把人半拉半拖到一旁座位上··“武小姐,你醒醒。”
李冬行半跪在她跟前,用与动作不相符的柔和语气说,“孟小姐她不在这里·这只是一个梦,噩梦而已·你已经醒了·”·他双手牢牢按着武晓菁的双手,同时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仿佛有着安定人心的魔力。
武晓菁终于止住了哆嗦··她的目光慢慢有了焦点,先看了眼李冬行,又看了眼程言,从李冬行的掌下抽出颤抖着的双手,盖住了一片斑驳的脸庞··“对不起……”过了好久她才说,“我不该这样的。”
程言给她递了包纸巾,皱皱眉说:“我也有责任·你说的没错,这个梦,正是实验的一部分·”·只是他也没想到武晓菁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武晓菁接过纸巾,安安静静地擦了擦脸颊,除了晕了的妆补不回来,她总算又找回了往日的五六分优雅从容··“所以说,是程老师让我梦见了阿敏”她的嗓音还是微微沙哑,但努力微笑了下,“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程言倚在更衣室门口,将那半掩的门一把推开,指了指门梁上的风铃。
他说:“不是我让你做的梦,是它·”·武晓菁微微睁大了眼,喃喃说:“风铃……阿敏的风铃不,不是的,这个不一样。”
“对,和你们休息室里挂的那个不一样·”程言接口说,“风铃是让你们所有人梦见孟敏的诱因·人们往往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时候是无意识的,其实则不然。
有许多研究表明,人在进入快速眼动睡眠的时候,感知觉皮层仍是相当活跃的·也就是说,睡着的人至少仍能听见大部分外界的声音·如果声音够轻,虽然不至于醒过来,但仍然会刺激到人的大脑,进一步影响梦境内容。”
李冬行似有所悟:“就像出海的人做梦也常常梦见海洋·”·程言点点头说:“对·在睡眠状态下,人们很容易就会把一些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画面关联起来,相当于无意识调取出了一部分联想记忆,在你梦境的舞台上播出。
就像我师弟说的,人在海上的时候,梦里也常常有海,这是因为船上的摇晃感、耳边的波浪声,共同营造出了一个知觉环境,从而引导了做梦的内容·而在这里,风铃,就是让你们想起孟敏的关键。
"·武晓菁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重复了遍:“风铃……”·程言:“是的,风铃·当我第一次听说你们总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做相似内容的梦时,我就猜想,可能是你们休息室里有一样东西起到了作用。”
武晓菁喃喃说:“所以你说要来我们休息室里做实验·”·“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昨天我在你们休息室里睡了一个小时,其实几乎没怎么睡着。
因为那声音实在是太吵了·”程言抱怨似的瞥了眼被他自己挂上去的风铃,“但我猜,风铃声恰好能起到一个启动的作用·首先,对熟悉它的人来说,未必会像我一样觉得吵。
而表面的忽视并不意味着真的没有听见·你们一听见风铃声,潜意识就会想起孟敏·而你们挂在休息室里的风铃,每天中午都会被气流影响发出声音,正是这东西启动了你们的梦境,让你们在午休时候不停梦见孟敏。
潜意识的力量太过强大,你们每个人都无法抗拒,哪怕再不愿意梦见她,她都还是会准时出现·”·武晓菁怔了好久··“我……我不能说我全听明白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那抹摇摆的银光,“但是,阿敏生前的确特别喜欢风铃声·”· ·☆、诡梦(十一)· ·“喜欢到连策划的手游背景音乐用的都是风铃”程言问。
武晓菁一愣,表情出现一瞬间的空白,随后点了下头,涩声问:“你……玩过我们的游戏了”·“恩·”程言点头,“我猜到风铃可能和孟敏有关,回来就玩了下你们公司新出的游戏。
如果风铃声会让你们全部门的同事不约而同想起孟敏,这一定是出于某个非私人的原因,而且必然经过多次反复的强化·算算时间,孟敏辞职是在你们完成新游戏的策划之后,那么最逻辑的解释就是,她把风铃这个元素运用在了工作项目中。”
年下悬疑推理·武晓菁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是,选择风铃作为背景音乐正是阿敏提议的·因为她说……这给了她灵感·”·程言:“不错的灵感。”
武晓菁直勾勾盯着他:“真的么”·程言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在指间转了圈:“的确是有点意思的游戏·”·虽说游戏美术风格和标题都挺少女的,剧情却走的是科幻悬疑系,女主人公为了救失踪好友误入多重空间,故事情节随着层层嵌套的空间关系而推进,逻辑在程言眼里都说得上缜密。
他玩了一夜游戏,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刷个高分气下穆木这么幼稚的理由··武晓菁眉头轻轻一紧,嘴角却还是勾着的,有些像哭又有些像笑,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谢谢。”
这实在不太像心血之作被夸奖后该有的骄傲表情··程言注意到,她双手搁在膝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又在不住地摩擦·这个动作很是眼熟·他在脑子里仔细搜索了下,想起来武晓菁第一天去小红楼找他们,说到孟敏是她的好友、她一点不怕梦见对方的时候,她也在做同一个动作。
人在紧张的时候,常常会无意识做出一些强迫的行为·比如有人会在演讲的时候频频扶眼镜,或者反复地撩拨头发·他们自己往往注意不到这些小动作,或者注意到了也难以控制。
而这些细节正泄露出了他们极力掩藏的内心··就像李冬行说,他能感觉到,那时候武晓菁在撒谎··她可能可以用娴熟的职场技巧来伪装自己,说话做事毫无破绽,却到底没法骗过两个研究者的眼睛。
“武小姐,如你所见,噩梦的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了·”程言深知武晓菁还有事隐瞒,若要让她自己说出来,他们必须以退为进,“假如您不想再梦见孟敏,只要回去之后,把那串挂在窗户边上的风铃取下来就行。”
武晓菁转了转眼珠,盯着那赝品风铃看,讷讷地重复:“取下来……吗”·李冬行插了句嘴:“武小姐,那串风铃是不是孟小姐的遗物”·武晓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说:“对。”
李冬行柔声问:“你是不是不想把它取下来”·程言偏头看他一眼,扬扬眉··这都能瞧出来·武晓菁的反应说明李冬行的想法完全正确。
“恩·”她肩膀起伏了下,缓缓出了口气,“风铃是阿敏的,她喜欢旅游,那串风铃是她去年从云南一个少数民族部落聚居地买回来的,她说这是手工制作,声音尤其动听,而且还能助眠。
我……我之前为了项目焦头烂额,睡眠不大好·阿敏知道了这件事,就把风铃借给了我·我一直没怎么当回事,直到她走了……我就把那串风铃取了出来,挂在了公司休息室里。
这么一想,逼着他们做噩梦的罪魁祸首,原来还是我自己·呵,这样倒挺好·”·李冬行听出点异样,微微睁大了眼:“孟小姐,你是想惩罚自己”·武晓菁直起腰来,用近乎释然的语气轻轻说:“惩罚说不定就是这样。
他们——还有我,我们凭什么不该做噩梦如果阿敏要来找我们,这也是应该的·”·程言在那一瞬间有点明白过来··某种程度上,他错怪了武晓菁。
武晓菁是不相信他和李冬行能帮她解决问题,但她可能也没打算寄托迷信·她的同事想在办公室里贴八卦阵、想给孟敏举行法事,统统被她拒绝了·她拿科学作为幌子,不仅是作为安抚的手段,更像是不让他们阻止孟敏去找他们。
就像那串风铃,即便武晓菁不可能知道它会引起他们集体做噩梦,但有意无意地,她的确亲手在孟敏死后,把那风铃挂到了公司里·休息室是公用的,哪怕没有那些梦,只要躺在沙发床上一抬头,所有人都会想起孟敏。
原来这并非是出于纪念,更是为了惩戒··李冬行直接下了结论:“你觉得自己对不起孟小姐·”·程言原以为武晓菁不可能承认,毕竟她一直以来都避重就轻。
而后他意识到,他该信任李冬行的判断·如果李冬行对时机没有十足把握,就不会这么说··武晓菁当真点了点头·这大约是第一次,程言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她选择了坦陈。
“我们每个人都对不起阿敏·”她坚决地说,嘴唇颤动着,甚至显得有些凶狠,“他们不喜欢她·当然,她也不喜欢他们·阿敏是个特别聪明的人,聪明到和大多数人格格不入。
她曾经对我说,她觉得我们公司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很蠢,只知道庸庸碌碌地跟在老板屁股后面走,指到哪里走到哪里,捡到点被啃剩下的食物,就欢天喜地地拿回去养孩子,活像只晓得吃和繁殖的蚂蚁。”
程言挑挑眉,如果不是武晓菁太严肃,他几乎觉得这是个笑话·更要命的是,他心底有那么一部分保留着十几岁时候的愤世嫉俗,还挺赞同孟敏的想法··“那她还挺欣赏你的”要得这样眼高于顶的人的青眼,武晓菁也够厉害了。
“大概吧·”武晓菁并没多少得色,“我们大学时候就认识彼此,阿敏和我算是走得挺近,然而也并不常常对我敞开心扉·她就算没把我当成蚂蚁,但在心底里,她可能依然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家公司是我介绍阿敏来的·她本来想自己开个工作室,可钱和经验积累得还不够,我们公司正好缺人,我就把她拉了进来·当时我想,一份稳定的工作,说不定能让她放平心态,更投入到现实生活中一些吧。”
程言耸肩:“这可不容易·”·对有些人来说,他们享受孤高,并不乐意身染人间烟火··武晓菁仰了仰脖子,似乎也很疲惫·“是,不容易。
我后来想想,我的想法可能本来就是错的·每个人只能从自己的视角看世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阿敏要的和我们都不一样·我反复地劝她和同事搞好关系,融入集体,她面上是答应了,实际上并不情愿吧。
她曾经很努力地不得罪任何一个人·但事情仍然并不顺利,不管阿敏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许多人只要一见到阿敏,就不喜欢她·‘你看看那姑娘,眼睛都插在头顶上了。
她眼里还有咱们吗’‘那新来的孟敏一看就不是个好相处的,我都不敢和她讲话·每次只要我一开口,她那眼神,就像在叫我白痴。
’我那些同事,背地里都是这么说阿敏的·我也不能怪他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们总是会排挤不合群的人,尤其那个人还比我们所有人都优秀·人们看见阿敏,就会产生一种危机感。
阿敏在他们眼里是毒蛇,哪怕不吐信子,都像是个莫大的威胁·为了自卫,他们选择攻击,用加倍的冷漠和敌意来对待阿敏·”·年下悬疑推理·程言一边听一边皱起了眉:“那孟敏呢她怎么想”·武晓菁叹了口气。
她又开始看风铃··“阿敏没说什么,有一阵我以为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她小声说,“可是后来有一次,她和我们部门的直属领导吵了起来。
当时我们在开会,我和她一起去的·领导说了下一年的工作计划,让我们部门做一款适应市场的游戏·他给了我们一个指示,要求我们参考当下最流行的几款剧情类手游,做一个近似的框架出来。
阿敏当时就生气了,她一拉椅子站了起来,当着其他部门的同事说领导‘目光短浅’‘既不尊重同行创作者,也不尊重市场,就想着糊弄玩家·’她吼完就出去了,我震惊不已,只得留下安抚领导,说她不是想攻击领导,她只是太喜爱自己的工作,她想真的做出点成绩来。
领导明显十分愤怒,但当着其他员工的面,他也要做出点大度容人的派头·他让我回去告诉主管,这个项目可以按照孟敏的想法来,但同时也是我们部门的背水一战,如果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不上道,就全部门一起滚蛋。
我听完有些慌,又出去劝阿敏,让她要不然跟领导服个软·没想到阿敏说,她能忍这么久全是为了我,这回她再不想当缩头乌龟·她毫不犹豫地接了这军令状。
当时我们的主管正在出差,他听说之后直接飞回公司,和阿敏大吵一架,对她说,要么她主动辞职,要么他自己辞职·阿敏倔劲上头,对主管说,连大领导都没让她走,她还就非留下不可了,要走就主管走。
主管气歪了鼻子,第二天还真提了辞呈,带着我们部门的一半人去了另一家公司·剩下的人,除了我,都是些连跳槽都没人要的老弱病残·可就算这样,他们都很恨阿敏。
他们觉得是阿敏连累了他们,成天怨天尤人,就好像饭碗必丢无疑了·”·程言:“但是最后游戏做出来了,而且很棒·”·武晓菁微微一笑,这会倒真露出了几分自豪来:“是阿敏的想法。
