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心所向+番外 by blueskyto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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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心所向+番外 by blueskytofly
 ·文案:·一桩杀人案引发的故事,古风悬疑向,主cp魔教护教使X基层锦衣卫· ·金庐县两位知县接连毙命,朝廷震惊,谢准作为密使前去江西探查案情,不料却卷入了更大的事端。
庙堂里的- yin -谋和江湖中的黑手逐渐汇拢,无论是亲人还是好友,每一个人都在这条摇摇欲坠的船上··这一次,能不能顺利发现真相,全身而退呢· · · ·序·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这是京城一年里最冷的时候,也是穷苦人家最难捱的时候……虽说过了三九就是开春,但是有很多人并没有办法捱到开春的那一天·他们或者在难以遮风挡雨的户椟之下忍饥挨饿,或者奔波在躲避收贷人的路上……更有甚者,僵死在道路上。
“谢大人,您不用特意来看我这老婆子……”火盆边上,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紧了紧棉衣·在她身边,谢准正用火钳在铜盆里拨弄着炭火,“您帮贞儿料理了后事,老身已经感激不尽了。”
火光映出谢英严峻的眉眼,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林御史的事情,我没能帮上什么忙……何谈感激二字·”·“没想到,竟是我这白发人走在后头……”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起身,浑浊的双眼凝视着壁龛上的灵位,“也不知道贞儿在下面过得好不好……今天除夕了,往年这时候……”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抽泣起来。
炉里的火苗噼噼啪啪燃得正响,炉膛里,黄纸缓缓化为灰烬·谢准知道,那是要烧给老妇人的儿子的,而她的儿子,已经在上个月死于廷杖之下··老妇人意识到谢英父子还在这里,慌忙止住了哭泣,强颜欢笑道:“瞧我这老婆子……今天是过年,怎么能哭呢……来来来,吃饭,吃年夜饭……”·“对对对吃饭吃饭……”谢准站起身,把带来的几样酒菜拿出来,擎起酒壶先倒了一杯,供奉在林贞的灵位前。
“阿准,知道爹为什么要带你来林御史家吗”·从林贞家里出来,父子俩并肩走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天寒地冻,谢准搓着手试图暖和起来。
“林御史是因为上书言陈榷税之弊而遭杖责致死的……榷税是程督公建议开征,林御史上书说不该征税,所以他是督公的对头,爹替他收了尸,所以,爹也成了督公的对头。”
谢英听罢,长叹了一口气··“你既然都明白,爹也不瞒着你了……阿准,爹对不起你啊·”·谢准沉默了,他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
十六岁上,谢英替他找了个锦衣卫的差使,不久以后他便被选入了东厂·他听说督公程沐恩对他极其赏识,常在谢英面前夸赞他养了个好儿子·然而在权力的中枢进退多年,任谁也明白这种赏识意味着什么。
于他而言,这份赏识至多不过是有些令人困扰·毕竟,他向往的从来就不是暗涛汹涌的朝堂,而是更广阔的世界·然而对于谢英来说,这份赏识却同时意味着,连谢准的命运,也被一同捏在东厂手里了。
“爹……”他问,“这件事……爹可曾后悔”·谢英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林御史为民请命,怎可任其曝尸街头……只是你……唉,跟着爹这么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林贞家中没有其他亲属,只有垂垂老矣的母亲·当他被杖责致死后,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过问此事·不仅如此,连他的尸首也无人收拾·最后,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却是一个为士大夫所不齿的东厂中人。
