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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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下)(2)
·他猛地想起来,徐墨文两天前和他们几个通过邮件,简单地说了句他最近有件私事要告诉他们·程言当时的心思颇有些自顾不暇,都没急着问徐墨文要说的是什么事。
现在结合穆木的前言后语,他好似顿悟了··“是这个”他朝穆木晃晃自己的左手,突出了无名指··穆木应了声,脑袋一歪,靠在了程言胳膊上。
程言一下子明白过来,看向身边快要东倒西歪的穆木·心中的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更多的是不断涌起来的对师姐排山倒海般的怜悯··他是有多迟钝啊,都没瞧出来,他这师姐这么多年也不是没人追,硬是一个都看不上,还能是为了谁·身边总有些不明就里的,以为穆木是喜欢上了程言,程言没那么大脸,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把这话当成了无稽之谈,只是连他也没再往深一步去想,或者说,他可能看见了许多苗头,硬是没敢往那方向去想。
不过也是,以徐墨文的品貌,这些年又一直单身,到哪不都是祸害·就是程言没想到,聪明如穆木,居然会放任自己往一望就知是无底洞的坑里栽··转念一想,他又何尝不是·酸楚间浮出一丝荒谬,荒谬间又升起一丝好笑,程言拿起另一瓶啤酒,在穆木那瓶上碰了碰,说:“敬我们同病相怜。”
年下悬疑推理·穆木一脸垂死病中惊坐起,勾起嘴角说:“哟这么巧,程帅哥也失恋”·程言昂着脖子,顶着一头一脸的寒风,突然被吹出了一丝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滋味,出于往来礼貌,一冲动就对穆木说了实话:“你说,一个人笔直活了快二十八年,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发现自己变成同性恋”·穆木惊得两眼发直,差点就摔了手里的瓶子,伸出来的手指直哆嗦,差点就戳到了程言心窝上,嘴里说着:“你你你……”·程言往后仰了仰脑袋,苦笑着问:“有那么吓人”·这年头同性恋和师生恋,谁比谁更惊世骇俗·穆木好不容易缓过来,艰难地咽了一记口水,颤巍巍地问:“你竟然也喜欢老师”·程言:“……”·他敢打赌自己此刻的脸白白黑黑得就像刚刷过□□的墙上甩了一缸墨汁。
从程言想掐人的眼神中,穆木缓慢地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没来得及松口气,又用超水平发挥的速度发掘出了真相,小心翼翼地凑近程言,问:“是冬行”·程言仰头默默喝酒,用一个坚毅中透着忧伤的侧脸回答了她。
“唉,我早该瞧出来的·”穆木满怀同情地拍了拍程言肩,“怎么,冬行是已经把你拒了”·程言干巴巴地说:“我没说,用不着。
他有多敏感,你觉得他会瞧不出来”·他早就为李冬行最近的主动避让想出了解释··一个那么聪明的人,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又什么都没说,他是要有多笨多不知耻,才猜不出这等同于拒绝·师弟那么温柔,铁定是为了他那点面子才不说破。
穆木摇晃着脑袋,看着程言的眼神都变了,举着酒瓶说:“来来,接着喝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兔子光吃窝边草……”·这会他俩倒像是颠倒了,分不出谁在安慰谁。
程言看着慷慨激昂的穆木,心想徐墨文眼光真是高,他们仨果然一个赛一个的奇葩,想着想着,心里居然有点暖和··他们这强咽心酸似的碰着酒瓶,程言一晃眼,忽然在穆木手腕上看见了条链子。
“等下,这是哪来的”他拉起穆木的手,盯着垂在链子上的绘有怪异眼睛的小木牌··“一个护身符而已·”穆木用另一只手拨了下那眼睛,“前几天有学生在说,我心里想着那邮件……恰好挺慌的,就去看了看。
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那大师说我最近会有很大的挫折,这么一看居然还挺准的”· ·☆、神之眼(七)· ·“连你都信”程言顿觉不可思议。
穆木像被指责了一般,略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木头眼睛,小声说:“也无所谓信不信的,你要知道人在有的时候,会,呃,比较迷茫,特别不确定该哪里走,心里一犯懒,就想着能不能突然出现一个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办。”
至于那人是真神还是假仙,说的有几分真,都仿佛不那么重要了··宗教崇拜往往发源自人类软弱的本源,像这种走邪教路线的骗子,之所以能有市场,也是看准了人类面临厄运时的彷徨无措,打着神谕的幌子趁虚而入,就如同吸附着人类痛苦而生长的罂粟花,人们活得越艰难,他们就越猖獗。
只要人心里开了一条缝,他们就会狠狠钻进来,直到把正常人的心灵腐蚀殆尽·这也是程言最痛恨他们的地方·这些骗子,他们发的是苦难财,毫无同情心,只想着雪上加霜,不压榨干净别人的最后一滴血就不罢休。
连穆木这样受过最高等教育的人都可能因为一时迷茫而差点误入歧途,还有谁能责怪老于的不小心糊涂有问题的不是这些总有弱点的芸芸众生,而是那些贪婪到不知底线的骗子。
程言在这一刻,心里忽然理解了李冬行当时看似异常的愤慨·那群害虫,如果不好好治理,又有多少无辜的人会被敲骨吸髓,便宜了他们的腰包这些无辜的人,又有多少像老于一样,已经穷途末路,因为这一次被骗而泯灭掉好不容易维持的希望·所谓神之眼鼓吹的是超自然力量,是反科学的;而他们和警方打心理咨询牌,又是假科学之名。
这是对科学本身的双重挑衅·第一次,程言真切地体会到了他该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老于出气,也不是为了让李冬行高兴,只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点什么。
他该去阻止这些骗子,避免第二第三个老于被忽悠得走上绝境··若明知可为而不作为,就等同于帮凶··“当时都是什么情形”程言沉声问穆木。
穆木边回忆边把去那公寓的事情说了一通,整个流程与程言经历的大同小异,只除了她补充的一点点细节··“那个男人叫我戴上手套,然后再去摸水晶球。
第一次我有些走神,手套没戴好,大师好久没说话·”她寻思着说,“后来男人就提醒我,务必要把手套戴好·”·手套·那手套起到了什么关键作用·程言倏地站起来,扯着穆木胳膊问:“那小孩给你的画还在么”·穆木:“在吧,在办公室里。”
程言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走··穆木老大不满意地嚷嚷:“嘿,人家正脆弱着呢,怜香惜玉些”·话虽如此,她还是很配合地跟着程言回到小红楼,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画。
程言拿着那幅画,拉出穆木的椅子就坐了下来,把纸举到日光灯下··那画依然是一副儿童简笔画,比他那一副颜色更深,但依然有大片的褐色,旁边接着一块蓝紫,从褐色到蓝紫色还挺突兀,第一眼看去就如同一座断崖,仿佛很适合那伙人给穆木的遭逢挫折的解读。
画就一张A4纸的大小,程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鼻尖越凑越近,跟分析笔触走向似的,就差拿脸贴上去了··穆木紧张兮兮地在旁看着,问:“有什么蹊跷吗”·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又看了一分钟,眉头长出深深沟壑,答非所问:“你看清楚那小孩说话的时候在看哪里了么”·穆木仔细想了想,老实地说:“我那会光顾着看水晶球……”·“没问你。”
程言没抬头,一伸手抓住刚刚从外面走进来的人,“看清楚了么”·李冬行原本似乎有话对穆木说,五指冷不防被程言扣住,愣了愣,目光缓缓下移,过了会才说:“那孩子好像什么都没看。
师兄在触摸水晶球的时候,他一直半仰着头,甚至没有看师兄·”·“这样,居然可能是这样……倒是我想得太简单……”程言放下那画,顺手敲了记额头。
李冬行依然看着他被握住的那只手,并未作声,跟没事人一样抬起头,对穆木说:“师姐,薛湛又来了,带了捧花,在楼下等你·”·穆木倚在桌边,没精打采地摇摇头:“让他走吧,还有,跟他说别再帮王沙沙送东西来了,我真没兴趣。”
王沙沙工作忙归忙,仍然没放弃对穆木的穷追猛打,他人走不开就派小弟过来,害得薛湛跑断腿,还替他受了许多穆木的白眼··李冬行还没说话,程言先开了口。
“等等,先别让人滚蛋·”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李冬行往外走,“让薛湛去把王沙沙叫来,我们再一块去一趟那地方·”·办公室的门当着穆木的面被关上了,穆木瞧着那俩肩并着肩的背影,嘀咕一句:“说什么失恋呢程大灰狼这小手一牵就把人带走的,我看你这吃豆腐吃得不还是挺溜。”
程言这会还真没起任何吃豆腐的心思,他甚至止不住地在骂自己,都怪他脑子里填满了有的没的,竟大意地以为那男人和孩子就是串通好了来一出简单的骗术,差一点就忽略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小孩说话和画画都是在男人解释之前·”他边走边对李冬行说,“不是男人教小孩做这些,而是小孩先说了,男人再努力地把话往玄乎里说,来忽悠别人。”
李冬行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关键还是在那孩子身上”·程言伸手点了点眼眶,半开玩笑地说:“搞不好人家真有‘神之眼’。”
李冬行偏过脑袋瞧着程言,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像是震惊程言突然改口··程言发现集中精神在别的事上之后,他在李冬行身边感觉也更自然了·那些野草似的小心思停止了疯长,最多就在每次他的目光落到李冬行身上的时候,不那么安分地摇摆一下,把他的心口蹭得痒痒的,还真是痛并快乐着。
“所谓神明的力量,很多时候不就是用来解释一些不寻常的现象如果我猜得真靠谱,那小孩还真有些超能力·”程言手里把玩着那条从穆木手腕上顺来的手链,转过头来看李冬行,“冬行,帮我个忙好不好”·那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
李冬行呼吸一窒,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问:“什么”·程言自抛自接着那条手链,低声说:“如果说神之眼就是能瞧见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你又何尝不是有超能力。”
李冬行察觉到了一丝奇妙的气氛,就好像程言不仅仅是在夸他,而是在说他对程言自己的意义·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转眼程言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大方地拍了下李冬行的肩,说:“一会我去套话,你多观察一下那小孩。”
通过薛湛传话,王沙沙得知穆木最近也被那组织骗了,当下对“神之眼”恨得牙痒,毫不犹豫地响应程言召唤,穿着便装,一点不耽搁地跑到那公寓楼下,和两人集合。
有了王沙沙的警方资料,程言也把那伙骗子的基本情况摸了个大概··骗子其实是一家三口,男人是孩子他爸,名叫蒋尚贤,以前是一家印刷厂职工,后来工厂倒闭,他也就丢了饭碗,至今失业在家。
那个装模作样的干瘦女人是孩子的母亲,名叫吕萍,现在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企业效益不错,之前全靠她在养家·她人据说挺能干,那张注册心理咨询师的执照就是她搞来的。
他们的儿子,也就是那个对外称作“玄子”的身具神之眼的所谓大师,真名叫做蒋仲毛,确实只有十岁·他原本在江城实验小学上三年级,但自从开始从事副业,这半年都没怎么去过学校。
这一家三口原本不住在这儿,是三个月前才搬来的,江城这地带房价可不低,一口气买得下一百平米出头的房子,足见这三人靠骗人敛了多少钱财··“他们非要在儿子身上搞文章,我们就也从那孩子身上入手。”
程言抬头盯着七楼,“得想个办法,把那孩子从他父母手底下偷出来·”·王沙沙打了个寒战,声音抖抖索索的,凑过来提醒一句:“程哥,拐卖儿童可是……犯法的。”
程言瞥他一眼,好笑地说:“王警官,你觉得我会蠢到在你面前知法犯法”·王沙沙猛地摇头:“不会·”·程言皱了下眉,转过头去说:“现在犯法的人是他们,我们要做的是找个理由证明他们有罪。”
王沙沙满怀忧虑地搓了搓手,说:“唉,那些受害者都找不出他们骗人的证据,我这边没法搞动作啊·”·李冬行在旁插了句:“万一受害者不仅仅是那些被骗的人呢”·程言心中一动,像是有了点想法:“你是说……”·“是的,师兄。”
李冬行果断地说,又看了眼楼上,“但我最好再见一次蒋仲毛小朋友·”·两人似乎都会了意,唯有王沙沙对他们说的意思毫无头绪,索性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左看右看,冲程言和李冬行一伸手,说:“你俩去办案,要不要小弟拎包”·再一次走进那间屋子,吕萍并不在,是一个陌生女人开的门。
年下悬疑推理·“两位朋友,是来听护法讲课的么”那女人在线衫外面套了件麻袋装,右胸口别着那个彩色带眼睛的徽章,大约是神之眼的信徒。
“恩,我们来找蒋先生……护法有点事·”程言顺着她改了个口,边说边往里面走··客厅里还是拉着厚厚的窗帘,大白天点了一排蜡烛。
蒋尚贤披着麻袋盘腿坐在正中的一个蒲团上,双手掌心向上平方在膝盖上,紧闭着眼,还真有些入定的意味··在他身边,还有四五个人围坐在小一点的蒲团上,每个人都模仿着蒋尚贤,做着类似冥想的姿势,只是明显没他那么投入,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概嫌坐得不大舒服,虽说阖着眼,可每隔个两三秒就要扭一扭腰背,用手挠着身体各个部位,让人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程言径直走过去,在蒋尚贤面前站住··蒋尚贤没睁眼,用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语气问:“朋友,你是回来寻道的”·程言:“没,就是来找人。”
蒋尚贤挥了挥长袍底下盖着的手,听不出喜怒地说:“那就请不要打扰我们·”·周围的信徒已经有好几个睁开了眼,打量着不请自来的闯入者,眼里有的装着好奇,有的装着不安,有的装着愤怒。
程言视若无睹,自顾自稍稍俯下身,在蒋尚贤耳边说:“蒋先生,我可以证明你儿子真的有神之眼·”·蒋尚贤眼皮动了动,像是从遥远的空间中回到了现实。
他看了眼程言,对其他信徒说:“诸位朋友,今天就先到这里·”·信徒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刚才开门的那个女人走的时候仍在一步三回头,打量着程言和李冬行。
他们俩虽然站在这里,但显然与环境格格不入·信仰同一样东西的人之间可能会共有某一种气质,彼此能互相感知·其他人能敏锐地感觉到,今天闯入的这两个人并非同道中人。
所以程言也一点没有装作信徒的打算··“蒋先生,不知你是不是还记得我·我和师弟之前来过,请玄子大师为我看了看运势·”程言双手插兜,一副坦荡模样,“我当时没有自我介绍。
其实我是个科学家,专门研究人类大脑的·我们其实坚信着超人类的存在,这些年也一直在试图寻找·经过上一次观察,我相信您的儿子可能是其中一员·”·蒋尚贤双手交叉,指尖掩在宽大的袖子里,依旧保持着淡然的语气,说:“哦,真的么我以为像程先生这样的科学家,并不相信怪力乱神。”
程言耸耸肩,说:“怪力乱神,是因为怪和乱而无法取信于人·像您儿子这样真正超脱尘世的天才,但凡有人感受过一次他的力量,就都不会胡乱质疑。”
他说着一连串的吹捧之词,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诚恳··蒋尚贤看似平静地接受了这些对他儿子的夸奖,不过笼在袖中的双手出卖了他,因为过度用力,那袍子的边缘都被他攥出了点褶皱。
尽管努力,他仍然没能掩去眉眼间的得意:“那程先生是想如何证明我儿子的天才呢”·程言上前一步,装出一点激动难抑,握住蒋尚贤肩膀,说:“我希望能带玄子大师上个电视节目,让更多的人知道他有一双神之眼。
蒋先生,玄子大师呢他是不是在这里”·他说着顺势推了推之前进去过的那间屋子的门··门没锁紧,一下就被推开了。
这时候里头倒是没有点蜡烛,窗户是开着的,丝丝缕缕的日光照进来,那孩子穿着一身正常的衣服,正趴在地板上涂涂画画··在程言的示意下,李冬行没等蒋尚贤说话,先行走进去,轻轻叫了声:“大师”·孩子依旧趴在原处,聚精会神地画着画,没理他。
这屋子和关着灯的时候不大一样,烛台收到了角落里,也没了水晶球的影子,地毯上散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儿童读物,几本美术书格外扎眼,还有一些其他的小玩具,几套积木,大盒的蜡笔,插着耳机的平板电脑,看起来就和一个普通的儿童房差不多。
程言把看见的东西一一记下来,在心底暗笑了声,真不知那些一口一个大师的信徒看见现在的蒋仲毛,会有什么感受··“阿毛”蒋尚贤喊了句,又顾虑到李冬行和程言在,咳了声,“大师,这两位朋友说想带你去外面玩玩,可能会有一些不认识的人,问你一些问题……”·“不行。”
有人在后面斩钉截铁地说··蒋尚贤回过头去,略微尴尬地瑟缩了下,小声说:“阿萍,你今天回来得好早·”·吕萍还没来得及换上那件麻袋装,一身职业套裙之下,她的五官倒没那么寡淡了,反而透着股凌厉的精明。
她扫了眼程言和李冬行,没刻意装出当时那空灵的语气,直接说:“两位先生,我儿子身份特别,不会随随便便抛头露面·”·蒋尚贤的声音比刚刚轻了不少:“可程先生说他能证明阿毛的能力……”·吕萍瞪他一眼,坚决地说:“玄子大师的神之眼有那么多信徒见证,为何还需要多余的证明”·蒋尚贤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程言走了一步,堪堪挡住吕萍看向蒋仲毛的视线,随意地说:“吕女士这就说得不对了·大师有神之眼,这力量能帮到多少人您身为大师的母亲,难道不希望有更多的信徒了解大师,被大师的神力触动和感化,加入这大家庭中来”·蒋尚贤在他边上频频点头,说:“阿萍,阿毛是神明选中之人,他的力量不该被我们限制。”