原来她早就想做这个游戏了·她几乎是独自一人写完了整个策划·我们其他人能做的都不多,你知道,如果你也和阿敏这样的人一起合作过,你也会懂的·你根本跟不上一个天才的节奏,当你想对她的上一个点子作出回应的时候,她早就一个人跳到了下下步去了。
对不起我忘了,程老师,你大概是属于阿敏一样的人·”·程言不置可否,一旁的李冬行倒是无声地笑起来··“总之,阿敏做完了这个策划·”武晓菁说着,目光突然凝滞了。
她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下,就好像有些畏缩地咽下了一些即将出口的话·可她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牙齿一咬下唇,接着说了下去·“部门同事开始时候觉得很开心,这是个连最没眼力见的庸才都知道一定会大火的绝妙提案,一旦上交,我们不仅不会丢工作,肯定还能得到褒奖。
然而,欣喜过后,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故事既然没有好结局,那总会有个转折··程言:“什么事”·武晓菁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沉甸甸的血色,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连程言都能辨认出来的深深羞愧。
她又一次抬起了手,遮住自己的双眼,哑着嗓子说:“主管辞职了,我们部门需要一个新的主管·在从来以绩效说话的我们这种私企,只要提案上交,部门就是阿敏的了。”
程言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现在的部门主管,是武晓菁··“每一个人都不情愿·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忘了这天才的企划案全是出自阿敏一个人之手,是她给我们部门带来了集体荣耀和无限希望。”
她不再说‘他们’,“不会有人觉得阿敏适合当领导·她太偏激,自我中心,一不小心就会让别人替她的行为买单·那天,刘哥他们来找我——部门里剩下的所有人都到了,除了阿敏。
他们给了我一份新的企划案·这案子保留了阿敏写的绝大部门内容,只除了,主企的名字变了·”·程言知道了答案:“是你·”·武晓菁放下了手,语速快了起来,嗓音变得干巴巴的,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直白。
“对,是我·他们说,部门主管不可能是孟敏,更应该是我·我更有领导力也更讨人喜欢,对他们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他们逼我把这企划案提前交上去。”
“然后你答应了·”程言心里浮起两个字,叛徒··“我答应了·”武晓菁没什么表情,突然显得无比冷酷,“我为何不答应阿敏是天才,可我更有领导才能,难道不是吗这是我应得的。
再说,本来就是我把阿敏介绍到公司来的,她根本就不想留在这里……现在她却要来抢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她有天分,就可以盖过我的努力”·程言看着她,说不出心里是同情还是嫌恶:“你就没问过孟敏,她是不是真的想跟你争过这玩意儿”·武晓菁恍惚了瞬,刚刚冒出来的气势都迅速地干瘪了下去,就如同被风吹垮的帐篷。
“没用了……说什么都晚了·是我鬼迷心窍,我害了阿敏……都是我的错……”她呆呆地说着,眼眶红了,“阿敏很快知道这件事,一句话都没跟我说,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公司。
她独自一人去了青海旅游,本来说好下半年有了年假,我们一起去的……然后,她就出了事·”·她哽咽了下,李冬行拿了更多纸巾过来,被她摇头拒绝。
“阿敏出事的消息传到公司,我看得出来,部门里所有人都很害怕·后来不知是谁开始传,阿敏……她是自杀·自杀的原因是什么,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明晃晃的,根本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武晓菁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绝望的灰色,“是我们逼死了她……是我……我亲手……我对不起她,她一定恨死我了……”·她抱着双肩的双手不住颤抖,在熨烫服帖的套装上抓出一道道褶皱。
程言走到她面前,掏出自己的手机,伸到她面前··“你自己玩过孟敏策划的这个游戏么”他打开游戏截图···年下悬疑推理武晓菁茫然地摇摇头,不知他要她看什么。
程言一张张点着游戏截图,说:“我想你太忙着当主管,可能都没太仔细琢磨过孟敏写的每一个细节·这游戏有个隐藏结局,如果通关时候同时符合几个很难的条件,就能解锁出来。
你自己再看看吧·”·他把手机直接递给了武晓菁··到游戏结尾,作为主人公的小女孩已经发现了她的好友的秘密,他们其实处在这片宇宙的不同维度里,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短暂交集。
而画面上,女孩站在一片奇形怪状的废墟里,伸手握住了面前阳光里隐隐约约探出来的另一只手··“到了最后,她才发现,友谊是可以跨越维度的唯一存在。”
图案下方,作为旁白的结束语这样写道··程言:“我想,当初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孟敏她应该不会恨你·”·一滴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一双紧紧交握的手。
武晓菁握着程言的手机,含含混混叫了一声“阿敏”,终于泣不成声·· ·☆、诡梦(十二)· ·送走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武晓菁,程言觉得满身疲惫都回来了,坐在椅子上直按太阳穴。
“你对她还真温柔·”余光瞥见送人下楼的李冬行进屋,程言低低嘟囔了句··刚刚见武晓菁哭得这么狠,李冬行说了好些安慰的话,甚至还告诉她,他那个警察朋友特地调查过孟敏的死因,找不出任何不是意外的证据,应当不会是自杀,叫武晓菁宽心些。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话起到作用,武晓菁逐渐相信了孟敏不是自杀,这才终于好过了些,没把这间生物楼实验室给淹了··程言在旁冷眼瞧着,心里止不住嘀咕,当初是谁在他跟前说,大部分自杀都是一时冲动,没有找到遗书不足为证的。
如今为了安慰人家姑娘,换个说法都不带犹豫,他又要对师弟刮目相看了··再说了,不管武晓菁如何表现出愧疚,她都做出了背后插朋友刀的可耻行径·对之后她因为被良心折磨而感受到的痛苦,程言认为全是活该,并不值得同情。
然而李冬行不像程言那么铁面无私·他不仅安慰了武晓菁,还给她留了精神健康中心的预约电话,让她有空的话过来做几次专业的咨询,来平复内心的创伤··“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武小姐罪有应得”他听见那句话,一下子明白程言在抱怨,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也不想为她开脱。
只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而且早就已经后悔了·”·程言哼了声,手指拨了下那串取下来搁在桌上的风铃:“就因为那花还有这个”·这在他眼里充其量不过惺惺作态。
李冬行摇摇头,略有几分惊讶:“所以师兄,你昨天玩游戏时候没发现”·程言想了圈,没觉得自己漏了啥,皱皱鼻子问:“发现什么”·李冬行把桌上自己的电脑转了个角度,给程言看:“那个游戏通关之后会出现工作人员名单,我查了下就找到了这个。”
那大约是一张从网上找来的游戏画面截图,粉底白字,在列表最上方,赫然写着“特别企划:孟敏”··这次换程言吃了一惊··“不知是武小姐,还是他们部门所有人一起做出的决定,在孟小姐去世之后,正式发行的游戏中都是这么写的。”
李冬行叹了口气,“我想,他们已经尽可能说了实话,算是还了孟小姐一个公道,再加上他们被噩梦的事吓得够呛,也算是一种惩罚了·至于武小姐,我觉得她也需要帮助,她受了好长时间刺激,精神已经高度不稳定,如果不及时疏导,她说不定会……”·程言鼓起腮帮子,长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不满都呼了出来,说:“也对,你的做法是更妥当。”
与他时不时冒出来的阴暗偏激相比,李冬行的温柔胸怀,的确更适合当个医者·这一点徐墨文当真没看走眼··李冬行两眼定定地看着程言搁在桌上的胳膊,忽然小声说:“师兄,你还疼不疼”·程言一愣:“什么”·李冬行伸出手来,指尖轻触了触程言的小臂。
“嘶——”一阵刺痛,程言抽了口气,赶紧把袖扣解了,和毛衣一起挽上去··小臂上赫然几道紫红色抓痕,好几处破了皮,左右两边都有。
他这才想起来,这是一开始武晓菁从噩梦中惊醒时候,一边冲他崩溃咆哮一边动手抓的··李冬行去找来了双氧水,给程言消毒··“师兄,你以后别再……呃,最好多一些戒心。”
他握着程言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棉签,轻轻涂抹伤口,“上次也是,我那个人格跑出来打医闹者那会,你其实早就瞧出我不对劲了吧可你还是……还是一点不怕地冲上来拦我。
我们这些精神上有病的人,其实就像□□……”·程言不乐意地一皱眉:“别动不动说自己有病·”·李冬行无奈地抬眼瞥他,松口说:“好吧,我不说。
但,这还是太危险了·”·程言抽回胳膊,胡乱把衬衫毛衣的袖子都放下来,遮住小臂上的伤口,说:“这点伤算什么,猫挠得都比这重·”·李冬行蹲着不动,不依不饶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程言投降了,“我会小心的·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没脑子不要命的人·只不过有时候我真看不出来……比如武晓菁,她平时文文弱弱的,做事都特有分寸,谁知道会突然那么大反应这还真是幸好有你。”
如果不是李冬行三言两语地把武晓菁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劝出来,程言还真毫无把握能让她好好说话·说到底,他的确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只把这当成个科学上的难题来解,一发现最有可能的答案就得意忘形,以为理顺了前因后果,这事已经解决了。
他自以为第一次见面就摸清了武晓菁的底细,却忘了人不是大白鼠,并不能用几斤几两出生多久来标记清楚··年下悬疑推理·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他也许了解大脑,但丝毫不懂人心。
多亏李冬行比他细心得多··被程言一夸,李冬行很难再绷着脸,赧然说:“还是要多谢师兄,否则谁想得到风铃和噩梦相关武小姐也不可能说出实话,直面内心的问题。
只可惜……孟小姐再没有机会与她真的解开心结了·”·他的语气很是为孟敏难过··“可能我们每个人都是蚂蚁,爬得有高有低罢了,心眼就那么大,谁又能真的看到谁眼里的天地。”
程言边说边把风铃拨地哗哗作响,“旁人排挤孟敏,武晓菁也未必明白孟敏,孟敏就又真的理解武晓菁了么这件事告诉我们两件事·首先,薛湛之流说的话你尽管当空气,你再怎么试图共情,都没法共到让跨物种地让人完全理解你、包容你。
生物学上有生殖隔离,人心说不定也有,恩,精神隔离·其次,关系再好也没法事事心有灵犀,人家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神经元,人类能进化到这个地步全靠语言,有事千万要说,别到没机会了追悔莫及。”
·像此事已了的信号般,他说完最后敲了记风铃,发出一声脆响··李冬行心头震了下,定了定神,说服自己别再多想,师兄应该就是有感而发,并非看穿了他的小秘密。
程言说这些话,确实就是随口一说,主要目的还是安抚李冬行·毕竟那天师弟看着薛湛黯然神伤的小表情看着太让人心抽了·他胡说一气炖完了一通鸡汤,揉揉脑门,拿着杯子站起来就想再泡点茶喝。
李冬行一把拉住他:“不能再喝了·”·程言只好去倒了杯白开水,横着眼瞥了瞥李冬行,觉得他这师弟的老妈子程度快和郑和平合体了··李冬行不负所望,收拾完实验室又开始催着程言早点回去吃饭睡觉。
他甚至还警惕地确认了下程言手机里没再装任何游戏,在程言再三发誓自己真的没有任何沉迷手游的倾向,不信的话可以上缴手机之后,才放心地把程言赶进了卧室,还顺便拿走了枕头边上的一沓文献。
等看着程言屋子里熄了灯,李冬行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照例拿出日记本,把几个人格放放风,让他们畅所欲言··第一个出来的还是郑和平··他握着笔握了好一会,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慎重都要慢。
