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下)(3)

分类: 热文
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下)(3)
·老范走了以后,中心还没进新人,这间办公室就这样空着·那扇刷了浅绿漆的木门,比十几年前多掉了点漆,斑斑驳驳的,就跟一道道风霜刻上去的刀痕似的,和范明帆脸上的皱纹一个样。
门上还挂着个转盘,上面写着办公、外出、会议等字样,还是范明帆自己的笔迹·从外面来看,除了门口左手边的名牌撤了,一切如旧··到底还是很不一样了。
程言靠在门上,脊背贴着那木头,并不觉得凉·他想起十三岁时候第一次被徐墨文带来小红楼,他不适应被一大堆医生围着提问,感到喘不过气,中途偷偷跑出二楼的诊室里,在一楼晃了几圈,在这间办公室门口坐了下来。
没多久范明帆看完病人回来,撞见程言,摸了把他脑袋,说,哟,哪来的迷路的小东西··程言以为自己被逮住了,没想到范明帆听说他不想回去,居然没强迫他,而是领着他进了屋子,说他想干嘛干嘛,要不然陪老范下一局棋。
没摸过几次象棋的十三岁少年棋力能有多少,范明帆竟自得其乐,一个下午连下了三盘,直到徐墨文上门找人,还夸了一通程言,说老徐收了这么一个干儿子是走大运··他那时对徐墨文说,程言人聪明得很,脑子没问题,你们都别逼他逼太紧了,要给孩子点信心。
程言脑袋枕着木头门想着,老范这么好一个人,谁又能再给他点信心,别急哄哄地把他逼走呢·以前程言到一楼来,总能撞见范明帆,手里揣着一样掉漆的搪瓷茶缸,笑眯眯地和他东拉西扯。
现在这小红楼里,走来走去的,都没几个熟人能和他说说话了··程言转了个身,手掌轻拍了下绿门,轻声说:“老范呐,要早知道你走了我会觉得无聊,我过去一定不在心里怨你啰嗦。”·他心想着李冬行也该办完事了,收拾下心里的唏嘘,就往走廊外头走。
到大厅里的时候,程言正巧看见韩征从楼上下来··“程言,你看见冬行了么”韩征像在找人,“马老师万老师都在等他,他半小时前就说从医院回来了,怎么现在都不见人”·程言一怔,李冬行不是早就上楼去了么·他嘴上对韩征说再等等,自己冲上了楼。
三楼办公室里没找着人,穆木说没见着李冬行回来,师弟又没去二楼会议室,还能去哪·程言想到一个可能性,转身下楼梯,穿过二楼走廊,往生物楼顶楼跑去。
通往天台的门是开着的,他心中一紧,三层一步地爬上楼梯,一抬头就见到了熟悉的背影··李冬行坐在天台边上,两条腿已经垂在空中,嘴里小声说着话,好像正在自言自语。
“田老师啊,你走得孤单不孤单我们来看看你·”这听着是郑和平的语气,“我和冬行说要带点纸来烧给你,冬行不让,说学校里不许烧东西。
我想你是人民教师,大概不兴这套,所以就来说说话吧·”·声音一切,梨梨冒了出来·小姑娘话里听着有几分害怕,问:“田奶奶走得会不会不甘心啊那个漂亮姐姐,昨天也差点死了。
我听好些人说,最近中心这里运道不好,死了一个就会有第二第三个·”·郑和平斥她一句:“呸呸呸,别瞎说八道·那小女孩儿不是被救回来了吗田老师是好人,你看她待竹君和小鱼多好,就算人走了,也不会祸害人家和孙子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
梨梨叹口气:“唉,白姐姐是爱惨了那个董南西·你看看那满张纸的名字……”·郑和平嘟囔一句:“是呐,冬行也写过,好多好多。
只有喜欢到不行,才会想把名字写下来,就跟一刀刀刻在心上似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呵,真蠢·”李冬行突然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小步,一半足尖到了天台外边,“都只是懦弱罢了。”
程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即就打算冲上前··那是师弟自己的声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人又停住了··“不,不许——”好像是小未。
程言从没听过男孩叫得这么尖锐,像一声重重碾过石子路的刹车音··“怕什么·”李冬行冷笑一声,模糊的声音浸到呼啸的风里,“我又不像田瑾。
他赢不了我·”·年下悬疑推理·他脚尖又往前挪了挪,脑后稍长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上宽松的白色T恤鼓起来,跟一团半蜷在后背的翅膀正在打开似的。
程言总算走得够近,他掌心都是冷汗,一把抓住了那个飘然欲去的人,往后一拽··李冬行后退了一步,撞进程言怀里··“师兄”李冬行转过一半脑袋,看见了程言。
程言搂着他的腰没放,沉声问:“谁在这里”·“我……”李冬行看了眼外侧虚空,身体一颤,顿了顿才垂眸说,“我们。”
这天台上此刻只有他和程言两个人,想起刚刚他在说田瑾,程言明知这句话的意思指的是师弟的一众人格,心中仍不免悚然··程言先前都没见过李冬行的几个人格这样交谈,事实上,程言有好一阵没见着其他人了。
看来他们还在,只不过的确受到了控制,对身体的掌控时间大大缩短··程言回想着刚刚听来的对话,心里的不安定感依然盘桓未去··谁要赢师弟·师弟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扔下正事不干,突然跑到了天台上·程言看清楚了李冬行见到自己时候的眼神,下一秒就看了眼外面,眼里一晃而过的有迷茫也有惊讶,还有一点点害怕。
这不像是一个主动一步步走向天台外缘的人该有的眼神··李冬行的主人格,似乎在刚才一瞬才如梦初醒··“冬行,你再说说清楚·”程言按着李冬行后脑,让他转了个身,严厉地问,“刚刚在这里的,到底都有谁”·李冬行皱了下眉,低声说:“郑和平,梨梨,小未,还有我。”
没有第五个人··是错觉么·程言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放心,手上力道轻了些,摸了摸师弟汗津津的后颈,温和地说:“最近我多陪陪你,也陪陪其他人。
以后别一个人来这里了·”·他不该忽略了那次醉酒·他想,大概是田瑾的死,对师弟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戏里人生(六)· ·比起师弟的健康,程言心里那点小别扭压根不算什么。
他想,这阵子他是想太多了,老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面对着李冬行畏首畏尾,以至于都对师弟关心不足·无论他是不是期待着更多,李冬行首先是他师弟,还是个有着严重精神疾病的病患,他一早就下过决心,要好好照看这个人,就算如今心思长歪了,也不能真擅离职守。
晚上程言没跟前几天一样先回家,在小红楼里等着李冬行忙完中心的事,问他乐意不乐意一起去打网球·之前为了让阿东肯听人话,程言带着他去玩了好几次网球,有时候玩到一半阿东会自个回去,程言就顺便教教主人格打网球。
一来二去的,李冬行网球打得也不错了,两人隔三差五会去球场活动活动筋骨,以免在实验室里坐久了身体提早报废退休··球场里人不多,正好还有空的场地·打了一个半小时,程言有点累了,走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水,扔给李冬行一瓶,站在场边稍事休整。
他们的场地恰好最为靠边,与楼梯口相邻·江城大学的体育馆建了有五层,网球馆在一层,往上四层功能繁多,平时有不少大学社团在这里租用场地搞活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像是有两个女孩子在尖声吵架。
程言开始时候并没有在意,这体育馆本就人多口杂,有人爱在公开场合闹别扭,不代表他要去多管闲事··谁知没过多久,有个挺耳熟的词就这么蹦进了他耳朵里··“你以为老大真会跟你好他是谁,他是董南西唉。
你不照照镜子,看眼自己长什么样,老大能看上你这种货色做你的白日梦去吧·”一个女孩高声嚷着··程言那颗原本悠然不在此处的心一下给扯回来了。
他靠在墙上,扭头看了眼李冬行,张了张嘴,用口型问:“董南西”·李冬行拧着眉点点头,证实了程言没听错··程言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冲李冬行做了个去看看的手势,蹑手蹑脚地转了个身,往楼道里瞧去。
两名女生就站在二楼下来楼梯拐角,从底下看依稀能看清楚其中一人·那女孩穿着明黄色宽松长T恤和牛仔短裤,五月不到就露着一双长腿,脚下蹬着双亮银色的板鞋,一头酒红色长发在脑后束了条高马尾,背影既高且瘦。
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正拉着面前另一女孩的胳膊,嘴里还在不停说话,听声音,刚才那句提到董南西的话也是她说的··“是老大跟我表白的,你不信就算了。”
另一个女孩声音要低一些,慢悠悠回嘴··黄衣服的女生声音拔高了:“老大跟你表白开什么玩笑平时练舞的时候他有看过你一眼吗你只是个笨手笨脚的替补我跟他搭档都三年了耶”·另一个女生语带讥讽:“时间长怎么了老大有对你笑过么那天你故意整我,害我整理了半个晚上器材没法彩排,他可是留下来陪我了呢。
黄雅婷,要不要我告诉你,老大是如何在练舞房镜子面前亲我的啊,我从没见过他这么温柔过……和训某些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呢·”·“住嘴,你给我住嘴”黄衣服的女生尖叫起来,“你在骗人老大喜欢的人明明是我,那天他搂着我,说毕业了也不要分开,连那个谁……连他前女友过来,他都没动摇”·听到这里,程言才更加确认,她们口中的“老大”应该就是董南西。
董南西说他在街舞社里找了个朋友演戏给谢灵韵看,让她死心,找的就是这个叫黄雅婷的女生那另一个女孩又是怎么回事眼前这情况摆明了是两姑娘在为董南西争风吃醋,可一点看不出什么串通好了逢场作戏的迹象。
另一个女生声音虽然冷静些,言辞却丝毫没有示弱,一字一句的把董南西对她有多好都故意说给了黄雅婷听,那黄雅婷看样子脾气挺火爆的,完全沉不住气,几句话下来,居然上前一步拽住了面前那女生,将她从高一层的楼梯上拉得跌了下来。
年下悬疑推理·“你居然敢打我”那女生震惊了·她穿了件蓝色中袖风衣,身材丰满,样貌不算出挑,比不上黄雅婷,更比不上谢灵韵和白露,就是看着细眉细眼挺舒服的,应当是不少男生会喜欢的类型。
黄雅婷冒着火喊:“打的就是你这抢人男朋友的贱货”·说完就抬起了胳膊准备扇巴掌··另一个女生吓得脸色惨白,一边往后缩一边撑住她小臂,另一只手胡乱挥了挥手,抓住了黄雅婷的长发。
长发向来是女生最大的弱点之一,黄雅婷头皮被扯,疼得又骂了几句,意欲还击,无奈对手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她苦抓不住,只好揪住了那女生的风衣帽子,涂着黑紫色甲油的长指甲都快嵌到对方颈部皮肤里。
眼看两个漂亮女生打得不可开交,程言瞪大了眼睛,李冬行更是看不下去,望了望程言,就打算上前劝架··“哟,怎么打起来了·”在李冬行说话之前,有人先走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梯上,一手一个拉开两个脸红脖子粗的女生,“两位大美女,有话好好说,这弄得都不漂亮了,这儿人这么多,给别人看见多不好啊”·来人一看就是老江湖,劝架不劝别的,就提了“漂亮”两个字,俩女孩跟同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立刻停了手,一个撩头发,一个拂衣袖,皆是一副优雅雍容的样子,若不是脸上妆容糊了,鞋带稍稍开了,哪里能看出刚刚还在两军交火。
没等劝架的男人再多说什么,她们也瞧见了站在楼下的程言和李冬行,还有更远些的三五路人,脸色都泛了点红,对视一眼,各自轻哼一声,一左一右占了楼梯两边下来,一路目不斜视,没看围观的人,更没看彼此一眼,而后往两个方向走去。
程言双手抱胸,在一旁行注目礼,见劝架的人下楼,随口问了句:“朗哥,你认识她们”·男人叫高朗,是这家网球馆的老板,程言大学本科的时候就和他认识,两人当时都是江城大学网球社的,关系还不错。
程言经常和李冬行过来打球之后,高朗还给他们办了张高级会员卡,打了挺高的折扣·在程言印象里,从学生时代开始,高朗就是个挺热心肠的人,说不定真认识这那两个打架的女生。
高朗挠挠眉毛,说:“不认识,但常常见她们在体育馆里进出·她们是那什么来着,舞蹈队……哦,街舞社的,隔壁师大的学生吧·师大好多学生社团在这里活动呢,他们街舞社的人还不少,呼啦啦的十来个,通常在五楼活动,上下楼梯的时候我都看得到。”
·这体育馆就在江城大学东北门外,和生物楼遥遥相对,街对面就是江城师范大学·高朗工作时间每天会来网球馆看看,如果没有下场和程言之类认识的客人来一局,就会坐在场馆边上的休息区,刚好正对楼梯口,难怪经常看见街舞社的人出入场馆。
程言心里已经对董南西起了点疙瘩,他难得八卦了下,问高朗:“那朗哥认识一个叫董南西的男生不”·高朗回想了下:“董南西……”·李冬行提醒:“就是追风街舞社社长,那俩女孩口中的老大。”
“哦,那个男生啊,我知道”高朗一拍大腿叫了声,“哎呦,那男生可要命,你们都看到了吧,今天这俩姑娘为了他打成这样,你以为是头一回”·程言愣了:“以前还有“·高朗嘿嘿一笑:“光我就见过两三次了,女孩儿们为了他打架吵架弄得场面很难看。
啧,你说他平日里看着挺严肃的,都不大理人,咋怎么讨女孩子喜欢呢现在的姑娘都爱吃这套了”·程言:“是女孩喜欢他那他呢什么表现”·高朗撇撇嘴:“别人送上门的,难不成还往外推我看他挺来者不拒的,好几次都和不同的姑娘一起回家,大晚上瞧着挺亲热,羡煞我这种万年光棍。”
程言越听,眉头皱得就越厉害··董南西这混账,要真跟高朗说的这样在街舞社里左拥右抱,在他跟前装什么苦心孤诣的情圣呢·他可真是被骗惨了。
高朗不知他们和董南西的交集,只以为是随便好奇下,说完了就拍拍程言肩膀,说:“打完球和冬行老弟一块,跟我出去喝一杯”·程言心思哪里会在吃夜宵上,摆摆手说:“不了朗哥,我们还有事,改天请你。”
他把毛巾和喝剩下的半瓶水都往挎包里塞,余光见正收拾着球拍的李冬行站起来,叫住了打算转身离开的高朗··“朗哥,我还有个问题·你觉得董南西是个很严肃的人”李冬行若有所思地问。
“是啊,老板着个脸,不苟言笑的样子·”高朗伸出三根手指摸了摸下巴,像是学电视剧里的古板老头捻了把山羊胡子,回头开玩笑说,“我说你们对这小子这么感兴趣干什么,想学他怎么泡妞啊”·李冬行赶紧说:“没,我不泡……咳,追女孩子。”
“哈哈,说你一句,还脸红了·”高朗大笑起来,冲程言挥了挥手,“老程啊,记得多带带你师弟,帮他早日告别处男之身啊·”·帮这事儿怎么才算得上帮忙·程言边挥别高朗,边觉得脸上发烧,回头见李冬行正瞅着他出神,更是浑身不自在。
他明知道是自己想歪,可偏偏遇到某些人和事,饶是程言有这样高度理性的大脑和城墙厚的脸皮,都有些自控不住··他背起包,和李冬行一块走出体育馆,吹着凉风往回走。
燥热下去了,心思跟着回了正题,程言想起来问李冬行:“你是不是也认为董南西这人很奇怪”·李冬行:“嗯·师兄,在你眼里,董南西同学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么”·程言哼了声,说:“他哪像啊他就差嘴里开出朵花来了。”
李冬行皱着眉说:“我也觉得,董同学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头一次见面就自来熟地坐过来安慰田竹君,巧舌如簧,一棵人精,这段数不是人人达得到的。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也不好说·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街舞社的同学面前摆出一副老大的腔调,来强调自己威信·”说完他气哼哼地补了句,“反正这家伙身上的矛盾不止一点两点,说瞎话的本事和追女孩的本事一样高,连我都……”·李冬行看着他笑笑:“连师兄都被比下去了”·程言:“……”·他分明想说连他都给骗了。
程言瞅着李冬行,内心很是萧索,这年头是不是谁陷入爱情谁就真的会变成毫无地位的傻瓜他这在外头被人骗,回家里被师弟嘲,日子眼看快没法过了。
第二天,中心的辅导小组从白露的室友那边问来了消息··她们都说,白露从半年前就交了个男朋友,是师大的学生·她们没和董南西说过话,但好几次看见他在自习室陪白露上自习,或者和白露一起在食堂吃饭。
据她们说,董南西性格特别好,是那种这年头罕见的安静且靠谱的男生,对白露鞍前马后照顾得妥妥帖帖,大冬天的时常看见他大老远地从师大跑来江大宿舍楼,就为了拎着暖瓶替白露跑几十米打个热水。
李冬行还特意问了她们,知不知道董南西是街舞社的··她们纷纷表示不知情,乃至大为惊讶,其中一位还说觉得董南西笨手笨脚,一点不像会跳舞的人··就这样,白露只是单方面仰慕董南西的猜想不攻自破了。
如果说昨天程言和李冬行亲眼瞧见两个女生为董南西打架,这里头还可能存在一些误会,那白露身为董南西的女友为他自杀,而且白露和董南西在一起的时间与谢灵韵和董南西交往的时间大量重合,则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小子,是打算玩段正淳那套,凑个一屋子相好打群架呐”这下最为愤慨的成了程言·他仿佛能体会到那些女孩的心情,因为他们都被同一个人骗得团团转。
中午的时候穆木回来了,程言走到她桌前站定··穆木自顾自坐着,手里的资料夹翻得哗哗作响,晾了程言大半天,才幽幽问了句:“哟,这是怎么了啊”·面对跟老佛爷似的穆木,程言知道她一定是早就知道了白露的事,一咬牙,只好充当跑腿太监,倒了杯蜂蜜茶,双手捧到穆木跟前,垂着脑袋说:“师姐,我错了。”
穆木抬起手,却不接程言手里的茶,转而欣赏起自己刚磨的指甲,怪声怪气地说:“哪里错了啊”·程言作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作势要缓缓下跪:“大王见谅,小的目光短浅,知人知面不知心”·在一边给程言递蜂蜜的李冬行差点笑出了声。