但是,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在朝廷之中是难以立足的·很快,谢英在东厂之中便被孤立了起来·对此,他本人倒是并不怎么在意——毕竟,他和厂卫的大多数人本来就不是同道中人。
然而纵使他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也终究是有软肋的··半年前,金庐知县蔡世坚失足落水身亡·消息一出,朝野上下震惊,知道此事内情的人更是感觉到了事情背后的蹊跷——因为蔡世坚- xing -情谨慎,而且出身福建渔家,是个水- xing -再好不过的人。
蹊跷归蹊跷,朝廷还是派了新的县令·郭沂,天景八年进士,为人耿直,- xing -情刚烈,在官场沉浮已有十余年,却一直未被重用·金庐是个是非之地,但凡圆滑一点的人,是不会有这等任用的。
郭沂却并不害怕,据说上任之前还随身带了一把刀··“但凡有人敢使什么- yin -谋诡计,便用这把刀与他拼个你死我活”·然而他的勇气终究还是救不了他。
郭沂死了,死在去乡间探视途中,而他带去的那把刀,插在他的尸体上··两任知县都死在了任上,一时间,朝廷里人人自危,无人敢于去金庐上任,宁可辞官,也不愿意趟这摊浑水。
此时,东厂督公,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沐恩却主动请命,向皇帝建议由东厂出面将此事查清··而他推荐的人选,正是领了锦衣卫校尉刚刚一年有余,十七岁的谢准。
谢准停下了脚步,凝视着父亲·他突然意识到,谢英的两鬓已经不知何时生出了白发··谢英本是武官之后,由于族亲犯案受到牵连才辗转入了御马监·这些年来,他虽然在御马监和东厂都站稳了脚跟,但他的- xing -子却终究不适合这里。
年复一年的勾心斗角小心谨慎,朝廷的暗涛汹涌已经让他不胜其烦·若是没有这件事,或许谢英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老还乡,但现在,这显然只能是奢望了··“爹不后悔,”他说,“阿准也不后悔。”
谢英怔住了,他惊讶地发现,谢准脸上的稚气一瞬间消失殆尽,也收起了平日里撒娇的口吻···“若不是爹当年收留了我,我早就冻饿而死了……”·十几年来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似地闪过,在东厂里看人比试,被显贵子弟称作“小公公”时和对方大打出手被父亲责怪,除夕夜两个人的年夜饭,生病时父亲焦急的神情,还有生日时谢英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的糖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生的,所以谢英抱回他的那天就成了他的生日。
·“爹从来没有因为我调皮捣蛋而后悔收留我……所以,阿准也从来不后悔做爹的儿子·”他轻声说··“你这孩子……”谢英的眼圈有些红了,却还是笑着骂道,“开了年就要去江西了……万事小心,可别再闯祸了……”·谢准脸上又露出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
“一定一定·”·“南宫,你来了”·教主的宝座高高在上,好像是故意要给人以压迫感似地·但下面站着的那个人脸上却毫无惧色,甚至依稀看得出几分置之度外的淡然。
“在下预备远行,特来禀告教主·”南宫俯下`身去,深深一揖,“愿教主万福金安·”·“免礼吧……实不相瞒,这些年里,左使叛逃,四大护法死了两个,邵师虽是个异人,毕竟难谋大事,还有一个常年在京里……在这森罗教里,本座真正能用的,也只得你一个了。”
宝座上那个人的话听上去言辞恳切,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过奖了,其实,教主这几年栽培了不少新来的教众,其中不乏有堪当大任者·倘若假以时日,在教主教导之下必能将本教发扬光大。”
“你又何需谦逊至此本座也知道,新来的人中确实有不少忠于本教又值得提拔之人……但若真的论起来,莫说本教,当世也无人能与南宫右使比肩。
只是……”·一个天青色的药瓶被端到他面前,他近年来已经无数次见过这一幕,他知道那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却并不慌张,只是淡淡道:“蚀骨摧心散……教主终究还是对在下难以放心……不是吗”·“要把龙放回渊里,自然是有些担心的。”