“你先别说话了·”吕萍冲他抬了抬下巴,控制住了脸上的一丝不耐烦,转向程言,“程先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程言露齿一笑:“我是科学家,也可以是生意人。
吕女士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适当的宣传对您和您儿子有多大好处”·吕萍抿了抿嘴,瘦削的下巴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她有所松动,说:“可以,但是日子必须我定,而且我负责接洽一切流程,到时候陪着我儿子一起去。”
年下悬疑推理·“成交·”程言表现得大喜过望,朝她伸出手握了握,“合作愉快·”·这边说完,他转身侧了侧脑袋··李冬行放下手里拿着的玩具,从蒋仲毛身前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站回程言身边。
只一眼,两人便从对方的表情中知晓,他们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部分线索·· ·☆、神之眼(八)· ·三天之后的下午,蒋家所在的小区里··初春的午后气温已经渐渐回暖,李冬行只穿了一件浅蓝细条纹的衬衫,外罩一件V领毛衣背心,站在和最早来的那次站的同一个位置。
衣服是程言给他提前挑好的,程言不许他穿上次那件卫衣出门·他不是来打架挑事的,也不是来干绑架之类的黑活·那女人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如果李冬行表现得有那么一点缺乏说服力,计划就没法顺利展开。
李冬行身边还站了一个男人·男人身上是亮绿色的滑雪外套,头发难得梳理得十分平顺·他看起来比李冬行紧张得多,每一分钟都要转一圈他那干瘦的微微前倾的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缺油轮轴一样的声响。
他胸前挂着一个手持摄像机,但从他的手势来看,很难说他自己熟悉这个器材·他用一只手掌蹭着摄像机的一面,手汗把那黑色的塑料机身都蹭得亮晶晶的,摄像头尚还朝着他胸口,他却浑然不觉。
对薛湛来说,要站在李冬行边上足足一下午,兴许比要他完成这个任务本身还要艰难··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听从小王哥的指挥·王沙沙是他老大,也是他最好的兄弟,王沙沙指东,薛湛从来不敢往西。
王沙沙让他天天给穆木送花,他就风雨无阻地去送;王沙沙说花不用送了,今天出来干点别的,他一句话没说就来了·只不过薛湛心里还是有个疙瘩·王哥让他听李冬行的话,他实在不大情愿。
他始终觉得李冬行当年对王沙沙不厚道,也从来不正眼瞧他们·他们不是一路人,哪怕李冬行之前用放他一马的方式帮过他,他都没法对这学生时代的对头生出太多好感。
薛湛当惯了小弟,可他依然认为自己是有骨气的·他乐意出来配合李冬行,全是看了王哥的面子·王哥也是不容易,为了心爱的女人能屈能伸,不得不对李冬行他们低声下气。
薛湛同情王沙沙,同时又打定主意,要用自己威武不能屈的义气给王哥撑场子·他唯一的老大是王沙沙,这回他也是为了帮王沙沙的忙,才委曲求全给仇人充当手下。
他这么一想,驼着的背倒是挺得更直了些,握紧摄像机,就如同握了个防身的武器,抬起头和李冬行一起看向楼下··差不多快到了约定的时间,李冬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微微皱了下眉。
他看着比薛湛镇定许多,不过没人能瞧见,他后背被毛衣挡住的部分,早就淌了一层薄汗··师兄已经上去十分钟了·程言没给他信号,说明和那对夫妇的交涉还没出岔子。
就在李冬行想着是否要联系程言的时候,楼里出来了两个人··吕萍穿了身粉色套裙,发黄的长发在脑后盘了一个紧绷绷的发髻,薄薄的嘴唇涂得红红的,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
她跟明星出街似的,鼻梁上还架了一副墨镜,一出门就左顾右盼,可能也是嫌热,抬起一只手在跟前扇了扇··她右手臂弯里挂着个大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不是装着他们平时穿的麻袋装。
而她左手牵着的孩子正是蒋仲毛·大约是为了出门,小孩今□□着要正常许多,穿了件鹅黄色的对襟毛衣,背着个四四方方的蓝色书包,和街上走的普通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吕萍对他说了几句话,他跟没听见似的,还是木呆呆的,走路的时候只顾盯着脚下的地面,连走过香气满溢的点心铺的时候,都没抬头瞧上一眼··一见吕萍转头看过来,李冬行就换上笑脸迎了上去,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吕女士。”
“你是那个谁来着,和程先生上回一起来的人吧”吕萍摘下墨镜,目光在李冬行脸上溜了一圈,很快又移开了,打量起薛湛,“他呢电台的人”·薛湛赶紧举起摄像机,被李冬行瞟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没摘盖子,赶紧再把摄像机盖子摘了,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的,我,拍照……不,摄像的。”
李冬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吕萍略带歉意地笑了下,说:“吕女士,不好意思,这位朋友早就久仰神之眼威名,听说这次是要来接玄子大师,已经激动了一整天。”
他说着故意拂了拂薛湛衣襟,让吕萍看清楚薛湛和他自己身上佩着的徽章··这些信徒徽章是提前从他班上几个学生手里借的,那几个学生都听蒋尚贤上过课,但都嫌这位护法讲得太玄乎没多大用处,钱收得又太贵,外加本身所求不多,所以都没被发展成忠实拥趸。
听李冬行一提,他们中的不少还觉得不大好意思,再三申明自己没真的迷信,只是一时为玄子大师所谓的超能力所迷惑,为了表真心,纷纷主动把徽章上缴给了李冬行··吕萍果然对两人展现出来的诚意颇为满意,昂了昂下巴,对着镜头捋了几把头发,吩咐薛湛要好好拍摄,然后把手里的大袋子扔到了李冬行怀里。
李冬行垫了垫那包的分量,还挺沉··他们一齐往停在小区门口隐蔽处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走去,薛湛先坐上驾驶座,李冬行把包放上后座,转身伸手,先拉住了蒋仲毛的手,将孩子拉进车里安顿好。
吕萍跟着打算上去,而就在这时,另一辆车在面包车边上停下,有人走下车,迅速地往他们这边走来··“你就是吕萍吧”来人一身蓝色警服,一拍吕萍肩膀,压了压帽檐说,“有事找你。”
吕萍回过头,一见找她的人是警察,狠狠吃了一惊,但很快强挤出了几分镇定,说:“警官先生,请问有什么事”·王沙沙收拾齐整了还挺有气势,他瞥了眼车上的蒋仲毛,说:“这是你儿子”·吕萍抢着说:“当然是。”
王沙沙一手搭着面包车的门边,另一只手挠了挠脸颊,说:“这么说吧,有人举报你们家非法□□儿童·我们提前查过了,这小孩叫蒋仲毛,他本来该在江城实验小学上三年级。
可从上个学期开始,他就没怎么去上过学,这学期更是没露过面·他的班主任都觉得挺奇怪的,而且没人知道他不来上学的原因·加上你们的邻居说,平时几乎从没见过这孩子出过门,而且有时半夜你家还会传出奇怪的声音。
我们也是没办法,今年上头拎儿童安全问题拎得格外紧,不得不来请你去局里走一趟·”·年下悬疑推理·吕萍听他说着,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一脸厚粉都遮不住底下涨起来的紫红色。
她干瘪的胸脯一起一伏,就像只快要呱呱叫起来的青蛙,不过几秒后还是克制住了,大声地说:“警官,您既然说查过了,就该知道阿毛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们不去上学有自己的原因,这还轮不到路人或者警察说三道四吧”·王沙沙“啧”了声,挠着脸的手挪到腰带上,若有似无地摸了把悬在腰上的手铐,说:“这就有些难办啊。
按照程序,你儿子还是得先被带去医院,查一查,等确定了有没有虐待迹象,再来把这个事定定性·这个亲子鉴定也是要做的,是拐卖儿童还是虐待儿童,我们一定都会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冤枉你。”
他语气和蔼可亲,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已经确定了蒋仲毛受了虐待,吕萍牙关哆嗦着,不停咬着下嘴唇,唇膏把上排牙齿尖都染红了·她看了眼儿子,突然眯起了眼,高声说:“好哇,我看你肯定不是真警察,我倒要瞧瞧,是谁要来给我们作妖下绊子”·王沙沙瞪了瞪眼珠子,像是没料到这女人还能反咬一口,一边说让她等着,一边两只手在身上乱摸了一气。
坐在驾驶座上的薛湛本能地伸出了胳膊,想帮王沙沙找□□,被李冬行及时扯住·幸好有座位挡着,吕萍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吕萍的指责有一半对一半不对,王沙沙逮人理由还不够硬气,这不是暴露他们是同路人的时候。
“吕女士,这事有点难办啊·”李冬行适时叹了口气,“您儿子是要上节目的人,公众形象十分重要,这要是……唉……我和师兄也不像见事情落到那般田地。”
他皱着眉,暗地里一扯薛湛衣袖··吕萍听完他的话,立马注意到了薛湛手里举着的摄像机,脸色刷地白了,抬手就要去挡薛湛的镜头,嘴里嚷嚷着说:“不许拍,这段不许拍,都给我删掉。”
薛湛那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哪里会让一个瘦巴巴的女人抢走手里的东西,他一只手举着摄像机,身体往后缩了缩,另一只手直接捏住了吕萍的小臂,把人往外一推。
此时王沙沙总算是从裤兜里掏出了证件,往吕萍跟前公事公办地挥了挥,顺势虚虚按住吕萍肩膀,软硬兼施地说:“我劝你还是配合下,这事要查清楚用不了多久,都是靠面子吃饭的人,你要是把事情闹大了,传出去对谁有好处”·吕萍瞪了会薛湛,意识到毫无作用,又看了眼李冬行。
李冬行摆出他最擅长的无辜表情,颇是为难地说:“吕女士,他们是电台的人,玄子大师的家人和警察闹矛盾,可能也是个不错的新闻素材·”·薛湛在摄像机后头狂点头。
王沙沙跟着摊手,一副他秉公执法,群众要拍也管不着的态度··吕萍脸上的每一条神经都在拉锯,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过了一会,她像是认了命,回头瞥了眼儿子,声音也小了下去:“我儿子怎么办”·王沙沙拍胸脯保证:“你儿子会由我同事送去医院,你放心,调查完要是没问题,我会亲自把他送回家。”
吕萍跟着王沙沙走了,李冬行看了眼蒋仲毛,发现小孩依然低着头,两只手默默扣着书包带子,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哎呦,手都酸了·嘿,我刚忘了按开关啊。”
薛湛放下摄像机,瞅见镜头边上那一直暗着的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瞄了眼李冬行··幸亏之前吕萍自己心虚,都没瞧出这大破绽··“谢谢,今天多亏你帮忙。”
李冬行说了句,低头给蒋仲毛系好安全带,“还要麻烦你送我们回精神健康中心·”·薛湛乍一听那句感谢,颇有点受宠若惊,又不想表现出来,摸脖子的频率加快了些,嘴上嘟哝着说:“我没想到,你这样的正经人……说起瞎话来也还挺溜。”
夸他会骗人,算是夸么·李冬行眨了眨眼··他刚刚没比薛湛轻松多少,演戏实在并非他强项·好在这套说辞都是他和程言商量好的,程言算准了吕萍这样的人,很有生意头脑,一定懂得审时度势,一旦发现薛湛在拍摄,就不会冒着影响声名、进而影响利益的风险,与警察硬碰硬。
他们前后排练了几遍台词,程言还不忘了做李冬行的心理工作,对他说,对待骗子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也尝尝上当的滋味··至于蒋尚贤,看似没吕萍强势,却好像并不是那么好对付。
在李冬行带着蒋仲毛前去精神健康中心检查的时候,程言留在了蒋家没走··蒋仲毛去检查的事要瞒着蒋尚贤,这是李冬行提的建议·他说,他从蒋尚贤眼里感觉到了一股与吕萍截然不同的狂热感。
这男人可能是个理想主义者,把负面形象暴露给公众未必会对这样的人起到威慑作用,万一蒋尚贤得知警察要带走阿毛,说不定不会和吕萍那样乖乖就范·为了让计划不受阻碍,程言决定再也蒋尚贤聊聊,套套话的同时拖延下时间。
蒋尚贤把程言领进了自己的书房··这是程言走进的蒋家的第三间屋子·这房间和外面截然不同,装修得很正常,窗明几净,铺着实木地板,正中放着一张宽敞的书桌,背后是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大书柜。
比起一个工人家庭的私人书房,这里看起来更像小学校长办公室·程言不得不感慨,连他这个大学研究人员家里都没这么像样的书房·他对身外之物的毫无执着同样体现在书本上,想看的书就借,借不到才买,要搬家就转手,除了手头要翻的工具书,家里最好干干净净一张纸片都没有。
李冬行和程言正相反·那小子就跟有囤积癖似的,三天两头往家里搬东西·程言去过李冬行的房间,差点没出来那还是自家原来那间空屋子·李冬行很喜欢看书,多数都是从旧书摊上收的二手,整整齐齐地码在自己组装的小书柜里。
除了书之外,他那地盘上还放了很多旧东西,好些都是程言从家里或者实验室里清理出来的玩意,程言自然打算扔了,谁料都给李冬行当宝贝似的捡回去,乐颠颠地拾掇干净了一样样收好。
就连那个被阿东咬烂的破网球,李冬行都给洗好了供在床头柜上,恨不得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嘲笑过他,捡破烂明明是上了年纪的人才喜欢干的事,李冬行这么一大好青年,怎么在对待东西上这么婆婆妈妈的。
李冬行不说话就笑笑,转头还是喜滋滋地搂着那堆破烂·不仅是主人格,李冬行的每一个人格都不舍得丢东西,大家在屋子里各有各的小宝库··后来程言又有一次撞见小未在那擦他买的那架遥控飞机,擦得十分投入,那股幸福劲儿像是充满了每一根头发丝,连程言都感受到了。
他忽然意识到,李冬行这么宝贝这些不会说也不会动的看似毫无价值的物品,可能是因为前半生能拥有的实在太少太少··程言不会忘记,李冬行在刚刚搬进他家的时候,几乎就是孑然一身光棍一条。
他那屋子,说不定是李冬行迄今为止找到的最接近家的落脚地,好不容易能随着性子装点填塞·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在意那些杂七杂八的物品堆满他家了,眼看着李冬行填满了自己房间,又把囤积的习惯蔓延到厨房,染指客厅,最后连程言的房间里都给偷偷摸摸摆入了几盆植物,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师弟高兴。
眼前这蒋尚贤不知是不是和李冬行属于同道中人,那架子上的书,从易经全解到欧洲中世纪文化,居然一应俱全·书都半新不旧,不晓得刚入手时候就是旧的,还是被主人翻阅了太多遍。
程言不得不承认,无论是装出来的,还是果真如此,蒋尚贤还真挺有点文化人的调调··“程先生,你不知我有多高兴·”男人在书桌前坐下,十指交握搁在身前,激动地看着程言,“我从来都知道,我儿子是被上天选中的,真正的神力觉醒之人。”
 ·☆、神之眼(九)· ·程言在蒋尚贤对面坐下,目光继续在架子上的书本上流连,随口问:“蒋先生,你觉得你儿子有什么超出常人的地方”·蒋尚贤俯身向前,指了指自己的眼眶,说:“他有一双神之眼。”
程言平淡地问:“什么样的眼睛是神之眼”·他的语气就跟课堂上询问学生一个学术名词的定义一样··“程先生,你其实仍然并不是很相信。”
蒋尚贤看出了程言的漫不经心,可他却并没有表现出恼怒,眼里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没关系,如果上帝的存在那么容易被世人理解,又为何需要耶稣来布道”·程言收回视线,看了眼蒋尚贤,说:“你把你儿子视若神明,而你自己就是先知。”
蒋尚贤轻笑一声,张开双手,像是要拥抱满屋子空气,口中喃喃说:“程先生,你是学者,你应该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有多么的广袤神奇,我们人类能理解的部分相对它的存在本身而言,实在太微不足道。
我一向尊重你们,因为我知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特点·我们都对未知感到敬畏·”·程言撇了撇嘴,说:“我只是感兴趣·”·蒋尚贤对他的态度全无所谓,脸上带着股近乎慈祥的微笑,自顾自说了下去:“人类的心智是渺小的,体现在他们的认知深受时空局限。
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他们只能看见眼前的一小块地方,过着简单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他们无法超脱自己的存在本身·而神之所以是神,就因为他是全知的。
无论他叫什么名字,耶和华,太阳神,或者佛祖……他能看见的,远远超出他本身·”·程言:“就跟你儿子一样·”·“也许不仅仅是我儿子。”
蒋尚贤的声音陷入了某种虚幻的境地,“或者说,当阿毛觉醒之后,他就不仅仅是我的儿子了·他成了一种象征·或者说,一座桥梁·他的能力是让我们人类窥见未知的通道,是一种人类走向更高远空间的起点。”
他忽然话锋一转,眼珠子定定地看向程言,“程先生,你有过那种感觉么生活像是围绕着你周身筑起来的四面贴墙,不断不断地挤压,让你越来越喘不过气。
你拼命挣扎,却又那么无力·你的人生越活越逼仄,看不见任何出路·”·程言觉得自己该配合下,于是他说:“有·有那么一阵子,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连爹妈都不管我,我还真怀疑过活着的意义·”·“真可怜·”蒋尚贤眯了眯眼,程言也不确定他是真的在同情自己,还是装模作样,“要是那一瞬间,你发现自己一样拥有了别人无法想象的东西呢它是一团火,一束光,一扇门——指引你看清楚你存在的世界,不,甚至帮你超越这个世界,超越你自己。