穆木像是对程言的认罪表演颇为满意,见程言膝盖真快着地了,这才接了他手里的茶··程言如释重负,蹲得有点久了两条腿差点打颤,亏得李冬行这小弟的小弟很给面子地扶了他一把。
·穆木一边啜饮着甜津津的蜂蜜茶,一边教训师弟:“你们男人啊,就是容易轻信别的男人·渣男给你灌了迷魂汤,说什么你都信,改天他说为了你直变弯,你是不是也要颠颠跑去献身啊”·程言:“……”·穆木说完觉得不大对,抿了抿嘴,冲李冬行笑笑说:“冬行你别介意啊,我鄙视程言呢,就是个说法。
我谅他也不敢的·”·李冬行:“……”·穆木总算觉得自己报复够了,正打算总结陈词,再痛数一番董南西脚踏数条船、重创少女心,禽兽不如罪大恶极天理难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人居然是谢灵韵··这回轮到穆木卡壳了,她咽了咽唾沫,尴尬地迎上去:“灵韵啊,我刚正帮你骂那个董……”·谢灵韵一袭白裙,脸色也一样苍白,双手绞在身前,看了看穆木,又看了看程言和李冬行,小声说:“穆姐姐,我想求你……你们,帮帮南西。”
 ·☆、戏里人生(七)· ·出于所有人意料,谢灵韵从她的手提包里取出了一沓照片··“是我找人拍的·”她抬起手背,略不自在地触了下鼻尖,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南西坚决要和我分手,我总有些不甘心……”·程言接过那些照片,看了看,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所以你就找人跟踪前男友”·他们还把谢灵韵当柔弱可欺受尽情伤的乖乖女,以这找私家侦探的手段,敢情也不是个好惹的。
这沓照片少说有好几十张,每张上面都有董南西,而另一个主角则是相貌各不相同的女孩子,前前后后大约有十来张不同的面孔·他们或是在餐厅吃饭,或是在街上散步,大部分姿势都挺亲密,落在旁人眼里,都会默认是情侣关系。
程言不禁咋舌,他已经知道董南西长了许多花花肠子,可谁能料到这小子这么有本事一般男人脚踏两条船已叫渣,董南西这可是一口气组了个舰队,桃花朵朵开,一枝十□□的绝世盛况呐。
眼前这姑娘的想法也叫人捉摸不透,她费了大力气搜集这些照片,难不成就为了欣赏前男友如何在外头和别的女孩卿卿我我一般人拿了这证据,都是为了去甩渣男一脸,撕出他伪君子的真面目吧谢灵韵来找他们作甚·程言正思量着,李冬行先说话了。
他探过头,把程言手上的照片挑了几张出来,用握扑克牌的姿势依次捻开,拿在手里仔细瞧了几遍,而后说:“师兄,董同学的状况是不大对劲·”·一经提醒,程言也发现了。
照片上的人的确都是董南西,可细看之下,又各有不同·比如那张傍晚时分和黄雅婷同行的,董南西脸上表情冷淡,背挺得很直,是女孩主动挽着他的胳膊·这正印证了高朗说的,董南西和黄雅婷相处时候看起来很是严肃。
再看下一张,是董南西坐在一家酒吧里,侧着脑袋和另一个女孩子接吻·照片上他肩膀微耸,唇角轻勾,一手揽着女孩的肩,小指上还带着夸张的人像指环,十足不良少年模样。
年下悬疑推理·一言以蔽之,如果不是同一张脸,单看气质,会让人觉得这些根本就是不同的人··“我第一眼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我确实很生气·”谢灵韵轻轻说,“可我依然不是很想相信。
一般来说,男人就算花心,同时追求几个女孩子,也不会一下子追求这么多吧我不太懂心理学知识,但我多少接触过一些消息·我能感觉到,南西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穆木嘶了声,像是想起什么,瞅了瞅李冬行,说:“会不会……会不会是……”·李冬行平静地说:“有可能·”·程言一皱眉,抢过那些照片,边看边说:“现在下结论还早。”
“南西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谢灵韵细细的眉毛微微拢起,语气里带了点急切,伸出手指点了点程言手里的某一张照片,“他每周四晚上都会去这间桌球馆,我……我有朋友告诉我,这一带特别乱,什么人都有。
我怕南西会出事·”·出事不也是自找的··程言现在对董南西实在缺乏好感··不过有李冬行和穆木在,这件事还是被应了下来··今天刚好是周四,程言和李冬行晚上有空,就打算真的去照片上的酒吧一趟,找董南西确认下情况。
穆木原本想跟着,被程言拒绝了·按照谢灵韵查来的消息,那着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万一发生冲突,穆木一个女孩子难免吃亏··大学城附近的娱乐场所连成一片,他们要找的桌球馆就在酒吧街后头。
虽说只隔了一条街,路上的气氛却相距甚远·酒吧街灯红酒绿,总是人声鼎沸,连十二月里都仿佛有热浪拂面·到了后面那条街,感觉陡变,黑黢黢的路面比酒吧街窄了一半,连道旁的路灯都没几盏是好的。
两边店铺多是五金电器,到了晚上大半已关门,剩下几间铺子开着灯的,店里总是坐着几个穿着老式白背心或者打赤膊的大老爷们,端着饭碗瞅着往来行人·他们的眼神很是奇特,一半锐利,一半警惕,就好像同时打量着猎物,又提防着天敌,随时伺机而行,但凡街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程言在江城生活了这么些年,一次都没来过这条街上·连徐墨文都对他说过,没事晚上别随便到这里来·这条街在江城算是有些名头,不是因为街上这些五金店,而是因为街道尽头那一片。
那儿本来是一家国营大厂,后来八十年代厂子倒了,就有个台湾老板建了江城第一家游戏厅·游戏厅开得时间倒是不长,不过不知为何吸引了一大票无业游民,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地痞混混,有一些甚至因为偷鸡摸狗蹲过号子,出来以后找不着工作,全都聚在这里,名义上白天做些小生意,到了晚上做点什么,一般人就不得而知了。
这条街之所以出名,还是因为两件大事·一件是六年前上头扫黄□□,专门查到了这里,一晚上浩浩荡荡地抓出来好几十个小姐嫖客,一行人衣冠不整地,双手举过头顶被押上警车。
那会程言大学还没毕业,半夜听到警笛,还有室友兴奋地叫他出去看热闹·他是没兴趣,架不住那几天从头条新闻到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说这档子事,给他留下的印象也不浅。
另一件事更加久远,据说是发生在十几年前,程言是刚在网上搜那间桌球馆时候才看见的·有人传说这条街是江城某大黑帮的窝点,当时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这黑帮和另一股势力火拼起来,一个晚上打打杀杀,到黎明时已血流成河,死伤足足数十人。
这事查不到确切报导,可在大部分江城人口中流传甚广,经过一代人的添油加醋,俨然这里已成了一处良家子弟绝不会轻易踏足的是非之地··程言没法确定这里是否真如传言所说那般聚集了一堆妖魔鬼怪,不过路上太冷清,大晚上地走着的确实令人脊背生寒,心中发毛。
他开始有些后悔,他不该让李冬行一块来·倒不是说程言对师弟的自保能力有所怀疑,而是因为这地方太阴森,李冬行一受刺激,梨梨就又露了脸··“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小女孩磕磕巴巴地说,两只手一起搂着程言的右胳膊,挨得紧紧的,一双眼四处打量了下,最后选择盯着程言脚尖看,“我好害怕,不喜欢这里·”·程言知道,这会梨梨情绪波动还很剧烈,假如她不能冷静,主人格就没法回来。
他扣住梨梨牢牢抓着他右臂的手指,努力说起些别的话题来分散女孩的注意:“梨梨觉得那个叫董南西的大哥哥也有和你们一样的问题么”·梨梨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声说:“很像啊。”
她还是不敢放开说话,声调压得比平时更细,更像个真的小女孩了,“假如那个哥哥体内真的也住了好几个人,那他们每个人都可能喜欢不同的人,这就一点不奇怪啦。”
程言侧过脑袋,问:“真的不同人格会各有所爱”·他算是看了不少书了,可就算教科书上有对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阐述,一般也很少会涉及到这些人格各自的感情问题。
梨梨猛点了下头,说:“当然啦比如我们就是这样呀,郑叔是有老婆的,我,我也有喜欢的人啊·”·她低着脑袋,说得更小声了些,右手不由自主地捻了下自己的T恤领口,满脸都是小姑娘情窦初开的娇羞气。
程言看着师弟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一不小心就出了会神··“我喜欢的人啊,就是我们班班长·他人特别好,有一回我发烧在家,他放学之后还来我家看我,给我送作业本呢。”
梨梨甜蜜地说起来,“他才十二岁,个子就挺高了·”她抬起右手,刚想在自己头顶比划下,就意识到自己是在李冬行身体里,十二岁的少年再怎么高都不会超过一米八多的李冬行半个头,只好把胳膊放下,挽着程言接着说,“反正他既高又帅,成绩又好,还总是在微笑,笑起来眼角呀,还会往上翘,就好像有小星星飞到了他眼睛里,闪闪的会发光。”
程言看着少女眉飞色舞,不禁莞尔,跟着打趣起来:“他这么好,梨梨以后要不要嫁给他啊”·“才不要,就算人家心里想,冬行也不会答……”梨梨说着说着瞪大双眼,怔怔地看向程言,“程大叔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好像。”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失笑,觉得女孩此刻傻呆呆的实在好玩,没忍住逗一把一口一个大叔的梨梨,故意说:“那梨梨要不要喜欢程大叔算了”·梨梨满面绯红,颇有些惊慌失措,咬了咬水润的唇,说:“这,这不行呀。
梨梨才不能和冬行……”·她忽然不说下去了,眼睛一垂,轻轻叫了声“师兄”··程言有一种被抓包的窘迫感,逗小女孩的心思立马飞到了九霄云外,转过脑袋,故作镇定地说:“哦,你回来了啊。”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事干调戏人家小姑娘干什么师弟可是全听见了··李冬行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师兄不该那么逗梨梨。
她脸皮很薄,估计有一阵不敢和师兄说话了·”·程言努力分辨着,仍是不知李冬行有没有生气·李冬行在隐藏心思方面算是一把好手,程言又没那种察言观色的能力,只觉得师弟好像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而还……有些高兴·程言瞧着李冬行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只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是他笑起来都称得上有星星飞进眼里,那师弟笑起来,可是整个夜空都亮了··他的心兀自飘着,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程言抬起头,见那是个靠在墙角处乘凉的青年。
那人穿了件有些女气的露脐小背心,底下的低腰牛仔长裤紧得快要绷开,看见程言在瞧他的时候,故意弯了弯腰,翘起露了一半的屁股,手里拿着的桌球杆伸进嘴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程言心里一阵恶寒,等低头的时候才发现李冬行还没松开梨梨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两人这么搂着走过来,人家不把他们当同性恋情侣才怪··不过好歹,看见那桌球杆,至少说面那间桌球馆是快到了。
地上是一间已经倒闭的舞厅,桌球馆建在舞厅下面·通往地下的楼梯就是水泥做的,连个扶手都没有,统共就一米宽左右,凹凸不平的表面粘满了各色小广告,都快看不见灰色的本来面目。
程言和李冬行一前一后下了楼梯,留心着脚下才没有在地上那堆到处乱洒的酒液和不明液体之间打滑··和地面上的冷清相比,底下是另一幅光景,一眼望去,一百来平的空间里挤满了人,除了那些围在台球桌边的,地上能落脚的地方也都被人占满,一群不足三十岁的男男女女或蹲或站,喝酒打牌聊天的什么人都有。
他们大多头发颜色不止一种,身上衣服少于两件·程言和李冬行站在人堆里,感觉就像回到了蒋尚贤那间屋子里,烟味缭绕,头晕目眩,周围是一群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好在他们各自都有在忙活的事,没一个多看了程言他们一眼·程言和李冬行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着,避开两个看起来满脸陶醉正在抽并不普通的烟的年轻女人,注意着没踩到一个光膀子吹啤酒的黑胖子,在距离门口第三张台球桌边上,看见了他们的目标。
董南西的模样翻天覆地,真的一点都不像他们在酒吧认识的那个董南西了··他穿了件带着破洞的白色无袖衫,还有同样破烂的牛仔裤,头发被定过型,变成硬邦邦的好几十缕,往不同的方向支棱着,眼圈黑了一块,都不能确定是站了灰,还是画了烟熏妆。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此刻不并不在打桌球,而是大喇喇地坐在台球桌上,腿上还坐着个穿着黑色背心短裙的女人·他一手拿着桌球杆支着地,另一只手在女人裸了大半的背上胡乱摸着,两眼半眯,上身和女人紧紧贴在一起,舌头更是在女人抹着浓烈口红的嘴里奋勇地进出。
这场面尴尬至极,程言有点看不下去,手握成拳放在嘴边,用力清了清嗓子··在他清到第四次的时候,董南西总算在嘈杂的环境音中辨别出了这一丝讯号,把脑袋从女人脸上移开,半眯了下眼睛盯住程言,舌头顶了顶上颚,动了下腮帮子,完成了一套小流氓不拿正眼看人的标准动作,说:“你谁啊你,没看见小爷我正忙”· ·☆、戏里人生(八)· ·最初他们认识的董南西身上只是有种玩世不恭的气质,而眼前这人全身都透着股邪魅狂狷的坏小子样。
比起变了个人,更明显不对劲的一点是,从董南西的表现来看,他好像全然不认识程言·江城师大校园里一口一个“程哥”的男生,不可能隔了几天就把程言的脸给忘了个干净,毫不客气地冲程言嚷嚷说“你谁”。
如此看来,董南西也患有人格分裂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了··可真有这么巧么·程言没法确定·他正打算再和眼前的“董南西”攀谈几句,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从后头挤上前来,还推了程言一把,动作十足不客气,似乎也是冲着董南西而来··“你就是那姓董的小子吧”说话的人是个穿着黑衬衫的男人,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出头点,看着挺干瘦的,其貌不扬,年龄大约三十岁上下。
不知是不是烟抽多了的缘故,他嗓子像是有点熏坏了,说话声音粗哑又轻,就如同从纱窗里向外挤豆腐·饶是这样,他一说话,就跟按了个静音键一样,原本闹哄哄跟菜市场似的桌球馆霎时就安静得可怕。
李冬行第一时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他体内的梨梨肯定又感到了害怕,让他刷地抬起手抓住了程言的胳膊·可与此同时,他非但没有后退,还站到了程言跟前,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来意不善的男人。
“别瞎动·”程言动了动嘴皮子,用耳语的音量对李冬行说,同时把人往后头扯了扯,“先看看情况再说·”·他在男人露着的左胳膊上看见了一条疤。
那疤颜色不新鲜了,增生却很厉害,除了砍刀那种利器,很难弄出这种皮肉翻卷程度的创口·而刀具无疑是国内黑帮火拼时候最爱使的家伙··男人后面还站了两个人,两个都是铁塔似的壮汉,其中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
在旁人纷纷后退让场子的现在,这两人紧紧跟着男人,大约就是他带来的手下·他们俩此刻都盯着董南西,一个转了转脖子,另一个动了动手腕,摆明了是在预热··董南西也坐不住了。
他推开了怀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小声催促她赶紧离开,然后从台球桌上跳了下来··年下悬疑推理·“胜哥也来了,今天是想找我打一局么”他露出了个轻佻的笑,手指熟稔地捻了捻球杆的尖端。
“打个屁”一米九的男人啐了口,揪住了打算从人群里溜走的女人,一把把她推到站在中间的男人面前,“你这臭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连我们胜哥的马子都敢泡”·女人的下巴被掐住,嘴里发出一声绝望而模糊的惨叫,没敢再看董南西,向着穿黑衬衫的男人,嘴里不停低声告饶。
程言望了李冬行一眼,叹为观止地扯扯嘴角·他算是明白谢灵韵叫帮帮董南西是什么意思了·董南西这小子,泡妞也不挑挑人,这回真是作了把大的,快把自己玩死了。
那胜哥大概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老大哥,对付董南西这样的小喽啰和碾死一只蚂蚁无异,他都没打算和董南西废话,直接抬了抬右手,简明扼要地说了句:“打·”·老大一开口,那俩打手立马都往前跨了一步,去抓董南西。
以董南西的身板,对上这俩就跟撞上铁板的羊羔,没多久就会被打成肉泥··一边的李冬行眉头一皱,就有上前打算,却被程言拉住··既然受人所托,程言也没法当真眼睁睁看着董南西被打。
可要真上前帮董南西,他和李冬行这俩大学教职工,放在古代可都是文弱书生,和这些黑社会混混对上,又能有多少胜算·硬的来不了,只能试试其他路子。