殷啸天斜倚宝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教主这话,怕是说错了……若是真龙,又岂会被枷锁困住”他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拿起面前的药瓶,“既然这是教主的意思,那么在下也只能从命了。”
 · ·第一章 ·一斛白米放在屋子中央··通司脸上盖着白布,轻轻唱着婉转的巫辞·与汉地鼓乐齐鸣,经幡飞舞的场景不同,南疆的巫事只有一袭黑衣的通司静静与祖灵对话。
即使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年有余,南疆的语言也对于他们来说还是陌生的,更何况那本不是用来和人沟通的言语,而是用来说给鬼神听的·坐在通司正对面的陆玄青模样有些紧张,这也难怪,今天这场巫事本是为他而作的。
明天他们就要动身离开苗疆了,寨子里的通司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主动表示愿意给他们占卜一卦··元廷秀并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是也不介意让陆玄青试一试··自从离开森罗教后,元廷秀成了不见容于黑白两道的存在,任何一个地方,他们都无法停留太久。
好在南疆很大,中原武林和森罗教的触角一时半会也没有伸到这里,这给了他们以足够的时间慢慢停留··南疆与世隔绝,所幸有沈殊的那封信替他们铺平了道路·两年来,他们在南疆的各个部落之间辗转打听,却鲜少有人听说过五毒宝典的音讯,也没有人知道那上面记载的只言片语。
对此,元廷秀并不意外,如果他所知道的信息没错的话,五毒宝典乃是一脉单传的·既然杨洪看过,那么,在别的地方找到它的可能- xing -也就微乎其微·说到底,他们都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希望罢了,即使那希望无比渺茫。
陆玄青不知道这些,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自己的状况能够好起来·一路来,有太多来自背后的闲言碎语,偏生他的五感又异常敏锐,元廷秀不介意他是个废人,不代表他自己也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
即使能够挡得住宵小之辈一次又一次的企图,也无法替陆玄青挡住来自周围那无孔不入的恶意··通司口中吟唱的巫辞停止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急促的语调,虽然听不懂内容,但也能听出好像是在和人交谈。
陆玄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安地卷曲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通司的背影·不知道过了多久,通司口中的念念有词停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阿伯,结果是什么”·通司没有回答,他的样子有些异常,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陆玄青一惊,全身的血液一霎间仿佛凝固了起来··从覆盖在通司脸上的那块白布下传出的不是南音,而是汉人的语言··“求人,不如求己·”·“阿青,阿青”·元廷秀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
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是靠在船舱里睡着了……自从那一天之后,占卜时的场景就不断在他脑海中显现,最后终结于那一句话··他久未答应,元廷秀便进了船舱,见他一副恍惚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他摇摇头,自从他失忆以来,元廷秀对他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甚至到了捧在手心里也生怕化了的地步。
他虽然不记得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大多数事情,却也如本能般地依赖着对方·从一开始的一无所知到现在逐渐能自己办一些事,两年多以来,元廷秀一直在都耐心地教他各种生存在世界上所需要知道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关系总让他感觉,自己或许是元廷秀的负担·即使元廷秀称自己曾经亏欠他良多,现在这样并不反感乃至甘之如饴,他内心的- yin -霾也总是挥之不去。