你会发现,你一人一时的苦痛,根本毫无意义·它不值得你困扰·从此你的生命有了全新的定义,你获得了拯救·”·这说法还真是愈发邪性。
程言清楚地看见了男人眼睛里烧着的两团火,那是他精神的实质,已经到达了危险的边缘·究竟是蒋尚贤入戏太深,还是他真的已经走火入魔·“你说的那样东西,就是你儿子的能力。”
他直视着蒋尚贤说··“对·阿毛的天赋彻底改变了我,我也想让他帮助更多的可怜人,去改变他们的生活·”蒋尚贤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然难掩兴奋,“他是特别的。”
程言的指尖在桌上轻敲两下,说:“他的确是特别的·”·蒋尚贤咧了咧嘴··程言继续说:“然而,特别的就一定是更好的么”·蒋尚贤露了一半的笑容有些发僵,说:“什么意思”·程言的脸上几乎没有波澜,他慢慢地说:“人类作为一个群体,有着很大的共性。
我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相似的,你可以说这是平庸·而其中的另一部分,他们在某些方面与众不同·这样的人,由于人类排除异己的天性,比起去膜拜这些异常值,人们更倾向于把其视作异类。
用一句更直接的话说,大众会把他们看成疯子,或者有病的人·”·蒋尚贤蓦地站了起来,双手扣紧桌子边缘,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出嘶嘶气音:“你说我儿子是疯子”·程言摇摇头:“这倒不至于。
你儿子只是少数异常值·他的大脑,的确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年下悬疑推理·蒋尚贤有些放心,可看着程言的目光仍有戒备:“你说过,我儿子有超能力。”
“你儿子这样的人,确实非常罕见·”程言边说边站起来,平视蒋尚贤,“你说他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大概也是事实·”·蒋尚贤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程言接下来说的话打破了幻想。
“这世上有一部分人,他们的感知觉系统和旁人不一样·对一般人来说,看见的就是听见的,听见的就是看见的·他们不会看见某些声音,或者听到一些画面。”
程言走到桌角处,从手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敲了敲玉石镇纸··他敲得很有节奏,隐隐约约能听出近似于欢乐颂的节拍··“像这个,按理说,一定频率的震动会刺激你的鼓膜,信号通过耳朵传导到听觉皮层,让你听到这个声音。”
他抬头看了看挂在侧面墙上的世界地图,“但另一些人,声音激活的却是他们的视觉皮层·某一个特定的频率,会让他们看见某个对应的颜色,和真实看见某个颜色差不多。
这样一来,不同频率的声音组合在一起,就可能会让他们看见一幅地图·”·蒋尚贤努力表现出饶有兴致地样子,说:“别人听欢乐颂,他们看见一幅地图,有意思。”
程言拿着钢笔在手里转了几圈·他知道蒋尚贤还没摸清他的意图,只把他当成突然讲起科普的老学究··“类似的人世界各地都会出现·曾经有一个人,他没有学过任何数学,却能只看一遍就记得住几千位圆周率。
人们开始时候把他当成记忆力超凡脱俗的天才,后来才发现,在他的感知觉系统里,他把不同数字感知成了不同颜色的像素点,几千位的数字在他眼前成了一幅画·假如某一位或者几位数字错了,那幅画就出现了异样。
在两幅画之间找不同,好歹要比记住一长串无限不循环小数容易得多·这些跨通道知觉融合的人,学术界把他们叫做通感者·”他说着把钢笔往笔筒里一插,转过脑袋,对蒋尚贤说,“既然有人能把圆周率看成画,那你觉得,可不可能有人能把别的看成画”·蒋尚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程言走,鼻孔微微收缩,像是充满了戒备:“你说的这些和我儿子又有什么关系”·程言把手收回来,斜斜□□裤兜里,说:“你儿子很有可能就是一名通感者。”
蒋尚贤干笑了几声:“程先生,这就是你的科学解释吧无论我儿子是不是通感者,他都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依然有神之眼·”·程言紧盯着他,稍稍勾起嘴角:“但是,蒋先生你自己说的,所谓神之眼,是指全知全能、知道常人没法知道的,比如一眼看穿心灵,或者看透未来吧如果蒋仲毛小朋友看见的,不过是别人能听见的,那他这个神之眼,是不是也就是伪神”·蒋尚贤放在桌上的十指一收,额上沁出些微汗珠,咬牙说:“阿毛看的就是水晶球,你也亲眼看见了。”
“我还看见了点别的·”程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边说边往门外走,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走到那间平时蒋仲毛和蒋尚贤给人看水晶球的屋子面前。
地面上现在散放着一堆杂物,角落里则竖着一个半人高的柜子,侧面紧紧靠着烛台·程言刚刚亲眼见到吕萍是怎么收拾的,他快步走过去,单膝跪下,把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了。
里面有两个水星球,程言没碰,反而从水晶球中间取出了那副手套··他把手套拿起来,从手套底下掉出来一小团线,接着一个拇指长的MP3似的设备,上头插着一副耳机。
他示意蒋尚贤戴上手套,再把耳机递过去,回头说:“你自己试试·”·从一戴上手套开始,蒋尚贤就有些变色,插上耳机之后,他的脸部像是被人摁着在烧红的铁板上烫了一下,血色飞快地涌起来的同时,五官跟着扭曲了。
“有声音是吧我来猜猜,是不是很像心跳”程言摩挲着那个MP3,他自己没试,但对实验结果相当有信心,“我刚检查过了,这玩意儿差不多算是个升级版的便携式听诊器。
你儿子坐在屋子里给别人算命的时候,都带着这副耳机吧孩子他妈是什么说法,帮他集中注意蒋先生,如果你儿子真有神之眼,他用这个干什么其实他根本没看水晶球对不对什么神之眼,非要说的话,他这也是神之耳吧”·蒋尚贤嘴唇颤抖几下,仿佛觉得塞进他耳孔里的不是耳机,而是毒蛇一样,他把耳机线拽出来,往地上狠狠一掷,哑声说:“是听见的又怎样他还是能看穿心灵……”·程言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是不怎样。
只不过,人的心跳受激素水平调节,本身就能透露足够的信息,包括一个人情绪是否低落,心情是否紧张,或者说……咳咳,是否陷入爱情·”他一说这个,心跳还是明显加快了,幸好此刻没有一个通感者监听者着他的心率,“你儿子听见的不同节奏的声音,在他眼里恰好是不同的颜色,他所做的也就是把听见的画了出来而已。
至于接下来的解释,恐怕都是他母亲或者你的牵强附会·他很小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把声音听成过画面,同你们表达过吧你当时要么是忽略了,要么是一厢情愿把这个当作神力。
你也不想想,假如你儿子真能看透人心,他怎么不说点更具体的东西我来回答你,那是因为心率就只能告诉他这么点·哦,如果这么看的话,你儿子能做到的,是不是还不如一个有经验的老中医能做的多中医至少还能通过把脉治病呢。
蒋仲毛小朋友大概算是个不错的可视化心电记录仪·”·他语气轻描淡写,差不多彻底击溃了蒋尚贤最后的信心··男人脸上的文雅外皮似乎被内里冲出来的情绪撕碎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颤抖着指向程言,说:“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糟践我儿子,把他说的一文不值,不就是因为嫉妒嫉妒他有你们这些普通的笨蛋没有的能力”·程言拨开蒋尚贤的手指,近乎怜悯地说:“是谁在糟践那孩子蒋先生,你扪心自问,你与你夫人,逼着你儿子辍学,把他成天锁在连一盏灯都不肯开的房间里,说些毫无用处的话,剥夺了他该有的童年,你有没有问过他是否开心”·年下悬疑推理·蒋尚贤哆嗦了下,往后退了一小步,颤声说:“我都是为了他好”·“有多少父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孩子好,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程言逼近一步,他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胸中竟有暗火在隐隐翻涌,出口的话变为淬满刻薄的尖刃,“你是个可悲的人,可悲的丈夫,可悲的父亲。
你工作不顺,一事无成,回家还要受你老婆的气·她赚钱比你多,比你厉害,她常常埋怨你,看轻你,把你说得一事无成·你没法反驳他,表面上安慰自己这让着她,但其实是以为你心里清楚,她说得都是对的。
你就是这样一个无能的庸常之辈·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你儿子有些不同于常人之处,你立马欣喜若狂,把这点异常当成天赋,甚至是你自己的天赋·在你觉得人生灰暗无光的时候,有多少次祈求过上天,能给你的生活带来一点起色现在你觉得你儿子就是那点起色,你把那可怜的小孩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握在手里,压榨他,折磨他。
蒋先生啊蒋先生,你骗了那么多人,到头来,骗得最狠的人,恐怕就是你自己·”·蒋尚贤背靠着墙面,四肢在程言咄咄逼人的注视下越来越软。
恐惧蔓延于他灰败而空洞的眼睛里,却又掺杂着一点点最后的亮光·他的嘴唇痉挛着,弯曲成波浪,底下露出一点牙缝·他缩在角落,喑哑地祈求:“别再说了。”
程言依然没有移开视线··他的语气是冷冰冰的,如同一柄解剖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正在用他向来不肯用的精神分析方法,将言辞化作武器,一点点捅进眼前这个男人的大脑,肢解他的精神。
蒋尚贤已经一败涂地,而程言觉得这还不够··“你骗自己,你的生活发生了改变·这是个谎言,你明明知道的,对不对你还是你,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比你骗的那些人还要失败·他们好歹还想着如何靠双手让生活变得更好,不像你,自愿溺死在自欺欺人的美梦里·”程言又一次想起了老于和柱子,心里的火更旺,他决定把插在男人脑子里的那柄刀搅得更深些。
“对了,你还又一次让你老婆控制了·她老早就知道你儿子压根没有什么神之眼,她做了这手套和耳机,连你也算计了进去·你只是她赚钱的工具·”他慢悠悠说着,适时地甩下一句叹息,“蒋尚贤,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可悲的人。”
男人眼里那束光被不断挤压着,收缩成尖利的一团·他双手抱着脑袋,半张着嘴,如同无声尖叫··是时候了,程言心想··他指了指太阳穴,跟刚想起来似的提醒蒋尚贤:“顺便一提,通感者大多过得很不好。
正常人的大脑都是一张有效率的网络,而他们的脑子,发生了错乱,就好像火车走错了道,一不小心就会发生车祸·你儿子不是天才,和我刚刚说的一样,他们很可能有病。”
蒋尚贤的喉结上下翻滚着,挤出一句困兽般的痛呼:“不……”·程言这时才掏出手机,看了眼,忽略了上面十几通未接来电,点开最早那条短消息。
“自闭症·你儿子有自闭症,没法与旁人正常交流,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吧他不仅不是天才,还可能落下智力残疾·”他放回手机,轻飘飘地说,“他真惨,是不是”·蒋尚贤不动了。
男人全身都僵成了一块焦黑的死木,只有双手在不自觉地抽搐··一片死寂的眼里,那团光凝成了一个点·一个不断跃动的,爆发的临界点··程言像没有注意到一般,把手机放回了兜里,一边往屋外走一边对蒋尚贤挥了挥手:“有病就尽早治,忘了说,来找我们也行。”
还没走几步,他后脑勺感到了一丝寒意·那块空气的平稳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而那样东西正在呼啸着朝他脑袋扑过来··程言往左边闪了闪,没有跨出他一步能跨出的最远。
他的右面肩膀感到一阵剧痛,那东西重重砸到了他的肩胛,差点把骨头震碎,可能还有一小部分嵌在了他的皮肉里·在疼痛切实地蔓延开之前,他先嗅到了一股血的味道。
那一击让他摇晃了几下,不得不向前扑倒·再把后背露给对方就太危险了·程言想翻身,半边受伤的身体却麻了,这让他动作远不如平时利索·他只能用完好的左肩抵住地面,强撑着转过半个身体,从侧面看向身后。
蒋尚贤举着刚刚还好好在角落待着的烛台·烛台上没插着蜡烛,最上头锋锐的金属边缘此刻有点脏,粘稠的红色液体还在往下滴·那是程言的血··他竟然忘了还有烛台。
程言在心底暗骂了句,这还真是他大意了·他瞥了眼烛台正中那根长达五公分的用来固定蜡烛的尖刺·幸亏刚刚□□他肉里的不是那玩意,不然他流出来的血就不止地上这一小滩了。
蒋尚贤还要扑过来,表情狰狞得跟套了个刀工粗糙的面具一般·程言艰难平衡着身体,抬腿踹过去·他还算准确地踢中了蒋尚贤的手腕,男人踉跄了下,握着的烛台掉了出去,砸塌了一堆积木。
程言抽空看了眼肩上的伤口·肩膀还是没什么知觉,大半条胳膊都像是被人硬按上去的赝品,不像他自己的原装货·他没那么自负,以为在受了这不轻的伤势后,还能赤手空拳制服一个发疯的大男人。
他伸出左手,去够摔到地上的手机··他打算报警··蒋尚贤没给他这个机会·男人放弃了烛台,一脚踢中了程言的肋骨··程言被踢得往外滚了一圈,本来快摸到的手机一下子又离他十万八千里远,他没忍住咳嗽起来,那根被踢的肋骨疼得一抽一抽的,顶着他的心肺,就算没裂也差得不远,他每呼一口气,肺里都跟撞上刀刃似的,鼻腔里都钻入了血腥气。
一招算错满盘皆输,他到底高估自己,眼下别说全身而退,连还有没有命活着出去都成问题··蒋尚贤跟个发怒的熊一样左右摇晃着冲了过来,程言看得出,那男人理智已失,是真想让他死。
紧跟着他的胃又被踩了一记,整个人失去控制地蜷缩起来,从指尖到小腿,都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这块地板都好像成了发红的烙铁,程言躺在上面,觉得从五脏六腑到每一寸皮肤都火烧火燎。
眼镜掉到了一边,他能看到身侧地板上有好几块暗渍·那是本来就有的脏东西,还是他的血·年下悬疑推理·他搞不好真要交代在这里了··程言模模糊糊地想起来,有人好像曾近提醒过他,不要轻易招惹精神病。
他刚拆解蒋尚贤理智的时候忘留后手,用穆木的话说,他待人待己都太刻薄,早晚会吃苦头··现在苦头还真来了··这时他被迫弯着脊椎,半张脸贴着地面,呼吸着尘土和铁锈味,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躺在师弟膝盖上的时候。
他想,他早晚要跟李冬行说,这世上他最乐意招惹的有毛病的人,还真就只有一个··视线里依稀看到一片晃来晃去的条状物,耳畔传来金属刮擦地板的锐声,程言知道蒋尚贤又拿起了烛台。
他闭上了眼睛··可能很快,又可能很慢,他听到了好几声别的声音··门好像被撞开了,然后是连续两声重物落地,以及一个男人的痛极的惨呼··有人把程言扶了起来。
程言脑袋靠上了比地板舒服多了的地方,触感和他脑子里刚刚幻想的很是接近··他望着那张糊了都赏心悦目的脸,动了动嘴唇,试图打个招呼,结果差点再咳嗽起来。
“半天不接电话……”青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手抚上他满是血污的脸颊,声音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你就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兮兮的”· ·☆、神之眼(十)· ·刚刚还疯狗一样的男人此刻缩在角落里,就像一滩毫无生机的烂泥。
程言被扶起来靠墙坐着,一手按了按肋骨,觉得自己的肺算是活过来了,吸气还算顺畅,应该没有骨折·肩膀恢复了些许知觉,这就有好有坏,因为疼痛也跟着归了位。
他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听见警笛逼近,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李冬行从他身边站了起来,走到蒋尚贤面前··“垃圾·”程言脑袋涨得厉害,他没法确定李冬行是真的说了这句话,或者只是他自己幻听。
他脸颊上还有血,刚刚被踢翻的时候额角磕了地板一下,左眼还是肿的·他瞪着一双大小眼,仿佛看见李冬行用脚尖踢了下蒋尚贤,就跟对待一条死狗一样,让男人翻了个身身趴在地上,然后蹲了下去。
李冬行左手还拎着那刚刚被他夺下来的烛台,尖刺那头朝下,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可能把地上的男人穿个透心凉··有一瞬程言真担心师弟会那么做·他的身体弹了弹,一使劲就想站起来,结果因为没什么力气跌了回去,只得嘴里低低喊了声“冬行”。
不知李冬行听没听见这一声,他没真的做什么,只是把烛台竖起来放到了墙边,不让那根金属继续在地板滚来滚去·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他似乎还轻轻蹭了下边缘上沾的那团暗红色,然后嗅了嗅指尖。
程言记起来那是自己的血,难免觉得有些怪异,嘴角轻抽了抽··警察进门之前,李冬行从蒋尚贤身上迅速地拿走了一样什么东西,放回兜里·男人轻轻叫了一声,身体又往下滑了些。
程言这才发现蒋尚贤的手刚刚是被锁在一旁的椅子腿上的·那样东西只可能是手铐··他没和李冬行提前商量过如何应对这突发情况,师弟不仅能及时过来救场,还记得从王沙沙那里借来了手铐程言微微心惊,佩服李冬行心思之缜密的同时,又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来的警察并不是王沙沙,但现场情况还算一目了然,他们把蒋尚贤拉起来,而李冬行走回了程言身侧··“师兄·”他伸出左手把程言拉起来,右手则递过了程言的眼镜,“我送你去医院吧”·程言靠着李冬行站起来,没有阻拦他把指尖轻轻搭在自己腰上。