于是,在那俩打手快要抓住董南西的时候,人群里有个影子斜冲了出来,先他们一步,紧紧揪住了董南西衣领··“好你个董南西”程言抓着一脸惊讶的男生,放开嗓门激动地大吼,“你他妈欺骗我妹妹的感情,说好的只爱她一个人,结果你却在这种地方跟其他女人亲热你满口谎话,害她茶饭不思,差点为你自杀,你他妈还是不是人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配做我妹妹的大哥”·他说完手上动作也不含糊,抡起胳膊就朝董南西脸上来了一拳头,打得那个叫结实,董南西立刻就被打得后跌,脑门在台球桌边上磕了下,发出明显的咚一声响。
这场面突如其来,所有人都被震了一瞬,连那被抢了猎物的打手都愣住了,手停在半空,看了看怒发冲冠的程言,还有嘴角淌血的董南西,回头望向老大··胜哥也在打量程言,眼神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从衣着和鼻梁上的眼镜来看,程言没一丁点像他们这样的人·打完那一拳头,程言还甩了甩胳膊,像是有点嫌手疼·对这不明底细的闯入者,他没法和对董南西一样,说打就打。
他选择先开了口:“这位兄弟,哪条道上的”·程言揪着董南西领子,把人从地上拖起来,一边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头愣头青一样地回了句:“啊”过了会似有所悟,皱了下眉,用一种很较真的语气说:“你叫胜哥对不对是这样的,胜哥,这个人,他骗了我妹妹,我实在气不过,一定要打他一顿出出气。
你也想打他,这我知道,但凡是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咱们打个商量,你能不能等我打完我的,再接着修理他到时候我保证绝不打扰·”·听他说着,周围看着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都没见过这样天真地打算跟黑帮老大摆事实讲道理的人··胜哥似乎也觉得程言十分有趣,拇指蹭了吧鼻子,往边上让了让,算是默许程言先动手··程言没再客气,一抬手把董南西推了个趔趄。
董南西嘴角和鼻子都在流血,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程言走过去,俯身拍他脸颊,一边嘴里骂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要是不整天沾花惹草,会落到今日人人喊打的田地吗”·他说这句话可是抱着一百个真心,胜哥他们都跟看戏一样,对程言的说辞更信了几分。
董南西咳嗽了声,脑袋轻轻摇晃着,嘴里跟着服了软:“不……我错了……别打,别打了·”·“哟,你错了你还知道错”程言阴阳怪气地说着,猛然间拔高了声音,“你他妈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你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妹妹走,跟我走去见我妹”·他说着,本来就抓着董南西的手一使劲,拉人站起来,转身就快步往外走去。
·眼看程言拖着董南西走出了三四米,胜哥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发现情况不对,抬手指着程言的背影,喊了声:“嘿,不准走”·程言哪里会听他的,肩膀顶开前头看热闹的路人,卯足了劲向着楼梯口狂奔起来。
胜哥带着两个打手在后头追,快追到楼梯口的时候,墙边摆着的一排台球杆哗啦啦地全倒了,在地上滚成一片,逼得那个大高个双脚离地跳了跳,险些撞倒了自己的伙伴,气得胜哥破口大骂。
程言回头瞥了眼跟上来的李冬行,忍不住笑了下··看看什么叫默契··三人一口气爬上楼梯,后头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还是紧紧跟着,没有罢休的打算·程言知道那几根台球杆最多阻得了胜哥一时,这条街是他们的主场,他们离逃出生天尚有漫漫路途,加上还带着个一看就不经打的董南西,能跑多远很成问题。
他们出了舞厅,拐了个角,在墙边停了一瞬·程言一眼看见墙根处有团黑漆漆的东西,大半个人高,心生一计,朝李冬行使了个眼色··董南西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两人一个提胳膊一个拎腿,简单粗暴地塞进了垃圾桶。
程言合上塑料盖,将董南西的一声轻哼彻底闷进了垃圾堆里,转头看了眼李冬行··董南西这个大麻烦是解决了,他和李冬行却无处可藏··垃圾桶虽说不小,可最多也就塞进个董南西。
他和李冬行既跑不掉,又躲不了,刚刚和胜哥的梁子算是结下了,真要碰上了,免不了一场硬仗··耳畔脚步声越来越近,胜哥骂骂咧咧的烟熏嗓转眼就到了舞厅门口。
“嘿,冬行,你听我说……”程言背贴着墙,看了眼那随时都会往外蹦出敌人的门,没抱多少指望地打算劝李冬行先跑··他希望能让李冬行明白,这回和他故意激怒蒋尚贤的时候不一样。
他现在已经知道有人记挂他,他不会再动不动把自己折腾得血淋淋的··年下悬疑推理·然而李冬行没让他说完接下来那几个字··青年忽地扯掉了身上的T恤,团了团扔到垃圾桶后面,向前一步,手撑着墙壁,二话不说压到了程言身上。
脚步声在一米之外响起来的时候,程言感到唇上一热,居然被吻住了··“师兄,闭眼·”李冬行的声音响起来,他摘掉了程言的眼镜握在掌心,嘴唇紧紧贴着程言的,说话时候滚烫的气息从唇齿间溢出来,淌遍了程言全身。
程言的衣服没法换,若是让胜哥他们看见,还是得拆穿·李冬行只好努力整个人覆住了程言,腿贴着腿,胸膛抵着胸膛,靠外那只手将程言的上衣卷起了一点点,恰好遮住了所有容易暴露的特征。
为了让演出效果更为逼真,他嘴唇和身体还在不停变换着角度在程言身上磨蹭,同时嘴里发出一些急促而高昂的喘息,活像饥渴难耐难以把持,眼看就要当场干柴烈火一番。
程言被挤在师弟和墙之间,觉得自己原地焚成了一缕烟,根本就不存在了,更别提注意本来追着他们的那些脚步的远近··直到耳边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哇哦。”
原来老爱站在这墙角的紧身裤男站在两人几米之外,嘴一张手一抖,指间夹着的刚买来的香烟掉到了地上··李冬行适时地做出一副被人发现的慌乱神态,连忙从程言身上起来,也不知是否要把戏做足,还背过身去理了理裤子。
程言有那么十几秒还是没能动弹··他好像成了被封在碳凝棺材里的汉索罗,手脚维持着被李冬行压在墙上那一刻时候的姿势,并且还能再保持上一个世纪那么久。
这看在紧身裤男眼里,分明就是被蹭得全身发软一时没法起身的模样··“够激烈的啊·”他吹了声口哨,打量起了刚刚没放在眼里的李冬行,似是抱着些搭讪的企图,“小哥,怎么称呼啊”·李冬行不好意思地对男人笑了笑,轻声说句抱歉,走到程言跟前,一边凑过来在程言唇上若有似无地又啄了口,一边揽住他肩膀,小声说:“我们回去接着做好不好”·这句话声音微哑,语气温柔至极,包含了浓浓的宠溺,还有一丝丝欲求不满。
紧身裤男作为个中老手,怎能瞧不出李冬行是在嫌他煞风景·他对李冬行尚有些留得青山在的想法,不愿打扰人行乐,便很是识趣地嘻嘻笑着让出地盘,捡起落在地上的香烟,扭着腰走往别处去了,临了还不忘再同李冬行抛个媚眼。
最后一个外人一走,李冬行赶紧松开了程言的肩膀,低低说:“师兄,不好意思……”·他眉眼微垂,似是不敢看程言,哪里还有一分刚刚说压就压说亲的气势,就好像一秒内被梨梨附体,成了个说起心上人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的害羞少年。
程言挥了挥手,很想做出几分不以为意,可手还是僵的,这挥都挥得有些有气无力,他只好顺势蹭了蹭下巴,说:“你这戏还挺会演啊·”·李冬行:“比不上师兄刚才。”
程言挑挑眉,发觉自己都快没法判断师弟是真心夸他还是在讽刺,这眼瞅着连嘴上都快占不到上风,他心里愈发悲催起来··李冬行看他沉默,有些着急,接着说:“我是见刚刚那个男人总站在这里,心想胜哥他们应该都清楚,平时就会有些……呃,对那方面有兴趣的人,在这堵墙下边……所以才……”·这越说越尴尬,程言是真快无力了:“别再说了。”
先是借酒装疯,再是被逼演戏,这一次两次的,怎么好像都是他被占便宜程言越想越不对,脸色严峻起来,下定决心,这事没法再拖了,等董南西的事情了结,他一定得再好好试探试探李冬行,看看那小子一脸正直又无辜的表情背后到底懂了几成。
这会有一个被忘得差不多的人憋不住了··“咳咳·”董南西发出一连串的咳嗽,顶着塑料桶盖抬起身子来,双手扒着垃圾桶沿,左顾右盼了番,黏着点黄色可疑液体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茫然,“我这是在哪儿啊咦,程哥,你怎么在这还有冬行哥……咳,你怎么都没穿衣服”· ·☆、戏里人生(九)· ·此地不宜久留,见那小子回了魂,程言和李冬行搭了把手,帮董南西从垃圾桶里爬出来,打算趁胜哥他们没回头,赶紧离开这条街。
李冬行那件衣服仓促之间被扔在了垃圾桶后面,沾了不少秽物,再捡起来的时候见程言皱了皱眉,没好意思接着穿·可要他光着上身就这么一路走回学校,也不大好意思。
于是三人穿了一条街,往江一酉的酒吧里拐了拐··李冬行问江一酉借了件围裙披在身上,另一边傅霖拿了点酒过来,用纸巾蘸着,给董南西擦脸上伤口。
他比李冬行惨得多,在垃圾桶里待了十分钟,不仅全身散发着一股恶臭,被程言揍的地方也不忍直视,鼻子底下和嘴角都有脏兮兮的血痂,上唇还肿了一大块,高高翘着,差点没法和下唇合拢。
为了效果逼真,程言打人的时候丝毫没收力·当然,他不会承认,如今看见董南西这等惨状,他心里其实还有那么一点点舒爽,像是出了口被穆木嘲笑的恶气··董南西弄干净了脸,出门洗了洗手,回来的时候头发已恢复了平顺,脸上的烟熏妆也没了,手上的戒指手镯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红绳手链,除了那身没法换的破洞衣服,看起来又是他们头一天在这间酒吧里遇见的那个普通大学生了。
他重新坐了下来,脸上的迷糊劲已散得差不多,像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略显局促地说:“不好意思啊程哥,冬行哥,是我连累你们了·”·那股垃圾桶的味道没这么容易洗掉,现在的董南西闻起来还是跟放馊了一年半载的咸鱼差不多,隔了张桌子都威力不减,程言远远坐着,颇有些嫌弃地蹭了蹭鼻子,忍不住想挪得离李冬行更近些,眼角余光又见师弟还衣衫不整,想起刚刚那幕来,挪过去的半边屁股又落回了原处。
·年下悬疑推理他凝起神,一清嗓子,以一种老师训学生常用的语气,对董南西说:“说说吧·”·程言没问任何问题,因为问题实在太多··这三个字还是挺有威慑力的,董南西肩膀抖了抖,期期艾艾地开了口:“我……”·这时候酒吧门给推开了。
“程老师”田竹君拉着余小鱼站在门外头,脸颊通红往外冒着汗,“你要的衣服我给送来了·”·他们刚到酒吧落脚,程言就给田竹君发了条短信。
田瑾去世后,田竹君每天都住在学校里,宿舍离酒吧街挺近,跑一趟送件衣服过来最方便··程言倒是没想到,余小鱼跟他在一块··“没搅和你俩约会吧”程言半开玩笑说,一边接过田竹君手里的塑料包,拿出里头的干净汗衫给李冬行。
“没没没,小鱼要期中考试了,家里看书不大方便,我让她来我们系的图书馆看书……”田竹君的脸皮依然嫩得很,还是一说就脸红,说完一抬头看见董南西,眼珠子都瞪圆了,“你,你怎么也在这儿”·他边说边抓紧了余小鱼的手,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仿佛忘了自己刚刚还辩解着两人不是在正儿八经的约会。
这动作跟防狼似的,以董南西的眼神自是瞧得出来,生生说回了刚准备打招呼的手,就叫了声“嗨”··田竹君皱了下眉,盯着桌面大声说:“上次你安慰我,又送我演出票,我要谢谢你。”
董南西一笑··田竹君又接着说:“但是,我们这朋友,是做不成了·”·董南西笑不动了··田竹君吸口气,抬起眼来看着董南西,说:“白露是我同学,她为了你变成这样子,现在还在医院重症病房里躺着。
你是个男人,男人怎么能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尤其那还是个真心喜欢你的女孩子呢我奶奶教过我,不与小人为友·我可能算不上什么堂堂正正的君子,这点道理还是拎得清的。
所以,再见了·”·他生硬地说完,和程言李冬行打了个招呼,拉起余小鱼,低着脑袋匆匆离去··董南西想跟着站起来,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僵了半天又坐了回去,看起来比刚被打的时候还要颓丧。
半晌,他露出个难看的笑容,问程言:“竹君这是和我绝交了吧”·程言始终看着他,平静地说:“你觉得自己冤枉么”·田竹君的性格程言很清楚,男生看着软糯,其实做事特有原则,尤其看不惯有人欺负弱小。
他会对董南西说这些话,全在程言意料之中··董南西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蹭着另一只,慢吞吞地说:“如果我说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叫白露的女生,你们会信么”·程言没说话,依旧紧盯着董南西。
李冬行眉头一动,很温和地开口:“南西同学,你也知道,我们都是精神治疗中心的,有很多旁人没法理解的事,对我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不用有顾忌,都可以和我们说一说。”
董南西重重呼了口气·他看着李冬行,鼻孔翕动着,像是经历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会,他点点头,很轻很轻地说:“很多时候,我好像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程言手上一痛,低头看去,发现是李冬行抓住了他··这个答案多少被猜测过,可真听见了,李冬行的声音还是止不住有点发抖:“就像在桌球馆里,那个人其实不是你”·程言能感觉到师弟情绪的变化。
这么多年,董南西可能是他在生活中遇见的第二个可能患有分离型身份识别障碍的人·李冬行看着董南西的时候,仿佛带着一点期待,也带着比旁人看他们时候更深的怜悯。
董南西看了看天花板,说:“对·”他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想,“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过去的·上一秒我好像还在练舞房,回过神来的时候,呃,我已经在垃圾桶里了。”
程言:“你是说你没有那段记忆·”·董南西点点头··程言:“还记得是谁把你打成了这样”·董南西摇摇头。
程言:“哦,那就好·”·董南西一脸困惑,李冬行没忍住,嘴角露了点笑意··程言跟没事人一样,接着问:“你们有几个”·董南西低下头,语气很是难过地说:“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个,我……我一直有点弄不清楚。”
程言:“你不认识白露·你认识黄雅婷么”·董南西点头:“认识·她是我在街舞社的朋友·”·程言:“也是你女朋友。”
董南西蓦地睁大了眼,说:“没有的事我只是上次拜托她陪我演戏给灵韵看……”·程言:“她自己说的·你们交往有一年了,没比你和谢灵韵时间短多少。”
董南西还想辩驳,忽地想起了些什么,眼球迅速地左右来回移动着,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是另一个我干的我背着灵韵……还有一个女朋友”·“一个”程言讥诮地笑了下,摇摇手指,“不不不,你有黄雅婷,白露,那个胜哥的女人,光谢灵韵给我们看的照片上,少说也有十五六个女朋友吧。”
董南西面上表情从吃惊转为骇然,颤声问:“灵韵……灵韵知道了”·程言:“对,她都知道了,而且手里还有你和她们每一个人的照片。”
李冬行不算赞同地看了看程言:“师兄……”·这些事本来没必要告诉董南西··董南西果然受到刺激不轻,额头抵在桌上,嘴里说:“她一定恨死我了……觉得我说得全是谎话,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片刻后,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轻笑,“不过这样也好,她伤心过后,肯定会更坚定地离开我。
我这么一个有病的烂人,活该跟个垃圾似的一个人烂死,以后再不会拖累她·”·年下悬疑推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脑袋敲桌面,而且越来越用力,发出一声又一声“咚咚”的声响。
李冬行伸手拉住他,问:“你从没告诉过谢灵韵同学,你有多重人格”·董南西不撞了·他虚弱地说:“反正我有病,我配不上她。
你们不该救我的,就让那个人用着我的身体,被人打死算了·他活该……是的,我活该·”·他的话里带着浓浓的自我厌恶,上半身趴在桌上,真的就如一滩毫无生气的烂泥。
李冬行轻轻拍着他肩膀,哑声说:“南西,这是一种病,它不可耻,生病的你更不可耻·你如果愿意治疗,精神健康中心一定能帮到你·”·程言心中一动,看了眼李冬行。
他在师弟眼里看见了一晃而过的水光,多少年积压的疼痛都在一瞬间浮上了表面,而后又和往常一样,硬被压得没了一点波澜··李冬行看着董南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看见了自己·程言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董南西似乎也受到了触动,稍稍抬起脑袋,看着李冬行说:“真的我真的……还能好”·李冬行搭在他肩上的手握紧了:“恩,只要你肯信任我们,说说你身上发生过的事。”
董南西缓缓坐了起来,目光略微空茫地投远··“那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慢慢陷入回忆,“当时的我比现在还要普通,笨笨的,而且很胖,胖得每次发校服我都穿不下,都要我妈另外扯料子重新做。
我看起来就像个球,走路摇来晃去的,同学们都笑话我·最难过的是上体育课,因为我跑不动步,每次和我一起跑的同学到了终点,我都才跑了三分之一·到那时候,全班同学都会一起看着我,发出哄堂大笑,说我是猪。