他写的是:“真的不告诉程老师么”·笔停了停,换了种字体··梨梨:“真的不告诉程大叔么”·十分钟后,李冬行感觉笔不动了,定睛一看,这两行字在本子上交替出现,写满了整整四页纸。
李冬行:“……”·这一个个的,都是要造反了不成·小未这时突然冒出来,给了他致命一击··八岁的小孩左手抓着笔,执着地一笔一划写道:“言哥哥,小未想要。
高兴·”·李冬行看完扶额,整个哭笑不得·他提起笔,差点就想对小未说,你知道什么叫“想要”么你把程言当哥哥,却不知道我想……我想……·他甩甩脑袋不敢再想,兀自红了脸,觉得自己这满脑子糟粕简直是在荼毒未成年,手里的笔更是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过了几分钟,他清空了思绪,在纸上写了个干脆的“不”字,“啪”一声阖上本子··李冬行躺在床上,面前恰好是程言送他的台灯··灯罩是银色的,师兄的眼镜边也是。
灯光偏冷,是适合阅读的那款,但靠近了还是能感觉到热度,恩,就像师兄的眼神··李冬行抱着被子凝视那灯,不知不觉就开始傻笑··他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拍拍脸颊,重重翻了个身,把发烫的大半张脸压在枕头上。
说不定他该把这台灯给收了··他想起程言的理论·人的梦境会被一些外部因素启动·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每天躺在床上,老感受着咫尺外这台灯的余热,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呢·李冬行胳膊伸了一半,又笑自己发傻,轻柔地拍了下那纤尘不染的灯罩,关上灯,重新躺回被子里。
他不舍得··既不舍得把师兄送他的礼物藏起来,又不舍得……不梦见师兄··毕竟只有做梦的时候,他才能有一时片刻不被打扰的自由··黑暗降临,李冬行阖上眼,暗暗祈祷着这一个夜晚,他依然能遇见心上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诡梦篇完·· ·☆、哥哥去哪儿(一)· ·一晃到了年末,气温蹭蹭地往下掉,清晨出门的时候如果不注意,随时都可能踩到路面上结的薄冰。
江城的冬天依旧是湿气逼人的,寒意如水一个劲地往骨头里浸,加上妖风阵阵,零上的温度都叫人经受不住··程言之前五年都待在美国西海岸,过惯了艳阳高照的暖冬,这一回来就不适应,刚入冬时候穿得太少,忘了江城大学各处都没暖气,还老是一件单衣到处晃,后果就是降温没几天就光荣地着了凉。
他感冒感得头晕脑胀,李冬行不许他去实验室,把大小实验都包揽了,逼着他在家里好好休养··一连好几天都没出太阳,天灰蒙蒙的像个锅子扣在头顶,憋着那点宝贝雨雪死活不肯下,看起来着实闷得慌。
程言卧床不过两天,就觉得脑子里都塞满了天上的阴云,通身都是霉味,打定主意不肯再当病患,第三天就披了件最厚的羊绒大衣出了门··谁知道他这几天没出现,小红楼里就翻了天。
办公室里,穆木正拿着条蓝黑色的蛋糕裙往另一个人身上比划,她自己穿了条桃粉缀金边的裙子,已经足够夸张,但还不是这间屋子里最吓人的··程言站在门口,瞅着跟前瘦瘦高高,披着件深红呢绒斗篷的背影,开始时候还以为来了客人。
直到在穆木喊了声“程言”,那家伙转过了身,眨了眨一双黏了假睫毛的大眼睛,冲程言嫣然一笑··年下悬疑推理·程言眼前黑了黑,感到一阵晕眩。
要不是那尚没多大变化的五官,打死他都认不出那是李冬行··“你干的好事”他端着张比外头的天还要阴沉的脸,走到穆木跟前,捡起搭在李冬行椅子上的一顶金色长卷发,在手里掂了掂,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穆木一把抢过假发,嚷嚷起来:“老古董地球人,不懂别瞎喷,这是lo装·”·程言冷冷抬眼:“我对这没兴趣,你喜欢穿什么我也管不着,但你就这么把他当洋娃娃打扮”·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李冬行,深深皱眉。
这句话责怪意味太浓,穆木愣了几秒,脸上就有点挂不住·她和程言是一贯打打闹闹,可程言从来没用这种上纲上线的语气对她说过话··“程言,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他了”穆木口气也冲了起来,“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是吃了枪药了”·程言还想说话,被李冬行一把扯住。
青年眼里流露出一丝惊惶,另一只手捏着斗篷上的流苏,小声说:“是我喜欢·”·程言一眼就认了出来,蹙眉唤了声:“梨梨”·梨梨惴惴地点头。
程言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一些:“是你想穿成这样”·梨梨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对·我看穆木姐穿的衣服特别好看,她就说也可以给我挑几条小裙子,过几天带我一起参加圣诞茶会。”
·程言一听这话,刚没完全舒出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没管梨梨,冲着穆木说:“你是认真的你要他穿成这样,和你一起出门”·穆木跟着冷笑一声,捏着手里的裙子,当着程言的面往梨梨手里一塞,说:“是啊,lo娘茶会,梨梨凭啥不能去”·程言怒火中烧:“丢人现眼。”
穆木一翻白眼:“不可理喻·”·程言觉得这几天憋着的那股子躁郁之气全被点着了,他一言不发地盯了梨梨一会,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梨梨一时不察被拉地踉跄了下,她回头着急地看了眼穆木,却不敢忤逆程言,只好小步跟着,被拽到了大办公室外面。
楼梯口对面的墙上嵌着一大块玻璃,几乎与人等高,明净亮堂,能照出人影,跟全身镜的效果差不多··程言硬拉着梨梨站到玻璃跟前,沉声说:“你自己看。”
梨梨不自在地瑟缩了下,下意识低着脑袋:“看……看什么”·程言堪称暴躁地按了下她的后颈,迫她抬头·要不是李冬行比他高,他兴许会动手抬她下巴。
“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冰得吓人,“这是李冬行的身体,李冬行的脸,在所有人眼里,李冬行是个二十多岁的正常青年,不是什么十三岁的小姑娘。
就算你觉得你是另外一个人,你难道就真的是么”·玻璃上映着一张清秀干净的脸,表情既迷茫又不安,黑眼睛湿漉漉地不知该往哪里看,但千真万确是属于男人的脸。
梨梨像是被吓到了,后退了一小步··“我,我不是……”她抬起手捂住脸,紧紧拽着斗篷的边,像是怕程言把它从她手里夺走似的,“那不是我……”·程言步步紧逼:“对,那不是你。
所以你有什么权利让他替你承受别人非议”·梨梨脸色白了白,薄薄的嘴唇颤巍巍抿了起来,看起来快哭了:“我……”·“程言,你在这发什么疯呢到底”穆木追了过来,再看不下去,拉住梨梨的手让她站到自己身后,“你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话”·程言红着一双眼,根本不为所动:“房客还知道不能乱搞装修破坏房子,你就这么让她出去丢人”·穆木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跟见鬼似的看着程言:“丢人丢谁的人程言,你是觉得梨梨穿成这样,万一被这栋楼里其他人看见,会让你颜面无光吧真是不知哪个年代来的陈腐思想,别说梨梨是个独立人格,她作为一个女孩子,有权决定自己喜欢什么怎么穿衣服,就算是冬行,他想穿裙子,你又凭什么拦着”·程言瞪回去,想也不想地说:“她又不是冬行,她根本不是个独立的人。”
他这话一出口,就听见边上传来“噗”一声轻响,梨梨身上的斗篷掉到了地上,她也没捡,头也不抬地跑回了办公室··“我真没想到啊,程言,你居然这么冷血……简直像个封建大家长。”
穆木吸了口气,蹲下把斗篷捡起来,跟着进屋之前,失望透顶地看了眼程言,“你说梨梨不能对冬行的身体做主,那你又是谁,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冬行是你师弟,又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这个自私鬼,到底懂不懂尊重别人”·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程言站在原地,一手按墙,缓缓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那股凉意倒是让他清醒了些,噗呲噗呲往外冒的火气终于熄了大半,他想起刚刚梨梨倍受打击的样子,心里浮起了一点后悔。
是啊,他又是谁,凭什么管那么多·程言无声地笑笑,一口白气糊上眼前的玻璃··不知不觉,他又越界了··程言在楼梯口吹了一阵冷风,还是进了办公室,打算承认下错误。
他刚进屋,就见李冬行坐在沙发上,身上换好了平时穿的毛衣,手里拿着张纸巾,睫毛膏也卸了大半,剩下一下半黏在眼眶上,配上那略显焦急的表情,居然比刚刚穿着女装时候还多了几分楚楚动人。
“师兄,我不知道……”他站起来就想解释,“梨梨没跟我说她喜欢这些……”·程言阻止了他:“是我的错·”·年下悬疑推理·穆木原本站在李冬行跟前,这会冷哼了声,看也不看程言,扭头就想走。
“好了别气了·”程言拉住她胳膊,压低声音说,“对不起啊·”·穆木:“哟,六月飞雪,总有理的程老师还会道歉了”·程言噎了下。
李冬行央求似的唤了句:“师姐……”·穆木总算松了口:“好吧好吧·程言,你跟我道歉没用,你刚刚伤害的是梨梨,你该跟她道歉。”
程言深知自己口不择言,说出来的话的确过分,认罪态度良好地连连点头,看向李冬行:“那个,梨梨还在吗”·李冬行沉默了会,像在努力和梨梨沟通,稍后无奈笑笑:“抱歉师兄,她躲起来了,暂时不想出来。”
穆木摊了摊手,像在说“你看吧这下好了”··道歉的事还能先搁一边,眼前的争议仍需解决··程言在沙发上坐下,活动了下肩关节,清了清嗓子,说:“我想过了,这件事我的确没有发言权。
我没有资格阻止梨梨穿任何衣服,但是,我认为冬行可以·所以,冬行你说说,你想穿裙子出门吗”·李冬行举起双手,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不。”
好歹他是个没有特殊爱好的货真价实的男人··程言感到一阵轻松:“那就结了·”·穆木仍不服气:“怎么就结了就像我说的,梨梨是个确实存在的人格,她有自己的喜好,你们男人怎么都不尊重下她的意见程言,你可别跟我玩双标啊。
小未喜欢的玩具,你都毫不犹豫往家里买,小未喜欢吃甜的,你就买了好多好多糖,你那会儿怎么就不问问冬行爱不爱吃甜,他怕不怕蛀牙了呢”·李冬行略微尴尬地抬了抬脑袋:“呃……”·穆木没让他发言,就好像这场仗是发生在她和程言之间一样,继续气势汹汹地说下去:“就连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暴力人格,你都为了他报网球班,煞费苦心地哄他,对梨梨怎么就不见你那般上心你还当着她的面说她不是独立的人,‘只是个租客’……啧啧,程言啊,难不成你还性别歧视”·眼见自己再不分辩,这一口大帽子就扣严实了,程言苦笑了下:“师姐,我有歧视过你么”·穆木回了他一个“呵呵你敢”的眼神。
程言努力夺回阵地,平心静气地说起道理:“我并不是双标·只是,事情也分轻重缓急·我刚刚的确说错了话,伤害了梨梨·我承认她是个独立的人,这和小未他们一样。
可无论哪个人格,都和冬行不一样·冬行是唯一的主人格·假如说冬行和其他四个人格是一个团队,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有发言权,但遇到一些关键大事的时候,只有冬行才能对他的身体做主。
今天这件事,冬行如果真的遂了梨梨的意,穿裙子出门,放在旁人眼里,他就是异装癖·他会为此承受许多不必要的异样目光·冬行本就不想引人注意,你难道认为他该受这委屈”·穆木卡壳了。
程言找准了点·诚然,她一向心疼李冬行,知道他为了活得像个普通人吃了太多苦·她再怎么想为梨梨说话,都觉得不能对不起李冬行··程言趁热打铁:“也许你会说,穿裙子只是小事,那如果今天发生的是更严重的冲突呢比如说,梨梨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她有一天突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难道说你也要为她争下恋爱权,让她用冬行的身体跟那个男人亲热”·李冬行一下囧了,红着脸说:“师师师师兄……”·程言拍拍他肩,安慰说:“放心啊,师兄一定站你这边,没人能逼你去跟男人亲热。”
李冬行:“……”·他现在能确定,程言必然对某些事情尚一无所知··话已说到这份上,穆木不得不退让,丧气地拿着斗篷转身,打算把裙子都收回去。
“师姐·”李冬行跟着站起来,轻扯了扯穆木手里的衣物,“你……你还愿意把裙子借给梨梨么她的确喜欢。”