程言侧过头去,总算看清楚了李冬行的表情··他脸上完全没有程言刚刚想象出来的冷酷,此刻正皱眉看着程言肩上和胳膊上的血,眼眶微微发红,显得既着急又担心。
程言能感觉得到,他搂着自己的那条胳膊还有些发抖··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程言只当自己头晕脑胀之下多想,也没问手铐的事,低低道了句谢,由李冬行陪着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他还算走运,肋骨果真没断,肩膀软组织挫伤,医生说如果伤口再偏一点,可能就会伤到神经,他这只手以后都得抖个不停·除此之外,就是失了点血外加轻微脑震荡,回家多休息几天就好。
程言不肯再在医院耽搁,硬是要和李冬行一起回学校··才刚走进小红楼,穆木就红着眼睛直冲出来,在确定程言没缺胳膊断腿之后,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你知不知道自己特容易招精神病”她忘了边上就站了个有病的人,抬手拧了下程言没打着石膏的那边小臂,“下回这种徒手打坏人的事,交给那帮专业的干成不成”·程言由着她骂,唯唯诺诺了老半天,挤出点讨好的笑,压低声音问:“没告诉老师吧”·穆木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摇摇头。
程言想起穆木才刚失恋,短时间内大约不想主动联系徐墨文·虽还同情着穆木,他还是松了口气,心道至少不用跟上次一样,一有点风吹草动,马上被拎去听训了。
他这急着回来,正是念着蒋仲毛还在精神健康中心··去蒋家之前,他就和李冬行计划好了,两人分头行动·李冬行和薛湛王沙沙配合,支开吕萍,带走蒋仲毛。
自闭症的排查不需要太久,精神健康中心有着专业的检查体系,他在蒋家待了没多久,就收到了李冬行短信通知的结果··蒋仲毛确实是挺严重的有自闭症··患有自闭症的儿童,症状往往很典型。
李冬行第一次见蒋仲毛,接触到他的眼神,可能就起了怀疑·第二次他们同去蒋家,程言负责与蒋尚贤和吕萍夫妇周旋,李冬行趁机再仔细观察了下蒋仲毛·在他们说话的一刻钟里,孩子始终趴在地板上,用蜡笔涂抹纸张。
他画得图案十分简单,只是大片的色彩,看不出任何具体形象,也没有规律可言·当李冬行试图与他说话,或者拿起他边上的玩具吸引他注意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只要李冬行走到他的视线范围内,他都会移开目光,就好像李冬行并不存在,依然自顾自画着画··年下悬疑推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理应对周遭环境充满好奇,蒋仲毛却困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
他现在待在小红楼的办公室,仍然安安静静一点不闹腾·小孩大概不习惯坐在椅子上,李冬行在地上给他铺了张小毯子,他就坐在地上·那个被带出来的小书包放在一边,打开了一半,里面果然装着纸张和画笔。
蒋仲毛这会不在画画·他手里拿着架遥控飞机,看着还挺眼熟的··程言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看了会那飞机,抬头问李冬行:“你回家拿的”·李冬行走到孩子身边,说:“嗯。
阿毛不是很乐意配合检查,我为了安抚他,就想让他开心一下·”·蒋仲毛不停摆弄着那飞机,突然伸出手,拽了拽李冬行的裤管,张嘴叫:“啊,啊·”·程言全然不懂:“啊”·李冬行:“他叫我坐下,和他一起玩飞机。”
两个一模一样的音节,怎么就能包含这么复杂的意思程言瞪了瞪眼,看着李冬行盘腿坐到蒋仲毛身边··“毛毛,飞机该这么玩。”
刚一坐下,李冬行的语气就急剧变化,说话一字一顿的,节奏慢了起来,“来,跟我一起,这样飞,再这样……”·程言一下子反应过来·那是小未。
上次李冬行让梨梨替他和余小鱼交流的时候,他发过一次火·李冬行答应过他,绝对不会再把其他人格叫出来作为和病人共情的手段·然而此时此刻,程言望着眼前身形一大一小,但灵魂年龄相仿的孩子,忽然并不是那么想出声阻止。
小未笑得很开心,那笑容与和他在一起时候的神情颇不一样·他从不知道,原来小未愿意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小未手把手地教着阿毛玩遥控飞机,说出来的许多话,都是程言当初说过的。
就好像这会角色换了,小未自己成了哥哥一样··程言想想就知道,李冬行小时候一定没有过什么同龄的玩伴,更没有什么当哥哥的机会·平时那么宝贝,连自己都不舍得玩的飞机,这会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还愿意和另一个小朋友分享。
小未一定是很喜欢这个刚见面不久的小伙伴··“飞机,呜呜呜——绿色的·”蒋仲毛握着那飞机,抬起胳膊来回挥着,木木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顺便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绿色的飞机··程言知道那飞机是白色的,正常人都知道·他也知道,蒋仲毛说的恐怕不是那飞机外壳的颜色,而是当遥控飞机飞过跟前,机翼划着空气,发出的那一点点旁人习惯忽略的风声。
那个声音,它在蒋仲毛的眼里,是绿色的··患有自闭症的人,他们心中自有天地,常人已很难踏入·而同时身为通感者的这孩子,不仅心里另有世界,眼里的世界也另有模样,相当于更多铸了一堵高墙。
独自生活在这个堡垒里的蒋仲毛,又该有多么孤独·这个信徒眼里的玄子大师,可能并没有他父亲期待的那种远超世人的神奇力量,却仍然会体会到高高在上的神的孤单。
不过好歹,此时他与另一个困在成人躯干里的孩子一起玩耍着,还是快乐的·哪怕这纯粹的快乐持续不了多久,程言都不忍心打断··半小时之后,有人敲了敲办公室外面的玻璃窗。
吕萍站在外面,后面跟着王沙沙·女人完全没了白日的那股神气劲,发髻散了下来,干瘦的脸颊苍白一片,就像发酵了一半的隔夜馒头·她看着自己儿子,眼眶微湿,到了门口,又像是不敢轻举妄动,迈步前先小心地瞥了眼王沙沙和李冬行。
李冬行立刻站了起来,似乎想挡在蒋仲毛面前,不让女人把他带走··局面一时陷入僵持··“妈,妈·”谁也没想到,一只不声不响,如同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蒋仲毛突然跳了起来。
他把手里握着的飞机塞回了李冬行手里,跑到吕萍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吕萍的腿··吕萍慢慢弯下腰,用颤抖的双手抱住儿子,挤出一声既尖又哑的石子刮玻璃似的抽泣:“阿毛啊……阿毛,是妈妈对不住你……”·五分钟后,蒋仲毛牵着他母亲的衣角,背着他的小书包,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李冬行。
李冬行还是怔怔站在原地,见阿毛在看他,稍有黯然的脸上努力浮起一个微笑··程言跳起来,抬抬右手,想起打了石膏动不了,换上左手轻拍了拍李冬行的肩·他原本想安慰小未,说“言哥哥还在”,抬头见王沙沙还没走,又不确定师弟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就只好把那有点肉麻的话咽了下去。
“呃,所以,这事就这样了”王沙沙一拍手掌,边走进办公室边左右看了看,一副很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微妙的尴尬,“我们思想教育过了,吕萍答应再也不拿儿子行骗,还会给小朋友好好治病。
已经骗来的钱,警方会监督她尽可能还回去·对了,程哥,你那边人找好了”·程言回过神,把手从师弟肩上收回来,说:“哦,稿子我让田竹君写了,我会把涉及到的科学原理简单介绍下,回头发到网上,确保以后没人再上当。”
王沙沙搓着手说:“还是程哥想得周到·对了,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什么通感,这么玄乎的事情,你都是怎么发现的”·程言笑笑说:“多亏了穆木。
我看了她手上的那幅画,觉得画面的用色和我那副诸多相似,不像是单纯巧合·假如那孩子只是乱涂乱画,他完全没必要画得这么有规律·然后是冬行,他说在我摸水晶球的时候,蒋仲毛并不在看我。
说明他当时是在通过别的途径观察我·后来我在蒋家那房间里看见了耳机,我就想起了通感这个可能性·”·王沙沙听得眼神发直:“神奇,太神奇了。”
程言摇摇头,提着他包得硬梆梆的胳膊坐回座位上,说:“我这没啥神奇的,就是一点你们不熟悉的知识罢了·如果不能得到证明,再怎么天马行空的猜想,都只是猜想而已。
能想出把蒋小朋友带出来的办法,还是全靠我师弟·”·身为骗人者的蒋仲毛,在这个案件里,同样也是受害人·没有李冬行看出蒋仲毛的异样,猜到那孩子患有自闭症,他们就想不到拿虐待儿童这一点去威胁吕萍。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很清楚,许多时候,李冬行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不仅仅是李冬行有一双更仔细的眼睛,能看得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更是由于师弟有一颗更柔软的心。
正是因为李冬行一视同仁地关心着蒋仲毛,所以才能注意到,那孩子在被父母当成工具骗人的时候,同样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阻止蒋尚贤和吕萍,除了能救被骗的无辜者,还能拯救蒋仲毛。
如此想来,李冬行是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被为老于报仇的恨意驱使,当真去凶狠报复蒋尚贤·程言心里嘀咕了句,笑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说到底,那男人也是个被沉重现实逼到发狂的可怜人··连他这么小气的人都能不记恨蒋尚贤,师弟该不至于看不开吧··程言在心底说着李冬行的好话,王沙沙更是真的张嘴,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地同李冬行说谢谢。
他这是打定主意不要老脸,放下过去积攒了十多年的恩怨,借着这案子的东风,非要把和心上人娘家人的关系拉到及格线以上··李冬行听到从王沙沙嘴里说出来的好话,颇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除了“不客气”说不出旁的话,又怕冷待王沙沙叫他失望,只好扭头看了眼程言。
程言笑笑,左手搂了搂王沙沙脖子,小声说:“王警官,我们那师姐最近心情不好,你别老让薛湛送东西了,她怕是都不肯收·”·王沙沙“啊”了声,脸上冲着李冬行开出来的花顿时枯萎了。
程言让他把脑袋转得离李冬行更远些,说:“我听说南大街上新开了一家意大利甜品店·王警官要是不太忙,可以去抽空喝个下午茶·”他说完摸了摸手机,“我待会把穆木最近的上课安排表发给你。”
“程哥”王沙沙大叫一声,感激涕零,眼泪汪汪地看着程言就跟看衣食父母,“你太够哥们了,我该怎么谢你”·程言:“……”·他能要啥谢礼李冬行中学时候的照片么·这小子真也是个读不出空气的。
·他故意小点声,不就是为了不让李冬行知道,他刚正卖师姐卖得义无反顾··程言倒不是真想给穆木找点麻烦,只不过是这几天下来,他对王沙沙的印象大为改观,想着穆木最近心情一定不好,他又断了个胳膊,若是有谁能带她散散心,说不定还能帮她出那泥沼,总是好事一桩。
见王沙沙在那激动得满面红光恨不能上蹿下跳的,他倒开始怀疑,以穆木的心气,真能看上这小白脸么以程言刻薄的眼光,要拿他家老师的气质和王沙沙相比,可谓云泥。
反正他就负责指个路,之后的事各凭造化,他就管不着了··王沙沙好不容易肯出门去,警帽戴了一半,忽地又回头说:“对了程哥,还有件事该告诉你声,本来我们还想着证据不足,怕是没法治蒋吕夫妇,现在蒋尚贤那家伙居然敢对你动手,这故意伤害罪是板上钉钉了。
说来也巧,谁料得到那看着就是个妻管严的软弱男人,会突然发疯这知人知面不知心,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真是委屈程哥了·”·“是啊,好巧。”
程言干笑两声,左手一把将王沙沙推出去,“再见·”·他算是想错了,王沙沙这级别哪叫不懂读空气,分明叫做两眼抹黑搞砸专业户··李冬行本来弯着腰正收拾带过来那些小未的玩具,听见王沙沙的话,手便停下了。
程言轻咳了声,晃了晃没受伤那条胳膊,想着要岔开话题:“今天真长啊,我们也回去吧·”·李冬行在他走过的时候,一把拉住了他··“师兄,我本来就想问你。”
李冬行黑漆漆的眼睛紧盯着程言,里头盛的说不出是心疼还是责怪,“你是不是故意的”·程言嘴硬,用打哈哈的语气说:“故意什么啊”·李冬行抿了抿唇,忽略了程言不想交谈的信号,执拗地问下去:“你故意激怒蒋尚贤。
他本来就是个心智危险的人,我已经提醒过师兄了·”·程言垂下视线,笑意渐隐,干巴巴地说:“我当时忘了·”·“不,你没忘。”
李冬行五指抓得更用力了些,像是要把程言的理智摇晃回来,“你算准了他压抑已久,再受点刺激就会失控·你就是想让他伤害你,好让警方有理由惩治他。”
程言隐隐不耐地说:“现在说这些干什么王沙沙都说了,皆大欢喜·”·李冬行怔了怔,声音难得抬高了:“万一呢万一师兄受得伤比现在更重,万一我……我没及时赶到”·程言会重伤,甚至可能会死。
“哪来那么多万一·”程言平平静静地说,挣开李冬行的手,“别想太多·”·李冬行转过身,眉尖轻蹙,双手握了握拳,像在压抑着什么,隔了几秒还是对着程言的背影说:“师兄,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感受”·程言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心里有根刺呼啦啦长了起来,横冲直撞的,居然搅和得比刚被踢到时候还疼··“是,我不在乎·穆木没告诉过你么我就是个冷血冷心的变态。”
他扯了扯嘴角,低着头说,“我也不需要别人在乎·管好你自己的事,少来管我·”·他说完没再理会李冬行,转过身,左肩顶开办公室的门,就这么扬长而去。
 ·☆、神之眼(十一)· ·程言回了家,没开灯,一个人在黑乎乎的客厅里坐了半小时,然后因为头疼得受不了,不得不跳起来去找药··他找到了印象中放药箱的柜子,埋头找了四五遍,死活没见着自己那药瓶的影子。
好几颗汗珠要掉不掉地凝在他眼睑上,刚擦掉又淌下来,糊得镜片都白茫茫的·他越找越心烦,往那柜门上拍了一巴掌,结果忘了自己右手还打着石膏,刚受过伤的筋骨哪经得起这冲撞,这一下差点没疼得他叫出来。
年下悬疑推理·肩膀连着胸口,疼得钻心剜骨,倒是成功把痛觉从脑子那块引开了·程言就像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架,还吃了败仗一般,落得满身狼狈,气喘吁吁地靠着柜门坐了下来。
几秒后,他用左手抵着额头,忽然就大笑出声··“程言啊程言,你还叫人家别管你呢”他边笑边自言自语,“看看你,现在都沦落到什么田地了,跟个废物似的,是不是离了那人就活不成”·他身下坐着的这块地毯是李冬行买的,拖鞋也是,沙发靠垫,躺椅,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哪一样不是李冬行张罗的这家里每一寸地方都被那人的气息填满了,他的生活也一样。
他早跟温水煮青蛙似的,习惯了那人的存在·一旦卸了盔甲让了步,那个人的影响跟着就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要想再连根拔出,势必带出大块血肉··疼极了,程言就笑,笑的时候,气息不断在胸腔和气管里冲撞,连带着全身都在轻颤。
每一下颤抖,都仿佛是在主动迎向贴着他脑门的利刃,使盘旋于他体内的痛楚更深··怕什么程言恍惚地心想,受伤的胳膊太疼,他就把右臂连着胳膊一起丢掉。
脑袋太疼,他就把里面的脑子挖出来,也丢掉·如果装着那个人的心太疼,他同样可以将关乎那人的点滴挖出来,统统丢掉··反正他本来便谁都不是,本来便一无所有。
程言不记得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久到疼痛都成了麻木·门锁响起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错觉··他以为那人不会回来了··“先别开灯。”
李冬行一推门,就听见地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摸向顶灯开关的手顿了顿··“师兄”他稍稍吃了惊,在地板上定位出程言的身影,连忙快步走上前去,“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去下医院”·声音中的关切和先前相比并没有褪色分毫,就好像程言根本没有冲他说那几句难听的话一样。
程言也惊醒了,收拾了下情绪·这人还没走呢,他就跟个弃妇似的在这哭天抢地的算什么这么想着,他身体坐直了些,抹了把脸上的汗,说:“地上凉快,就坐会。”
李冬行从程言的语气里,敏锐地辨别出了师兄的装蒜技能又上了线·一看程言坐的位置他就猜出了大概,可他并不打算说破,而是走到程言房间去,从床头柜里摸出了那撕了标签的白药瓶,往厨房里拐了拐,倒了碗温水一起端到程言面前。
程言左手接过李冬行倒出来的两片药,扔嘴里含着,喝了大半碗水,总算缓了过来··李冬行站起来把碗和药瓶放到桌上,他还记得程言的吩咐,没开顶灯,就拧开了一盏装在饭桌边上的小墙灯。
柔和偏黄的光线打过来,还是让程言下意识闭了闭眼··李冬行走回程言面前,没管沙发就在半米外,一道跟着在地板上坐下·他双手搁在膝盖上,看了眼程言,又低下头,小声说:“师兄,我错了。”
程言眼皮一跳··道歉的话又叫那小子抢了先,他把正酝酿着的话咽了下去,只觉得更丢人了··李冬行接着说:“我说师兄不在乎别人感受,这不是真的。
就算师兄并不常常挂在嘴边,我也知道师兄很关心我们·”·程言很想嘲他一句,这你又知道了然而不知为何他心里堵得厉害,硬是没说出口。
李冬行抬起眼来,恳切地说:“如果不是为了老于,师兄也不会宁可自己受伤都要叫蒋尚贤付出代价·老于是我的朋友,师兄为他殚精竭虑,我居然还说那样的话,真的特别过分。”