冬行哥,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从小到大,没人喜欢我,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都像异类·”·李冬行静静听着,说:“我明白·”·董南西冲他咧咧嘴,接着说下去:“那时候我始终一个人,不敢去上体育课,不敢参加集体活动,上课坐在最后一排,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我。
但我的身体那么庞大,我再怎么装作不存在,都总会被人看见·小孩子都是很天真的,可有时候这种天真最为残忍·那时候我们班上有几个男生,表面上很优秀的那种,私底下最爱欺负我。
他们上课时候朝我身上扔纸团,被老师发现的话,就说是我体积太大,那些纸团都是被我吸过去的·老师居然没骂他们,反而也跟着笑·课后就更变本加厉,他们把我堵在教室后面,拽我头发,踢我,甚至拿着足球一下下地砸我头,还笑着问我为什么不躲,见我不说话,就装作我的声音回答,哦,因为我太笨,我躲不开。
他们每天都要这么表演一次,仿佛我是舞台上的小丑,他们理应拿我取乐·”·李冬行皱着眉问:“后来呢”·“后来,我们班转学来了个女生。
她……很特别·”董南西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不是刚刚那种勉强的敷衍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她成绩很好,斯斯文文的,看起来高傲,其实很好说话。
而且,她一点没有看不起我,来我们学校第一天,就主动和我说了话·”·程言问:“谢灵韵那样的”·董南西一愣,说:“是,她和灵韵很像。”
说完垂了垂眼,自嘲道,“可能我一直很容易喜欢上这样的女孩子·”·程言:“你喜欢上了这女孩儿”·董南西扯扯嘴角:“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只知道,我很想吸引她的注意,想让她对我多笑几下·”·程言:“你和她表白了吗”·董南西脸色一下子黯了下去:“班上别的男生替我起哄说了。”
程言:“她怎么回答”·董南西:“她没直接回答什么,就说,她不喜欢没有勇气的男生·我后来明白,她的意思应该是,要我主动去找她说话。
但我那时候不明白·旁边有男生起哄,就是欺负我最起劲的那一个,说她是要让我证明给她看,我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们学校那时候在乡下,学校旁边就是农田,路上老有空的拖拉机停着,一般都是发动的。
平时班上男生放学以后,有一些胆子大的,会去偷开别人的拖拉机·那天那个男生就在我耳边吹嘘,说真正的男人都会开拖拉机,他叫我有胆就去试试·我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真的去了。”
李冬行担心地说:“可是你没完全不会开拖拉机·”·“是,我完全不会·我好不容易让它发动了,然后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董南西两眼直愣愣地说着,“后来发生的事,我记不得了·我只知道为了我的事,我妈大病一场,差点哭瞎了眼睛·一个家就被我……差点被我毁了。”
李冬行问:“就是那时候,你开始犯病”·董南西垂着眼说:“好像是吧·那阵子我精神很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我对不住……对不住我妈,对不住很多人。”
程言转着脑袋打量着他,说:“你恨那女生吗”·董南西一愣:“她”·程言比划着,说:“你恨那女生,恨她差点害死你,还连累你母亲,所以你开始疯狂地报复她,或者说报复所有年轻女性,伤害她们的感情”·李冬行一扯他胳膊,严肃地喊:“师兄”·程言瞥见师弟紧皱着的眉,说:“哦,那就换种说法。
你分裂了很多人格出来,替你做这件事·这让你感到愉快吗”·董南西的手臂微微绷紧了,说话都有些结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程言还想开口,李冬行先站起来,说:“南西,今天很晚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如果你有空的话,明天来一趟我们学校的精神健康中心,好不好”·年下悬疑推理·董南西点点头。
程言被拉着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次头,注视着董南西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恨那个欺负你的男生么”·董南西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下,第一次,他的表情陷入了空白。
到了街上,李冬行看了眼程言,说:“师兄,南西是个病人,你那么逼他,不大合适·”·他说得很委婉,程言看得出来,其实他是想说程言不懂精神分析还要瞎捣乱。
“生气了”程言拉了拉李冬行的手,“你就这么关心董南西那小子”·李冬行低头飞快地瞥了眼程言抓着他的手指,略微无奈地说:“师兄,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他有些在意。”
程言一见师弟耳朵根又红了,登时反应过来,在想象中拍了记脑门,心道他听起来就这么像在喝醋·他明明就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晚上乌龙太多,他暂时懒得解释,只牢牢扣住了李冬行的手,望着那双不笑的时候就很冷清的黑眼睛,郑重地说:“冬行,我希望你明白,你和董南西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李冬行望着他,仿佛不大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但还是微微笑了下·· ·☆、戏里人生(十)· ·第二天下午,董南西真的来了精神健康中心。
人是李冬行叫来的,李冬行负责接待了他,按照流程让他填完一系列问卷和表格,又安慰了他几句,说之后会给他推荐一位最合适的主治医生·董南西热情地感谢了李冬行,说他一会还有些其他的事,就起身告了辞。
李冬行下楼接待董南西的时候,程言也跟了下去,他们俩在大厅里填问卷,程言就坐在一旁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发短信·等董南西离开小红楼,他立马跳起来,一把抓住李冬行,说:“走,跟着去瞧瞧。”
李冬行一头雾水地被程言拽到楼外,问:“师兄,我们去哪里”·程言一指三十米外的背影,说:“他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李冬行满心疑窦,问:“跟踪南西师兄担心他出事么”·程言摇摇头··李冬行若有所悟,说:“师兄还是不太信任他。”
程言抬起右手,食指指节擦了擦鼻尖,承认了说:“做我们这行的,大多都是怀疑论者·这是个实验,我们且看看结果如何·”·和程言料定的一样,走出精神健康中心之后,董南西没有直接出校门回江城师大,而是接着往北边走。
“他要去校医院看白露”李冬行瞧出点端倪,扬了扬眉说,“这也挺正常的·他现在知道了其他人格做的事,对被伤害的白露心怀愧疚,所以打算去看看她吧。”
程言伸长脖颈盯着董南西,嘴上应声说:“是啊,只要还是个人,听说了曾经的女朋友为了自己命在旦夕,总该有点良心难安·”·他说法比较含混,只把白露叫做董南西曾经的女朋友,没说这始乱终弃的事是董南西的另一个人格干的。
若是别人,分不清主人格和另一个人,将这些事都算在董南西头上,这还挺可能的;但程言与李冬行相处了大半年,一早就对师弟每个人格都分得门儿清,按理说连口误都不会犯。
程言不信董南西··看着程言昨天的表现,李冬行就猜到了大概,如今更是确定·他无疑对程言的理由很是好奇,可他了解程言,知道师兄不喜欢将任何未加验证的猜想宣之于口。
所以他也没问,就默默跟着程言,一块干这在自家校园里跟踪隔壁学校学生的事··到了校医院,董南西径直穿过大厅,在指示牌附近停留片刻,先进了电梯·程言和李冬行在大厅里的问询台后面等了会,见那电梯停在了四楼。
李冬行很是困惑,扭头问程言:“他不是打算来看白露么”·程言看着那电梯上显示的数字,轻哼了声,嘴角微撇··其实到这里,实验差不多已经做完了。
不过他沉得住气,一定会去亲眼确认下事情的进展·他拉上李冬行进了另一间电梯,同样往四楼去··四楼东边的一片都是重症病房,然而校医院毕竟规模不大,除了一些突发情况还没来得及转院的,大部分真被确诊为重症的患者都会被及时送往附近更大些的医院。
因此这半层楼都是空的,走廊上都没见到护士来回走动··董南西的人已经不在走廊上,而出了电梯右拐的第二间病房里,传来了依稀人声··李冬行眼中疑云愈浓,却见程言已放轻脚步走到那病房门外,只好跟了上去,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董南西进去的时候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外头能清晰地听见他的说话声··“露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说话语气又跟变了个人似的,既温柔又显得有些木讷,此刻还带了点深深的心疼,“我没及时接你电话,都是我不好,最近我正忙毕业的事情,学校里好忙好忙。
你如果觉得生气,骂我几句,甚至打我几句,都么关系·为什么要伤害你自己呢我……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从门缝里可以看见,病床上的确卧着个女孩,身上穿着病号服,脸孔朝着窗户,长发在枕上披散开,大半身体埋在被子里,只留给了董南西一个清瘦的背影。
她看上去一动不动,可放在被面上的右手却紧紧揪着被子,把那蓝色的布料抓住了很深的褶子,人应当并没有睡着··董南西凑上前了些,半边屁股坐上了病床,叹着气说:“露露,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不理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走。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我就心满意足了·你答应我,好好对自己好不好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宝贝,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我心疼得快要死掉了。”
这哄小女孩的劣质情话恶心过了头,外头偷听的程言没忍住,用左手捏了捏右手背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宝贝,对我说句话好不好”董南西声音低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担忧,俯下身去,伸出手,似是想摸一摸床上女孩的头发。
年下悬疑推理·他的手还没落下去,床上的人先动了,抬起胳膊抓住了他··本该重伤虚弱的女孩一下子坐起来,转过身,叫了声“南西”··董南西瞬间愣了。
事情太出乎意料,连他都没法立即换上一副正确的表情来应对·他的嘴唇抖动着,半天低低唤出了面前女孩的名字:“小韵……你怎么在这”·谢灵韵松开他,拔掉粘在手上的针头,掀开被子站起来。
她看着董南西,神情带着一股诡异的平静,就跟被大雨冲刷过后的田野,一切都被抹平了·几秒后她转向门口,朗声说:“程老师,你也来了吧”·程言没法再接着看戏,咳嗽一声,推开病房门。
董南西看见门口的程言和李冬行,脸色刷地白了,嘴唇抖动更加剧烈·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脚步挪动了一小下,像是本能生出了一丝夺路而逃的冲动··程言走进病房,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董南西,悠悠开口:“董南西,你现在是谁”·伶牙俐齿的男生跟突然喝了哑药似的,说不出一个字。
只因为如果他是深爱谢灵韵的董南西,那他就不该对白露情意绵绵;而如果今天来这里的是白露的前男友,他就不该一眼认出谢灵韵··“你说不出来,当然。”
程言走到董南西跟前,靠坐在病床上,看着他说,“因为从头到尾,你根本就只是董南西·”·董南西还是没说话··谢灵韵直勾勾望着他,说:“你的多重人格,都是装出来的。
你一直在演戏·”·董南西勾了下嘴角,带着几分嘲讽之意,说:“我从来没说过我有多重人格·全是他说的·”·他瞥了眼李冬行。
李冬行站在门口没动,眉头微微皱着,几乎没有表情··“你那点伎俩,也就暂时蒙蔽下真心想帮你的我那好师弟·”程言冷笑了声,目光更利了些,“多重人格你还真会见坡下驴的。
你以为人格是什么,像个蛋糕,你说切成十六块,就是大小一样的十六块你的人格还有够谦让的,轮流出来,好让你和不同的姑娘谈无数场恋爱·董南西,人格分裂可是病,是很严重的病,没谁真得了这病还能和你这么轻松自在,我跟你说,你别以为你自己演得真,你根本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破绽。”
他一口气说完,还觉得不够,只恨昨天打人时候手下得还不够狠,居然只让那小子嘴唇上破了点皮·他那会要是知道董南西不仅对女孩儿渣,还敢打着多重人格的幌子骗师弟,他就该打完转身,接下来的账自有胜哥替他算。
“破绽真的”董南西摸了摸脸,自言自语说,“我真的有很多破绽”·程言骂完那一通,又冷静下来。
他刚刚就是图口舌之利,说实在话,董南西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不说在每个姑娘面前换一个人,就说在桌球馆那会装作不认识他们,从垃圾桶里醒来一脸无辜,那还真是相当逼真,一点瞧不出是装出来的。
若非如此,董南西也不至于叫谢灵韵白露等一票聪明姑娘都入了套,更不会让李冬行都毫无怀疑地信了多重人格这套说辞··程言得承认,如若不是因为他一开始轻信董南西后发现另有文章,以至于多了个心眼,他也未必会发现董南西是在装人格分裂。
只因为董南西的全套表演只有一个破绽··“你的手链·”程言抬手一指董南西的手腕,“那条红手链·我在看谢灵韵拿来的照片的时候,就发现了。
你在和不同女生交往的时候,是故意穿了不同衣服、换了不同发型,举止神态都很不一样·可只要角度到位,每一张拍到你左手腕的照片上,你都戴了这条红绳手链。
就连昨天,你去桌球馆的时候,都还戴着它·你昨天那身衣服,和这链子可一点都不搭·你要是真有十七八个人格,而且每个人格连喜欢的姑娘都不一样,又怎么会全都对同一条手链情有独钟”·董南西怔了怔,摩挲着自己那条手链,似乎有些出神。
程言接着说:“很多时候,引起怀疑的就只要那么一点点不对劲·昨天从桌球馆出来,我看你的表现,猜到你会搬出不记得白露这说法来撇清责任·因此我给竹君发了短信,让他来试一试你。
白露在重症病房,是我故意同他说的·事实上,冬行也知道,白露的伤根本不重,一直待在五楼的普通病房里·”这些话不仅是说给董南西听,程言也想同李冬行解释解释,“我做了个实验。
如果真的如你自己所言,你有多重人格,而且人格之间互相不记得各自做过的事,那就算你作为白露前男友的那个人格要来看她,你也不会记得我让竹君给你说的,白露在重症病房。
你会来了医院之后再打听一下,然后去五楼找白露·”·董南西飞快瞥了眼谢灵韵,涩声说:“而你让小韵在四楼等我·”·“也该让她死死心了。”
程言冷声说,“董南西啊董南西,你演得这么小心翼翼,到头来却因为一时偷懒,没想到再找医生确认确认·我也猜到了·像你这样的人,成功骗了那么多姑娘,早就得意忘形了吧再加上你以为连我和我师弟这两个所谓的专家都给骗了过去。
你觉得自己无敌了,松懈了,这才露了马脚·以后不会再有其他人被你骗了·”·董南西别着脑袋,面色发灰,没有辩驳的意思··谢灵韵摇摇头,抹掉从脸颊上滑下来的一颗泪珠,小声说:“南西,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亲眼瞧见了董南西和别的姑娘在一起,都没有马上就走·她对董南西的感情是真的,对他的信任也是真的··而这份真心却被董南西一而再再而三地踏碎了。
“我本来想,哪怕你真的生了什么病,我都可以陪着你,大不了以后陪你好好治·”更多泪水从她眼睛里涌出来,被她平平静静地抹去,“但现在,我不会再犯傻,没有什么以后了。”
她移开视线,没再看董南西,朝程言点点头,疾步离开病房··董南西伸了伸手,无力地喊:“小韵……”·年下悬疑推理·谢灵韵没回头。
这次,她是真的不会回头了··程言看见董南西心碎的表情,毫无同情地说:“活该·”·出来混总是要还,骗人成性的人早晚众叛亲离,程言还嫌戳穿这一天来得太迟。
他本以为事情尘埃落定,未料李冬行忽然看着董南西开口:“你昨天说的故事,是不是真有其事”·董南西的手倏地握紧了··“冬行,他就是个骗子。”
程言转头去看李冬行,“他嘴里说的话,哪有一句话可信”·李冬行低声说:“但我觉得,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并不一样·”·是这样么·因为这个故事,向来对人的情绪极为敏感的师弟,才不假思索地信了董南西的话·程言转向董南西。
他的右手又开始抓左手手腕上那条红绳·红绳颜色早已不那么鲜艳,像是上了年头··“冬行哥说得没错·”过了半分钟,董南西抬起头,眼里和脸上都空空的,“那故事,是真的。”
程言仿佛听见了他面上最后一张面具裂掉的声音··“故事是真的,我说的话,却是假的·”他说,“我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答案就在那里,程言觉得自己仿佛也曾想到过:“你是那个欺负人的人。”