·“那就好,”话虽如此,元廷秀却还是额外多观察了他一阵子,方才放下心来,“再过一会就到乐山了,准备下船吧·”·“嗯·”·他依言收拾起行李,这也是他现在为数不多力所能及的事情。
然而,收拾到一半,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师兄,有条船……一直跟着我们·”·船桨划破河水的声音,从方才开始就是同一个频率,已经有了一段时间。
“除了船夫,船上还有两个人,听声音,都是女人·”·“管他两个人还是十个人……”元廷秀却并不慌张,不,应该说,这样身处险境的感觉反倒会燃起他的兴奋,“船家,停一会儿罢,后面的人想必跟得也累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是很好吗。”
陆玄青丝毫不怀疑他可以一个人应付那两名女子,却也还是做好了临敌的准备·无论如何,他都不想一直拖元廷秀的后腿·手指触到了腰间的绕指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件称手的兵刃。
绕指剑的威力需有刚猛内力驱驰方可全部发挥,为此,元廷秀多次建议他换件武器··——这剑不如扔了吧,趁早去铁匠铺打件新的……你干嘛那样看着我哦……你觉得那是老头子的遗物不舍得那样的话,拿到他坟前埋了也使得。
然而他还是执着地带在身上,或许是师父冥冥之中的护佑,触到那把剑的时候,他总是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安全感·无可奈何之下,元廷秀只得教了他几招防身,要和师父比肩是绝无可能的,也难以赶上先前的水准,充其量不过是能抵挡些不入流的对手罢了。
船停在了江心,后面的人仿佛迟疑了一阵子,随即也靠着他们停下了船,却并不敢轻举妄动·见情况僵持不下,元廷秀索- xing -来到船尾,对那船上的人喊道:·“不知是哪两位姑娘一路相随若二位姑娘有话要说,不妨出来一叙。”
陆玄青听到,对面船上的谈话声停止了·许久,传来了属于女子的清脆笑声··“奴家早有耳闻,森罗教的元左使行事磊落……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随着话音,一名红衣女子从舱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女子身材窈窕,相貌说不上是极美,但细看之下眉宇间却有股不输男儿的英气,让人过目难忘。
“我乃月华宫护法苏伶,”她说,“能否请二位上船一叙”·月华宫里都是女子,照陆玄青的- xing -子是定会拒绝的——他打从心眼里拒绝一切可能惹上麻烦的事情。
但是元廷秀没有问他便欣然前往,他也只能跟着上了船··船上地方很大,没什么多余的装饰,这与他预期中女- xing -的绣房并不一样·苏伶招呼他们坐了,方才那跟着她的小姑娘给他们端来茶水。
她年纪虽小,却长了一张冷冰冰的脸,自始至终,也没有正眼看他们一眼·她这般板着脸,元廷秀感到颇为不自在,“这位姑娘是……”·“这位小妹妹是宫主的弟子,姓祝……”苏伶拉过她的手,柔声说,“纤尘,不能这样,他们两位是我们月华宫的客人。”
那名叫祝纤尘的女孩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不知为什么,元廷秀觉得她的眼神中竟有些敌意·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问苏伶,“苏姑娘喊我们上船,不会只是为了请我们喝一杯茶吧”·“自然不是……”苏伶看了看他们,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奴家有个不情之请,想请陆公子去月华宫一趟为宫主医治。”
她这话一出,元廷秀和陆玄青面面相觑·须臾,陆玄青轻声说,“只怕这件事……在下如今很难做到了·”·元廷秀听得真切,知道苏伶这个请求勾起了他心中痛处,从桌下握住了他的手,对苏伶说:“苏姑娘,实不相瞒,阿青如今身染重疾,恐怕难以医治宫主。
这件事情,你还是尽快另请高明吧·”·“另请高明……这件事谈何容易,”苏伶长叹了一口气,“宫主自从几个月前开始就精神不振,后来便渐渐一病不起,面色发黑,这些日子以来,竟是粒米难进了。
请来的郎中都说,宫主那并非寻常顽疾,恐怕是中毒所致……”·“苏姑娘,”陆玄青突然问,“宫主患病后,手臂上是否有一片红色肿块,状如蛇身”·苏伶惊讶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云蛇散·”陆玄青说,“师兄,我们在南疆的时候曾经听蛊苗的人提起过的·”·“为什么不是五月红”元廷秀不动声色地问。