他一脸严肃地忏悔着,如同刚刚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要请求程言的原谅··程言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你刚刚留在办公室,就是在排练这些话”·李冬行怔了几秒,小声说:“我……我还整理了下资料……”经过这件事,他的说瞎话技能还是没有任何提升,很快就在程言的注视下泄了气,老老实实地点了下头。
程言差点没忍住勾了下嘴角,抬手按住李冬行肩膀,难得十分认真地说:“以后别再动不动自我检讨了,成不”·李冬行眼睛睁大了些,说:“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烦”·这都什么脑回路·十分钟前,程言还在痛定思痛,打算把眼前人从心里连根拔起,现在倒好,他盯着李冬行,只觉得似乎听见那自说自话扎下去的藤蔓呼啦啦全开了花。
傻小子,我怎么会厌烦你,我是怕自己爱你爱得难以自拔··程言没敢真的说出来,嘴上的笑意却愈发明显··他想起来穆木有一次同他说的,他这个人太难接近,嘴上全是套路不肯露一点真意,真不知什么样的姑娘才有那么厉害的性子,能收拾得了他。
李冬行厉不厉害大概是很厉害,厉害到能一点点磨穿了他年复一年垒起来的外壳,逼他直视底下连自己都已久违的真心··程言吸了口气,站起来,拖着有点发麻的腿和不听使唤的右胳膊,慢慢走到自己房间,从扔在床头的书包里把之前带回来的几本本子掏了出来。
他走回客厅,坐到了沙发上,把本子放在身边,冲李冬行招招手··李冬行大致会了意,爬起来坐到程言身边,犹犹豫豫地把本子拿在手里··程言别过脑袋,直视前方,满不在乎地说说:“感兴趣的话就翻翻。”
主人都发话了,李冬行也不好扯谎说没兴趣,便真的低下头展开那本日记··本子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内页已经发黄,里面的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划还很稚嫩,一样称不上好看,勉强能看出点现在程言笔迹的影子。
本子上的内容和李冬行想象得不大一样,没有太多少年程言的心路历程,而是事无巨细、堪称烦琐地记录了每一天发生的事·每一个日期下面,都恨不得有四五页纸,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日记主人一天下来都做了哪些事见了什么人,不仅包括事件的前因后果,人物的外貌特征,连日常对话都没拉下。
年下悬疑推理·这简直不像一本寻常的日记,更像是一种刻意要保存下来的记录··以李冬行对程言的了解,师兄实在不像是一个会不厌其烦地回忆一天见闻的人。
程言会干这件事,一定另有理由·他从头到尾把日记翻了一遍,询问般看向程言··程言左臂枕在脑后,半仰着脑袋,盯着墙纸上的花纹,平静地说:“这几本本子,我大概写了一年。
我写这些东西,是因为害怕,所以存存档·”·李冬行试探着问:“害怕……忘了某些事”·“害怕忘了所有事。”
程言笑笑,看了李冬行一眼,“就像我忘了自己人生的头十二年一样·”·十五年前,他在病床上醒过来,就好像睡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觉,睡着睡着,就把之前脑子里装的每一件事都丢光了。
刚醒的时候,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就像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周围环境中的一切事物于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包括守在他床前的父母。
见儿子醒过来,程言的父母自然都喜不自胜,他母亲将他紧紧搂在了怀里··拥抱着他的身躯是柔软的,却一点不熟悉,程言跟个木头人似的陷在母亲怀里,不知为何觉得一阵发慌,脑袋剧烈地疼了起来,哇地一声吐了。
他妈一直没说,可程言瞧得出来,刚刚还欣喜若狂的女人讪讪缩回双手,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见程言吐了,表情更是受伤··他妈给他盖好被子,走出门去,和那个应该是他爸的男人说了会话,肩膀有些激动地起伏着,说着说着捂住了嘴。
他爸搂着他妈,他们一起去找了医生··接下来的三天,程言又做了许许多多的检查··医生说他是头部受创导致的失忆,他之前受得伤很重,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一个半月,差一点就成了植物人。
如今只是丢了一部分记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父母把这个消息告诉程言的时候,眼里还是包含着希冀的,就好像他们得到了权威人士的确认,给程言身上盖了个戳,证明他们的儿子还是他们的儿子,没有给什么人掉包。
他妈对他依旧温柔,可是从那天开始,程言清楚地记得,他妈就再也没抱过他··刚出院的那阵子,家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除了把自己和身边人都忘得一干二净,程言的脑子没啥毛病,看得懂书,做得了题,甚至连功课都没落下多少。
他爸和他妈对他都小心翼翼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再刺激到儿子那脆弱的脑子·程言父母做了多年生意,一半根基在国外,这回为了程言的病,他们索性把家都搬到了美国,打算就此移民定居。
程言住在这间本该是他家的大房子里,每天照吃照睡,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一阵子,程言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多照一会镜子,看看里面那张脸是不是还和昨天一样。
他自然叫着爸和妈,却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在叫两个不认识的人·他再怎么装都装不出该有的热络,只能客客气气的,好似揣着对方收留他且供他吃穿的感激··见程言这副样子,他爸妈更战战兢兢,整个家里弥漫着一股如履薄冰的气氛,看似平和却更疏离。
程言愈发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个家的客人,更有甚者,他可能是一个抢了这对夫妇心爱儿子躯壳的恶魔··有几次,他妈敲他房门,带着点雀跃地把一些小玩意捧到他面前,有的时候是一架直升机,有的时候是几个变形金刚。
女人抓着那些玩具,就如同抓着一点崭新的希望,直到确认了程言脸上的无动于衷,那点希望一次次破灭,最终成了死水般的绝望··对类似的试探,程言心里其实是有些厌烦的。
当一个人把一样他根本不记得的东西硬塞给他,喋喋不休地说许多他毫无印象的话,非要让他一遍遍在脑子里搜刮可能留下的印象,这一点不有趣·但他念着那是他的母亲,他强迫自己耐心地应对,明知毫无希望还是反反复复地去回忆,只可惜他的脑子就像被龙卷风摧枯拉朽地彻底扫荡过,是当真什么都没留下,任凭他再怎么努力都于事无补。
于是他只能一次次地让他妈失望而归,那一次次的失望,也同样印在了他心里,让他感到深重的负罪感,仿佛这都是他的责任,是他不够努力,所以没法把他妈心里的儿子原原本本地还给她。
就是那时候,他开始有了头疼的毛病·他父母又带他去看了好几次医生,医生说程言脑子的器质性损伤已经康复,再觉得头疼的话,只可能是心因性的·他从医院里拿回了几个装着类似安慰剂的白瓶子,心里的罪恶感更重了。
之后他妈妈再没拿其他东西来试探过他,程言却不觉得轻松·他很清楚,在他父母眼里,他的头疼可能只是不愿面对过去的逃避手段罢了··当他感觉到来自父母的责备目光时,他努力地装作毫不在意,拼命循着蛛丝马迹扮演那个属于他的角色。
他本以为可以就这么相安无事下去,直到有天晚上,程言头疼病又犯了,走出房间倒水,路过父母房间,在那没关牢的房门外无意中听见了一段对话··“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那是他妈的声音,听上去正在啜泣,“我以前一心扑在工作上,都没好好陪过阿言。
阿言那么懂事,一个人乖乖在家,都没抱怨过·每次我早下班,给他带些点心,或者回去给他做一顿晚饭,他都会特别高兴·我那时怎么就没能多给他做几次饭他那么喜欢我做的排骨汤……现在再没机会了……”·程言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地听着,暗暗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他母亲说这些的语气就好像他已经死了一样··只听他爸说:“你也别这么想,不管怎么说,阿言人没事,这总是好的·”·他妈哭得更厉害了:“我看他那样……我更难过……阿言以前多好的孩子啊,开朗活泼,爱说爱笑,对别人都和和气气的,连邻居阿婆都喜欢他……可现在呢我的阿言,不是这样子的……不是这样冷冰冰的,说什么都没大反应,跟个木头似的……你瞧见没,他看我的眼神他哪里有把我当成他的亲妈我受不了了……谁能行行好,把我的阿言还给我”·他爸还在说些安慰的话,程言却听不下去了。
年下悬疑推理·不仅如此,他觉得都没法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这一切都是那般荒谬·在他父母眼里,他压根不是程言,而是一个冒牌者·他错了,他在这个家里,不是个客人;他是个彻头彻尾不受欢迎的碍事的人。
他走出了家门,又觉得无处可去,只能在公园的长椅上蜷了一晚·第二天,几个毛发乱糟糟的白人流浪汉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同行,施舍了他半瓶水和几个面包·快傍晚的时候,几个警察过来带走了他。
警局里,他们问程言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程言始终没吭声··后来他父母总算得知了消息,急匆匆地跑来警局接他·警察开玩笑问,他们的儿子是不是哑巴。
他爸稍显局促地解释,可能是程言刚来美国,英语说得不好·程言这时候张了张嘴,用字正腔圆的英语回答,他不是哑巴,只不过,他不知道他是谁··这句话让他们一家三口在警局多待了半个晚上。
到最后,程言的身份还是被证实了,送他们出去的路上,那个警察对他父母低声说了句,这小孩看着精神不大稳定,要他父母多多留意才行,免得他再离家出走··到家之后,程言他爸自他出院以来,第一次对他说了几句重话,怪他叛逆期不懂事,害他们着急成这样。
程言默默听着,没说昨天晚上的事,只在他爸发完火之后,用一种摊牌的语气对两人说,他要回国··他妈愣了下,立刻说,忙完这阵子就带他回国住几天··程言又说了一遍,他要一个人回去。
如果他们不答应,他就找别的地方去,总之不会再待在家里··他父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三天之后,程言见到了来美国开会的徐墨文,坐上了回国的飞机,随身只带了一个书包,包里装着那几样他压根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玩具,好似装了他头十二年的人生。
接下来的半年里,不知是来自他父母的授意,还是徐墨文的专业判断,他看了无数次心理医生·每个医生都认为他没什么大毛病,甚至比大部分严重失忆的病人精神恢复得好,不仅没有严重的自我认知障碍,也没有常见的创伤性应激障碍,或者躁郁症。
结论就是,除了失忆,程言什么毛病都没有··没人知道的是,程言在醒来之后,写了一整年的日记·还有个习惯他保持了许多年,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强迫自己回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从一天之前,到一年之前。
他永远都在害怕自己下回醒来的时候,会又一次忘记自己是谁··除此之外,他还养成了一个习惯··“当时我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是真正属于我的。
或者说,当我把他们忘了的时候,过去曾经有的关系也就不复存在了·”这些话,这么多年来程言还是第一次说,他打从十二岁起就开始习惯伪装·这不安全感深植于他内心,他不仅没告诉过父母和徐墨文,以及任何一位心理医生,就连他自己都不是很乐意承认。
同他离开父母的那一刻一样,有些感觉,他以为自己不去想,就真的并不在那里·他本以为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把这些心思说出来,因为他以前从不相信,这世上真的能有一个人,能让他愿意低头,去承认自己并非那般坚不可摧。
“人类的感情是脆弱的,因为一切感情本质上都是依赖·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脆弱如丝线,一扯即断——就算不失忆,又有谁能保证自己的记忆永不出错记忆没了,关系就断了,感情自然散了,连过去最亲近的人都不例外。
既然注定会失去,为何不能宁可一开始就不要”·十几年来,程言已经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实,那个活在他父母和其他人心里的十二岁少年,已经在十二岁那年死去了。
无论别人是否期待,现在的程言,就是这副模样··然而他脑子里丢失的那块,仍然不可避免地在他和所有人之间横亘了一条鸿沟,让他与这个世界若即若离··李冬行听完了他说的这番话。
青年的眼睛里雾蒙蒙的,如同两汪月夜深潭,他向程言伸出手,指尖在程言手背上轻触了触,说:“师兄,你看着我·我是谁”·程言转过头去,说:“你是李冬行。”
李冬行盯着他,缓缓地说:“可我也是小未,是梨梨,是阿东,是郑和平·我不仅没法确定上一秒发生了什么,我甚至没法确定下一秒我会是谁·但有一件事我永远不会搞错。”
程言眉头动了动,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喧嚣,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问:“什么”·“我……”李冬行的呼吸像是滞了片刻,稍后才说下去,“感觉。
感觉在心上,不是在脑子里·有一个人,他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无论我是谁,无论我记不记得,那感觉永远都在·”·程言没问那个人是谁··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根十五年来把他钉在原位的刺像是微微松动了,他原以为那玩意会跟定海神针一般扎一辈子,没想到被眼前人那么一撩拨,居然就碎成了渣渣,飘去了九霄云外。
一个堵了十五年的大坝一朝开闸泄了洪是何等威力或者说,一个十五年没开荤的人看到一桌山珍海味是什么心情·这就是程言此刻的感受。
他想,幸好李冬行没再多说一个字,否则凭他此刻飞得一丁点不剩的理智,他说不定能一口把人生吞活剥了去··他盯着李冬行,用尽全部仅剩的自制力,希望自己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太过意味明确。
他抬手去抓李冬行的手,尽量不那么用力,不那么急切,以至于因为手汗太滑了些,抓了几次才把那几根手指抓住··“冬行,你能不能答应我”接下来的这两个字,他差不多花光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只求能把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牵绊握在手里,“别走。”
 ·☆、戏里人生(一)· ·程言觉得自己真是厉害透顶,他跟李冬行说那些话的时候,无论是脑子还是心里的防线都跟雪崩似的全面崩溃了·感情这种东西,就像橡皮筋,你平日里压得它越紧、时间越长,一旦松手,反弹得就越狠。
程言抓着李冬行的手,十几分钟里脑中空空,唯一的念头就是,他想抓住这个人,抓牢了,以后都不要分开··年下悬疑推理·在感受到欢喜之前,他先感到了解脱。
这么些年,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能让他松懈片刻,直到现在·爱情的本质近乎醉酒,也许是真的·他望着那个人温柔的眉眼,几乎忘乎所以,想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但很快他又醒了,不仅眼眶是干的,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他没说,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说·在那种情况下求李冬行别走,差不多到达了程言脸皮厚度的极限。
他已经愿意放下自尊,把最脆弱的一面给李冬行看见,不代表他能忍受进一步乞怜·程言瞧得出来,李冬行也关心他在乎他·以师弟的性子,这种关心和在乎的程度,说不定意味着当时程言说什么都会答应。
对精神上不够健全的师弟动心已够不厚道,再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演苦情戏让师弟不忍拒绝,就堪称无耻至极了·程言下定决心,就算要把话挑明,也该改天收拾好情绪,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来。
那天晚上之后,李冬行当真没再提过要搬家的事·程言胳膊还没好,李冬行对他的照顾甚至变本加厉·程言现在从被动接受变成了心有所图,李冬行待他好,他不仅没啥心虚了,还跟大爷似的乐得享受,恢复了之前各种使唤人的架势。
日子照过,一如往常,程言还以为自己够矜持,他们之间的关系暂时没有任何改变,没想到先被穆木瞧出了点端倪··“程大情圣,你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你的暗恋界成员资格就要被正式没收了。”
在见证了程言一个上午第五次走出小办公室后,趁李冬行下去上课,穆木一把揪住了程言说··程言很是无辜,晃了下手里茶杯说:“我出来倒水的·”·穆木斜他一眼:“对,倒了五次水。