董南西有点恍惚地说:“对·我那会……我可能从小就不是个好人·小孩子的残忍,是真的残忍·就是因为他和我们不一样,不合群……我就好像觉得,欺负他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他妈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程言回想着那个故事,隐隐意识到真正的结局可能比董南西昨天说的还要悲伤·他喉咙发紧,问:“你那同学去开了拖拉机,他后来怎么了”·董南西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弯下腰,按着胃,发出一声声干呕,全身直发抖··程言没好气地说:“得,你就别演戏了,该招招了吧·”·“师兄,他没在演。”
李冬行说着,在董南西面前蹲下,从他小腹和膝盖之间拽出了他的左手··董南西的左手上全是血,右手手指上也是··他从自己的手腕上抠下来大块血肉,新鲜的血液渗到那条紧紧缠在他腕部的红绳上,仿佛一下子把时光拉回了十几年前。
“他死了·”董南西半闭着眼,虚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我害死了他·我没办法……拖拉机翻倒了,压在他身上,我跑过去找他,捡到了这条手链……”·程言略微紧张地问:“那他母亲呢”·董南西两眼空空地望着墙壁,说:“他妈妈生了很重的病,几乎就瞎了,脑子也稀里糊涂的。
我心里过不去,就偷偷去看她·那天晚上挺冷的,我穿了很厚的棉袄,她看不见东西,摸到我肚子,忽然就笑起来,叫着他的名字,还说‘娃啊,你又偷偷多吃了吧’我一开始吓呆了,以为他真的来了,来找我索命,我吓得一动不敢动……过了会发现,他妈妈是把我当成了她儿子……”·程言眉头一动,说:“然后你……”·董南西点点头:“然后我就真的装成了她的儿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我真的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妈妈,我太痛苦了,我根本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他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手腕上淋漓的鲜血全蹭到额头上,滴滴答答的,可他恍若未觉,“直到我办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成了他,我就活了过来……我一次次去见他妈妈,演他演得活灵活现,用他的语气说话,甚至去喜欢他会喜欢的女孩子……对了,他不是喜欢女孩子么他喜欢的,做不到的,我都要替他做到。
我停不下来,我越来越停不下来,我变成一个又一个另外的人,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往事如暗淡的光影般在他空荡荡的眼睛里闪过,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枯掉的水草,而他满面是水,脸色惨白,四肢僵硬,如同一具在深渊里躺了十几年、刚刚才被打捞上来的浮尸。
“大概我自己,真的在十几年前就死了吧·”· ·☆、戏里人生(十一)· ·董南西的病,其实不比多重人格轻多少··连程言这个非专业人士都能多多少少瞧出来,这些往事于他而言已成为很深的心理创伤,经过年复一年的发酵,最终让他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障碍。
同时与许多女孩交往,在常人眼里是人生赢家,于董南西而言却接近自我惩罚·就好像有人觉得自己的手上沾满污秽,于是一遍遍重复洗手,可是无论洗了多少遍都不会觉得干净一样;董南西不停扮演别人交往不同的女生,可能也是一种相近的强迫行为。
他下意识地通过这种方式去减轻心底的罪恶感,可重复再多次,他都没法真的洗去手上的鲜血,他的良心永远得不到解脱··听完董南西的叙述,李冬行仍然只说了三个字:“会好的。”
他叮嘱董南西之后接着来精神健康中心接受诊疗,他会重新评估一次男生的精神状态,为他推荐更适合的主治医生··董南西从崩溃中慢慢恢复,处理了下手上的伤口,说要去见见白露,向她坦承自己做的错事。
程言和李冬行陪着他上了五楼,发现白露当时正在睡觉·董南西在病房外站了足足五分钟,而后他哭了,一叠声地说了许多“对不起·”·这对不起不仅是对白露说的,程言明白,他大概也想对谢灵韵、还有那些其他被他伤害过的人说这句话。
精神障碍并不会使他变得更无辜·十几年前做错的事已经无法挽回,他从来不该拖更多人下水·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人是他自己,这些责任仍需要他来背。
董南西与李冬行说好,之后他会配合治疗,然后在中心老师认为恰当的时机再来看看白露,对她坦白,并助她恢复··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同意了··望着男生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比最初认识的时候颓然沉重了那么多,程言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这是真正的董南西么那个会妙语连珠安慰田竹君,看起来心无阴霾的男生,是不是根本只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幻影·兴许这世上每个人都戴着假面,只是或多或少而已,仿佛这样做,就能遮掩各自心里不足为外人道的或轻或重的伤。
董南西走后,李冬行接着去找医生更新资料,准备同辅导小组商量下,好处理白露的事··程言先回办公室,一路上心事重重,到了小红楼楼下恰好撞见薛湛,笑着打了个招呼:“怎么,又来帮王沙沙跑腿”·薛湛瞧着气色也不大好,不知是不是最近又丢了饭碗,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他身上还穿了件工装背心,深蓝色布料上沾满油腻·他一只手插在背心兜里,手指收得紧紧的,把袋子顶出了一团,像是用力攥着什么东西·他听见程言叫他,抬起头,先匆匆摇了摇脑袋,左右张望了下,小声说:“我找李冬行。”
程言有些奇怪,他知道薛湛和师弟是同学,但两人向来不大对付,一般见了面招呼都未必会打一个,没事肯定不会来串门·他端详着薛湛脸色,说:“冬行在校医院还有事,你要不然先跟我回楼里坐坐”·薛湛飞快地回头瞥了眼小红楼,不知为何稍稍紧了紧肩膀,仿佛有些瑟缩,而后看向程言,插在兜里的手轻轻一动。
程言以为薛湛有东西要给他,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然而薛湛只是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大声擤了把鼻涕,眼神躲闪了下,对程言咧了咧稍稍歪斜的厚嘴唇,嘟哝了句“等下次吧”,就驼着背小跑着走了。
程言估摸着又是因为王沙沙的指示,叫薛湛必须传话给师弟,所以薛湛不敢不从·想必不会有什么大事,他没大在意,接着上楼,回到办公室里··在桌边坐了一会,他没看几行文献,忽然意识到,董南西的事差不多已经了结。
程言的脑子从来是这样的,大部分时候各个念头都井井有条,按照重要性一二三四地排着序·当他集中注意在想一件事的时候,其他事都能暂时闪边,不会影响到他的决策。
而一旦优先事项结束,之前被暂时遗忘的事就会跐溜溜地自动往外冒,叫他再忽视不得··比如他和李冬行的事··要是李冬行对他没感觉,他肯定早就断了念想,这辈子都不会说上一个字。
但现在呢酒后的那些举动,桌球馆外巷子里的那个亲吻,程言不聋也不瞎,迟钝也有个限度,他还真不信李冬行对他就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程言在桌前坐了十五分钟,又站了十五分钟,做了几十次深呼吸,确定自己的大脑与十几年来的每一天一样理智而清醒,他没嗑药,没生病,没热血上头自信心过剩,这感觉不会是他自作多情。
五分钟后,他喝干了一杯浓茶,大步冲出小办公室,往正埋头工作的穆木面前一坐··“王沙沙跟你表白了吗”他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穆木见他表情严肃,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刚打点起精神来准备仔细听着,结果就等来这一句,眉毛鼻子都皱了起来,嚷嚷说:“哎你怎么还管我这事儿呢”·“哦,我就问问。”
程言的口气跟随口问下时间似的,“表白时候需要做什么准备工作么”·穆木愣了五秒··随后她猛地跳了起来,差点没掀翻张桌子,两只手重重落在程言肩上,使劲儿晃了几下,兴奋地大叫:“太好了”·程言被晃得有点晕,拂开她的手,冷淡地说:“瞎叫唤什么,我问你事呢,这不还没成么。”
“哎呦我的程大少啊,你都打算主动出击了,这跟成了有啥区别”穆木满面红光,“你的为人我还不了解如果不是有把握到觉得只差临门一脚,你压根就不会出己方禁区一步。”
程言发觉自己没法反驳··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扭头看了会窗边风景,说:“你说这事对么·”·穆木没大明白:“什么对不对”·程言低头说:“我和冬行这事。”
穆木:“你这人事怎么这么多谈恋爱只有想不想,哪来什么对不对”·程言抬起眼,很认真地说:“你知道的,冬行一直过得很不容易。”
他抬起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嘴角带着笑,眉头却轻轻皱起来,“喜欢却很容易·一个念头,一点冲动,多巴胺,肾上腺素·我不想……不想因为这个,去给他再增加任何负担。”
穆木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就打算睡他”·程言吓了一跳,说:“当然不·”·……虽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想法。
穆木:“那不就结了·你这人我还不了解你又不是董南西那渣男,见一个爱一个·我想想啊,我本科时候还跟我室友打了个赌呢,我说你别看程言是校草,就那臭性格,以后说不定要孤独终老。”
程言无言以对··穆木笃定地瞧着他:“总之,你明明是很不容易地对一个人上了心,少把锅推给激素·”·程言沉默了会,难得地没打算跟穆木抬杠。
也许有些话憋久了,他的确想找一个人说上一说:“你说得对,我这辈子,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可能因为他是我师弟,又确实很特别又很惨;也可能因为从第一眼开始,我就有点喜欢这个人。
说真的,我真的希望他能好过一些·我曾经发过誓,我会竭尽全力帮他,哪怕只能让他将来的人生平顺一点点·而我现在准备做的,却在某种意义上,像是在把他拉上新的歧途。
他也许本来有机会……还有机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真的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表情出离平静,抓着扶手的指尖却在颤抖。
“程言·”穆木喊了他一声,同样敛去了一切玩笑的成分,“你知道吧,我很长一段时间里,真心觉得你是个变态·”·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多谢夸奖。”
穆木:“你对任何人事都漠不关心·”·程言:“恩·”·穆木:“你连自己怎样都不大在乎·”·程言:“恩。”
穆木:“而且你还有严重的述情障碍,就算真的关心了在乎了,也打死不认·”·程言:“……”·“所以这样一个讨厌鬼,突然变成了大情圣,在我面前掏心窝子说了一大堆跟别人告白的话,我可真是……”穆木夸张地吸了口气,半真不假地抽了张纸巾拍了拍脸,“快要喜极而泣。”
程言瞥她一眼,脸上写满了得了吧别演了··穆木抬起头,一双眼睛却真的有点红了·她抓住程言的小臂,握紧了,说:“程言,我也跟你说真的。
你自己想想,认识冬行以后,你变了多少冬行又变了多少你回国之前,我就没见过他对人那么放心地说话,那么真心地笑·你们以前都活得太累了,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你说这条路不好走,可如果不走走看,你怎么知道那是坎坷歧途还是阳关大道”·程言盯着她看了好久,半晌说:“不愧是金牌心理咨询师,叫人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得得得,我不就是说了你想好的”穆木一甩手,“老师不在,我替他准了,你赶紧糟蹋师弟去吧,我会当没听见没看见的。”
程言:“……”·说什么糟蹋,真当他是变态么·他站起来就打算往外面走··穆木在后头喊:“对了,我这有家花店电话,你要不要啊”·程言止住了脚步。
“还有香薰啊蜡烛啊气球……”穆木激动地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江城最适合表白餐厅top10,你都快来看看……对了对了,还有黄道吉日要不要挑个黄道吉日”·程言额上青筋一突,打心底里对跟他这靠谱不到一秒的师姐说这些感到了后悔。
 ·☆、戏里人生(十二)· ·程言晃荡回家的时候,屋里灯已经开了··他循着动静走到厨房里,看见炉子上架着砂锅,李冬行又穿着那条绿围裙,正站在砧板面前发呆。
程言不自觉地傻笑了下,倚在门边上看了老半天,轻轻叫了声:“冬行·”·李冬行好像压根没听见程言进来,略微惊了惊,手一动,灶上的砧板和搁在一边的刀啊勺都乒呤乓啷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他含混地说了句,赶紧蹲下去捡东西,脑袋始终低着,都没抬起来看一眼程言··程言皱皱眉,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师弟又不是田竹君,从来不会毛手毛脚,这会明摆着心情不好,就差把魂不守舍写在了脸上。
他跟着弯下腰,一边帮忙收拾那洒了一地的勺子和筷子,一边随口问:“白露的事不顺利”·李冬行很快回了句:“没,挺好的·”·程言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上午时候瞧着还好好的,怎么下午送走董南西,这人就闹起情绪来了·他想了想,又柔声说:“是怨我没提前告诉你怀疑董南西的事儿那……那是我的问题。”
当然是他的问题·穆木以前就常教训他,说他老把自己当独行侠,有什么想法都闷在心里,没把握的时候坚决不肯泄露一星半点·往好听了说,这叫沉得住气,但有时候看在别人眼中,这就叫不信任别人,总喜欢卖关子。
程言现在看着李冬行,总觉得胸腔里头跟塞满了棉花糖似的,够软,够甜,哪里还有半分以前的臭脾气·他想,要是师弟不喜欢,他这些坏毛病都得好好改改·他会让穆木知道,她当年打的那个说他会孤独终老的赌,将来一定是个笑话。
“以后有什么想法,我都会先跟你说,不把你蒙在鼓里·”他微笑着说下去,“哦,还有,我保证再也不会瞎整那些危险的事,像上回在蒋尚贤家里的情况,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废话,他现在好不容易心里有了人,还怕自己活得不够久,没法和这人多处点时光,以后惜命还来不及··李冬行呆呆看着他,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甚至都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依旧恍恍惚惚的,挡了下程言捡筷子的手,说:“师兄,你别忙了,先到外面去等会儿吧,我一会……一会就好。”
程言一听,直觉问题不是一般的大,哪里肯乖乖出去,心里一急就伸手去拉李冬行,问:“到底怎么了”·李冬行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
他手里还拿着刚捡起来的菜刀,程言握他的手腕没握住,手指一打滑,掌心刚刚好在刀刃上蹭了下··鲜血立马冒了出来,在程言掌心凝成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咣当”一声,菜刀直接落地,李冬行两眼瞪得大大的,看着程言掌心的伤口,不知为何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嘴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惊呼,坐在地上飞快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碗柜的木门。
“冬行”程言都没顾得上疼,跟着往前挪了几步,“你没事吧”·李冬行背靠碗柜蜷了起来,双手捂着脑袋,不住地摇晃,嘴里说着:“我……都是我的错……”·程言看了眼自己的手,这道蹭出来的口子也就看着有点吓人,其实浅得很,根本碍不着什么事,怎么能把李冬行刺激成这样·他心里奇怪,嘴上安慰着:“没啥大不了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待会找个创口贴贴一下就好了。”
李冬行却置若罔闻,似乎都没在看他,两眼圆睁,跟喘不上气似的,断断续续地说:“言哥哥……是我,是我害人……”··年下悬疑推理程言惊了惊:“小未”·小男孩好久没出来了。
以前小未只要一见到他就眉开眼笑,现在却没理他,眉蹙得紧紧的,眼里有大颗大颗的泪水滑下来·他不住地低喃:“言哥哥,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程言想摸摸他的脑袋,又想起自己手上都是血,只好用手腕压着小未的肩,说:“我不会死,小未,你看,言哥哥好好的。”