“不会,五月红毒发极快,方才苏姑娘说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几个月,若是五月红,只怕早已毒发了·”·“我觉得鬼母蛊听上去和苏姑娘说的情况也类似。”
陆玄青沉吟了一会,“确实如此,但是鬼母蛊发作时,症状与普通的风寒有些类似……如果是这样,起初应该会当做普通的风寒诊治而不至于觉得药石难医。
苏姑娘刚才没有提到,所以我觉得并不是这样……”·他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元廷秀看着他的眼神中不知何时已经充满了惊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南疆的这两年里已经不知不觉记下了很多东西。
他难以置信地回想着方才的事情,甚至有一种身处梦境的感觉··“原来如此,果然是求人不如求己,阿青”元廷秀兴奋得不能自已,也不顾旁人还在边上,揽住他重重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苏伶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件事,寻找他人也无良法,只得求救于陆公子了……若是你一时半会不方便,月华宫也可以等上一阵子·”·“承蒙苏姑娘不弃……”虽然心中仍是犹豫,但此刻他多少比方才多了点信心,“在下会尽力而为。”
·“那么,苏姑娘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去月华宫”元廷秀问··“去月华宫之前,还得先去另外一个地方……”苏伶说,“寻一个故人。”
 · ·第二章 ·金城客栈里,从几天前开始就人满为患··洪都城襟三江带五湖,作为城里的大客栈之一,这里是往来的江湖中人最喜欢去的落脚点,也是南来北往的消息聚集地。
但凡武林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在这里多半能打听到一二··只是最近,情况又有所不同·在两个月间,这附近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附近的金庐县里,知县郭沂被杀之事。
此事颇为蹊跷,事情发生之后,江湖中人私下里都在议论,会是谁有这等手段··因为郭沂乃是死在门窗紧闭的屋内,房内唯一可以出入的地方,就是屋顶上方那仅能容一个孩童通过的天窗。
缩骨功这样的功夫,江湖人听过,却鲜少见过·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免不了猜测是谁所为··当然,推测不仅仅止步于此,还有人更是突发奇想,认为那凶手正是有着孩童身体的成年人。
毕竟,长春不老功的先例并非空- xue -来风··凡此种种的众说纷纭,在这里每天都上演着·不仅如此,每种说法还各有各的拥趸,而意见不同的双方甚至会在这间客栈里上演全武行,每每让地方官感到头疼不已。
而另一件事,也正是这里今天人满为患的原因··铁拳门门主石浩,于十天前病故于家中·作为江右一带势力最大的门派,铁拳门的丧事,前来的宾客也自然少不了。
而沈殊便是其中之一··客栈里吃早饭的人不少,从打扮上依稀可以分辨出是来自各门各派的弟子·人多的地方,免不了要聊上几句,报完姓名郡望后没几句,话题就落到了明天的丧事上。
不过,讨论最多的不是别的,却是石浩的死因··“听说那石掌门前年休了家里的黄脸婆,新娶了一个年方二八的娘子……你说这都五十多的人了,啧啧。”
“岂止,听说那新娘子啊还是有点来头的·我要是他,我就不娶那小娘子了,人家青春年少,自己却是白发鸡皮,娶回家怎么看得住哟·”·“你别说,铁拳门也不张扬石浩怎么死的,只说在家里暴病而亡……难道说是什么不太好说的事情”·“撒子嘛死在那小娘皮床上”·“我看不是,没准是小娘子耐不住寂寞,伙同女干夫一起做了糟老头子……”·沈殊在一边听着,却并不想参与这些话题。
菜很快就上来了,他抬头望了望楼上,还是没见人影··——这小子,又睡懒觉了··“表少爷”·来自小姑娘的清脆呼唤让他心里一惊,他回过头去,只见一袭火红衣衫映入眼帘。
他又惊又喜,“伶姐,还有纤尘,你们怎么也来了”·“不止我们,”苏伶微微一笑,“还有你的两个旧相识·”·“……元兄”他差点惊呼出声,话到嘴边,想到这里到处都是江湖中人恐有不便,于是压抑住兴奋,状似不经意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几时回来的”·“上个月,路途遥远刚到,还没来得及去找你们。”