程言惊了:“你改主意了”·李冬行脸上红晕未褪,低头笑笑:“我觉得,就算我不想穿裙子出门,但在家里的时候……也可以稍微满足一下梨梨的愿望。”
 ·☆、哥哥去哪儿(二)· ·这件事以双方各退一步作结,李冬行已经发话,程言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心里那通火来得快去得更快,他把这点举止失常归咎为感冒导致的脑子不清醒,事后总有些过意不去,甚至为此听话地回家去多躺了一天。
之后几天穆木说要带梨梨出去逛街,程言也都一句话没说·等他回家的时候,就见李冬行坐在桌前,手里摆弄着一根绀色蕾丝发带,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程言走过去,喊了句:“梨梨”·李冬行手抖了下,扔下发带,抬起头对程言说:“师兄,是我。”
程言头一回对见到的是师弟本人感到一丝失望·他在李冬行面前坐下,把那根发带拿了起来··乍一看就是简简单单一块布,细看之下却是花样百出,暗银色丝线绣出来的花纹上还缀着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珠子,足见做工巧致。
程言对女孩子们的喜好毫无了解,可还是被这玩意儿的精细度震慑了下··他觉得有必要表现出自己的欣赏,边把发带还过去边说:“很好看·”·“师姐的一个朋友送给梨梨的。”
李冬行瞧出师兄有刻意讨好的意思,不禁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把发带拿回来,收进属于梨梨的小匣子里··程言还坐着不动,一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轻敲着桌面,目光在天花板和厨房各溜了一圈,最后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开了口:“其实你穿裙子也不难看。”
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的手指差点没被收纳匣的盖子夹到,赶紧扭头说:“师兄,喜欢那些裙子和发带的都是梨梨……”·“我知道。”
程言停住敲击桌面的手,张了几次嘴,最后边挠眉毛边说,“我就是随便说句实话,你长得挺好,裙子穿在你身上,也不至于多违和·”·明明是句夸,落在李冬行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地为自己正名:“我真的没兴趣·”·程言又开始看桌角了:“十三岁的女孩都爱美·梨梨不像普通女孩子,她……也不容易。
但,呃,我想起来,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个老教授·”·李冬行一头雾水地听着,不大明白话题是怎么切换到程言的教授身上去的··“她已经七十多岁了,而且因为身体原因长期服用激素,身材也很难保持。”
程言说起别人就找回了平时的流利,“可她还是每天都喜欢穿粉红连衣裙,背影看起来比我们系里的本科生还要年轻·最初的时候,我们同学之间也有人多看了她几眼,她有次下课后,对全班同学说了一段话。
她说,‘每个人都有做自己的权利,自己心里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所以无论多大,无论美丑,她都可以不在意他人眼光,打扮得像个骄傲的小姑娘。
她是对的,而很多时候大部分人都会犯错,包括我自己·”·他说完了,总算转过了视线,看向李冬行··李冬行忽然明白了,程言是想道歉··这个歉迂回了十万八千里,可李冬行准确地抓到了程言的中心思想。
他依然不认可梨梨枉顾李冬行意愿穿裙子出门,却想对那天气头上说出来的话道歉,告诉梨梨她就算只能委屈地待在一个男人身体里,她仍可以有爱美的权利··李冬行感激地冲程言笑笑:“师兄,梨梨听见了。”
程言松了口气,目光里隐含期待:“恩”·李冬行顿了几秒,无可奈何地说:“但她说她还是不想和你说话·”·程言:“……”·所以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被那小姑娘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总不至于得去学做发带吧。
这几日出于补偿的心理,李冬行也常常让梨梨出来,让她和穆木一起聊天逛街看电影,为此还向程言请了好几次假·程言感冒没好,还不得不自己亲手做实验赶进度,守着空空荡荡的实验室,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内心顿生一股凄凉。
这还不算什么,偶尔他回小红楼去,会发现大办公室的门被锁了,梨梨和穆木那俩在屋子里说说笑笑,就差在门口竖一块“程言免进”的告示·他若有急事敲开门,梨梨一见到他就会板起脸背过身去,再回头的时候就是心怀愧疚的李冬行。
·都说女孩子的心思最是捉摸不透,程言伤感地发现,如果他再不做些什么,梨梨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冷战到底了··除了梨梨,李冬行和其他人格都是男性。
程言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去请教穆木,如何才能哄好女孩子·穆木和梨梨站了同一阵线,对程言冷嘲热讽了番,末了才来了句意味不明的“要让人看见诚意”。
程言暗自呕血,只觉心里空怀一万吨的诚意,却不知该如何让梨梨看见··他秉持着一贯的要解决问题先搜集资料的科学精神,上网研究了大半夜“如何挽回十三岁少女心”,在获得了一大堆“楼主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艳羡留言之后,勉强挑拣出了寥寥几条有用的信息,决心逐一试试。
他连夜下好订单,第二天快递就来了··程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生物楼,等他匆匆赶到隔壁的时候,眼前场面险些叫他呕了更多血··那快递小哥不知是否太过敬业,扛着硕大包裹,站在大厅里吆喝着:“程言程先生,您订的宝贝到了”·要命的不是“宝贝”两个字,而是那包裹的包装纸上画满了爱心,还生怕别人瞧不出里面装着什么,好死不死写着一句“给你最爱的她”。
“哟,程言啊·”范明帆端着杯子靠在走廊墙上,一眼看见程言,连连招手,笑得满脸皱纹开了花,“你总算来啦·”·程言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这冷不防被点了名,脸色一僵,发现自己连战略性撤退的机会都没了。
在十几双眼睛兴趣盎然的注视下,他只得黑着脸走过去,接了那比他还高的包裹··范明帆继续慈爱地微笑,拍了他胳膊下:“不错嘛,都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带给老头子们见见”·程言被拍得一哆嗦,差点没把包裹摔到地上,扭头看向范明帆,在对方倍感欣慰的关怀目光下放弃了解释,万念俱灰地恳求:“……别跟我老师说。”
“还搞地下工作啊·”范明帆很懂似地点点头,总算放过程言,没再盘问细节··程言扛着那包裹,做贼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迎面还撞上了韩征和他的几个学生,韩征还一句话都没说,他就先挥手让他别问,低着头直上三楼,一口气冲进洗手间。
他费了好大力气把外包裹撕了,和附赠的一朵玫瑰干花一起冲进下水道,扛着里面的东西往办公室走··不是他不想更低调,奈何这玩意比他想象中的大得多,原本有包裹压着还没那么夸张,一旦摆脱那层胶纸的束缚,瞬间膨胀成了双倍体积的庞然巨物。
程言抱着它都快看不清路,只能艰难地一步一挪地进门去,配合上那铁青的不甘不愿的脸,活像个杀人搬尸的凶手··“咦这哪来的熊”不远处传来穆木一声惊叫,“都会走路了”·程言正在艰难地推门,如果单手推的话,那大熊玩偶就很不给面子地下滑,如果用背去顶的话,该死的熊就堵着门进不来,他心一横,把熊整个抡起来扛在肩上,双手固定,抬腿踹门。
穆木看清了被压在一堆雪白绒毛下满头大汗的脸,愣了下就开始捂嘴大笑:“程言”·程言用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叫她闭嘴,扛着熊挤进办公室,扫了一圈定位到了还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李冬行。
年下悬疑推理·“给你的·”他都懒得说清楚是给梨梨的,跟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那大熊甩到了李冬行怀里··两米高的熊凌空一扑,张牙舞爪,把一脸状况外的青年劈头盖脸压了个正着。
李冬行奋力拼搏了一阵,把脑袋从熊爪子底下解救了出来,抱着那比他还宽了几圈的熊愣住了··程言气喘吁吁地心想,幸好坐那的不是个真的只有十三岁的小姑娘,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会觉得女孩子喜欢这种大到反科学的巨型玩偶·然而收礼物那人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
李冬行呆呆坐了会,脸颊上浮起一层幸福的红光,几分钟后终于舍得松开紧搂着大熊的手,直勾勾地看向程言··然后他把熊推到一边,刷地站了起来··程言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紧紧抱住了。
那家伙用跟刚刚搂大熊一模一样的姿势搂住了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眉开眼笑地蹭过来,“吧唧”一口亲上了他的脸颊··程言当机··穆木在一旁“哇”地叫出了声。
李冬行失去了手脚控制权,懵了几秒,在心底大声抗议··梨梨在意念里回他:“干嘛,别说你不想抱·”·李冬行:“……”·梨梨:“也别说你不想亲。”
李冬行:“……”·在程言挖空心思哄梨梨的时候,李冬行没少替程言说话,梨梨全记着呢,这会逮到机会刺激他们两个,竟比收到大熊还要开心。
李冬行无法反驳,只能任由梨梨用他的声音在程言耳边甜蜜地挤出一句“爱你”,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颤了颤··原来程言紧张的时候,鼻尖也会冒汗。
他还是没敢动弹,喉结上下滑了滑,故作无所谓地开口:“这是说,肯原谅我了”·李冬行:“梨梨说是·”·程言听出是师弟的语气,跟个被烤到尾巴的兔子似的弹开了。
李冬行也同一时间收了胳膊··两人默契无比,各退了一小步··还是程言先说话:“那就这么着吧·”·李冬行脸颊还在冒烟,眼观鼻鼻观心地点点头。
程言:“那个熊,待会你替梨梨抱回去·”·李冬行:“好·”·气氛实在诡异,程言准备脚底抹油溜去生物楼算数,刚出门就被穆木拉住。
穆木:“感觉怎样”·程言:“什么怎样”·穆木捅了他一肘子:“你可是被十三岁少女亲了啊”·程言:“……”·他再怎么在心里说服自己,刚刚搂着他亲上来的人都不像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穆木:“算了,给你点时间自个嘚瑟去吧·对了对了,明天我有个朋友约我和梨梨吃饭,本来就叫了我俩,看在你表现这么卖力的份上,一块去呗”·程言没怎么仔细听进去这句话,胡乱点了下头。
·穆木又嘿嘿一笑,摇头晃脑地回办公室去了··程言独自一人站在楼道里,不自觉地摸了把仿佛还带着湿意的左侧脸颊,被自己的手指冰得咧了咧嘴。
有那么一瞬间,他倒忘了这是十二月·· ·☆、哥哥去哪儿(三)· ·第二天傍晚,程言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直到穆木来敲门,才想起来他答应要陪着一起去吃饭。
穆木穿了条浅草绿的裙子,特意上了裙撑,裙摆蓬蓬的,外搭墨绿滚金边的短斗篷,长发打着小细卷,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在打扮·她一手拎着小挎包,另一只手挽着李冬行的胳膊,不停催促程言。
“你这是去相亲呢”程言惯例损了句穆木,顺便抬眼打量了下李冬行··谢天谢地,他穿得十分正常·那件黑乌鸦似的宽大羽绒服虽然土到掉渣,但落在程言眼里居然前所未有的顺眼。
穆木一扭脑袋,撅了下嘴:“你不懂,在女孩子眼里,见同好朋友比见男人重要多了·”·程言很快就见到了穆木口中十分看重的朋友··他们去了大学城附近的酒吧一条街。
在程言这样宅到两点一线提前过上健康老年生活的人眼里,酒吧就是个灯光暗沉到看不清搭讪对象有多丑、劣质酒气香水味包裹着年轻人分泌过剩的荷尔蒙四处乱飞的无趣场所。
他在美国的时候,同实验室的几个洋哥们也特别喜欢逛酒吧,基本每天一离开实验室就去酒吧消磨光阴,一边吹酒瓶一边把辣妹,第二天顶着硕大黑眼圈哈欠连天地姗姗来迟。