您这是糖尿病了吧程老师·”她探头瞥了瞥李冬行空着的座位,“少骗我了,你俩这是真没成”·程言摇头··穆木嫌弃地拍了下他胳膊,说:“没成你就乐成这样全身上下都花枝乱颤的,刺激得我哟,阿嚏。”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鼻涕··程言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部肌肉,心想真有这么明显·李冬行再回来的时候,穆木摸了一副耳机戴上,理由是程言内心太汹涌,闹得她耳朵疼。
又过了几天,程言在她桌上发现了墨镜,只好自觉地把李冬行拽去了实验楼,以免她哪天一个忍不住在他之前先把话跟师弟都抖了个干净··程言没什么不知足的,只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于是他跟拖延症犯了似的,硬撑着没去捅那窗户纸·他与李冬行朝夕相对,有无数个片刻,他都觉得自己会说出来·一次次话到嘴边又吞入腹中,就如同反刍,爱意在这过程中发酵,不仅没有令他为暗恋所苦,反而颇有几分甘之如饴。
唯一的困扰是小未·程言在意识到自己对师弟别有居心之后,男孩再半夜爬上他的床,他就很难保持心如止水了·程言对着面前那张白纸似的写满信任的脸,脑子又没法真成功地忘记抱着他的人其实是李冬行,一面情不自禁蠢蠢欲动,一面唾弃自己对着八岁男孩都能意图犯罪,天人交战之下,第二天往往只能收获一副僵硬发酸的身体,以及两个格外深重的黑眼圈。
这是又一个程言开不了口的理由··而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把程言那点小心思压了下去,让他暂时无暇去考虑表白的事··在他胳膊好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田瑾死了。
老太太是在一个四月份的湿乎乎暖融融的清晨,从生物楼的天台上一跃而下··她一个月前生了场大病,身体一直没好利索,腿上没力,本来进出都是坐着轮椅·谁都没想到,那天她居然坐着电梯上了生物楼顶楼,把轮椅留在了那段阶梯下,硬是挪着两条不大听使唤的软绵绵的腿,一个人爬上了天台。
消息传来的时候,程言还在家里·十五分钟后他和李冬行一起赶到学校,田瑾已经被送去了医院,地上彻底清洗过,连一滴血都没留下··程言没见着田竹君。
他急匆匆抓了个生物楼的保安人员问了问,没一个人知道老太太是怎么进的楼·他想到了些什么,一口气跑到三楼,发现那扇通往精神健康中心的门果然是开着的··田瑾是从小红楼里出来,摇着轮椅走过了这条很少有外人知道的走廊,穿过这扇不知是谁忘了关上的门,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天台。
这条路不大好走,她起码走了半个小时·如此看来,老太太当时的心意一定十分坚决··那天早晨,她本来该去找范明帆·距离预约的咨询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而范明帆再也没能等到他的病人。
田瑾出事三天之后,范明帆辞职了··他离开小红楼的那天,程言和李冬行去送行·年迈的老教授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一本本书和一沓沓厚厚的资料放进纸箱子里,最后拿着一小盆铜钱草长吁短叹,几分钟后拿下眼镜抹了抹眼,把那花盆留在了桌上。
“田瑾送我的·”他回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苍白地笑笑小声解释,“我现在大概不好意思再养它·”·程言印象里,老范可喜欢那盆花,有一阵每天傍晚出去遛弯的时候手里都会捧着,说田瑾告诉他,这铜钱草最爱晒太阳。
他年轻时候不肯收病人东西,别说一盆花,连一片叶子都避之不及·只不过他常常说,田瑾是他最后一个病人,也不止是病人,他和老太太认识了好多年,已经把她当成一位老朋友,有点交情也没什么。
如今这位老朋友却一声招呼都不打地走了··程言走上前去,相帮范明帆收东西,范明帆没让·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一抬手反过来捏住了纸箱子的边沿,不让范明帆把家当搬走。
“范老师,您没必要辞职的·”他皱着眉说,“我跟老师通过话,他说中心没这个意思·”·范明帆低着头说:“是我自己想走。”
他抬头瞧了程言一眼,又挤出点安慰般的笑容来,“我不是说了吗人老了,早就想退休咯·”·程言想起来,自己刚回江大的时候,范明帆就表达过要退休的念头。
然而本来说好的是,范明帆至少要等徐墨文回来,也就是这学年过完以后,再申请退休·像他这样的老教授,退休该是风风光光的,中心的师生会为他举办一个欢送仪式,让他在鲜花和掌声中笑着离开这耕耘了几十年的地方。
绝不是这样,绝不该这样,由他背负着对田瑾的愧疚,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望着范明帆黯淡的神态,在一旁出声说:“范老师,田老太太去世不是您的错。”
范明帆在自责,他一眼就瞧得出来··老教授惆怅地轻笑了下,喃喃地说:“怎么就不是呢她自从生病以后,这个把月状态一直不好。
我早该瞧出来的·她最近老爱提竹君,说自己对不起他,为了照顾她,竹君都没法好好上课·我犯了个老大的错误,被过去的经验误导了,还以为她跟以前一样,怎么都走不到这一步。
人是会变的,冬行,人是会变的·田瑾以前没想过死,是因为她心里念着孙子,不想丢下孙子孤苦伶仃一个人·现在呢她好几次同我说,要是她不在了,竹君会过得更好。
我也变了,变得迟钝,变得自大·我以为我开解过她,她已经想通了·可事实呢事实是我输了,输给了较量了这么多年的抑郁症,吃了人生最大的败仗,晚节不保,不仅没能救回老朋友的命,还给中心丢了人。”
自己手上的病人自杀,对任何一位医生来说,都是失败;而对精神科医生来说,更是失误·无论范明帆辞不辞职,他的职业生涯都算是毁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是范明帆,偏偏要在他决定要退休的时候·田瑾死后,这几日学校里充满了风言风语。
就连精神健康中心,都能听到一些年轻老师和学生窃窃私语,说是范教授老糊涂了,或者抨击老一套的精神分析方法不管用,并借此提出应该推动教职工年轻化,强制一批老教授提前退休。
程言向来对传统的精神分析不以为意,但就算是他,都不免感到几分心冷·范明帆勤勤恳恳一辈子,治好了多少病人到头来却因为一次都说不上是不是他的责任的失误,落了这么一个人走茶凉的结果。
那些人为了田瑾的死义愤填膺,仿佛只因为这一件事,范明帆往日的努力和成就,都一笔勾销了·墙倒众人推,哪怕往日里和范明帆走得很近的师生,都没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句话。
他们都恨不得把自己和范明帆撇得干干净净,好像只要这么做了,类似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比起心痛,程言此刻更感到愤怒·他握住范明帆的肩膀,说:“范老师,您没什么丢人的。
哪个医生不是和死神抢人这一次您只是暂时输了罢了·您还可以有下一次,下下次·”·范明帆拍拍他的手背,说:“程言呐,你还年轻,你不明白。
对年轻人来说,跌倒了就只是跌倒了,随时都能站起来·可对许多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一跌跟头,可能全身就散架了,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没力气……我没力气再站起来了。”
他略略低下头,干瘦的喉咙起伏了几次,像是不大口呼吸就没法吸到足够氧气,“我心里啊,真的难受·田瑾说她老了没用了,我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
我只要想想,她就这么死了,孤单地冰冷地躺在地上,我就好疼啊·我没法再干下去了·他们说得对,我不行了·”·他的手指抓着程言的小臂,抓得那么用力,但全身上下每一处,却又写满了无力。
程言明白过来,范明帆的劲是真的泄了·他没法再战斗下去·真正打败他的不是旁人的流言蜚语,而是他自己·田瑾不仅是他的病人,更是他的一位朋友,他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她的死亡本身就仿佛给他奏响了挽歌,这种不可避免地走向衰颓的无望感与失职的罪恶感一起折磨着他,把他彻底打倒了。
程言头一回清醒地认识到,原来范明帆是真的老了·原本他看着范明帆,只把老范当成徐墨文的同辈,忘了对方已年过花甲·他没法再要求这样一位老人坚强,这太残忍。
他只能松开范明帆,让人自己离开··范明帆略微吃力地捧着那堆家当,慢慢走到门口·短短五六米的距离,他走了好几分钟·他的目光在每一扇窗户和每一块地砖上流连着。
到了门口,李冬行帮忙托了把那纸盒,帮范明帆打开门··“谢谢啊冬行,你真是个好孩子·你和程言,你们都很好·老徐算是有福气·”范明帆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慈爱微笑,用一边胳膊夹着箱子的侧面,抬起另一只手,抱了下李冬行。
·李冬行眼眶红了··在精神健康中心,除了徐墨文、穆木和程言,还有作为他主治医师的韩征,平时最关照他的就是范明帆·他也不是擅长表达情绪的人,到了临别时候都说不出什么,只能再回握了下范明帆冰冰凉凉的手,目送他离开。
范明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低低说了句:“可惜成成不来了·”·成成是他孙子的小名·范明范同程言提过几次去,等他退休那天,他想让宝贝孙子过来接他回家,算是有个承前启后,从此享天伦之乐的意味。
但如此光景,成成就算想来,范明帆也不会让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丢人了,最好能安安静静地走,犯不着让孙子跟着来丢人··程言知道这事将会成为老范心里永远的遗憾。
盼了那么久的平静退休生活,恐怕也很难真的平静了··“范老师·”走廊尽头还有一个人在等范明帆··出乎程言的预料,那人是韩征。
韩征穿着蓝衬衫白西裤,两边袖子挽得一边高一边低,难得显得有几分邋遢,脑后的头发还一反常态地有点翘,不像平时用定型水处理过·仔细看的话,他脸色还很有些憔悴,不知在这里等了范明帆多久,一见人出门就迎上前来。
范明帆也颇感意外,叫了声:“哟,韩老师,怎么有空来送我这老头子”·韩征双手握住范明帆的右手,哑声说:“范老师这阵子真的辛苦了。
几年前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有个病人在中断治疗后病情发作,砍伤人被捕……我理解这对医生来说打击有多大·我人微言轻,没法站出来替范老师说话,更没法劝范老师留下,我就是……就是想代表我自己,告诉范老师,像您这么优秀的医生,过去是、以后也是我努力的方向。”
范明帆愣了愣·半晌,他拍了拍韩征的肩,眼里隐隐有泪光翻涌,嘴上说:“好,好·你好好干·你们都好好干·”·他稍微挺直了脊背,拒绝了程言和李冬行接着送,一步未顿地离开了小红楼。
韩征和程言他们一块目送着范明帆走远,程言看了他一眼,不带太多感□□彩地说:“多谢韩老师拨冗来送老范·”·年下悬疑推理·韩征笑了笑说:“还要谢谢冬行肯告诉我范老什么时候走。
我挺后悔以前没多跟他聊几句,希望他不嫌我这几句真心话冒昧吧·”·程言没再说什么··韩征说的那几句无论是不是场面话,对此时的范明帆都称得上雪中送炭。
偌大精神治疗中心,除了他们,就只有韩征一个非亲非故的还愿意来送老范一程·韩征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范明帆却到了黯然退场的时候,于公于私,韩征都没必要逢场作戏到曲终人散时。
他肯来,程言就已经对他大为改观·程言甚至对自己长久以来把人当成假想敌感到了些许愧疚,决心以后都对他态度好一些··三人都在走廊多站了一会,心里可能想的是同一件事,个中滋味又可能各有不同。
小红楼外夕阳斜坠,程言望着那扇自范明帆走后尚在摇晃的旧门,恍惚望见了山雨欲来·· ·☆、戏里人生(二)· ·田瑾去世后一个礼拜,田竹君才肯接了电话。
程言总想着该见他一下才好放心,又怕他到小红楼或者生物楼来会触景生情,于是叫上李冬行和穆木,三人一起把人约到了江一酉的酒吧里··田竹君如约而来,人看着还算齐整,穿了件长袖衬衫,领子大约浆洗过,又白又硬,连一点汗渍也没有。
头发也刚理过,短短的,衬得脑袋更圆了·脸倒是瘦了,原本的圆脸稍稍凹陷下去,露出了颔角和下巴的形状·他本来就不胖,只是脸上婴儿肥未褪,如今装在挺括衬衫下的肩膀愈显瘦削,顶上那颗大脑袋像是被人强按在了细瘦的脖颈上,整个人仿佛是一棵被一夜之间催熟了的树苗,在大风的摧残下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再一头栽进地里。
“对不起,之前家里事有点多·”他坐在桌前低着头,眼珠子定定的也没看人,“让你们担心了·”·田瑾的后事都是他一手在料理,想必忙得焦头烂额。
老太太退休前是高中老师,几十年下来算是桃李满天下,葬礼当天一定有许多人前去吊唁·中心原本也想派人过去,后来顾虑到与田瑾最相熟的范明帆多多少少要对她的死负点责任,现下老范已经辞职,于情于理都不好再派别人去,便就送了个花圈聊表心意。
一收到田瑾出事的消息,程言和李冬行最担心的就是田竹君·他们祖孙俩相依为命,田瑾是田竹君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她出了事,他们真怕田竹君一下子会受不住。
幸好,从眼前情况来看,田竹君精神是萎顿了些,人还没事··田瑾还在的时候,这小子看着懦弱不经事,总跟个小孩似的没心没肺,没想到如今那□□一去,田竹君人没垮,反而还硬生生被逼出了几分顽强的精神气,大约被风刮到地上都能弹起来。
程言从来不大会安慰人,加上又是死生大事,他很清楚,田竹君心里的难过绝非言语可以消解·他们三人叫来了几瓶酒,就打算和田竹君痛痛快快喝一场,给他个机会释放释放。
田竹君一看就是个没喝过酒的乖孩子,不过十度的啤酒,一入口就让他皱了脸,但他没拒绝,程言递什么他喝什么,喝得比所有人都快,一眨眼咕噜咕噜大半瓶下了肚,两边脸颊都腾地飞上了火烧云。
喝了半瓶酒,他话渐渐多了起来,嘟嘟囔囔地说:“我到现在都没实感,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我奶奶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程言抚上他肩膀,说:“我们也都想不到。”
“她留了遗书的·”田竹君半趴在了桌上,慢慢说,“我到她死后才发现·遗书是在一个多月前写的,那会奶奶刚刚生病,每天躺在医院,还不让我一直陪着她。
她说见着我就烦·我以为奶奶是在烦我,没想到她是在烦她自己·也是,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躺在床上不能动,随时都要别人照顾的日子呢可能是那时候,她动了要离开我的念头。
要是我那时知道就好了,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在她赶我走的时候,真的提前离开小红楼·她再怎么说烦,我都该坚持陪着她的·”·穆木抓住了他的手,恳切地说:“很多久病的老人都会有这个想法。
觉得自己拖累家人,死了比活着轻松·她让你提前离开,更说明这是有计划的·没人能做到万无一失,你千万别觉得是自己疏忽·”·田竹君眉头一皱,说:“但就算这样,我都不大相信。”
他说着哽咽了下,打了个和抽泣很近似的酒嗝,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接着说:“我不信她会就这么抛下我·奶奶一天天地在好起来,她前些日子已经能偶尔站起来走几步了。
她还从老邻居那边弄了点种子回家,说打算种点兰花,伺候好了,将来送给小鱼·出事的前天晚上,她精神特别好,还对我说,周末把小鱼叫过来,她包馄饨给我们吃。
谁知道……谁知道第二天就……我真的没法相信·”·他痛苦地抓了把自己短短的头发··穆木安慰说:“对很多抑郁症的病人来说,自杀这个想法就跟感冒的人打喷嚏的冲动一样,时不时毫无预兆地就冲了出来,而且根本控制不住。
谁都没做错什么,你奶奶是我见过最坚强的病人之一,只可惜最后她依然输给了病魔·”·不知是不是酒精起了作用,田竹君两眼发直,呆呆地说:“可是,她最近经常跟我说,她觉得自己快好了。”
穆木并无意外,接着说:“这种亢奋情绪和抑郁往往是交替出现的·病人的情绪可能跟坐着云霄飞车似的,上一秒还觉得事事顺心,下一秒就跌落绝望谷底。”
田竹君喃喃说:“所以,就跟回光返照差不多吗”·他看起来差不多接受了穆木的解释,开始把田瑾的自杀看作因病去世··程言默默听着,虽说明白穆木的专业解释都能说得通,可心底里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田竹君前两个月同他说的,田瑾心里想着抱重孙子呢··假如种花和包饺子不能成为田瑾无意自杀的证据,那这个更长远也跟具有吸引力的愿望,又够不够呢即便田瑾后来生病,和范明帆说的那样,身体状况变得更差,是不是就真的连这点希望都没法维系下去了·年下悬疑推理·当真是范明帆和田竹君都犯了糊涂,疏忽到没看出老太太情绪的突变·他发觉自己和田竹君一样,不认为田瑾会在这时候自杀。
然而这只是一个飘忽的直觉,连一点根据都没有·田瑾有多年抑郁症,不久前留下遗书,现场没有任何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她的死根本除了自杀别无可能·再说,假如田瑾不是自杀,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她脾气是大了点,说到底还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太太,谁会处心积虑地害死她·连程言都觉得自己荒谬。
他是做研究的人,应当讲究实证,而不是抓着一丝感觉不放··他想,归根结底,他还是同田竹君一样,一时无法接受田瑾的死,以及老范的被迫辞职吧··这些无用的想法没必要同田竹君说,程言强迫自己也把这给忘了,换了个话题:“小鱼呢,她还好吗”·田竹君仰了仰头,狠吸口气,说:“她很喜欢我奶奶,特别喜欢。
我怕她受不了,葬礼没让她过来·我会照顾好她的·奶奶已经没了,我总得把小鱼照顾好吧”·穆木眼睛有点红了,说:“竹君,你真长大了。”