“言哥哥好好的吗不,不,言哥哥已经死了·小未亲眼看见的,好多血……我亲眼看见的·是我干的,都是我。”
小未哭得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哆嗦起来,而后忽然地,他的表情变了,从恐惧变得茫然,两只眼睛里光芒不再,像是被塞进去了两团灰,“总是我们不是么我们是害人精。
那女人说得没错,我害死了我爸妈,还要害舅舅,害每一个对我好的人·田老太太,范老师……谁跟我走得近些,谁就要倒霉·师兄……师兄,师兄……”·他一声声喊着,嗓音越来越哑,脸上的泪水都跟一道道鲜血似的,无声无息又撕心裂肺。
程言就在他跟前,可他看不见··李冬行的手不断抖着,眉头紧蹙,语气完全成了郑和平,垂着脑袋絮絮叨叨说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冬行犯了错,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看看董南西,他有多难受冬行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太痛苦了……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活下去的人是我们死吧,只有去死,死了就不会再害人了。”
隐隐约约地,程言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曾在一本精神分析的书上看过一句话·这世上那么多的精神障碍,背后各有各的故事,可又有相当一部分因死亡而开始。
·董南西的表演型人格障碍,正是源自他内心因害死同学而来的负罪感·那冬行呢·他以前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思考李冬行患上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原因。
每一次他与小未交谈的时候,都想象着这样一个八岁孩子,是因为什么事件突然分裂出了其他人他原以为可能是李冬行舅妈的虐待,导致那孩子分裂出别的人格,来试图保护自己。
然而从今天李冬行的异常表现来看,真相恐怕不仅仅这么简单··是因为……是因为八岁的李冬行,也曾经因为一件事,而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么·郑和平的自责与自伤倾向,也许并非是李冬行舅妈的不断辱骂带来的影响。
程言正想着,一直不停说话的郑和平忽地两眼发直,嘴里低吼一声,甩开他往一旁扑去··那边地上还躺着刚刚落地的菜刀··程言急了,他看得出来,郑和平是真的失去了理智,或者是李冬行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
眼前这人可能真的会拿起菜刀,给自己脖子上划拉那么一下··他不敢耽搁,跟着扑过去,一把从后背揽住李冬行的腰,另一只手按住李冬行握上刀柄的手腕··“放手,你他妈给我放手”他都搞不清楚现在那人是谁,是不是变成了阿东。
发疯的李冬行力气大得惊人,他用全身力气压在那人背上,简直跟试图驯服一匹野马似的,好几次差点就被甩到地上·他花了足足五分钟和那人拔河,才总算把菜刀抢了下来,第一时间远远甩出了厨房,也没看有没有伤到别的家具。
李冬行还在挣扎,程言压在他身上,恨不得抽了皮带把人手捆住··“冬行,冬行”程言大声喊着师弟的名字,一手扭着他胳膊,另一只手捏着他下巴,“你看看我,我叫你看我”·再浅的伤口都经不住这一通角力,这番搏斗下来,程言手上已全是血,湿哒哒黏糊糊地糊了李冬行一脸,和还没干的泪痕搅和在一块,左一道右一道,看着分外狰狞。
不知是不是被这浓郁的血腥气以毒攻毒了下,李冬行渐渐安静了些许,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程言··“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半晌,他哑着嗓子慢慢说。
要不是觉得师弟哭得眼睫毛湿漉漉的看着十分脆弱可怜,程言恨不得甩一巴掌到他脸上··谁他妈死了·“你自己看,看清楚点·”程言低下头去,生怕李冬行看不清似的,凑得极近,就差贴人家脸上去了,“我这像是死了么”·李冬行的眼珠慢慢动着,目光在程言脸上溜了一圈,没舍得错过任何一寸。
看完他的眉心微微皱了皱,沾着水汽的睫毛直颤,程言还以为他又要哭了,没想到他嘴角一弯,小声说了三个字:“太好了·”·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程言的心就跟被高压水枪冲了下似的,突然之间,火气和杂尘都不剩下了。
“是啊,太好了·活着太好了·”他轻轻说着,被一股不知从何冒头、有兴许早就在那里的冲动驱使着,脑袋压得更低了些,“我不会随随便便去死,你也别,我还想跟你过一辈子呢。”
他说完就做了早就该做的事,凑上去含住了底下那人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这个吻的味道其实并不是太好,李冬行的嘴唇很冷,夹杂着眼泪的咸味和血液的腥味,尝起来像海底的沙土。
可那又是一个真正的吻,不像桌球馆外头巷子里的浅尝辄止··程言以前老不明白,人类为何要用亲吻来表达爱意呢·大概在他低头吻上李冬行的一瞬间,他想通了。
因为爱本身就是一种亲近的渴望·他爱一个人,就会想无休止地延长与那人在一起的时间,同时也想离那人近一些,再近一些··他们品尝着彼此的唇舌,就如同共享着呼吸,而共享着呼吸,就宛如连通了生命。
程言亲了会,气喘吁吁地抬起了点脑袋··在他下方,李冬行正瞧着他,目光安定,却带着丝丝热切·这是师弟惯有的眼神,就像夏日午夜的海面,深远,温热,湿润,静谧,又随时能掀起风暴,吞噬掉属于程言的一切。
被程言抱着啃了半天,李冬行真的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年下悬疑推理·程言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要完了,他琢磨着的那些蜡烛啊鲜花通通用不上了。
他努力组织了下语言,挣扎着打算开口补救:“冬行,我……”·李冬行还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平平静静地打断了他:“师兄,我爱你·”·他的语气就像“师兄,这个实验结果很好”,或者“师兄,出来吃饭”一样,可还是让程言脑子里轰一声响。
程言怔了大约三秒,心想,好吧,这是真的完了··表白的话没轮得到他说,他像破罐子破摔一般,索性抱着李冬行继续亲了起来··这回李冬行没由着他单方面啃,很快,程言后颈上多了一只手,腰上也多了一只。
五分钟后,程言滚到了地上,两人交换了上下位置··程言身上和脑子里都越来越热,被亲得哆哆嗦嗦七荤八素的时候,分了会神,想了两个至关紧要的问题··第一个是,他这师弟不愧是个全方位多角度的学霸,这一套动作实施起来根本不像个新手。
而另一个是,这发展流程怎么好像跟他设想的不大一样·说好的……是他心怀不轨打算糟蹋师弟呢·李冬行居然真一点没跟他客气。
“啊”程言也没想到师弟会跟他直切主题,在地上滚了几圈,他已经衣衫不整全身发软只有瞎叫唤的份了,他不得不承认按照这形势被糟蹋的估计是他。
思想斗争大约只持续了半秒,程言的身体就先于意志先服了软··谁他妈也跟他一样憋个十来年试试·程言两眼一闭,心里已经认了命·说到底,他都能放开了去好好爱一个人了,换个姿势来爱又有什么难的·谁料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表情太悲壮,李冬行居然停了。
明明也是剑拔弩张的状态,那家伙居然说不动就不动,不仅罢了手,连表情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十分正经地问:“言哥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哭了”·程言一秒懵了,等确认了眼前人没打算跟他玩情趣而是来真的,下一秒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滚了几米边提裤子边站了起来。
“小未小未,咳咳咳咳你,你先把头转过去·”程言找了半天衬衫,脸上身上比刚刚还要红,要是眼前有地缝,他保证自己立马就能钻到南半球去。
·这可比被亲儿子撞破还要尴尬,因为他这个当爹的正在努力搞的,还他妈不是别人··小未一脸困惑地坐在地上,衬衫扣子也解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突然说了句:“言哥哥,小未不大舒服。”
“恩,是,啊,不是,过一会就好·”程言快要哭了,他自己也不舒服啊好不好他没办法,不得不低下头给男孩穿衣服,而且还得控制着目光,尽量不往他刚还摸了好几把的地方瞧。
小未的脑袋依偎了过来,脸颊蹭着程言的小臂,嘟嘟囔囔地说:“言哥哥,好热·”·热,他也热·热就别蹭了成不·程言由内而外地煎熬,还不能抽身就走,只得搂着男孩跟着坐下来,一边想着大脑解剖图给自己降火,一边拍着男孩的胳膊等他自然冷却。
男孩到底习惯了程言的亲近,大约也是闹腾得累了,不一会就靠在程言肩上睡着了··程言听着轻轻的鼾声,转过头,看着那张令他热血沸腾的脸,苦笑着凑过去亲了亲那人的眉心,低低自言:“算了,谁让我自找的呢。”
他这个最怕麻烦的人,居然给自己这辈子找了件最麻烦的事··好在时日尚多,即便路途还远,大概都没什么要紧的·· ·☆、无辜者(一)· ·程言在凌晨五点的时候醒了,嘴里干得像吞了几把沙子,火烧火燎的。
他的脑子还保持着前一晚上的兴奋,到这会一点睡意都没了,便没打算接着睡,爬起来就踱到外面,准备去泡杯茶喝··结果他这一出去,就在阳台边上见着了另一个人。
李冬行正背对着他,赤脚盘腿坐在大敞着的窗户边上,身上是平时睡觉时候穿的那件老头背心·程言怀疑过,那背心少说穿了该有个七八年了,倒是没有一般男生衣物上常见的汗渍,该是白的还是白的,只不过被洗得布料薄了许多,好几处都只剩下几根纤维,半透不透,松垮垮地贴在李冬行身上。
太阳还没露脸,五月初的夜风还挺凉,青年两条胳膊赤条条地搭着膝盖,背心并没能遮住他肩背上轮廓分明的结实线条·他人是瘦,所以除了该有的肌肉一点没有多余的分量,加上肩宽腿长,其实没那么像程言最初心里想的营养不良小白菜,而有几分像顶着雨水长起来的俊挺青竹。
 ·这会他微微垂着脑袋,看起来跟在冥想似的,可突然嘴里念念有词起来,把程言吓了一跳··“今天的事并不怪你,和平·师兄的伤是我自己不小心,之后把话说出来的也是我。”
李冬行听起来是在和郑和平说话,“是我没控制好,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脆弱·”·郑和平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他顿了顿又说:“我好像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我本来想的是,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能告诉师兄我对他的感觉·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如果他不喜欢我就好了,我可以把这秘密永远藏在心里·但我从没想过……师兄他居然会主动亲了我。”
“我的自制力崩溃了·那一刻我忘了之前的种种担忧,我太开心了,只想紧紧抱住他,做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我其实很虚伪,对不对我冠冕堂皇地欺骗自己,自以为这份爱是可以不求回报的。
我错了,错的离谱·哪怕不敢说出来,我还是心存渴望·我纵容自己留下来,用各种借口亲近他,比如在桌球馆外面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更小心些的。
今天也是·但我实在是……我听到师兄说‘一辈子’的时候,脑子里瞬间空了,以前的决心都土崩瓦解·”·他说着说着头埋得更低了些,整个人都跟面壁思过一样。
程言扯扯嘴角,心道这小子怎么嘴上说着开心,看起来却一点不开心,大早上的不睡觉,在这里独自叽里呱啦一大堆是做什么·年下悬疑推理·莫不是又想干了不认账·程言听不下去了,站在李冬行背后打断说:“别告诉我你后悔了。”
李冬行回头看见程言,面露惊讶,小声喊了句“师兄”··程言走过去,在他边上站住,在李冬行膝上看见了一本本子,问:“日记”·李冬行:“恩。”
程言有点想明白了,问:“你这自言自语的,是在吾日三省吾身呢”·李冬行低着头说:“也不是每天……就睡不着的时候。”
程言也不嫌地方脏了,挨着李冬行盘腿坐下·那本摊开的本子上的字迹一下子清晰起来,注意到他的目光,李冬行手动了动,似乎想把本子合上,又觉得欲盖弥彰,只得尴尬地顿在原处。
程言算是瞧清楚了,摊开那一页上,写满了自己的名字··他登时明白了,难怪那天见到白露写了那么多董南西的名字的时候,郑和平会说李冬行也写过好多·他当时还困惑过师弟是写了啥,现在才发现,这白纸黑字的,写的都是自己。
他心里霎时有点泛酸,问:“你这每天罚自己静坐思过,都还非要对着我吶?”·这句话本意是开个玩笑,谁料李冬行还真点了点头··“我有个习惯,从小时候开始,每天睡觉前都会把一天下来做得不够好的事再想一遍,提醒自己,以后不能再犯错误。
最早那会,想的差不多都是舅妈不许我吃饭,我没忍住偷偷吃了;或者同学又在说了我什么坏话,我对他们皱了皱眉·可能因为我总是害怕自己会一天天控制不住地变坏,我总要一遍遍告诉自己,我得比旁人更能忍一点。”
大概是觉得已经被程言发现了,最初的震惊过后,李冬行一下子老实得过分,“而这半年……这半年我每一天,想的事都和师兄有关·”·这算什么就因为喜欢他,所以每天都要跟自虐似的骂自己一遍·程言先是觉得有几分好笑,笑着笑着,心里就跟划了道口子似的,一阵阵发疼。
至于么·至于要为了他这么个人,把自己逼得这般辛苦·程言垂着眼,轻轻问了句:“我有什么好”·他这人,脾气臭,又自私,除了张还可以的脸皮,真没啥拿得出手的。
在知道李冬行喜欢他,还喜欢了这么久这么痛苦之后,他都快替师弟觉得不值得··李冬行抬起头,近乎执拗地盯着程言,说:“师兄哪里都好·”·程言差点没笑出声。
换做别人嘴里说出来,这话听着要么是敷衍人,要么是哄人,可李冬行是程言见过的天底下最实诚的人,李冬行这么说,就意味着他还真是这么想的··“你还真傻。”
程言张嘴就来了句··今天李冬行胆子是长了几倍,竟然回了句:“师兄就不傻吗”·程言:“……”·李冬行笑笑,接着说:“师兄要是不傻,最早就不会让一个刚认识没两天的人住进家里。
在知道那人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的时候,更不会花费那么多力气让他留下·那人自己有这么大的毛病就算了,他还很爱管闲事,师兄嘴上说着不耐烦,却一次次地帮他管这些闲事。
就这样,那人偏偏还不知足,有这么好的师兄还不够,还想要更多·师兄不仅没把他打出去,还由着他,宠着他,让他肆意妄为,以下犯上·”·程言无法反驳,一拍膝盖,干脆地说:“得,我傻。”
说完别具深意地瞅瞅李冬行,“傻一块去了,也算天生一对·”·李冬行嘴角的笑意却凝了凝,犹犹豫豫地说:“师兄……”·程言没好气地说:“我都认了自己傻了,你还有什么废话要说”·李冬行紧紧盯着他,说:“我害怕。”
程言大致懂得他在怕什么,大大方方张开双臂,让李冬行看了眼自己手掌上的创口贴,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正常人小打小闹都难免磕磕碰碰,我身上最多再来几条疤。
怎么,有了疤你就不喜欢了不成”·李冬行被他逗得眼睛弯了弯,过了会才很认真地说:“师兄,我怕我自己是不完整的,没法用完整的心来爱你。
我……我总希望有一天,我能清清醒醒地站在你面前,用我自己的胳膊搂住你,用我自己的嘴巴说‘我爱你’,再不用担心下一秒自己就会……消失。”
程言看着他,觉得自己头疼好了,心口疼的病又犯了··这小子真是个人才,总能把好好的告白的话说得跟插刀子似的··他缓缓出了口气,问:“现在郑和平在吗”·李冬行摇摇头。
程言:“梨梨呢小未呢”·李冬行:“都在休息·”·程言心想阿东就不必问了,这人格没啥刺激不会突然蹦出来,他耐着性子等李冬行说完,利落地扭头,搂着人脖子就狠狠亲了上去。
亲完他舔舔嘴,说:“我现在亲的人是李冬行,从头到脚都是李冬行,没什么完整不完整的·还有什么问题没”·李冬行愣愣地张了张有点红肿的嘴,喉结滚了滚,说:“没。”
“没就赶紧起来,换衣服上班·”程言拍了下师弟肩膀站起来,“别以为让你出息了泡上了师兄,干活就能偷懒·”·李冬行一点都没可能会偷懒,程言很清楚,实际上之后一阵子,师弟干活干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卖力。
话是说开了,问题依然在,程言每次想和师弟亲近亲近的时候,脑子里都不可避免地蹦出那天裤子脱了一半发生的尴尬··这导致他每次连亲下李冬行都觉得在做贼,不敢腻歪太久,生怕哪个人格又突然跑出来搅局。
好在小未在之后就没怎么出来过,郑和平也很安分,只有梨梨,有天在和穆木聊最新款的裙子的时候,突然瞪了眼在一旁喝茶看风景的程言说:“哎呀,你俩刚刚到底抱一块亲了多久,我这满脸都是程大叔须后水的味道,还怎么穿可爱的裙子。”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立马就呛了口茶··“你说冬行到哪都和另外几个人共享着身体,我要是真娶了他,算不算娶一送四啊”事后他满面愁容地问了穆木一个在他脑子里纠结已久的问题。
穆木白他一眼:“看你美的,占了便宜还唧歪,真讨嫌·”·就因为梨梨抖出来,她才知道两个师弟的事是真成了·穆木嫌程言不厚道,表白成功也没知会过她这师姐,还整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办公室恋爱,害得自己天天发光指不定哪天热能过剩要爆炸,索性越来越少待在小红楼。