他们自己放荡不羁,还老爱撺掇程言,孜孜不倦地想带这位中国来的好兄弟体验到资本主义花花世界的生活情趣·直到一年之后,他们发现程言只去上课都收到了一打漂亮姑娘的电话号码,从此再不多加指点,每次见到程言都会一边大叫着“不公平”扑上来一边逼他反过来传授泡妞经验。
程言当然没有任何经验可言,他又不能说这年头姑娘们比起老掉牙的酒吧搭讪都偏好自己挑选中意的智商和脸,但他还挺乐意胡诌几句让那群哥们收敛些,至少这样一来他白天就不用在实验室里闻到香水都掩不掉的□□味。
不过今天去的这间酒吧没程言印象里那么乌烟瘴气··酒吧在街道中央,颇为可怜地被左右两边闪瞎人眼的霓虹灯夹在中间,门面也就一米宽,门口悬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绿色夜光颜料写了一串潦草的字母。
程言拼了老半天才拼出来这写的是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里的酒神·酒神热爱狂欢,喜好音乐,倒与情景相配,可到底没宙斯阿波罗之类的奥林匹斯众神有名,放在异域他乡都起不了附庸风雅的效果。
能起出这么闷骚的酒吧名字,又连个大点的招牌都不肯打,这酒吧主人要么是个特立独行另有门路的文艺青年,要么就是个挣不到钱眼睁睁把酒吧开到倒闭的蠢货··年下悬疑推理·一行人推门而入,程言见酒吧新近装修过,应当离倒闭有些距离。
室内没比门面宽敞多少,总共也就二三十平米,大堂里摆着四五张四人木头桌,正面有个半圆形舞台,占了酒吧空间的三分之一,不仅有人在弹吉他,边上还搁着架钢琴·吧台比舞台小了一圈,不起眼地缩在门后。
光线是米黄色,从四壁透出来,不算暗,而且光质均匀,让人看着还挺舒服·墙面刷成了浅浅的黄绿色,上头贴满各色小众电影的海报,是按照主色调渐变排布的,并不显得杂乱无章,反而透着股雅致。
这会是晚饭时间,酒吧里和街上一样,人寥寥无几·程言被拉着在距离吧台最近的一张空桌前坐下·左侧墙边贴着的海报上有个长卷发黑皮肤的哥们,怀抱贝斯,眼神忧郁,裸着一身纹身权当衣物,程言和这位完全不认识的艺术家面面相觑了阵,在心底打了个招呼,莫名觉得这家酒吧如果有老板,就该长得和这位大兄弟一个样。
“穆木姐,冬行,你们来啦·”有个女孩同他们打了个声招呼··程言抬头看去,见那是个穿着牛仔外套的短发女孩,皮肤微褐,笑容爽朗,身材瘦高。
如果不是先听她开口说话,他说不定会把她当成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女孩手里拎着四瓶啤酒,往桌上一放,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穆木立马亲亲热热地挨过去,勾着女孩的胳膊说:“阿霖,你怎么不给我尝尝你自己调的酒呀”·女孩笑笑:“下次吧。
我才来两天,还没怎么学呢·”·经过穆木介绍,程言知道了女孩名叫傅霖,在附近另一所大学读书,今年大四·傅霖和穆木是在lo圈认识的,傅霖自己不穿lo装,但特别擅长做手工,年纪轻轻,已经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裁缝。
她不仅做衣服,还自己设计,在网上开了家小店,卖卖lo裙和娃衣·有一次穆木在她店里订做了一套裙子,那会傅霖还是个新手,衣服料子出了点问题,拖了两个月才出成衣,急得给每个买家写长信道歉,还附送了不少亲手做的手工小饰品。
穆木觉得这卖家特别良心,加上手艺惊人得好,立刻生出交朋友的打算·两人从线上认识,发展到线下见面,穆木意外发现这位脾气超好手工一流的裁缝大大居然是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年轻姑娘,更觉投缘,加上本就同城,从此便常常约好了一道吃饭逛街出出展,成了挺亲密的朋友。
傅霖和程言打完招呼,又问李冬行上次那条发带喜不喜欢··“非常漂亮,谢谢·”李冬行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程言差点以为梨梨想出来。
原来之前穆木带着梨梨出来逛街,两人无意中遇见了傅霖,傅霖见梨梨手里拎着装裙子的购物袋,开始时候以为他是帮穆木拎的,随口问了句,没想到梨梨说是自己喜欢。
梨梨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说漏嘴,吓得马上藏了起来,重新掌握身体控制权的李冬行听见傅霖说没事她也有朋友有这爱好,这没什么大不了,大家以后可以一起玩,意识到误会已生,窘得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替梨梨收下了傅霖刚做好的发带作为见面礼。
“最近正好又收了批新布料,我还在想做什么新裙子·冬行如果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做特制款·毕竟你的身高,唔,要挑到合适的,还挺不容易的。”
傅霖笑得很自然,看着李冬行的目光里不见异样只有关怀··李冬行,或者说体内的梨梨明显过于激动,双眼炯炯地看着傅霖,耳朵边又红了··程言看在眼里,总觉得心口闷闷的,一想到自己对发带啊裙子之类的玩意一窍不通,仿佛被隔绝在外,更是郁郁,举起酒瓶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臭小子,给他讲新实验的时候都不见得这么兴奋,也不知是借着梨梨喜欢那发带,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上人家姑娘了··程言一边不爽,一边还唾弃着自己的不爽,他觉得自己心里那点酸楚是源自他对师弟监护人的角色过于投入,以至于出现了要嫁女儿却不舍得的错觉。
其实仔细瞧瞧,那叫傅霖的姑娘长得真不错,人好心细,连穆木都喜欢·师弟那一见生人就缩手缩脚闷葫芦似的性格,在人家面前都能有说有笑,明明才认识没几天,就已经像多年故交。
最重要的是,她对异装癖都能不戴有色眼镜一视同仁,这意味着肯定也能接受李冬行那点毛病··程言偷偷瞄了眼傅霖,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觉得宽慰才是,可不知何故,他心里还是愈发烦躁起来。
傅霖和穆木兴高采烈地聊了几句关于新款裙子的设想,突然沉默下去,略带遗憾地说:“可惜我现在每天都要来这里打工,没那么多时间做裙子了·”·穆木见她失落,举杯安慰:“这不是好事么,你瞧瞧,我们都把正事忘了。
来来程言冬行,我们都和阿霖喝一杯,庆祝她找到这份工作”·四个人喝了会酒,李冬行特意要来菜单点了份炒饭,推到程言跟前,说他晚饭吃太少不能空腹喝酒,而且酒是凉的,他感冒还没好透,最多意思意思喝个半瓶,剩下一半自己代程言跟傅霖喝了。
程言听唠叨听习惯了,自然照做,放下酒瓶开始扒饭·穆木光笑李冬行脸都红成这样还要逞英雄多喝半瓶,倒也没觉得他这通照顾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有傅霖边喝酒边笑笑说:“你们哥俩关系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莫名就有些落寞··又聊了几分钟,吧台后面有人招呼了声傅霖:“老板马上要过来·”·傅霖应了声,站起来又坐下,双手交握互相摩擦着,颇为紧张地三人说:“之前面试我的是老板的朋友,酒吧的调酒师。
我还没见过老板呢·”·穆木安慰她:“既然面试都没来,我看你们老板也肯定是个好说话的·你这么细心,工作又不出错,怕什么呀·”·傅霖稍稍安了点心,双手抱着啤酒瓶,下巴搁在瓶口,时不时瞥一眼门口,但凡有推门的动静,她都会惊一下作势弹起来,活像一只抱着果子站在林子里的松鼠。
狼来了几次之后,她也觉得让穆木他们看了笑话,索性低下脑袋,强迫自己不再看门口··就在这时候,门再一次被推开了··吧台后面的小哥喊了句:“哟,酉哥来了啊。”
年下悬疑推理·傅霖听到那名字,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桌子被她撞得乒呤乓啷一阵响,要不是程言和李冬行及时按住,那些酒瓶可不得被她掀到地上··站在门口的男人点了下头,往里面走。
程言发现,除了头发也微长,这老板和他旁边海报里的忧郁文青相差还是甚远·大冬天的,男人也就穿了件黑夹克,进门之后先把夹克脱了挂在衣架上,里头穿着件白色背心,露出一身古铜色的健硕却不夸张的肌肉。
他的一头黑发稍显蓬乱,在脑后扎了个小揪,下巴上略有点胡茬,五官属于端正中带着点粗犷的款,全身充满特招年轻女孩喜欢的成熟男人味··程言心想,他看着真一点不像个酒吧老板,倒像是从事常年运动量特大的职业,比如健身教练。
哪怕这男人留着头中长发,都和娘炮两个字毫不沾边,要是人民警察王沙沙站他面前,一定会被衬托得像个白斩鸡··“江,江老板”傅霖乐呵呵地笑着,一边用向长官报到的姿势挺胸抬头立正着,一边急急忙忙捋了几把已经够整洁的短发,似乎生怕给老板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够好。
男人看她一眼,走到更亮堂些的地方,随口说:“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啊……”·他话说一半,程言感觉桌子震了起来,比刚刚还要剧烈··再抬头一看傅霖,就见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两只眼瞪得大大的,就好像刚刚不是听见了普普通通一声招呼,而是被雷劈了下。
程言按着桌子,压低声音问穆木:“怕成这样”·穆木担忧地看着傅霖,摇了摇头··“哥”傅霖突然大喊了声,冲出去就扑到了刚进来的男人怀里,“我总算……总算找到你了”· ·☆、哥哥去哪儿(四)· ·从男人的表情来看,他和程言他们一样,没觉得惊喜,只感到了惊吓。
傅霖贴在他胸口,他只好跟投降一般高高举着双手,身体可劲儿后仰,尽可能把自己的身体和怀里的女孩儿撕开些··“怎么回事”他先低头看了眼傅霖,又跟求助似的,皱着浓眉茫然四顾。
傅霖还趴在他怀里,她的个子在女生中算高的,但男人有将近一米九,她这一趴倒也挺自然,头顶刚好到男人下巴·她还是激动地全身发颤,肩膀一抖一抖的,跟个小女孩儿似的颤声说:“哥,我找了你好久……”·男人皱了下眉,伸手扶住傅霖胳膊,硬是把她从自己身上扯开了,嘴里蹦出两个字:“你谁”·傅霖呆了呆,抬起手背抹了把不知是不是喜极而泣出来的泪花,急切地说:“哥,我是小霖啊,你是不是认不出我了我是你亲妹妹”·男人登时傻眼。
不光他,连程言也大为惊愕,转头看了眼和傅霖更熟悉的穆木还有李冬行,发现他们也一样瞠目结舌··撞见认亲现场已经是出乎意料,更何况从目前情形来看,这认亲大戏还没往常规方向发展。
意识到好些客人都在看着,男人脸上的困惑转为尴尬,低低嘟哝了句:“莫名其妙·”·傅霖也愣住了,红红的眼睛大睁着,又喊了句:“哥”·男人一听她喊“哥”,就跟全身起鸡皮疙瘩似的打了个寒战,往后退了几步,说:“喂,小姐,认错人吧”·“我不可能认错……”傅霖手背盖着嘴,大力摇晃着脑袋,眼瞅着泪水又要夺眶而出。
男人终于不耐烦了,拿起还没在衣帽架上待几秒的外套就往外走,临推门前还对站在吧台后面看热闹的朋友说了句:“妈的笑什么笑,你招来的是不是有病”·“咣当”一声门开了又关上,从外头涌进来的冷风都没来得及把这句话的余音冲散。
傅霖在原地站了好久,所有人都在看她,穆木迟疑了会,还是拉了拉她的手,小声说:“阿霖,你没事吧”·“没事·”她转过头来笑笑,“我去洗把脸。”
·十分钟之后傅霖从洗手间出来,重新在桌前坐下·她有几缕额发被打湿了,鼻头和脸颊略红,可已经看不出来刚刚哭过··穆木仍然握着她的手没放,关心地问:“那个,江老板真是你哥哥”·傅霖盯着桌上的酒瓶,点点头说:“嗯。
名字换了,变化也有一些,可这些年我每天惦记着他,不可能忘了他长什么模样·”·她把她哥哥的事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傅霖的大哥名叫傅松,比她年长九岁。
他们老家在山里,日子很不好过,在傅霖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们的爹就生了重病,没过半个月就去世了·他们的娘身体本来就不好,干不了重活,一下子家里就没了经济来源。
那年夏天傅松刚好高三,他们的娘还有其他亲眷都说,凑点钱让傅松去上大学,傅霖就此辍学在家里帮忙干农活算了·傅霖年纪还小,还不大懂不去读书意味着什么,虽说觉得从此不能去学校,心里难免有点落寞,可毕竟打小听话,娘说不去念书,她就把课桌里的课本都背了回来,和洗干净了的书包一起,用麻布裹好藏在柜子最高一层,第二天就和邻居一起下了地。
傅松上的高中离家远,他平时都寄宿在学校,忙完爹爹的丧事就赶了回去·等过了一周,他见周末过来给他送鸡蛋的成了小妹,还没多想,开开心心地拉着妹子在操场边上看人打球。
他跟傅霖说,她哥个子高,篮球打得比其他同学都好,有大学肯招他当体育特长生,以后去大学里接着打球,等傅霖放寒暑假的时候,就把她接过去,看他打比赛··傅霖开开心心地听着,就是听傅松说寒暑假的时候,垂下了脑袋。
傅松瞧出妹妹不大对劲,开玩笑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功课太难怕期末考不好被娘责怪··傅霖原本记得娘叮嘱过的话,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给大哥添堵,咬着牙没把自己退学的事说出来。