田竹君笑了笑,半分钟内眨了十几次眼,过了会轻轻说:“长大有什么好呢我以前总想着,奶奶要是能少骂我几句就好了·现在觉得,她要是能再骂我下,哪怕只有一句,我就该幸福死了……”·看着田竹君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程言觉得憋得慌。
他想说些什么,搜肠刮肚了阵,仍是一个字说不出来·穆木在旁也挺焦虑的,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想来是同样找不出能派上用场的话··程言求助似的看了眼李冬行,发现沉默了一个晚上的师弟还是一动不动,坐得跟座雕像似的,仿佛决心要把沉默进行到底。
这时候边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隔壁桌本来坐了一男一女,那女孩看着很是斯文漂亮,长发垂肩,穿了条米色长裙,这会却突然站了起来,拿起手边一满杯鸡尾酒,往对面那男生的脸上狠狠一泼。
男生穿了件挺宽大的文化衫,普普通通的乖巧大学生模样,连五官都挺普通的,放在人堆里丝毫不起眼·酒水糊了他一头一脸,好些淌进了眼睛,他抿着嘴眯了眯眼,甩甩湿哒哒黏在额上的流海,从走过来的傅霖手里抽了一张纸巾。
他捏了纸巾,可没有立即给自己擦脸,而是拉了拉跟前站着的女孩的手,想给她擦干净溅到几滴酒液的手指··女孩并不买账,把手抽回来,冷冷地说:“董南西,你少虚情假意,欺骗我感情很好玩是不是”·她胸膛微微起伏,嘴角绷得紧紧的,明显已是怒极。
她这句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不低,但酒吧本就不大,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叫董南西的男生挑了下眉,硬是把纸巾塞进女孩手里,嘴上说:“小韵,这酒是你最爱喝的,泼我太浪费。
要不要再给你点一杯”·这话连路人听了都知道是避重就轻,里面再多绵绵情意,都不是女孩想要的答复··她脸色涨得更红,双眼瞪得大大的,眼角眉梢都在颤抖,半晌捂了捂脸,抬手扯掉了胸前挂着的一条银链,看也不看地甩到了男生跟前。
“那就一刀两断吧·”女孩轻轻吐出这句子,转身就走,几步冲出了酒吧··“等下姑娘,你的包”穆木眼尖,瞅见她的手包还在原位,赶紧站起来拿着包追上去。
眼看闹剧落幕,大多数客人都转过了脑袋,剩下男生一个人坐在原位,仍是没管湿淋淋的头发,指尖挑起那条银链,指腹反复摩挲着,出了好一会神·酒吧里开着空调,冷风一吹,他没忍住轻咳了几声。
程言他们都瞧见了,田竹君有些坐不住,提醒了句:“那个,还是洗洗吧·洗手间附近就有,要不要我带你过去”·男生抬起头,对着田竹君感激一笑。
他笑起来嘴角上翘的弧度很厉害,露着两颗虎牙,一张脸立刻生动不少,比之前的路人甲多了几分俊朗··“没事,我自找的·”他站起身,把那条银链小心地收回口袋,“不过还是多谢。”
几分钟后他重新推门进来,没在原位坐下,而是端着酒杯直接坐到了田竹君对面··对他不请自来坐了穆木的座位,程言暂时没说话,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刚刚被泼酒的时候难免有些狼狈,这会男生冲洗了下脸和头发,显得更精神了些·他天生有双笑眼,笑起来却并不轻佻浮夸,反而很是乖巧讨喜,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典型老少皆宜的长相。
“你们好,我叫董南西·”他重新打了声招呼,伸手在三人面前晃了一圈,“谢谢这位哥们帮忙,今天这酒我请·”·“别,别了吧。”
田竹君赶紧摇头,一句话而已,哪里算得上什么人情··董南西按住田竹君的杯子,往里面加酒,一边说着:“至少喝一口嘛,来来来,萍水相逢都是缘分,我可不是天天都有这运气被女神泼酒的,就当安慰安慰我成不”·他语气说不出的委屈,田竹君心软拗不过,真又喝了半杯威士忌,喝完脸色红成了煮熟的虾米,连连推拒说:“不了不了,我真喝不下了。”
·董南西满脸遗憾,程言正困惑着他为何要灌田竹君酒,就听边上人冷不丁开口:“有话请说·”·要不是这句话,程言还以为师弟今天主人格离家出走。
“好吧,不喝酒也行·”董南西的食指在鼻子底下擦了下,右手摊开,伸到田竹君跟前,“这样吧,我送哥们一样东西·”·田竹君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东西”·董南西很是高深莫测地摇头晃脑了阵,说:“你现在心里最惦记的人想托我送给你。”
他说完一捻手指,一朵兰花凭空在他指尖绽放··不光田竹君,连程言都有些看呆了··“她说,她知道你很想她,而且以后你还会经常想念她。”
董南西说着手一伸,把兰花粘到了田竹君心口,“可是不要紧,她还在这里,永远看着你·”·年下悬疑推理·田竹君抬起颤抖的手指,摸了摸那朵开得正好的兰花,眼里刷地淌下两行清泪。
这个晚上他们三个人加上酒精都没做到的事,这一个陌生人加上一朵花,居然做到了··程言看董南西的眼神从不解成了佩服··董南西看着田竹君哭,没出声安慰,而是无奈地耸耸肩,低声说:“我练魔术从来是为了哄女孩子笑的,这为了哄人哭,倒还是第一回啊第一回。”
 ·☆、戏里人生(三)· ·这董南西真乃奇人,等田竹君哭得差不多了正抽噎的时候,开始东拉西扯地讲起了自己被女朋友甩的倒霉事,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眉飞色舞夹杂着长吁短叹,没多久就把田竹君给逗得吸干了眼泪,脸色大为好转,暂时从奶奶去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到了临别时,他俨然已和田竹君交上了朋友,一边勾肩搭背,一边从兜里掏出三张门票一样的纸片,拍到桌上··程言低头一看,见票上写着“追风街舞社毕业演出”,底下留着的地址是江城师大的礼堂。
他这才知道这唠嗑半天的男生大约是隔壁师大的学生,于是问了句:“你是这街舞社的”·“是啊,所以才想请让你们来捧捧场,恰好也带竹君散散心。”
董南西扬了扬眉,拿起一张票不由分说插到田竹君衬衫兜里,接着转头看向程言,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程哥和冬行哥也能来吧唉,我本来是想送给小韵和她朋友的,现在女朋友没了,你们要再不答应来,我可就成了没人看的孤家寡人咯。”
他说得可怜,程言连句没空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手里就被塞了两张票·董南西没等他开口,跳起来嘴里连连说着“一定要来啊”,边朝他们挤眼睛边往门外走去。
程言捏着那两张票,转头问李冬行:“去么”·李冬行没答话··何止没声,他连动都没动一下,手里捏着个空酒瓶,垂着脑袋,仔细一看,一双眼居然是半闭着的。
程言这才发觉不对劲,再瞅了瞅桌上,好家伙,六个空瓶··他和穆木忙着安慰田竹君,基本没动过杯子,田竹君被董南西连哄带劝,统共加起来也就喝了大半瓶。
刚来的时候,傅霖可是送上了半打生啤·这整整五瓶半酒,可都是给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喝光了··前几次他们来酒吧都是有事或者纯聊天,程言没怎么见过李冬行正经喝酒,难说他酒量深浅。
只是以程言对李冬行了解,师弟绝对不是那种喝惯了酒的人,这五瓶多的啤酒下了肚,铁定不是什么毫无感觉的事··眼下这李冬行安静得过了头,看样子距离正常状态有点远,程言拿不准这是不是他喝多了的先兆,就算师弟主人格不像是会发酒疯的类型,他还带着三个□□呢。
程言想象了下郑和平出来泪眼婆娑地陪着田竹君一道哭,或者梨梨一时激动再多说几句刚刚听来的董南西的八卦,以及更可怕的,阿东跑出来砸了江一酉的酒吧,登时寒战打得一个比一个剧烈,觉得不能再在公众场合待下去了。
这会穆木已经出门了半个钟头,还没回来的意思,以她路见不平的性子,估摸着是跟泼了董南西一脸酒的女孩聊上了·程言心想她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索性不再等她,拉着脚步略微不稳的田竹君出了酒吧。
程言站起来的时候,李冬行就也跟着站了起来,别说傅霖和田竹君,连程言都瞧不出他是不是真的有点异样·两人一起陪田竹君走到路边,田竹君还有些摇晃,李冬行的步子却稳得很。
程言先招手打了辆车,把田竹君送回家,扭头问身边杵着的李冬行:“还能走吧”·李冬行仍是不说话,长腿一迈,走路虎虎生风,就是方向反了。
程言哭笑不得,只好拽住师弟小臂,跟带小孩似的拉着他走··李冬行倒是相当听话,毫无抗拒地跟上了程言,让他快就快,让他慢就慢,过红绿灯的时候就停下。
程言觉得自己牵了个大个的小朋友,或是一米八的牵线玩偶,幸好这大晚上的路边没见着熟人,不至于见到两个大男人手拉手过马路··好不容易到了家里,程言一只手握着李冬行的手腕没放开,另一只手掏钥匙开门,刚走进屋子,就觉得背上一重。
不知是不是觉得家中气息很熟悉,李冬行像是觉得安全了,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倒了下来··然而他扑的方向不是床,而是程言的背··程言差点没被师弟的体重压得面朝下跌到地上,一手撑住墙壁才堪堪稳住,另一只手从李冬行胳膊上移开,费了老大力才抽出来,反手拍了拍李冬行的背,说:“先起来。”
李冬行不仅没理他,脑袋还在他后颈上蹭了蹭,嘴里发出一声挺舒服的轻轻呼噜··程言额角一跳,这小子是真把他当床,眼一闭就打算睡过去了·他一面庆幸李冬行撑住了没倒在外头大街上,一面抗争着自己作为床的命运,一手抓着李冬行搭在他肩上的胳膊,另一只手搂着李冬行的腰,半背半抱着把人弄进了卫生间。
短短十米不到,程言把自己折腾了个满头大汗,费了老大的劲才扒拉下来了背上的人,让李冬行坐在浴缸边上,还得提防着人不会滑跌下来,一条胳膊搂着李冬行的背没敢放,另一条胳膊伸了老远,去够挂在墙上的花洒。
“洗澡·”他拿着花洒往李冬行手里塞,塞了好几次,终于让半睡不醒的人握住了柄··李冬行坐是坐住了,花洒也拿着了,但脑袋还靠在程言肩上,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能耐自己洗澡的样子。
程言意识到这点,一颗心立马就原地蹦了下,脑子里陷入了天人交战··他是该替师弟脱了衣服帮着洗个澡,还是抱人回房里去先凑合一晚上再说·一个声音说,怕什么,都是大老爷们,李冬行有的他程言又不是没有,脱个衣服洗下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不敢才是心里有鬼。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程言啊程言,你心里不就是有鬼今天你要是敢脱师弟衣服,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趁人之危·两个念头交替循环着,程言伸了只手出去,摸上李冬行的衬衫扣子。
他手指抖得比握解剖刀时候还要厉害,哆哆嗦嗦的,好一会都没摸对地方·他对自己无语至极,放下了那颗纽扣,抬起来就捏住了李冬行的下巴,狠狠左右摇晃了几下。
年下悬疑推理·“别睡了,赶紧起来·”他皱着眉大声说,手上力道可一点不轻,半点没怜惜的意思,“不然我就让你在浴缸里睡了·”·李冬行轻哼了声,还真像是被他摇醒了,缓缓睁开眼睛。
程言立刻放开了手指,略微心虚地瞟了眼师弟脸上被他掐出来的红印子,拍拍裤腿站起来,再一次拾起滑到地上的花洒,塞回李冬行手里,在那还是呆愣愣的人面前蹲下来,小声问:“没问题吧”·李冬行看他一眼,抬起手,开始用行动表示。
“好好好,我知道你没问题,没人催你,慢点总成吧”眼见李冬行衣服扣子已经解到了第三颗,程言跟尾巴被火点着了似的,嗖地原地弹了起来,一步就迈到了卫生间外,咔哒一声把门关好。
听着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程言总算放了点心,退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被人压了半天有些酸痛的肩膀··身体是缓下来了,脑子还不大听话·水流声跨通道刺激了程言的视觉,一不小心就提取了刚刚那一幕在他面前反复播放。
停停停,赶紧打住程言在心底吼了一声,敲了记自己的脑门,凉飕飕地自问,就那小子瘦巴巴的身材,前不凸后不翘,穿着土到掉渣的格子衬衫,就算在他跟前表演了全套脱衣秀,又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是,那人皮肤是很不错,白皙光滑……肌肉似乎也有……真脱了衣服大概是标准的宽肩窄腰……·程言绝望地发现他根本控制不住这幻想。
之前他承认了自己对师弟有想法,可仿佛从来没真的往那方面去想,程言还能搬出几分冠冕堂皇,他这不叫同性恋,不叫对自家师弟想入非非,只是长期亲密关系缺乏导致对这人的陪伴有比较强烈的渴望,这是精神层面的,是柏拉图的,是更简单更纯粹更容易控制的关系。
所以他才自以为没有必要更进一步··要是他与李冬行之间的关系掺杂进了比精神更多的东西,那就意味着更深的沉沦,程言心里最后一点退路都给堵上了··他已经厚着脸皮求李冬行留了下来,现在还想要对师弟求取更多。
此时他心里的两小人突然就统一了口径,义正词严异口同声地说:程言你真是个没底线的混蛋··程言蹲在沙发上,捋了把头发,说不上心情是认命还是烦躁··这时候浴室里水声停了,门被推开。
程言一回头就是一愣··他没必要再在这里幻想李冬行脱了衣服是什么模样,因为那人还真就这么跑了出来··除了腰上那条遮不住几两肉的毛巾,李冬行身上未着寸缕,大约没怎么擦干,还有好些水珠顺着头发滴下来,滑过脸颊和下颔,在锁骨哪里聚成更大的一颗,快速地从他躯干上滚落,在啪嗒落地之前,于胸膛和小腹之间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宛如河流曾在干涸的土地上蜿蜒而过。
程言认为自己就看了短短几秒··不过在这几秒里,他已经看到得太多·李冬行身材比他想象的还要结实一些,没穿衣服时候看着那么瘦,也不知这小子整天蹲在实验室和办公室,是去哪练出来的这轮廓分明的胸腹。
程言不自觉得摸了把肚子,决心之后得勤快点多打几次网球才行了·李冬行本来就白,这会刚洗完澡,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就跟自己会发光似的,存在感极强,牢牢黏住了他的视线。
程言发觉自己的视力前所未有的好,仿佛已数清了李冬行右腰上长了几颗小痣··他艰难吞咽了下,做贼心虚似的移开视线,从沙发上蹦下来,匆匆说:“我去给你拿几件衣服过来。”
程言刚走了没几步,路过李冬行身边,就被扯住了··李冬行抓着程言胳膊,让程言转了半个身,两人变成面对面··他往前走了一步,冒着热气的胸膛几乎贴住了程言的衣服。
“怎,怎么了”程言吓了一跳,像是被烫了下,往后退了些,尾椎撞到餐桌,桌上杯子震动了下,发出轻微的啷当一声响··李冬行没说话,又走近了些。
程言无处可退了,他只得直视李冬行,眼里带了些狐疑··眼前的人还是师弟么会不会喝多了之后,主人格又睡过去了,现在是另一个人格在同他开玩笑·他微皱着眉喊了句:“冬行”·李冬行含糊地应了句“嗯”。
还没等程言放心,他突然就抬起一只手,抱住了程言··那不是之前小未抱程言时候的动作,远比男孩用力得多,他的手揽住了程言,从脊背缓缓下移到侧腰,比起一个普通的拥抱更像是暗示性极强的抚摸,带着点欣赏,甚至带着点巡视自家领地的意味。
程言仍下意识地往后,不料李冬行搂得更紧,靠得更近·他几乎已半坐在了餐桌上,再往后一点,就要真的坐上去,或者更丢人,躺上去·而如果他不退,他和李冬行就成了紧紧相贴。
热气从面前人身上溢出来,带着未散的酒气,蒸得他脸颊发烫,略微晕眩,仿佛酒醉会传染,这面对面地一站,就比那五瓶酒是他所喝还要醉人··程言被熏得脑子里白雾氤氲,四肢发僵,心跳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师弟究竟要做什么·李冬行下巴抵着程言的肩,转过些脑袋,嘴唇几乎蹭到了程言的耳朵··“你喜欢我·”他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轻轻笑了起来,紧贴着程言的身体随着说话的气音微微震颤。
程言的胸腔像是被这句话击穿了·他的心不跳了,而是被整个拎出来,捏在了李冬行手掌心··他就这么被师弟搂着,一动不敢动,甚至不知该看哪里,就好像这一刻没穿衣服的不是李冬行,而是他自己。
李冬行继续笑着,似乎特别高兴,连眼睛都闪闪发亮·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程言垂在身侧的僵硬的手,让它搭在自己□□的背上,而后用双手搂住了程言的腰,就跟打算把自己嵌进程言身体里一样,抱得死紧。
·程言由他抱着,半晌反应过来,这算不算是师弟在主动回应·就是这主动得有那么点太过火了··年下悬疑推理·都是大男人,两人全身紧贴四肢交缠,稍微有点变化彼此都能察觉出来。
过了几分钟程言蓦然惊醒,意识到身上的衬衫扣子已经解了一半,连皮带都被抽了出来,而自己手上还捏着条柔软的带着湿气的东西,不用看都知道是刚刚还在师弟腰上的毛巾。
他剧烈地摇晃了下脑袋,赶紧咬了口舌头,肩膀抵住还在乱蹭之人的胸口,压着嗓子说了句:“去床上·”·脖子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不是李冬行在那舔了下,只听那人含笑说:“在这不行么”·“行个鬼。”
这句程言是半吼出来的,仿佛体内的火非得找个出口发泄发泄,“我叫你去床上睡觉”·李冬行下巴抵着他肩,挨着程言腰腿又蹭了下,委委屈屈地问了句:“你不喜欢”·程言觉得尾椎噼啪闪了下火花,情形大大不妙,不得不再加重了些语气,颇有些森冷地威胁:“要么自己回去,要么被我打晕扛回去,二选一。”
李冬行听出这是最后通牒,悻悻地松了手,离开前指尖还在程言半露在外的腰上勾了一把,见程言又抖了下将要发作,及时转了身,也没拿程言手里的毛巾,直接□□慢悠悠踱回了房里。
程言背靠餐桌站着,扶了扶滚烫的额头,心道这算什么,是酒后吐真言,还真是荒唐耍酒疯·他看得清清楚楚,李冬行不肯穿衣服,走回去的时候某个部位反应依旧和他一样剧烈。
这至少说明,师弟也想要他··程言边摇头边笑了下,觉得自己距离坐怀不乱柳下惠只差了那么一丁点··他乱了,乱得很,不过万幸,他记得那人醉酒,还把持得住。