其实程言知道,穆木这阵子是在外头找了份实习,那公司还和武晓菁她们游戏公司有点合作,给她的待遇比精神中心给博士后的待遇高得多··穆木要转行,程言没问过理由。
本来她就没什么非要留下继续做研究的理由不可·程言想,也许曾经有过·但现在这理由断了,她为了让自己死心,就此走远些是好事,否则等徐墨文回来了天天对着,就算能忍住尴尬,也肯定回不到从前。
用穆木的话说,她这么厉害的人,走到哪里不是海阔天高,所以程言倒是一点不担心这师姐的未来··但他对穆木自己想扔了他们走人、还非要赖在他们的头上的行为嗤之以鼻,于是转头就送了她一份大礼。
“程言,几百根蜡烛你认真的”第二天傍晚穆木顶着满头玫瑰花瓣冲回楼里,冲着程言咆哮,“还有这么多花瓣,该有十斤了吧”·程言万分无辜:“有意见去找给惊喜的人啊。”
穆木一边气愤地揪着鬈发上的花瓣,一边说:“别指望王沙沙替你遮掩,我才吼了半句他就全招了·”·程言笑容可掬地帮她掸了掸花,说:“我订了也没用上,这不是浪费不好么。”
一边的李冬行猜到了点什么,默默打了个寒颤··到了快夏天的时候,老天又跟漏了个道缝似的,三天两头都往下倒水·天气不好,本来就不喜欢外出的程言更有理由赖在屋里,没实验的时候就拉着李冬行坐沙发上,毫不客气地往人腿上枕,看累了就抬头看看师弟,反正看喜欢的人,永远不会腻味也累不着。
五月底的一天晚上,郑和平刚做完了饭,李冬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皱着眉说说:“是薛湛,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有急事想见我一面·”·程言从桌边站起来,一边找伞一边说:“走,我陪你去。”
李冬行按住程言的手,说:“不用了师兄,我去去就回来,你先吃吧,饭菜冷了就不好吃了·”·外面的天黑沉沉的,眼看又是一场大雨·程言挺怕雨天,李冬行自然不舍得师兄多走这一趟,解开围裙就打算出门。
“先吃就算了,我也不大饿·”程言随口说了句瞎话,站门口看着李冬行,把伞递过去,“等你回来·”·李冬行笑着应了句“嗯”,伸手接伞的时候故意靠近了些,搂住程言的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知道师弟老喜欢搞这些小动作,像抓紧一切机会跟自己亲近似的,程言也没推开他,就拍了拍他后颈,说了句:“快去快回·”·外头雷云滚滚,李冬行对程言笑笑,拿了伞转过身,走入那一片雾蒙蒙的淡夜里。
程言只是看着李冬行走远,倚在门框上没有动弹··此时他尚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无数次后悔,在这个大雨将至的傍晚,他为何就没有坚持陪着师弟一起走·· ·☆、无辜者(二)· ·李冬行走后不到五分钟,这场憋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泻而下。
在程言记忆中,打从十三岁回到江城开始,他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雨点重重砸在窗户上,玻璃都仿佛在咣当作响,程言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客厅里的窗关上,成功时已溅了半身雨水。
他在窗前立了会,外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那雨下得太用力,等停的时候,地上一定都被冲掉了整整一层,万事万物都得改头换面·过了会雷声轰隆隆地响起来,程言不由想起小未最怕打雷,以前每次雷雨天都会冒出来,不得他用九牛二虎之力安慰就不肯安生。
眼下师弟还在外面,小未会不会又突然跑出来程言心里担心得很,一边安慰自己现在李冬行的各个人格稳定了许多,应当没那么容易失控,另一边却还是心神不宁,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连两页书都没看完。
眼看到了八点多,李冬行还是迟迟未归,程言终于坐不住了,拿起手机给师弟打电话··电话打到第三个,仍然没通··程言心里那点着急渐渐扩大,他开始后悔先前没多问一句,薛湛是是约李冬行去哪里见面。
外头雨一点没停下的意思,依旧雷电交加,家里唯一的伞被李冬行带走了,程言没怎么犹豫就套了件防水的外衣,直接顶着大雨出了门··他一边先往学校走,一边给王沙沙打电话,打算问问薛湛的联系方式,确定下李冬行是否已经先回来了。
王沙沙的电话始终忙音··程言正觉得蹊跷,考虑着是不是问下穆木,突然就听见了警笛声·那声音由远而近,程言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他站在原地,眼镜上早就全是水,脸被大雨打得生疼,心里暗暗希望着那警车只是路过。
然而事与愿违··两分钟后,警车驶入江城大学,程言隔着一条街站在小区门口,都能透过雨幕看见那一闪一闪、被雨水晕成蓝紫一片的警灯··他最不想看见的事发生了。
程言什么都不敢想,连红绿灯都忘了看,拔腿就直冲过了马路,耳边刹车声接二连三,还有骑着电动车的人骂他不要命,然而他什么都顾不着了··不是他不要命,只是他的命根本就在小红楼那边悬着呢。
虽说还下着大雨,小红楼和生物楼之间却挤满了人,好多学生正对着生物楼楼顶指指点点,不知在看什么热闹·警车来了好几辆,有穿着雨衣的警察正不断疏散人群,拿着黄线准备封锁人行道。
这景象无比熟悉,熟悉得差点让程言发疯···年下悬疑推理两个月前,田瑾坠楼那天清早,闻讯而来的警车几乎就停在同一个位置··旁边有不认识的学生被警察驱赶着往回走,嘴里说着:“死人了,又死人了。
我都看见了,抬下来时候好多血”·不知是不是雨下太大,程言眼前一下就黑了,血腥气从胃里泛起来,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会的,不会是真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两条腿是麻的,可没让他跌到地上,而是带着他不断地往里面冲··“先生,这位先生,你不能进去”有人试图拉他。
程言没管··模模糊糊地,他看到有几个警察抬着担架从生物楼的方向出来,担架上明显有个人,身上从头到脚都盖着白布,只有胳膊还搭在外头,毫无生命力地垂着一晃一晃。
那一瞬,程言心跳骤停··他一把甩开了拉着他的警察,一下扑了过去,用力太猛膝盖又太软,险些跪倒在雨里··“冬行……冬行……”他喃喃叫着,大量雨水冲进他口中,和血的味道一样既咸又涩,在他快要滑到地上的时候,他终于抓住了那人的一片袖子,然后是胳膊。
那皮肤是冰的··程言不动了··“程哥,程哥你等等”有人自身后按住了他肩膀,程言总算听出那声音还有几分熟悉,“这不是李冬行”·程言回过头,看见了王沙沙,看着对方的嘴唇慢动作似的一开一合,他的视觉和听觉都在慢慢恢复,勉强能分辨出这话里的意思,慢慢松开了刚刚狠命拽着的那只手。
王沙沙穿着便装,没跟别的警察一样穿雨衣,和程言一样满脸满身都是水,而且哆嗦得还要厉害一些··他双手按着程言的肩膀,大口大口喘着气,带着哭腔说:“那……那是薛湛。”
程言木木地回过头··他现在能看出来了,那无力垂着的胳膊比李冬行的还要瘦长一些,皮肤也要粗糙一些,而且穿的是长袖,不是李冬行出门时候的短袖。
盖在白布下面,再没法呼吸的人,是薛湛··薛湛死了,死在生物楼··那本该与他在一起的李冬行呢·程言心里那根弦最多只松了一秒,而后又紧绷绷地扯住了。
他暂时还没有心力安慰王沙沙,他只能匆忙地抬起冰凉的手,在王沙沙同样毫无温度的手背上拍了拍,转头就冲进了雨里··师弟……师弟他到底去了哪里·程言还没能去想之前的两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薛湛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李冬行又在什么地方。
他这辈子还没真的尝过大脑功能全部停摆的滋味,往日里他引以为豪的理性分析的能力,在对那一个人如此强烈的担忧之下,压根没法发挥一点作用··假如他这辈子找不到李冬行,他可能会就这样变成一个只有腿在本能狂奔的疯子。
“冬行”他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着与师弟相似的影子,边跑边喊,“李冬行”·没有回应··雨声和雷声遮掩下,他再怎么努力地喊,声音都传不出多远,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程言停不下来,一颗心却和身体一样越来越冷,他摘掉了碍事的眼镜,雨水不受任何阻挡地落入他的双眼口鼻,他全身像灌了铅一样,缓缓在这漫天的雨水里不断不断地下沉。
他看着一片漆黑的天幕,心里甚至滋生出了一点他是在和老天抗争的绝望··无论是他还是李冬行,他们本来就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在认识李冬行之前,他总以为程言这个人早就死在了十二岁,他只是不小心从那个地方爬回来的一小缕游魂。
他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没一丁点属于他的地方·他把自己当成过客,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纸,得得失失的,在他眼里心上都起不了波澜·他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么打发过去了,他会像十二岁那年一样孤零零赤条条地来,随便晃荡个几十年,而后孤零零赤条条地走,不会有遗憾,大概也无所谓圆满。
·然后他遇见了李冬行··在知道他和师弟是两情相悦,他真真切切地把人牵在手里的时候,他曾经有好几次在心里想,妈的,原来活着真好··他那时涌起过一丝庆幸,想着幸好他没真在十二岁那年死了。
现在呢这份幸运是不是终于又要被老天爷收回去了·程言感到了荒谬·他脑子里曾经有个洞,心里也有,后来那洞被一个人填满了。
现在老天觉得填错了,又要把那人从他身边抢走·说来人心也是奇怪,以前长着洞的时候他觉得日子还能过,现在一下子又空了的话,他却觉得受不了了··就像一个终于吃上顿顿白面馒头的人,再没法甘心回去啃窝窝头一样,程言尝到了活着的好,成了个天天心满意足的富人,就没法回去过那从前的穷酸日子。
师弟可能不在了,这念头只要一想起来,就跟在他心眼上崩了枪似的,留下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大洞·程言笃定自己没法再找到第二个人能把这洞补上·与其要和以前那样死了似的活着,要不然他就真去死了算了。
就在程言茫然地在雨里到处乱窜,脑子里大不了一头淹死在这雨水里的决心愈发坚定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出乎他的意料,来电话的人是高朗··“程言啊,你快过来网球馆看看,你师弟好像在这呢。”
男人挺着急地说··程言连句话都没回,捏着手机就往体育馆狂奔而去··这会快九点了,体育馆按理说已经关门,里头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大门口有束光。
高朗打着手电撑着伞站在墙边上,一见程言就说:“你赶紧来看看,这是冬行吧我怎么叫他都不醒,刚打了120了·”·程言一眼就看见墙下有个人影。
那人是侧躺着的,双手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墙面,身上全湿透了,一头黑发全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只露出了苍白至极的小半张脸··年下悬疑推理·他的心跳回来了,就是蹦得有点找不到位置,抖得七上八下跟晕了车似的。
程言贴墙蹲下,伸出也颤得不停的胳膊,把蜷在地上的人捞起来·他紧紧揽着李冬行肩膀,让那颗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他肩上,没管高朗还在一旁看着,嘴唇就这么贴上了李冬行盖在刘海下的额头。
“没事了啊,没事了·”他跟哄孩子似的不住地说,“冬行……冬行,我来了,你别怕,不用怕,这会不打雷了·”·他嗓子早就叫哑了,这会说话说得颠三倒四,连高朗都看不下去了。
“兄弟,你还好吧”男人关切地问,“冬行好像晕过去了,你也撑着点……”·李冬行的眼睛是紧闭着的,眉头本来也皱着,在躺到程言怀里之后,眉头才渐渐松了。
程言捧着李冬行的脸颊,只觉得又冰又烫,不知是不是发起了烧,更加心疼,只恨自己也在雨里泡得冷冰冰的,没法让师弟舒服些·他只能将人抱得更紧,肩膀向外,争取不让更多雨水打到李冬行身上。
他真是个傻子·刚刚实在太急,明明知道雷雨天小未说不定会受到惊吓,他不在身边没法安抚,阿东就会跟着出来·阿东没有常人的认知能力,受惊之后肯定会乱跑,不回家也没回小红楼的话,只有可能会来这平时来最多的地方。
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格跑到这里,发现网球馆跟外面一样黑,也找不到程言的时候,是怀着什么心情绝望地在墙边躺下·程言心口紧得喘不过气··几分钟后救护车过来,他亲自抱着李冬行上了车,刚到医院,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接到了穆木的电话。
“程言,冬行找到了吗”穆木在那头也急得声音变了调··程言这会能正常开口说话了:“恩,找到了,人晕着呢,我陪他去医院。”
穆木像是稍稍松了口气,但语气里总还有点忧虑:“他人还没法说话是吧”·程言一拧眉:“都说了还晕着·”·穆木犹豫着说:“程言,我跟你说个事,你现在先别……别急。
那个薛湛,他是在生物楼天台上被发现的,他不知道为啥从那楼梯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着的地·后来有保洁员去顶楼关窗,发现通往天台的门开着,那时候薛湛人已经没了。”
程言静静听着,问:“是意外”·穆木小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薛湛没有门卡,怎么上得去生物楼保安说就没见他在生物楼底楼上去。”
程言吐出三个字:“小红楼·”·穆木:“对……问题是,谁刷开的门”·田瑾出事以后,小红楼通往生物楼的走廊门一直是锁死的,那门禁只有精神健康中心的职工才能刷开。
换句话说,穆木的问题就是,薛湛死的时候,还有没有第二个人在现场·程言抓着手机的五指还在抖着,可他的声音是平静的:“警察觉得呢”·穆木:“我问过王沙沙了……他一开始不肯告诉我,他也挺崩溃的……后来我,我听他同事说,他们在现场找到了薛湛的手机,当时就压在他身下,那里面……里面有发给冬行的短信。
然后,冬行的伞……伞在办公室,他们认为,冬行真的……来过小红楼·”·程言的呼吸窒了窒··过了会,他抬头看了眼病房,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地说:“什么事都等冬行醒了再说。”
· ·☆、无辜者(三)· ·可是李冬行一直没有醒··医生早就检查过了,他全身一点器质性损伤都没有,就是淋了点雨有些发烧·到第二天清早的时候,连烧都退了,但人就是仍然无知无觉。
获知病人有严重的精神病史,医生只能给出了另一个可能性··李冬行是大脑受了刺激,主观上不愿意醒来··程言一连在病房里守了三十多个小时,不吃不喝不睡,连挪都没肯挪一下,一天多下来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到后来是穆木硬把他拽了起来:“你看看你,都像什么样了再不回去换衣服,冬行就该被熏得睁不开眼了·”·程言知道自己是什么鬼样子。
黑眼圈和胡子拉碴都算轻的,他前天淋了一身雨,连脸都没顾得上洗一把,这身馊味能飘出十里,就快赶上上回董南西从垃圾桶里出来时候的杀伤力·他这会身上哪里还有那个洁癖大学研究员的影子,放到大街上,估计得被警察当流浪汉带走,连徐墨文回来见了他,都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可他看了眼床上的人,还是不想动弹··穆木红着眼睛骂他:“这不是演苦情戏的时候好吗你就非得让他一睁眼就看到你为他没了人样”·程言摸了摸脸,摸出一手泥,思考了下这一天路过的护士看他的眼神,内心有点动摇。
穆木说得对,这还没到他这么自暴自弃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动了动僵硬的腿,先打车回家换了身衣服,刮了胡子,给自己煮了半锅粥,慢悠悠地喝完,然后去了趟学校。
他本来是打算拿几本书去医院,打起精神接着陪师弟,谁知道刚走到生物楼下,就听到路上有好几个学生正在窃窃私语··一个男生说:“哎你听说了吗这儿前几天又死了人。”
女生问:“和之前那个老太太一样是自杀”·男生:“据说不是,应该也不是意外·那天晚上来了好多警察,这几天警察还老去小红楼。”
女生诧异地问:“死的又是精神健康中心的病人”·男生神神秘秘地摇摇头,凑近了点,说:“不,不是病人·可我听别的同学说啊,这回嫌疑犯是中心的老师。”
·年下悬疑推理女生瞪大眼:“什么”·男生说:“你都不知道吗还有人说那个嫌犯本身就有精神病,死的人是他以前同学,两人估计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那人就发疯了把人推下了楼梯。
你说说看,这中心还能好吗有病人自杀就算了,现在又出了职工杀人的事,就算新闻压得住,外头的流言蜚语能压住学校都不管管。
我看以后是没什么人肯过来看病了,其他中心的学生也是真惨·只要一想啊,给我治病给我上课的本来就是疯子,我这全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听到这里,程言心一沉,再没法置之不理,上前一步就问:“谁说的谁说这里有嫌犯”·他声音不大,但脸色估计很可怕,那俩学生一下就给吓噤声了。