元廷秀却不似他那般小心翼翼,若是单论武功,这客栈里的人鲜少有能占他上风的,“一会让阿青把他带给你的五宝花蜜酒拿来,我们好好喝一杯·”·故人重逢他自是欢喜,但当他的视线移到从方才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的陆玄青身上时,心中又有些忐忑了起来,“陆兄的病……”·“托你的福,南疆山清水秀又没什么风波。
虽然没找到五毒宝典,但是阿青的情况已经比先前好多了,”元廷秀答道,视线却是一刻也不离开陆玄青,“慢慢来吧……反正这件事急不得·”·他怕陆玄青又想起自己的病情,所以答得也是轻描淡写,但陆玄青却比他想象得还要平静。
“多谢沈兄挂念,在下是死里逃生之身,能有今日已是万幸……其他的事情,无非缘法罢了·”·元廷秀安慰似地勾住了他的肩,看到他们二人如此,沈殊心中感慨万千,但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回来了,正好伶姐也在,今晚一定要好好喝上一杯。”
“哎呀,你们两个男人喝酒,拉我却是为何”苏伶笑道··“伶姐千杯不醉,若是不叫上你,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沈殊与她相熟,知她向来- xing -子豪爽。
这些年来,宫主年事已高,月华宫里的大小事务逐渐交于苏伶打理,她杀伐果决丝毫不逊于男子,每每让沈殊也觉得自叹不如··“你可别把我说得像你们这些酒鬼似的。”
苏伶打趣道,“对了,你这次却是为什么来洪都”·“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要去铁拳门掌门的丧事·”沈殊回答。
听了他的话,一直闷声不响的祝纤尘突然鄙夷地哼了一声·“表少爷,你来奔他的丧干什么那石浩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停弃糟糠之妻另娶新房……要我说,这种负心的男人都该死。”
“姑娘说得好”·楼上突然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那声音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活泼,却又听得出几分漫不经心··“只是如果女人负心,又该当如何”·“你……”祝纤尘被噎得说不出话,元廷秀抬头望去,只见谢准睡眼惺忪地从楼上探下半个身子,沈殊见状,小声责备道:“阿准,都已经领了缇骑了,怎么还是这样懒散。”
他原来还没有注意到,这次同宿一室,才发现要让谢准早起简直比登天还难·明明已经看他从床上坐起来还睁开了眼睛,一个转身又倒头便睡···“这……明天一定早起。”
谢准打了个哈欠,定睛往楼下一看,及至看清了楼下的众人,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上下了来,“阿青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还和这个凶巴巴的小姑娘在一起”·“谁凶巴巴了”祝纤尘一路都不怎么说话,此刻却是难得地与人争执起来,“你这人怎么偏生喜欢与人抬杠……”·“我那是顺着你的意思说的……”谢准露出委屈的表情,“人有男人女人,你说负心的男人如何如何,我自然想知道负心的女人如何了。”
“你还说”祝纤尘气鼓鼓地瞪着他,苏伶见状忍俊不禁,“公子说得极是……我看公子年纪轻轻就如此机敏,莫不是表少爷曾提起过的那个死小鬼……哦不,是谢公子”·“什么表少爷”·“哦,我没有同你提过……”沈殊笑道,“月华宫的大宫主,与家母有结拜之谊。”
谢准不知道沈殊是怎么和眼前这个美貌女子提起自己的,但是他确信沈殊应该没说他什么好话··浓稠的酒液静静盛在杯中,呈现出蜂蜜般的色泽·然而并没有谢准的份——陆玄青压根没打算让他喝。
如果只是谢英不让他喝酒,他尚可以背着父亲偷偷沽酒,但碰上陆玄青他却毫无办法,因为,想要避其耳目,似乎是件不太现实的事情··他坐在众人边上,一边从袋子里抓出一个又一个酸辣花生仁,一边充满羡慕地看着其他人杯中的五宝花蜜酒。
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祝纤尘和他一样面前没有杯中之物,心里的惆怅又多了几分··“对了,伶姐,姑母最近可好”沈殊问。
他本是随口一问,但苏伶略带几分英气的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不对劲,谢准在边上看着,觉得她心里似是有些慌乱,却没有点穿,只静静等着她开口作答··“宫主最近病了,遍寻名医,病情却没有什么起色,”苏伶犹豫了片刻,答道,“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此番要找陆公子来。”