他苦笑了下,把手里还捏着的那条沾着李冬行体温的毛巾扔到一边,晃进卫生间,拎起花洒,随手拧开了冷水龙头·· ·☆、戏里人生(四)· ·董南西他们的街舞社表演就在三天后,程言原本没那么大兴趣,结果下午的时候接到田竹君电话,说晚上专业课老师要召开临时讨论会,他去不了了,拜托程言和董南西解释几句,谢谢人家好意。
程言没办法,掏出放抽屉里的剩下两张票,想起来晚上本来约了实验,在是推掉实验还是让李冬行留下接着做之间挣扎了下,最终决定自己一个人去赴董南西的约··原因是和李冬行一起去看表演,实在太像约会了。
前天晚上来了那么一出之后,程言睡了一觉,第二天见李冬行又恢复了平时温和矜持的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好意思再说什么·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眼瞅着已经风烛残年,程言想要不然就让它自生自灭吧,反正他的心意师弟已经知道了,要接受还是拒绝都该是李冬行的事,已然由不得他自己。
程言本来是个信奉快刀斩乱麻的人,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成了只把脑袋埋在沙粒死活不肯挪动的鸵鸟··就这样,到了下午六点的时候,程言确定李冬行已去了生物楼,一个人偷偷摸摸溜出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往隔壁学校的礼堂走去。
追风街舞社在江城师大大概很有些名头,礼堂里人头攒动,反正演出票上没有座位,程言挑了个边边角角的位置坐下,心不在焉地等着看表演··他边上还坐了好几个姑娘,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夜光塑料牌,直到她们举起来的时候,程言才看清楚,那上面写的可是“董南西”三个字。
“这么大牌”他不禁在心底嘟囔了声,摇摇脑袋,心道原来董南西之前送票时候根本就是在装可怜,他居然还傻乎乎真信了,当真跑来给那小子捧场。
知道有的是人捧场,程言便也放松下来,毫无负担地往椅背上一靠·他原本就对歌舞表演没多大兴致,连江一酉唱歌都听不进去,自然没打算真的来看街舞·礼堂里的椅子和电影院里的差不多,铺着软乎的红丝绒,靠背倾斜角度也恰到好处,程言这几天睡得总不踏实,这厢眼一闭,还没等舞台上音乐声响起来,他就睡了人事不省。
到快散场的时候,程言踩点醒过来,在一片欢呼声中扶正了睡得有点下滑的眼镜,准备顺着人流走出礼堂·既然董南西是街舞社的风云人物,送票之举大约只是出于客气,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来,想来应当注意不到,所以程言顺理成章地省略了打招呼的力气。
没想到他刚走到门口,肩上就给人轻拍了一记··“程哥,你真来了啊”董南西在他身后笑容满面,身上还穿着表演时候的黑背心和宽松仔裤,脸庞和肩膀上都汗津津的,从头到脚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程言一愣,这里少说好几百人,这小子的眼睛是自带定位系统的么,怎么做到一眼把他找出来的看来该有的解释是少不了了,他只好说:“不好意思啊,竹君和冬行都有事,不过谢谢你的票,演出很好看。”
他是没看,但不妨碍从别的姑娘脸上的兴奋红光中推断出董南西跳得很好看,于是这瞎话讲得脸不红心不跳··董南西嘻嘻一笑,和程言一块往外面走··走了几步,程言见他一直在往人流中心张望,仿佛在找什么人,就问了句:“你是要找谁么”·两人在礼堂门口顿住了脚步,看着观众成群结队地出来,到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董南西略微失望地垂下了脑袋,叹着气说:“她真的没来。”
程言想起来,问:“你女朋友”·董南西勉强笑笑,说:“前女友了·”·他说的应该就是三天前在酒吧里泼他酒的那女生,后来穆木告诉程言,那女生名叫谢灵韵,是江城师大新闻系的系花。
无论是从当天的情形还是穆木语焉不详的转述来看,她和董南西之间可不是寻常的情侣闹别扭那么简单··程言本身不是爱好八卦的人,可董南西那天到底安慰了田竹君,出于投桃报李,他见董南西如今失魂落魄,觉得也该开解几句:“要是真有什么误会,再同人家解释解释”·董南西摇摇头,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说:“这误会是我故意的。”
程言听出这里面别有深意,只好顺着问下去:“怎么回事”·年下悬疑推理·董南西还真把他跟谢灵韵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乍一听这就是个老掉牙的故事·女孩是白天鹅,男孩是丑小鸭,门不当户不对,男孩虽说靠本事追到了女孩,两人恩爱了好一段时间,成了校园里人人称羡的眷侣,到了快毕业的时候却被现实打败,面临着劳燕分飞。
谢灵韵家境不错,父亲是教育厅的二把手,算是江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自己也很优秀,在新闻系里成绩数一数二,家里便准备让她毕业后去法国深造·学校都申好了,手续按部就班地走,临到分别,她开始愈发不舍得男友。
董南西说他自己家里的情况很是普通,双亲都是退休职工,供不起他出国念书·他工作已经找好,同时打算接着跳舞,若是真能出人头地,攒个几年钱他就去法国找谢灵韵。
女孩不是很想答应,她觉得这几年时间变数太大,一旦异地,两人很难有好结果·分离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谢灵韵决心同父母摊牌,想放弃出国,留在江城找一份普通点的工作,陪董南西奋斗。
·在谢灵韵的父母反对之前,董南西先慌了··“巴黎高师那么好的学校,小韵过去之后一定前途无量·”他怅然地怒了努嘴,手掌拍了拍一旁粗糙的树干,姿势颇为无力,“她那么有才华,那么美好,凭什么要为了我这样一穷二白的混小子放弃这些”·程言有些猜到了:“所以你搞了点误会,想让谢灵韵对你死心”·董南西嗓子里像是揉进了一把灰,慢慢说:“是。
上个礼拜小韵来看我排练,我知道她要来,故意找了社里关系不错的女性朋友,在她面前演了一出戏·小韵不相信我真爱上别人,我就硬着心肠说了很多让她伤心的话。
她总算信了,哭得很难过,三天没理我·后来她约我在那间酒吧里见面,质问我凭什么脚踏两条船,我不肯给她满意答复,然后你们都看见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右手按在胸前,来回游移恋恋不去。
程言瞧出他脖子里一抹银光,猜出这正是那天谢灵韵当面甩到董南西面前的银链,大概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之类··程言听完这出故事,直觉戏如人生,这跟梨梨爱看的那些爱情剧里演的真是差不多,他咳嗽了声,端起架势劝了句:“其实何必,人家女孩愿意为了爱情舍弃前程,这也是她的事。
你这么骗她,日后就真的能安心”·“不,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安心·”董南西扯了扯嘴角,看向程言,“程哥,你是想说,我是懦夫吧我不敢担起责任,怕她跟着我吃苦受累不幸福,这才上赶着把人家往外推。
但是程哥,你知道么真的爱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地为她考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要跟我,她就要从云端跌进泥里,哪怕将来我还有出头那天,她也会在泥里陷上很久。”
他边说边痛苦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装了个风箱,呼呼啦啦地全载着对谢灵韵的痴心··程言默默地说:“你这是在替她做决定·”·董南西爽快地承认:“是,这是我自说自话。”
他勾起一边嘴角,“我了解小韵,她做了的选择,没人劝得动她·她看着性格温和,实际倔得很·她会为了我和父母决裂·一个董南西,真的配的上她牺牲这么多么我不忍心,我做不到。
我只能自私一回,替她做选择·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是个走运的癞□□,能追得到她这样的白天鹅·现在我明白了,如果牛郎真的爱织女,他就会把羽衣还给她;如果我真的爱小韵,我就该放手。”
这通话被他念得情深似海,跟莎士比亚话剧台词似的,若是梨梨在场,准得听得感动不已潸然泪下·程言瞧得出董南西决心已定,虽说未必同意他想法和做法,可本着不瞎掺和别人私事的原则,他只是拍了拍董南西肩膀,约他回头心情不好就再去酒吧喝喝酒,而后告了辞。
他刚回到小红楼里,不出十分钟,凳子还没坐热,就见穆木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从穆木身上的裙子和带着鬈的头发来看,她出门前心情一定很好,此刻却满头大汗,仿佛是急冲冲跑回来,脸上阴云骤起,眼看就要爆发。
“程言”她字正腔圆地吼了声,似乎还跺了跺脚··程言连忙迎出去,打量了下穆木脸色,暗暗嘶了声,小心地问:“穆大小姐,是谁惹你了”·他其实是明知故问,这一看穆木的火气肯定就是冲着他来的,只不过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点啥。
穆木以一种兴师问罪的语气开了口:“你说,你刚刚是不是跟董南西在一块”·程言恍然大悟:“你刚也去师大了啊”·穆木怒气不减,下巴抬了抬说:“你知不知道那董南西是什么人啊,花花公子,欺骗女孩儿感情灵韵被他伤得那么狠,你居然,居然还同他谈笑风生”·程言:“……”·他想起来自己答应了董南西,不能把真相透漏给别人,尤其谢灵韵。
穆木这一口一个灵韵的,铁定是和谢灵韵交上了朋友,以她的大嘴巴,要是知道了董南西的真实心思,保准下一秒就捅给了谢灵韵,那董南西这出戏就白演了··他话在口中说不得,只得和稀泥:“那个董南西吧,其实人还蛮仗义的,这不竹君也挺喜欢他……”·穆木没由着他把责任推给田竹君,见他毫无反省之意,更是生气,声音抬高几分:“好哇程言,你还替他说好话。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要和渣男玩在一起,是不是也要做渣男你对得起冬行吗,啊你口口声声说爱他爱得不行,是不是打算学那臭男人,先把人弄到手,玩腻了扔一边,再在外头养几个小白脸啊”·程言身板一颤,张了张嘴,简直气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这真是比护城河里干死的鱼还冤枉··“师姐”这节骨眼上,有人在门口喊了句··李冬行提着一堆实验器材,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看样子其实到了有一会了,就是见穆木骂得起劲,之前没敢出声,等听见自己被点名,实在不好意思站下去,只得示意了下自己的存在。
喊的是穆木,他的眼睛却像黏在了程言身上,脸颊微红,一双黑眸里的光似乎比喝多了那天还要深远··年下悬疑推理·他后面还跟了一人,气喘吁吁,正从楼梯口上来。
“木,木木啊……”王沙沙脸色泛白,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攀着楼梯扶手,怀里鼓鼓囊囊塞了不少东西,似是有一束花,还有一只猫咪布偶,“你,你跑这么快干啥啊”·穆木先是看见了李冬行,自知失言,咬住嘴唇不再说程言,转身看见王沙沙,不耐烦地说:“不干什么。”
王沙沙看看程言,又看看李冬行,智商不够还原事情来龙去脉,只瞧得出穆木生气,惴惴地把怀里抱着的布偶拿出来,递到穆木怀里,眉开眼笑地哄着说:“你看这绒绒的手感多好啊……”·“好你个大头鬼啊”穆木一把抢过那布偶,看也不看地往程言脸上砸,“你们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说完她怒扫了一眼在场三个人,也不肯接王沙沙手里的花,提起裙摆,转身奔下了楼梯。
王沙沙原地站了一会,把手里的花束往李冬行手里一塞,跟着哀怨地跺了跺脚,说:“有你小子在,果然准没好事”·他仰天号哭似的长叹一口气,一边喊“等等我”一边追着穆木下楼去。
·李冬行莫名其妙地捧着那束花,扭头看了眼刚把布偶从脸上扒拉下来的程言··两人各自带着满身枪眼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谁比谁更无辜·· ·☆、戏里人生(五)· ·看着彼此窘况,他们倒是都笑了起来。
“王沙沙可真不容易·”程言摇了摇脑袋,转身把猫咪布偶丢到穆木桌上·这阵子本来穆木对王沙沙的态度已经软化许多,眼瞅着王公子快见到黎明曙光,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连坐罪名差点一夜回到解放前。
与王沙沙一比,他这被骂的那几句反倒不痛不痒了··李冬行也捧着手里的玫瑰搁到桌上,和那布偶并排,抬胳膊的时候手指和程言的手背轻擦了下··程言忘不了前几天晚上那档子事,手上一下跟过电了一样,慌里慌张地往边上迈了一小步,又想起刚刚穆木那不过脑子的指控,觉得就算没多大必要也该解释几句:“对了,刚穆木说的都是扯淡,别放心上。”
李冬行垂着眼,伸手把一枝被碰歪了的玫瑰摆摆正,轻轻说:“嗯,我知道·”·程言哼了声,说:“她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呢,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也不多想想别人是不是有苦衷。”
李冬行抬起眼,反过来劝他:“师姐心直口快,没恶意的·”·程言摆手:“我清楚,所以不会真和她吵·”他说完还觉得不大够,怕意思没传达到位,扭扭捏捏来了句,“那个,我以前是没怎么谈过恋爱,但我真不渣。”
李冬行眼睫一颤,眉头微蹙,仿佛有几分困惑,半晌后笑笑说:“我相信师兄,谁能让师兄看上,一定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这句话听来实在有点古怪。
程言心里嘀咕了句,明明前几天说都知道了,这小子是装傻还是拐弯抹角地说自己有福气呢他看上的人,除了李冬行还有谁·这念头转眼就过去了,程言没打算深究,顺溜地岔开话题,问起了实验的情况。
之后穆木有整整两天没理他,白天就算来小红楼,也对程言视而不见,连带着对李冬行都冷淡得很·程言想着他和穆木吵吵闹闹这么些年,都没什么真过不去的坎,董南西那边才多大点事,等穆木瞧着气消得差不多,他再买点甜品来陪个不是,这事就该翻篇了。
谁料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周三那天,中心好像新收了个病人,阵仗闹得挺大,连李冬行都被叫过去开会了·程言是小红楼的编外人员,没收到通知,一整个早上都独守办公室。
到中午快吃饭的时候,他坐不住,下楼去找李冬行,顺道就问了问病人是什么情况··“一个大二的女生,中文系的,应该是竹君的同学·”李冬行告诉他,“昨天晚上被发现在宿舍割腕,及时被送去了校医院,目前情况稳定。
学校很重视这事,中心准备派个小组过去,对她进行联合辅导,我是参与人员之一,马上得去医院见她·”·程言拍拍腿,说:“我能一起去么”·李冬行困惑地瞧他:“师兄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么”·程言咳嗽了声,说:“反正没事干。”
他这不是一早上没见着人想找个理由一块待着么··李冬行没反对,本来这趟去医院只是先看看病人,问一些基本情况,算不得正式诊疗,并不需要对外人避嫌。
之前都是李冬行跟着程言东奔西走做实验,这还是头一回程言跟着李冬行去干正事,情况一颠倒,程言还觉得挺有趣··到了医院五楼住院部,李冬行先找到了女生的主治医生。
“病人身体状况还行,发现得早,失血并不严重,其实已经可以出院了·”医生说,“就是她精神状况看着挺吓人的,你们来得正好,快过去瞧瞧她。”
他带着李冬行和程言走到拐角处第二间病房门口··李冬行敲敲门,喊了声:“白露同学”·里面没应声··他们拿不准病人是否在睡觉,李冬行先推开门,只见有个女生正坐在病床上,人是清醒的。
她穿着蓝条纹病号服,身材很是纤瘦,染成浅褐色的长卷发披在肩膀上,脸色十分苍白,但也能瞧出五官颇为清秀,是个美人胚子·她左手缠着厚厚纱布,右手正拿着一支笔,低着脑袋在本子上疾书,都没往门口看上一眼。
床边竖着金属架,置物柜上还摆着一排药水袋,可目前并没有在输液··医生凑到李冬行耳边,小声说:“她从进来就一直这样,写了一晚上,右手插了针头都不管,好几次弄得血淋淋的,我们的护士都不敢再给她输液,只能先这么放着。”
李冬行冲他点点头,走近病床,说:“白露同学,我们是精神健康中心的老师,想同你随便聊聊天,可以么”·年下悬疑推理·女生没理他,依旧在纸上写着字,下笔又快又狠,像是带着无比丰沛而亢奋的情绪,而与此相对的,是她麻木到毫无反应的表情。
李冬行见地上散落着好几团白纸,弯下腰,捡起其中一个,展开摊平··他明显愣了一下,递给程言··程言看着那纸上的好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董南西”,也狠狠吃了一惊。
女生仍不肯开口,一遍遍写着董南西的名字,李冬行见她如此状态,也不好再问问题,与主治医生交代几句,决定先回去与其他老师说说情况,讨论下治疗方案··两人一道往回走,程言想着那纸条,对李冬行说:“那女孩感觉很像为情所困”·李冬行点点头:“而且是为了董南西。”
程言到这憋不住了,将之前董南西同他说的那一大段如何痴恋谢灵韵、又不得不迫于现实分手的故事告诉了李冬行,说:“听董南西说的,他对谢灵韵这么痴情,总不能再招惹白露吧”·李冬行同样有着疑惑,想了想,谨慎地说:“师兄不是说,董南西在江城师大属于风云人物,有许多女孩子倾慕那种也有可能白露是那些倾慕者中的一员,单恋董南西。
疯狂粉丝为了追星而精神出问题,甚至自杀的,世界各地也大有人在·这事还需要更多证据,中心会找白露的朋友聊聊,之后再下结论·”·回到小红楼,李冬行说先去找其他老师说说情况,程言在楼下等他,打算办完事一起去吃饭。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钟头,程言难免无聊,沿着小红楼一楼走廊来回走着,不知不觉就又到了范明帆那间办公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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