结果这时候学校外头突然传来了鞭炮和唢呐声,傅松还好奇地张望呢,就听傅霖毫无预兆地哭出了声··年下悬疑推理·傅松愣了,赶紧问小妹咋回事,别人结婚她哭什么。
傅霖哭得抽抽噎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再过几年她也要嫁人了,嫁了人肯定就没法天天跟着大哥,也没机会看傅松打球了··傅松揉了把小妹的辫子,说她胡思乱想,她这才十一岁,过几年也还是个在上学的黄毛丫头,哪来的机会嫁人。
傅霖抹了把眼泪,说前阵子隔壁村的阿萍就嫁人了,她也才十五岁,可娘说,不读书的女娃娃就该早点嫁人··傅松这才听出了不对劲··他把妹妹的小身板掰正了,严肃地问傅霖,是不是娘不许她去学校了。
傅霖被一问,想起她那个再见不到天日的红色小书包,更是哭得天昏地暗,嘴里都是苦的·她还是不敢向大哥承认,但她再忍不住,伏在大哥怀里痛哭了一场··傅松那一晚上没再说什么,他送走了妹妹,回去在操场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离开了学校。
三天后他们的娘才得知了傅松出走的消息,急得红了眼,亲戚邻居都出动了,可硬是没找到人·傅松去了哪,傅霖也不知道,她娘逼问不出,悲从中来,想想儿子都走了不知还回不回来,顿时连责备女儿的心都没了,抱着傅霖大哭了好几个晚上,白天接着去找儿子。
才过了半个月,傅松就回来了··那天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他却不是从考场回来的·他消失了半个月,人瘦了些,晒黑了些,从破了好几个洞的运动裤兜里掏出五百块钱,交到他娘手里。
他娘接过钱,手抖了半天,把钱扔到了地上,大吼着叫傅松跪下··傅松一声不吭,真在院子里跪了下来··他娘气得拿起手边的针线筐就往儿子身上砸。
傅松人高马大,就算跪着也要到她胸口,可还是沉默地跪着,由着娘打··傅霖回家见了,哭着喊了声哥,跟着跪下来,想让娘住手,娘不住手她就往傅松身前挪,又被傅松按住,就是不让她挡。
他娘劲力泄得差不多,瘫软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傅松膝行上前,扶住他娘,终于说了句话··他说,娘,儿子能挣钱了·他把被他娘扔得到处都是的五十块十块捡起来,一张张叠好,放进那个针线筐里,再一次推到他娘跟前。
他说,爹不在了,该轮到他来养这个家··他娘抱着他脑袋哭,喊他孽障,她还指望他好好念书,读成个大学生光宗耀祖,这才叫有出息,才能给他们娘仨找个出路。
傅松哑着嗓子说了句,他家会有大学生··他拉着傅霖的细瘦胳膊,把妹妹推到娘亲跟前,说,小妹比他聪明多了,以后肯定考得上大学··傅霖愣了,看看大哥,转身扑进傅松怀里,连抹泪都忘了,鼻涕眼泪全蹭到了傅松脖子上。
他娘明白过来,一手搂着儿子一手抱着女儿,再说不出什么话··就这样,在傅松的坚持下,下半年傅霖复学,他则去县城找了份工,一边养家一边供傅霖上学·傅霖也确实有出息,小学毕业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中考又靠了全县第二,毫无悬念地被重点高中录取。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傅松把他娘和小妹都接到了县城里,在小饭馆好好吃了一顿·饭桌上他特高兴,喝了好几瓶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吃完饭安顿好他们的娘,傅松拉着傅霖去中学操场打球。
他到底喝了不少,往日一投就中的三分,投了五次都没中··投不中也就不投了,傅松抱着球,和傅霖一起在操场上坐下吹风··傅霖问,哥你后不后悔。
傅松说后悔啥··傅霖摸了摸他怀里的篮球,说,你本来可以去上大学的··傅松笑笑说,他成绩就那样,谁知道考不考得上··傅霖明明记得,她哥那会跟她说过,体育特长生上大学其实很容易。
她犹豫了会,没说破··傅松又说,上不上大学有什么关系,他有妹妹··他揉了揉傅霖此时已经剪短的头发,说,她就是他最大的骄傲··傅霖这辈子都记得她哥说这句话时候脸上的神采飞扬,还有他落在她额头上的手指的温度。
高中的学费不比小学初中,傅霖暑假还没过完,傅松就说,他要跟着装修队里的几个兄弟,去大城市闯闯生活··傅松走的那天特意没让傅霖送,一个人去了火车站。
他说他妹爱哭,哭多了他就不舍得走了,以后一辈子烂在县城里,忒没出息··江城离家就太远了,后来的整整三年,傅霖都只能收到傅松每月一封信,寥寥几句话,还有比往常多了一倍的钱。
她也会给大哥写信,附上自己的成绩单,但大哥的地址总是在变,她没有把握这些信傅松到底收到过几封··除了完成愈发繁重的功课,傅霖放学后也总会抽时间做手工。
她娘的缝纫手艺就是出了名的好,这些年眼睛不行了出不了活,就都给傅霖做·这样一来,傅霖有了收入,她又给傅松写信,让他在外面不用这么拼,可以多留点钱给自己。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傅霖很快又收到了傅松的钱··这一次只有钱,数目比之前加起来都要多·傅霖看着那数字,心里突然生出了些不详的预感·她拼命想要联系傅松,用尽了一切法子,都没能联系上。
在那之后,她再没收到过傅松的一点音讯··她的大哥好像就这么消失了··最后那笔钱足以支撑傅霖过完接下来的高中生活,甚至堪堪够她大学的学费。
她没跟娘说大哥失去消息的事,高考后填了所江城的大学,独自一人来到这所陌生的城市,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她的大哥··可惜江城是所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的城市,人海茫茫,整整三年多过去,她始终没有找到傅松的消息。
直到她阴差阳错来这间酒吧打工,遇见了老板江一酉··“你大哥来江城是在六年前·”穆木掰着手指数了数,“那会儿他二十三还是二十四来着”·傅霖:“二十四。”
穆木啧了声,说:“那长相变化不会太大,你那么惦记你大哥,认错的概率应该很小·”·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插了句:“那会儿阿霖倒是才十五岁。”
穆木上下挥动着手指,叫起来:“对哦,女大十八变,可能江一酉没认出来,这才不肯认你”·傅霖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像是找到了新的希望,眼神似乎亮了亮:“也……有可能”·穆木抓着她手说:“总之你哥要么是没认出你,要么肯定有苦衷,你别急,这不是都见到了面,老天让你来他的酒吧打工,说不定就是缘分的指引,你以后和他还有好多相处的机会,慢慢地说不定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嗯·”傅霖脸上愁云渐散,露出一个如假包换的笑容,“其实,这辈子还能见到大哥,我真的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 ·☆、哥哥去哪儿(五)· ·傅霖还要上晚班,穆木多留了会陪她,程言和李冬行先回家去。
走出酒吧,程言就说:“我看江一酉不像是没认出来·”·十五岁的傅霖就算和现在的样貌大不一样,她和傅松到底还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兄妹俩的关系如果真如她所述那般好,都愿意为了彼此牺牲付出,那怎可能几年不见就忘了对方容貌。
李冬行表示赞同:“江老板如果真是阿霖大哥,他肯定心里也惦记着这个妹妹,他就算当时没马上认出来,一听有个年龄相仿的女生喊‘哥’,也应该会心生疑虑,仔细确认下才是。”
他对旁人的情绪一向敏感,程言经他提醒,也想起来当时江一酉的表情··“错愕,最多只是错愕·”他终于知道那古怪感从何处而来,“就好像有些不可思议,而且,手足无措。
一般人如果认出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又因为有苦衷而不打算相认的话,是不是也该有些情绪转变你看出来这一层了吗”·他双手插在兜里,用手肘轻碰了碰李冬行。
李冬行摇摇头··这么说来,江一酉既不像是没认出傅霖,又不像是刻意隐瞒··从他最后当着傅霖的面骂她有病的表现来看,此人要么演戏功夫太好,要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他的确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认识,或者自以为不认识傅霖,甚至压根不觉得自己有个妹妹··那个男人从过去的傅松变成如今的江一酉,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原本他那么疼爱妹妹,却近四年来音讯全无,真见面了都无动于衷,甚至恶言相向。
这些年里,他会不会也……·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程言心神一荡,被冷风一刺激,又咳嗽起来··“师兄,你是不是还没好”李冬行的眼神和话音都很急切。
程言哑着嗓子,条件反射似的说:“谁说没好早好了·”·刚说完就又喝了口冷风,咳得更厉害了些··李冬行眉头微蹙,稍有些无奈地低声说:“感冒好得没那么快。”
程言愣了下··他这才反应过来,师弟说的是感冒,不是其他事情··一通咳嗽下来,他后背冒了一层汗,那汗水非但不含热气,还冷飕飕的·十二月底的风丝毫不含糊,一刮上来,程言就觉得背上像是糊上了层薄冰,加上喉管和肺腑烧着虚火,内外夹击下就是冰火两重天,刺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天冷的,连酒吧街上走着的好些年轻姑娘都宁可穿得臃肿些·程言身上的大衣不薄,可领子那儿到底缺了块,风一个劲地从领口往往下钻,短短片刻就叫他困守躯干与四肢的每一处热源丢盔弃甲。
他艳羡地看了眼路过的女孩脖子上的那一圈皮毛坎肩,再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脖子,心里生出几分兵临城下自家却门户大开的悲凉感··他把双手从兜里抽出来,互相摩擦几下,再揣进袖子里,试图把那点制造出来的热量匀给冷铁似的胳膊。
“师兄,这样可能好点·”李冬行唤了他一声,从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绕上他的脖子··这救兵来得及时,最大的破绽被堵上了,程言一下子觉得暖和了不少。
可他低头一看,就发现那条围巾是粉红色的,边上还垂着几颗绒线勾的小草莓,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搭在以往戴领结的位置··程言抓着那条围巾的手蓦地一僵,犹豫了下是否该把它扯下来。
“哎呀呀,这可是人家最喜欢的围巾呢·”耳边突然传来李冬行的声音,是梨梨的语气··两人刚刚和解,程言才不想再哄一次小姑娘,当下只能放弃了拒绝好意的打算,勉勉强强挤出了一声谢谢。
难怪李冬行宁愿把围巾塞包里都不肯戴脖子上··梨梨嘻嘻一笑,目光欣赏似的在程言身上溜了圈,凑过来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冬行他……”话没说完,她保持着手挽程言胳膊的姿势,突然不动了。
李冬行额角冒汗,急急忙忙地冒上来:“……没什么·”·程言仍心有余悸:“梨梨想说啥你可别再惹她不高兴啊。”
李冬行松开程言,垂下视线:“咳咳,师兄和围巾挺衬的·”·程言先点点头,回头想起梨梨说的是“冬行说”,又瞪了李冬行一眼,努力地把那几颗草莓往大衣领子里掖了掖,走得更快了些。
这吹了一晚上的风,程言的感冒又有些反复··咳嗽倒不见得有加重,就是头疼得厉害·程言半睡半醒到半夜起来找药,在厨房里翻了老半天,才想起来药平时都是李冬行收的。
躺着的时候还好,他动了会更觉得脑子里插了把刀似的,随着手脚动作,那利器也跟着在脑子里一搅一搅,搅得他眼前四溅的金星都带了血色·冷汗一身一身地冒出来,最新的那些居然还有点暖。
疼痛带来了一阵阵天旋地转,程言扒拉柜子到一半,就扑到了水池跟前,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已经内外颠倒,早就把胃都吐了出来,池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他双手撑着水池,脑袋抵上龙头。
那块金属就跟冰一样,但他此刻也顾不得冷了,仿佛只要那块冰能使他脑子里的火稍稍退却些,就是好的··年下悬疑推理·大约是程言刚刚翻箱倒柜的动静不轻,李冬行也被惊醒。
他一见程言趴在水池边上哆嗦,立刻上前把人揽了起来··李冬行和夏天一样,还是穿着件边都磨破了的短袖汗衫睡觉,可身上还是热烘烘的·程言抓着师弟胳膊,稀里糊涂中带着点不甘心,心道果然年轻些就是不一样。