“姑母身体有恙”沈殊大为意外,“姑母一向身体康健,竟突染怪疾……待石掌门的丧事结束后,我随你们回月华宫探视吧。”
“那是自然·”苏伶的笑容有些不由衷·不知为什么,谢准觉得他身边的祝纤尘眼中隐现恨意,倒好像苏伶不是她月华宫的护法,而是什么仇人一样。
可真是个- xing -情古怪的小姑娘,他心想,默默地把本来想分给她的花生仁送进嘴里·虽然她生得挺清秀,但这样的- xing -子,他可一点都不想去招惹她··“话说回来,这几个月来,许多门派都不太安生……”元廷秀说,“我们在蜀中的时候,蜀中各派弟子都在议论纷纷,说是掌门身体不适,很多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掌门人了。”
“这次的石掌门也是,先前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好端端地,人就突然没了……”沈殊沉吟不语··“对了,沈大哥,你明天是要去参加石掌门的丧事吗”谢准突然问。
“是……”沈殊答得有些忐忑,根据以前无数次的教训,谢准对什么事情产生兴趣,往往意味着麻烦的开始,“你可是有什么打算”·“石掌门的丧事,必有很多江西武林中人出席……”谢准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阿准……”沈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要找一个人·”谢准回答,“一个有点特殊的人……我想,这个人可能会来明天的丧事。”
“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殊问,“可是和你查的那件案子有关系”·“案子”苏伶好奇地问,她这才想起,这个看上去一脸靠不住的少年是缇骑的人,而且还有公务在身,“我方才也曾有过耳闻……可是金庐知县被害一案听说凶手是从天窗进出的,难道说你要找会缩骨大法的人不成”·“缩骨大法这种事情,也只是说说罢了……况且,”谢准摇摇头,“这样的人,一眼可认不出来。”
“那是什么”·“郭知县是被人用刀杀死的,但刀的位置有些异常……刀口是从左往右插入胸口,这和一般的情况相反……所以,”谢准说,“杀他的人,应该是个左撇子。”
 · ·第三章 ·铁拳门里里外外挂上了白幡,哭灵声伴随着地藏经低沉的颂念声不绝于耳··对于武林中稍大的门派来说,婚丧嫁娶都带着些广纳宾朋,兼在江湖上拓展势力的意味在,铁拳门的这次丧事也不例外。
来的宾客之中有死者生前曾有交情的人,比如沈殊,但更多的是以各种方法攀亲带故混进来的不速之客,比如谢准··在灵前拜会了石浩的长子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子,两人随同其他的宾客一同入了席。
石家的丧事排场很大,席间不少人皆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成名之人,有些甚至连谢准都能叫得上名字·但此刻,他们的共同点就是脸色都不太好看··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白事的现场,也是因为,他们都目睹了方才的那一幕——石浩的未亡人,和石浩的长子在灵前当着宾客的面争执了起来,最后,石浩的长子一气之下拂袖而去。
在座的人都是常年行走江湖之人,任是谁都能看得出来,铁拳门的未来必是不容乐观·而铁拳门若是出什么乱子,江西武林必定也会乱上一阵子·所有人都预感到,太太平平的日子,或许已经到头了。
“那石夫人好生厉害……”谢准甫一落座,便小声对沈殊说···“有什么办法,石夫人娘家的势力可不小·”沈殊苦笑,他早年间与石浩的长子有过些接触,知道对方是个- xing -情耿直的汉子,对父亲也颇为孝顺,若不是被欺负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是断难在父亲灵前作出方才的举动的。
“真的石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石夫人的娘家,是……”沈殊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哦,石夫人的娘家人已经来了。”