说话的那个男生可能是生物系的学生,还认识程言,纠结老半天,支支吾吾地说:“程老师……我,我也就是道听途说·同学都在讲这个,有人昨天看见警察找了中心的好几个老师,其中一个说是嫌……呃,死者同学的主治医师,他们说了好些话,都是关于那个人的,有同学听见了,消息就越传越广。”
是韩征他和警察说了师弟多重人格的事·程言听得眉毛越锁越紧,表情愈发阴沉,没再管那两学生,径直就往小红楼里走。
这几天他是好像看到过警察老在病房外晃,但当时没大留意,只当他们是想找师弟问句话,谁料一天一夜下来,在外人眼里,师弟已成了被盖章的杀人嫌犯··韩征刚下课回来,手里夹着一堆讲义,正往办公室走,恰好在楼梯口被程言堵了个正着。
“程言”韩征微微惊讶,立马问,“冬行呢,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程言没回答,一把扯着他胳膊拐到人少些的角落,压低声音问:“你对警察说了冬行的病情”·韩征叹了口气,脸色煞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我说了。
警察特意找到中心来要冬行的资料,里面有他来找我诊疗的记录,那些警察就直接找了我·”·程言直直盯着他,语速极快地问:“你身为精神科医生的职业道德呢冬行是你的病人,他很信任你,你怎么能随便把他的隐私透漏给别人”·韩征为难地说:“此事我也很难办。
这涉及到一条人命,还涉及到精神健康中心的声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自己的职业道德又能算得了什么”·他的话里也透露着浓浓的挣扎和痛苦。
程言瞧得出来,韩征也很憔悴,瘦了许多,往日合身的西装马甲都稍显空落,看着可能比上回来给老范送行时候还要萎靡那么一点·他们俩就挨着窗户站着,从倒影来看,还真是难兄难弟,都是几天没睡觉也没拾掇自己的德行。
韩征大约真的是不得已·但这丝毫没能让程言的态度软化,他听着这些公事公办的话,甚至觉得更加生气:“然后你就对那些人说,我师弟是个有暴力倾向,会杀人的疯子”·韩征愣了愣,一脸恳切地说:“没,我从来没说冬行有暴力倾向,更不认为他是个疯子。
但是……程言,你自己也清楚,那个暴力人格失控的话,能造成多大的危害……”·程言手掌下的铝合金窗框发出“咔啦”一声响。
他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说,你觉得,真的是冬行杀了薛湛·”·“不是冬行……是冬行的某个人格·”韩征的声音更小了,听着有几分含糊的内疚,他一只手抓紧了胳膊夹着的讲义,垂着眼皮说,“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不是么死者是冬行的同学,而且他们关系不好,你可能比我还有数。
那个暴力人格一出来就是六亲不认,你别忘了,他对你对我都动过手·”·他说着摸了把自己的脖子··程言记得有一回,阿东的确爆发了,在诊疗室里掐过韩征。
但那是他们刚刚接触时候的事情了·后来他努力地教导那个人格,一步一步地让那个充满兽性的人格略略通了人情·他能确信,阿东现在早就不是那个动不动会对每一个人亮爪子龇牙的野兽了。
和其他人格一样,阿东也很依赖程言,会在玩耍时候对他笑,会蹭着他脖子撒娇,会在疲惫的时候蜷在他腿边打呼噜·阿东是李冬行的一部分,是他家里的一份子,程言如今根本没法简单地用“那个暴力人格”去称呼阿东,更不用说去猜测阿东可能杀人。
“他现在好多了,温顺多了·”程言对韩征说,“你明明知道的·”·他努力在韩征眼里寻找一丝认同,可是失败了··韩征双手按上程言肩膀,像反过来劝他一样,说:“凡事都可能有例外,假如那个薛湛先刺激了他呢先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让那个人格再度失去了控制你难道就一丁点都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韩征的声音低低的,极具磁性,程言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韩征是在试图催眠他,让他承认一个他的确想到过、但坚决不愿意进一步思考的可能性。
程言张着嘴,一股气流在他胸腔里积聚,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对韩征的愤怒,还是对他自己的不满他和韩征,两个可能是这世上最了解李冬行、最受李冬行信任的人,居然在李冬行还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这一刻,在背后讨论这些·这是一种背叛。
程言的胸膛起伏着,眼里充了血,他像一头困兽一般瞪着韩征,哑声说:“你该信任他的,你怎么能不信任他”·韩征不知是不是被他吓到了,脚后跟稍稍往后挪了挪,又堪堪顿住了,挺起胸皱着眉,更大声地说:“程言,我们都是学者,你懂我不能忽略掉任何一种潜在可能,尤其是真相与无辜者的性命相关。
我们……不能被个人感情蒙蔽·再说就算真是冬行的那个人格干的,我告诉警方这些,也可以让他减轻罪责……”·“住口”程言再难遏制住胸中的怒意。
这说的都是什么狗屁··缺乏睡眠加上对李冬行的担心,他的大脑早已被搅成了一团乱麻,他想,韩征不是想说他感情用事包庇师弟么那成,他就让韩征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感情用事。
年下悬疑推理·他冷冷地抬起眼,目光跟刚开刃的刀锋一样,带着股不加任何遮掩的锐意,所到之处,刮得人皮肤生疼··韩征也条件反射式的瑟缩了下,但还不够快。
因为程言的拳头已经砸到了他脸上··韩征往后跌了一小步,脊背撞到窗户,一整块玻璃都震了几震·大厅里往来的师生都顿住了脚步,其中一些可能刚才就在注意他们的交谈,另一些纯粹是被程言动手打了韩征这件事惊呆了。
韩征弯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慢慢捡起散落了一地的讲义,抬起头对程言说:“你这几天也很累,还是得好好休息一下·”·他的脸颊正飞快地肿起来,眼神已经被调整回了往日里平静的样子,看着程言的时候还带着股理解和同情。
他在当着所有旁观者的面,告诉程言,你的精神已经在崩溃边缘,你可能也会成为下一个疯子,但没关系,我不怪你,我甚至还想拯救你··去他妈的原谅··程言连看都没看韩征一眼,随手解了两粒衬衫扣子,转身就往小红楼外面走。
在一旁围观着的老师学生都自动给他让了道,有一些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传来··他们会说些什么呢·李冬行是个精神病,他的师兄也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彻头彻尾的疯子·程言明白自己这会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模样。
如果在医院的时候他像个不修边幅的流浪汉,他现在就像个不识好人心、随时可能抽出把砍刀发泄一番的,不讲道理的混账流氓··他们也许会问,那个看起来脾气很好,温和有礼的程老师上哪里去了·程言冷笑了下。
他没法再演下去了,到这一刻,他完全失却了耐心·他撕了脸上那张照着徐墨文画出来的面皮,由着从小到大积累下来的戾气往外噗嗤直冒··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而那个他这辈子认识的最好的人,这会还躺在医院里,口不能言,对着一大盆想当然泼上来的脏水,却没法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无辜者(四)· ·程言回到医院里,推开病房门,见穆木正守在李冬行床前。
听见程言进来,穆木飞快地抹了把眼睛,然后站起来,强笑了下说:“你不多休息休息”·程言走过去,直接在床上坐下,毫不避讳地伸手摸了摸师弟的额头,说:“在这里我才能休息。”
穆木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问:“你还好吧”·程言没抬头,继续温柔地注视着床上的人,说:“挺好的·”·穆木又有点哽咽:“医生说冬行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程言平静地说:“我知道。”
身上没肉眼可见的伤,自然也就没有确切能痊愈的那天·凌晨的时候,程言坐在病房里,已经听见了医生和穆木在外面的交谈··医生说,李冬行的情况和某些植物人差不多。
对现代医学来说,大脑和意识仍然是黑匣子一般的存在,李冬行毫无缘由地深度昏迷,他们也束手无策··结论是李冬行随时都可能醒过来··换句话说,他同样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几个小时前,程言只允许自己听见前一句话·他坚信着师弟下一秒就会睁开眼来,因此不愿意让自己的视线移开一点点·而刚才在小红楼爆发过后,那些杂七杂八的恐惧和担忧都被那一瞬喷发的岩浆冲击得灰飞烟灭,他的脑子反倒奇异地冷静了下来,不再拧巴成一团,慢慢恢复了平时的思考能力。
他想,就算真的暂时睡着也没什么·师弟累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能休息休息·他倒是希望李冬行能不闻不见外头那些巨浪滔天,在梦里头安安逸逸无忧无虑。
但他得醒着·因为外头那些风雨,还需要他这个醒着的人来扛··穆木盯着他看了几分钟,迟疑着说:“你刚打了韩征”·程言反问:“别的老师告诉你的”·穆木摸了摸手机,点了点头。
程言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弧度:“他们是不是想提醒你小心点”·穆木咬了下嘴唇:“程言……”·“放心,我真没事。”
程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转回头去,握紧了李冬行的手,自言自语似的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会再像刚才从这里走出去时那样,东倒西歪,像个茫然无措的醉汉。
打了韩征那一拳以后,他仿佛向全天下宣了战··众口铄金,范明帆被逼走的时候,他没能帮上忙;现在风口浪尖上的人成了师弟,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师弟走上老范的路,背负起莫须有的骂名。
李冬行没法为自己辩解,旁人也未必肯听这辩解;不过没关系,他会成为师弟的嘴和手脚,他会尽自己一切所能,去找到这件事的真相,告诉韩征和其他那些忙着盖棺定论的人,他们都错了。
穆木瞧出了他眼里的斗志,似乎稍稍放心了些,从床头柜上拿起两个苹果,说:“我去削水果·”·她匆匆地走出病房,在门口撞见了王沙沙··王沙沙抬起手落在穆木肩上,穆木靠过去,王沙沙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穆木的头发。
两人短促地拥抱了下,穆木回头看了眼病房,不知说了什么话,转身接着往水房里走·王沙沙站在门口,有半分钟没有动弹··他身上穿着警服,头发失去了往日的油光水滑,还有着被帽子压过的痕迹。
他的眼睛也充着血,配上那张血色尽褪的小白脸,当真像一只跑了好几百里路的兔子··程言坐在屋里,看了他一眼··王沙沙的腿挪了挪,还是就站在门口,没肯进来。
他直勾勾盯着床上的李冬行,眼神复杂,过了会问:“还没醒”·程言:“王警官是想来问话”·王沙沙轻轻说:“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他。”
他绞了绞手,长出一口气,突然说:“程哥,甭管你信不信,薛湛真是我这十几年来最好的兄弟·”·年下悬疑推理·程言眉头一动,拿不准王沙沙是不是有寻仇的意思,差点本能地想侧身挡住李冬行。
王沙沙倒是没冲过来的打算··“我吧,以前老爱胡作非为,装模作样的,以为身边带了一大堆小弟,自己就真的成了老大·”他勾了勾嘴角,自顾自回忆起来,“那堆狐朋狗友,都一口一个王哥的,但其实有几个人待我是真心我对他们一点都不好,呼来喝去的,也就是中学时候看起来有点钱,他们才叫我声哥。
后来我被老头子提溜进了警校,一连几年被关着,身上没几个生活费,那群人就都散了个干净·”·他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着,右手抬起来,两根指头捻了捻,像是在幻想着自己手里夹了根烟。
程言想起来,以往见到他和薛湛,好几次都是薛湛在颠颠地给他点烟··“薛湛是真听你话·”程言说··“因为就他特别傻·”王沙沙嘴上在骂,眼睛却红了,“傻到看不出我就是在欺压他。
他这人认死理,老觉得小时候叫了我一声哥,这一辈子就要跟着我混·我他妈能混得出啥我说我要罩他,他就真信了,结果呢别说让他过上好日子,我他妈居然让他的命给丢了”·他说着喘了好几口气,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不知是不是快要哭了。
程言站了起来··他一半想走过去安慰下王沙沙,一半却仍在担心,王沙沙会不会陡然发难··王沙沙似是看出了他的戒备·他难看地弯了弯嘴角,说:“程哥,我就是想告诉你,薛湛死了,我心里真的……我得跟你承认,在查出来他死前是来见李冬行时候……我那一瞬间差点发疯。
我们关系是一直不好,而且薛湛那个死脑筋,他脑子转不大过来,到后来对李冬行也不见得客气·有那么一会,我都在想,真要是为了我们过去的那点恩怨,死的怎么不是我”他说着抹了把鼻子,“再过了会,我的同事来问我以前的事,我想着想着,猛然就想通了。
这怎么会是李冬行呢他要是真记恨,我中学时代那么混蛋,他那会就该至少打我一顿了·说真的,这么些年,我嘴上还老把李冬行当对头,心底里早就明白了。
我就是还犟着,不肯承认,是我犯浑,是我瞎招惹他·当警察这么些年,杀人犯我也见过好几个了,要说李冬行会杀人我还真没法信·他太能忍了,心肠又是真的好,说什么一时冲动,什么精神病不管是啥,我真不信有什么能让他跨过那条线。”
程言愣住了··他没想到,王沙沙跑来说这么一大通话,居然不是为了责问李冬行,而是想说,自己相信薛湛的死不是李冬行干的··当了十几年对头,王沙沙对李冬行的了解,说不定比某些朋友还要深些。
连韩征都在怀疑李冬行,到头来,居然是王沙沙这个曾经的敌人站在了他们这边··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程言甚至有点为刚才的怀疑感到羞愧,他当真想对王沙沙刮目相看了。
这小子看着浑,谁知道还有这点义气·他瞅着王沙沙,挺郑重地说了句“谢谢”··“所以,我真希望他早点醒·”王沙沙握了握拳头,“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害死了薛湛,要真让我找着了他,我他妈一定把人千刀万剐……剐不成也至少要亲手铐他进大狱。”
他眼睛比刚刚还红,这会不是难过的,而是被怒火烧出来的··程言想到什么,问:“薛湛的死因肯定是谋杀”·王沙沙正连贯地骂着人,这会怔了下,说:“我不知道。”
他暴躁地抓了把头发,“那天晚上雨下那么大,有什么证据都被冲没了·算了,程哥,按道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只是我想你也挺想知道的……反正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条短信,现在局里的人最多在怀疑冬行,但真要说这个,其实也找不到更多证据……”·大雨。
程言脑子里像是“叮”一声响,浮起了一些被忽略的事情··“我当时摸过薛湛的衣服·他的袖子……”他抬起手肘,指了指自己衬衫袖子的半面,“他的袖子一半比另一半湿。
你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应该是面部朝上躺在台阶下面的吧”·王沙沙茫然地点头:“是的·”·程言眼神一亮,语速加快:“生物楼天台的那个台阶是露天的,台阶下面最容易积水,那天雨那么大,不消五分钟,那里就该积起水洼。
假如薛湛摔下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他一半身体泡在水里,另一半被雨淋着,肯定都是一样全湿的·除非……除非他摔下去的时候还没在下雨·你们不是说薛湛的手机被他压在身下,还能用么假设那是在他摔下去的时候无意中被压在他身下,若是已经有积水,一般手机肯定被泡得不能用了吧”·王沙沙思忖着说:“哎对啊。
那就是说,他摔下来的时候,应该真的还没下雨”·“冬行离家不到五分钟,就开始下雨·”程言感到了一丝希望,“即便我的话算不得数,我们小区里也有监控录像,能证明他是什么时候赶去学校的。
从我们小区到生物楼,就算跑步,也要花十分钟才能到·冬行还去了趟小红楼,一定来不及在天台积水前赶到事发地点·对了,关键还是在那手机上手机……如果手机是和薛湛一起摔下来,早就有很大的概率摔坏了。
假如它没坏,这说明,极有可能是有人拿着它,故意放到了薛湛身下·”·王沙沙看着有点被绕晕了,喃喃地跟着说:“为,为什么……”·程言冷笑了声,说:“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手上现在那条唯一的证据”·“有人要陷害李冬行”王沙沙一拍大腿叫起来,“那短信……哎,要是真这么说,甚至连短信都可能不是薛湛自己发的有一个人,他先杀了薛湛,然后为了找个替罪羊,故意拿着薛湛的手机,给李冬行发了条短信,把人约到天台,给我们造出了一个证据。
靠,这也太阴险了”·程言眯着眼说:“不仅阴险·他还很细心……细心到记得把手机放在死去的薛湛身下。
为什么不就放手边呢他要确保手机是被第一个翻动薛湛身体的人发现的·会动尸体的只有警察·这完美避免了手机被发现者随手顺走,或者被冬行拿走的可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下)(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