李冬行把程言扶回床上,从自己屋里多抱了床被子过来,给程言盖好·他从客厅柜子里把药箱拿出来,先拿了体温计,想看看程言是否发烧··程言手脚都埋在被子里,抬都抬不起来,只好靠说的:“我没发烧。
把那白瓶里的药拿过来,我吃两颗就好·”·李冬行照他的话做了··药瓶本身就是白的,瓶身上什么都没有,要么是换过瓶子,要么是包装被撕了,看不出到底可以治什么病。
李冬行想起有好几次看见程言在服这个药,心里总有些疑问··程言脖子以下都盖得严严实实,头发长长了些,可此刻脑袋微微偏着,仍没完全遮掉耳后的那道疤·那疤痕原本不起眼,但有的东西,一旦知道它在那里,就很难再忽视掉。
吃了药,程言好像没那么难受,闭着眼躺着,呼吸渐渐平稳··李冬行还是什么都没问,关灯关门,悄悄退了出去··第二天程言醒过来,就闻到厨房里传来一股香味。
他脑袋已经不疼了,手脚还没什么力气,胃口已经有了·他起床披上外套,走到客厅里,从背影动作判断出这会掌勺的人是郑和平,立刻更多了几分期待··郑和平把做好的鸡丝粥端到程言面前。
“程老师,冬行给你请了好假,今天就别去实验室了·”他满脸关心地说,“冬行陪你·”·程言刚端起粥碗,一听就不干了:“下午还约了实验呢”·郑和平憨憨笑起来:“冬行也给退了。”
程言被气到了:“这自说自话的臭小子……”·郑和平用大勺子舀了口粥,一边给程言递过去,一边说:“程老师,你可别埋怨冬行。”
程言堂堂年近三十的纯爷们,哪里能忍受这被当成幼童一般的喂饭待遇·他偏了偏脑袋,一把接过那勺递到嘴边的粥,自己往嘴里塞··既香又鲜,温而不烫,几乎尝不出米粒形状,一看就炖了好几个钟头。
“谢谢·”程言咽了口粥,心满意足之余嘟囔了句,“不过,我真已经好了·”·郑和平双手交握搁在桌上,苦口婆心地劝着:“程老师啊,感冒说小也小,说大也大。
冬行小时候有一次也得了感冒,那女人不肯带他去医院,后来就发展成了肺炎,可凶险了……”·他一啰嗦起来就收不住话匣子,又把李冬行小时候那点苦日子拎出来,边说边感慨。·程言飞快喝完粥,把空碗一搁,淡淡说:“我好着呢。”
郑和平轻打了记自己的嘴:“我可不是咒程老师得肺炎的意思·就昨天那样,冬行已经急坏了,要是程老师再不爱惜身体,那还得了……他昨晚上在客厅里守了一夜,就怕你还疼,需要人照顾。
人呢,真是一点都看不得记挂的人难受,他真恨不得自己能代你受苦……哎呦,我错了,我不说我不说了·”·他说着说着又象征性地打了几下嘴巴,对程言笑笑,收拾起碗筷,匆匆跑回厨房里。
程言扬了扬眉毛,这些天他老觉得李冬行的几个人格都古古怪怪的,好几次像这样欲言又止,偶尔会被李冬行自己出来打断,也不知是犯什么毛病··郑和平说的那段话,他还是蛮感动的,就算从郑和平嘴里说出来,想想该有不少夸张成分,他也知道师弟是真关心他。
程言心里有那么一块得瑟起来,颇为欣慰地想,算那小子有良心,平时没白关照··等到了下午,他就又觉得这份关心有点太过了··程言已经听话地歇了半天,吃过饭又在沙发上睡了个午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除了鼻子还有些塞,早就和平常无异了。
他正打算爬起来,肩上就多了一只手··李冬行原本坐在桌前看书,不知何时就站到了沙发跟前,不让程言起来··程言拍拍肩头的手,说:“让我去学校好不好”·好了就是好了,他想李冬行再想让他休息,也总该讲道理吧。
没想到李冬行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程言正打算按照腹稿痛陈及时完成实验的利害,说了没几句,忽然意识到眼前人看着不大对劲··那家伙直愣愣地盯着他,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似是一句话没听懂,而手上的劲道比平时都大,险些让程言觉得肩骨疼了。
程言心里惨呼了声,不会吧·那个人格明明已有大半个月没现身,莫不是因为李冬行一夜没睡,这一天切人格切得比平日里都勤,都把他给放了出来。
程言放弃了沟通,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趁他不备就想去扯那只按着自己肩膀的手··谁知他到底生着病气力不济,就算是偷袭都没能让那人松手··那人低低咆哮了声,不仅按着程言的手纹丝不动,还往沙发上扑了过来。
程言一下被压了个正着,肋骨生疼,咧了咧嘴,差点骂出了声··这小子,说压就压,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啊·“起来。”
他费力地去推身上那人,掌心触感十分结实,就跟在推铁板一块,“重死了·”·那人偏不动··程言越是挣得厉害,他就越是压得死紧,哪里动就压哪里,到最后已经整个人贴了上来,膝盖圈着程言的腿,肩膀顶着肩膀,双手按着双手,没给程言一点反击的机会。
程言不得不焦头烂额地服输:“得,今天你赢了·”·虽然是欺负病患,胜之不武··那人盯着程言眯了眯眼,似乎觉得还不够宣示胜利,居然低头一口咬了下来。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只觉得脖子一疼,龇了龇牙,终于骂出了声··那人咬完还趴着不动弹,牙是松开了,换上舌头舔了舔··“嘶——”程言被刺激得背一弓,要不是还被牢牢压着,他已经弹了起来,“行……行了啊,你别……”·那人也不知是不是受动物本能驱使,舔得愈发起劲,还有往下的趋势。
这又疼又痒的,简直像是亲密的吮吻,程言到底也是个正常男人,心知这事有一点失控,一边动着脖子避开那人的唇舌,一边威胁:“阿东乖,别乱舔了成不不然下回不带你出去玩。”
阿东是他前不久给李冬行这个人格起的名字,他甚至都没敢跟李冬行说,生怕师弟觉得他把这个暴力人格当宠物驯养··不知是不是那番威胁起到了作用,阿东真的暂时停下了。
他把脑袋埋在程言颈边,蹭了蹭,吭哧吭哧地喘了会儿粗气,含混不清地说:“别……起来·”·程言哄他:“好,不起来·”·他又说:“想……要。”
程言只觉得脖子边上那人的脸颊烫得惊人,紧接着慢慢意识到腿上也有些很不对头的触感,像是被什么硬物顶着,这才明白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惊得肾上腺素爆发了下,一肘子把人顶开了,赤着脚跳到地上。
他的心跳起码飙到了两百,魂被炸飞了还没回来,也不知该干什么,怔怔地抹了把脖子··还好没流血··“师兄”背后有人喊他。
程言转身速度太快,后脚跟都撞到了茶几上··李冬行盘腿坐在沙发上,脸颊绯红,眼神迷离,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不安地看着程言,低低说了句:“我干了什么吗”·程言回得比什么时候都快:“没,什么都没。”
他管不住视线地瞄了眼李冬行的小腹下方,又蹭地别过头,推说想再休息会,大踏步走回房间里··他想什么呢,师弟又管不住那人格,显然毫不知情··至于始作俑者,就那点认知水平,看样子也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言猛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心想这也没啥,不就是被自己养的狼狗扑了扑又舔了舔么··哦,最多那条狼狗吃饱了撑的,热血一上头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胆大包天还想日他。
 ·☆、哥哥去哪儿(六)· ·第二天程言去学校,破天荒地穿了件高领毛衣··可他还是低估了穆木火眼金睛的程度·中午两人一块吃饭的时候,穆木差遣程言递个番茄酱给她,程言一伸胳膊,本来就只遮了一半脖子的毛衣就扯了半厘米下来,堪堪露出了一块挺惹眼的红印子。
穆木叫起来:“哎程言,你这是被谁咬了啊”·程言扯了扯衣领,作势张嘴··穆木:“别说蚊子,这会都十二月了,况且这么大一牙印。”
程言只得把刚准备好的说辞憋了回去··穆木一搁筷子,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凑过来,嬉笑着问:“我家小言言是不是背着师姐金屋藏娇了呀”·程言筷子上夹的鸡蛋掉进了碗里。
穆木伸出两根手指,轻戳了戳程言脖子,“啧啧啧”了通,边摇头边说:“品味有够独特哈,交的女票也这么性烈如火,会玩·”·程言拂开她手指,觉得这误会越积越深,反正他心怀坦荡,没什么好遮掩的,直接说道:“别胡闹了,是阿东在家闹着玩咬的。”
他忘了自己没跟别人提过他给李冬行的暴力人格起了名字··于是穆木很顺理成章地误会了··她“哇”了声就原地跳起来,动作过猛以至于连带椅子都转了几圈,瞪着眼叫道:“阿阿阿阿冬”·程言莫名其妙,皱着眉说:“很奇怪他本来就管不住自己,一亢奋起来下手就没轻重,之前有几次都把我捏青了。”
“这么猛”穆木涨红了脸,出口之后连忙捂住嘴,东张西望了番,压低声音说,“那个,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会挺温柔的呢……”·程言心里嘀咕了下,那个暴力人格什么时候都能给人温柔的印象了·穆木看着程言的眼神既兴奋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怜爱,跟大姐大一样搂了下程言肩膀,说:“不过你俩保密工作有够好的啊,什么时候看对眼的,连师姐都不告诉害我做了多久灯泡啊,真不厚道。”
“对眼什么看对眼……”程言总算反应过来,脸色一黑,揉了揉太阳穴说,“你……你都在想什么我说的是阿东,东西的东就那什么都不懂的暴力人格,连个名字都没有,我叫起来太不方便,就随便起了个名。
他昨天在家发疯,我没拦住,挂了彩·”·他把昨天的事总结成又一场搏斗,顺带庆幸了下,还好穆木只看见了牙印,没真亲眼见到当时情形,不然得知这是被那样压着咬出来的咬完还险些走火,保不定会联想到哪去呢。
穆木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悻悻地坐回椅子上··“阿东……你起名还真是简单粗暴·”她捡起筷子,语气仍有不平,“说出去别怪人误会好吗。
欸对了,阿东,不是你以前养那条德牧的名字么”·程言嚼着饭菜,没料到她还记得这回事··确切地说,阿东不是他自己养的狗·他那会在美国读书,住的院子里还有个退休老教授,也是个中国人,家里养了条德牧。
“阿东”据说是老教授以前国内战友的名字,后来战友牺牲了,老教授人来了美国,妻儿都不在身边,便养了条狗陪陪自己·老教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见程言住得近,就常常拜托他帮着遛阿东。
再后来过了半年,老教授突然中风去世,留下德牧无人照看,程言只好收养了它·只可惜阿东也上了年纪,加上留恋旧主,在老教授去世后不久就也生了大病,不吃不喝地追着去了。
·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那暴力人格凶是凶了些,可养久了也肯亲人,再说上回还替程言挡了一剪子·他也不知是不是在遛这人格,或者玩抛接网球游戏的时候,想起了那条威风凛凛的德牧。
到了觉得该给那人格起个名字的时候,这两个字就自然而然地到了嘴边··可因为这点掌故,程言还真有些不好意思知会旁人··于是他喝了口水,说:“巧合罢了。”
穆木看他一眼,目光还挺深沉:“我看未必·我还记得你当时多喜欢那德牧,它病重那会,你不是还打电话回国找了老师,问他认不认识在湾区的靠谱兽医老师说,你那会可真急啊,都给你父母打电话了。
以前你明明连自己病死了都不一定会如此花费力气·”·程言心里一揪,说:“都过去那么久了,别说了吧·”·穆木没理他,伸了一只手过来,搭住他胳膊,接着说:“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关心和喜爱那条德牧,就像你今天也是真心关爱冬行程言,我承认我那会还嘲笑过你,说你对狗都比对人上心,可我从来知道你不是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凉薄。
老师没告诉过我你以前发生了什么,但我明白你是在故意封闭自己的内心,你比过去的冬行还倔,甚至都把所有想帮你的人都拒之门外·”·程言觉得那股寒气又浮上来了,他就跟前天站在风里那样,全身瑟瑟,无处躲藏。
他僵硬地推开穆木,垂着眼,故意用上了平时最尖刻的语气:“你这是分析别人分析上瘾了吧,看谁都有毛病”·穆木懒得同他抬杠,收了手轻哼了声:“你就嘴硬吧。
反正我瞧得出来,冬行对你来说就是很不一样·”·就算知道她没别的意思,说得也是事实,程言还是顶了句:“有什么不一样,他是我师弟,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这时穆木突然转过了脑袋··“哟冬行回来了啊”她拿起手边的饭盒,“我先去楼下给你热热·”·李冬行推门进来,冲穆木笑了笑,走到程言边上坐下。
等穆木走了,他从兜里掏出一瓶红花油,放到程言跟前,又道了声歉··他昨天下午之后都没再敢和程言打过照面,晚上躲到实验室,半夜才回去睡觉·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磨蹭了下,看了眼药箱,确认程言确实想不起来处理下咬伤,就把红花油揣上来了学校。
上午的时候他去见了韩征··韩征问他,最近对其他人格的掌控感是否更强了些··李冬行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发现某些时刻他更清醒了·比如之前梨梨抱着亲程言的时候,就好像他也真的抱着亲了程言;再比如,原本那个暴力人格出来的时候,他就像无知无觉地睡了一觉般,昨天他却仿佛被惊醒了。
那感觉没有梨梨占主导时候真实,更像做了一个清明梦,他的意识飘出了身体,悬在天花板上,看着自己压住程言还咬了下去,他不能控制手脚,可一样能感觉到体内濒临沸腾的热血。
那感觉令他觉得罪恶··师兄没怪他,只把这事当成暴力人格做的·师兄并不知道他的意识已有部分醒了·李冬行有些愧疚,就好像他刻意欺骗了程言,推卸责任,还赚了好些便宜。
他没好意思把这些事告诉韩征,只含糊地问,如果他喜欢上一个人,那其他人格也会受到影响么·因为把程言压在沙发上而感到兴奋的,到底是那个人格,还是他自己·“人格之间的情绪会互相受影响,这是肯定的。”
韩征倒没细问,“情绪比记忆之类更难独立·就像不同个体之间会产生共情一样,你们彼此共用同一个大脑,对情绪的体验肯定更加共通·如果几个人格都反应剧烈的话,这说明,这感情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都已经相当强烈了。
但这不可谓不是好事·俗话说‘同仇敌忾’,这种共情说不定能让你们站在统一战线,让你更好地了解并控制其他人格·”·李冬行倒是希望自己当真能控制住那群人格。
昨天他一个人留在实验室里,对着镜子把其他人格一个个都叫了出来,半是恳求半是勒令他们,别再有意无意地说漏嘴,给他捅娄子··郑和平:“你要我们瞒着程老师,这不难做到……可是你多难受呀。”
梨梨:“一会心慌慌的,一会又一抽一抽,连我都感觉得到·”·李冬行:“……对不起·”·小未:“可是,开心。
留在言哥哥身边,小未很开心·”·梨梨:“这倒是·又酸又甜的,啊,难道这就是暗恋的滋味”·郑和平:“冬行说得对,他的事自己做主,我们不该干涉太多。
万一谁真过了火,让程老师从此不理冬行了,那冬行岂不是更难受就是我这嘴啊,有时候不大听使唤,冬行啊你别介意,我会努力不说漏嘴的·”·梨梨:“要我配合也不是不行呀,不过要答应我,下回在办公室里也让我穿裙子还有还有,要是有机会见到我小男朋友,亲热就算了,约个会总可以吧”·小未:“小未就是喜欢言哥哥。”
一个做事不靠谱,一个坐地起价,还有一个……还有两个都属于管不着范畴··李冬行难免心塞了塞,又羡慕起小未,总能对程言说心里话。
听到程言说的那句“照顾师弟是应该的”,他更坚定了自己一定不能把这些隐秘心思说出口的决心··师兄待他那么好,他凭什么还要再给师兄添麻烦·何况小未说得没错。
喜欢一个人,能留在他身边就是幸福··李冬行处处克制,程言有心无视,等程言感冒好透,颈边的牙印也褪得差不多了,沙发上的事就此翻篇··元旦那天,穆木说傅霖打工那间酒吧里有场演出,傅霖请他们仨都过去玩玩顺便一起跨个年。
程言想想元旦也没什么特别安排,就答应了和李冬行一起过去··自从傅霖当面认哥哥之后,江一酉就没怎么去过酒吧·傅霖听了穆木的劝,决心慢慢来,就算见着了江一酉,也不再和头一天一样,扑上去就叫人大哥。
她天性乐观,开始时候坚信大哥迟早认她,可时间一长,见亲哥哥待她形同陌路,心里难免委屈,认是不敢认了,走也不舍得走,就这么僵着,才一周多一点,人就大变样了,消瘦憔悴不说,脸上也不见笑容。
年下悬疑推理·元旦之夜的演出还挺热闹,江一酉貌似在江城文艺青年圈还有点关系,请来了一支挺不错的独立乐队,吸引了不少附近大学城的小青年蜂拥而至,把小小的酒吧整得人声鼎沸。
程言艺术细胞缺缺,和李冬行一起被归入孤陋寡闻的阵营,任凭穆木怎么介绍那几个舞台上弹吉他唱歌的人的来头,都弄不明白周围人在亢奋个啥,只能默默围着吧台喝饮料。
·穆木看样子还对正在唱歌的忧郁男中年有些好感,然而见着傅霖情绪低落,她的关注点便也不在舞台,拉着好友的手好一通安慰··傅霖一边擦杯子,一边看着舞台下方正在带头鼓掌吹口哨的男人,出神地说:“大哥以前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
江一酉今天穿了件短袖白T,外罩紧身皮马甲,长裤上还钉了一溜的铆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他那头艺术家气息十足的长发,都让他看起来完全属于这个圈子,与傅霖口中那个除了打篮球就没什么其他爱好的山里来的青年毫不搭边。
“人是会变的·”穆木边说边往嘴里抛了嗑花生米,“你哥到江城来也五六年了,总会有些新爱好新朋友吧·”·一曲唱完,江一酉兴奋地跳上台搂住那歌手,表现就如十足的多年好哥俩。
场下所有人都在欢呼,好几个打扮新潮的女孩冲到台上给歌手热吻,同时也关照了下江一酉·男人在台上左拥右抱,笑得好不开怀··作为一个酒吧帅老板,江一酉定然很受女孩子欢迎。
傅霖收回视线,黯然开口:“我现在已经不懂他了,他不想认我这个妹妹也很正常·”·穆木刚想再安慰几句,调酒师就叫了傅霖一句,让她那几瓶酒到客人桌前。
傅霖应声走出吧台,低着头挤入人群··李冬行感慨了句:“阿霖真是很受打击·”·穆木叹了口气:“那当然·别说是血浓于水的亲哥哥,哪天要是程言把你忘了,你还不得难过死”·程言捏着杯子的五指蓦地一紧,皱眉说:“你胡说什么呢。”
穆木没注意到他脸色变化,她正抬头看着傅霖的方向,说:“好像有什么事”·酒吧里依旧闹成一团,但穿过人群,他们还是能看见傅霖被几个男生围着,像是在低着头道歉。
眼看生了是非,程言让穆木别动,和李冬行一起往傅霖的方向走去··“你怎么搞的毛手毛脚·”有一个矮胖的男生冲着傅霖嚷嚷,指了指自己的裤子,“第一天来干活啊”·傅霖又道了几句歉,从围裙里抽了湿毛巾出来,想给客人清理下。
另一个高一点的男生,似乎是被泼了几滴酒的男生的同伴,拉住了傅霖的手腕不让她擦,嬉皮笑脸的也不知说了点啥,看傅霖的脸色,一定不是什么好话··人群余热未退,人人都在聊天说笑,要挤过去有点难度,李冬行稍稍快些,再差一点就能拍到那拉扯傅霖的男生的肩膀。
“哎哎这边怎么了”有人先行一步按住了那男生的肩膀,“两位客人,有话好好说”·男生看他一眼,说:“江老板,你评评理,这小妹把我兄弟的衣服弄脏了,是不是该骂”·江一酉满面笑容,就是手没放开,说:“是是是,该骂。
这不今天这儿人多么,难免出错·消消气,我做主,给你俩免单·”·男生歪歪嘴:“这还差不多·”·江一酉目光下行,盯着他手指:“所以,能松手了么”·男生没听见:“啥”·江一酉脸上笑容渐淡:“松手。”
男生反应过来,大笑了声,说:“哟,你还管这个我看这小妹长得不错,想要个电话号码,让她陪我出去跨个年不成啊”·江一酉看了眼傅霖:“她没说愿意。”
男生:“她说没说你听见了你是她谁啊”·江一酉:“我是她老……”·傅霖被抓着的细胳膊轻轻抖了下,往江一酉身后靠了靠,嘴唇微动,好像喊了声“哥”。
对着跟前那不怀好意地狞笑着的男生,江一酉目光一冷,抬起手冲着那丑脸就是一拳头··“我他妈是她哥·”· ·☆、哥哥去哪儿(七)· ·老板亲身上阵,这架一开打,酒吧里瞬时鸡飞狗跳。
等程言和李冬行上前把两人分开,那调戏傅霖的男生已被揍得鼻子见了血,江一酉没让他再开口,直接把人赶了出去,并说以后都不许他和他的朋友再上门··经此闹剧,原定的跨年演出也早早结束,酒吧提前打烊清场,就程言他们一行人沾了傅霖的光还留了下来。
江一酉教训那男生的时候,手背磕到一旁的杯子碎片,被划了道小口子·傅霖眼尖,比江一酉自己还早发现,立刻从吧台后面找来了创口贴,拉着江一酉在吧台边坐下,替他处理伤口。
男人听话地坐下了,一只手拨着斜搁在墙边的木吉他,另一条受伤的胳膊伸着,由着傅霖摆弄··傅霖包完那小口子,忽然就抱住了江一酉的手,肩膀耸了耸,带着哭腔喊了声“哥”。
零零散散的吉他声停了··“唉我说,刚刚是特殊情况·”江一酉抬起头,一缕长发搭在额前,瞧不出来看没看傅霖,“我就唬唬那臭小子,你可别当了真啊。”
傅霖像是一点没想到江一酉会这么说,愣愣地看着男人,还抱着他手没放··江一酉叹口气,扯扯嘴角,动了动肩膀,想把胳膊从傅霖怀里抽出来··傅霖吸了下鼻子,抓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着,谁也不让谁,仿佛在拿江一酉的胳膊拔河··“喂·”过了会,穆木先看不下去,冲着江一酉嚷嚷起来,“你也别太过分了啊,阿霖找你都找几年了,你知道不知道啊她一个女孩子家家,千里迢迢追到江城来,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大哥现在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待了这么久了,你硬是不肯认她,害她这么失魂落魄,你摸摸自己良心,过意的去么”·年下悬疑推理·江一酉被骂得愣了下:“嘿,我真的不……”·穆木见他还一脸不认账,气不打一处来,机关枪似的一口气说:“对,我明白你当年不是故意抛下妹妹和亲娘,你为了她们也牺牲良多,我都听阿霖说过了,她把你看成世界上最伟大的哥哥,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那后来呢你就舍得这么多年对她们不闻不问别人读大学是轻松享乐,阿霖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只要不在上课,就一定在四处奔走,这么多年连谈个男朋友的心思都没有,因为她以为她大哥还在什么地方吃苦,所以自己没资格开心。
呵,现在瞧瞧,你这哪里是在吃苦了江老板,好大的气派我看你是在江城吃开了,乐不思蜀,也不想再认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亲妹妹了吧”·灯光下,江一酉表情微僵,他看着很想替自己分辩几句,但一扭头瞥见傅霖眼里的泪光,又垂下头去,一手来回摩擦着下唇,膝盖颠了颠,没说话。
还是傅霖先看不下去,拉了拉穆木的手,说:“穆木姐,你别这么说大哥……”·“你就知道为他说好话·”穆木嫌她不争气,抬手摸了摸她湿润反光的脸颊,“你倒是擦亮双眼,瞧瞧清楚,这人哪里还有一丁点像你口中的大哥你大哥舍得你为他不吃不睡,一个礼拜瘦十斤么我瞧他活蹦乱跳的,哪里像有什么天大的苦衷”·这话戳到了傅霖心中痛处,见到江一酉在新朋友圈里左右逢源,她也再找不出旁的借口,为他不肯相认开脱。
她就如同久经跋涉的沙漠旅人,最终获知前方绿洲只是海市蜃楼,再怎么不舍,都只好面对现实·她脸色一片惨白,嘴唇颤抖着,慢慢松开了江一酉的手··穆木伸手环抱傅霖,瞪江一酉的眼神就像瞪负心汉:“你可真狠心”·江一酉还没吱声,刚刚在后厨忙活的调酒师先说话了。
“你们也闹够了吧”他把收空瓶的箱子往吧台上一放,发出“咣”一声响,颇为不平地说,“酉哥人好,由得你们胡说,你们也别太过分啊我三年前就认识了酉哥,我们都是一块玩一块做生意的弟兄,我怎么没听说他有个什么妹妹”他说着转向江一酉,拍了下前额,“酉哥,这事真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招来了个碰瓷的,看着手脚挺麻利的没想到是个神经病,害得我们连生意都受影响。
你为人仗义,说不出口,要不然我替你做主,多给几个钱打发走得了,以后都甭让她来了·”·穆木双手抱胸,只觉得这人颠倒黑白不讲理得过分,气到不愿再多说,拉起傅霖就要往外走:“走走走,再不走就给人当乞丐扫地出门了,你在这又找不着哥哥,光就受人欺负,还有什么好待的”·傅霖被她拽着走了一步,可还是不住回头看江一酉,明显依依不舍。
程言和李冬行看戏到现在,刚才不便发言,此时却不好再旁观,李冬行劝穆木,程言则看向江一酉··“都别再说了·”沉默地坐在桌边的男人总算开了口,一手抹了把脸,另一只手冲着傅霖招了招,声音里带着浓浓疲倦,“傅……阿霖,是哥对不住你。”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了··傅霖最先反应过来,从她的表情来看,简直就像黑夜蹭一下跳到白天,整张脸倏地光芒万丈·她挣开穆木的手,一步冲回江一酉跟前,埋进男人怀里,嘴里连声叫着:“哥……哥”·江一酉比她镇定多了,但到底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好妹子,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好不好”·傅霖看着并不想走,至少她不是那么放心地走,伏在江一酉肩头小声问:“那我是不是不用离职了”·江一酉满不在乎地说:“你想上班就接着上,不想上班就随便过来玩玩,我保证没人再欺负你。”
傅霖破涕为笑,擦擦鼻子站直了,眉开眼笑地回答:“好,帮哥干活·”·江一酉搂了下她肩膀,夸了句:“乖妹子·”·眼看兄妹顺利相认,穆木也觉得大功告成,可以回家了。
两个女孩子住得近,一边往回走一边凑在一块聊着天,穆木对她情急之下骂了傅霖大哥而道了个歉,傅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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