“谁”谢准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只见有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坐在主桌上·方才没有在灵前见到他,但他的位置却是和石浩的亲眷一道的。
那人虽说已经四十来岁,但仪表堂堂加之目光炯炯,一眼望去竟是气度不凡,令人印象深刻··“那是武林盟主……”沈殊小声说,“人称‘仁义无双’的万景峰,万大侠。
石浩的未亡人,就是他的妻妹·”·“哦……”谢准颇具深意地说,“也就是说,他和石浩是连襟……他为人怎样”·“江湖人既然称其为‘仁义无双’,为人自然是没得说的……”沈殊欲言又止,在别人家的白事上说长道短毕竟有失礼数。
但谢准看他这样,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身披重孝的铁拳门少主——此刻已经是铁拳门门主——出来招呼着客人,脸上写满了“勉为其难”四个字,据说是相熟的人劝了一阵,但他人虽然来了,脸上却依然能看出几分忿忿之色,与人客套时也带着几分言不由衷。
终于,寒暄客套的环节结束了,在座众人纷纷拿起筷子··席上的人还在交谈··但谢准却已经无心再听了··因为他注意到,万景峰拿筷子的那只手,正是左手。
酒过三巡,他们找了个由头溜了出来——无论多少次,沈殊都有些受不了酒桌上迎来送往的那一套·光是应付各位名宿耄老,就已经够他头疼一阵子的。
更何况他这些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想要来攀攀关系混个脸熟的也不乏其人··而对于谢准来说,比起酒席上的众人,他却是有更为关注的事情·待确信他们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后,他终于开口问道:“沈大哥,你常在江湖上走动……万景峰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说万大侠”沈殊说,“他二十年前便凭一招混元神掌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声,再加上- xing -子端方,处事公道,和他打过交道的江湖中人,对他都是交口称赞的,也是因为这样,他才被推为武林盟主。”
“我不在乎江湖中人怎么看,我只想知道……”谢准望着他,狡黠一笑,“沈大哥,你怎么认为”·看到谢准注视着自己的眼神,沈殊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十二岁那年冬天,父母病故,伶姐去南疆接我回来,姑母在君山参加武林盟办的大会,我们就去君山找她……刚一进门,就看见万大侠正在训斥仆人,那仆人给姑母不住磕头赔罪,姑母满脸为难。
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发那么大的火·”·“所为何事”谢准好奇地问··“据说是那仆人安排座位的时候,把姑母安排在了男子的一桌……”沈殊说,“但我明明听武林盟的人说,坐席是万盟主亲自安排的……我那时候不懂事,还以为是万大侠忘了,想去提醒他,被伶姐拦住了。”
“依我看,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故意的……”谢准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他不肯承认是自己安排错了,就把事情都赖在了仆人身上……像这样的人,没准他骗着骗着,就连自己都信了,沈大哥你若是去提醒他,才是真的不识趣,他指不定要大发雷霆呢”·“你说得对,那时候,我的确是不懂得其中的曲折……不过,除了这件事,其他时候,万大侠都是为人很正派的一个人,对江湖后辈也很提携……”沈殊苦笑,“只是那天那一幕实在是挥之不去,所以当别人交口称赞万大侠的时候,我心中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这个人……要面子得很,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掌握了他的什么把柄,他很可能痛下杀手”·沈殊吃了一惊,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准见他不说话,思索了一会,又问,“可曾听说过他和朝廷里的人有什么来往,比如……地方官”·“这倒未曾耳闻,不过,这城里的高门大户,或多或少都得和地方官打打交道吧。
怎么,你是怀疑他和郭知县遇害一事有关联”·“我只是推测而已……对了,万景峰会不会缩骨大法之类的奇门武功”·“这很难说,毕竟万大侠二十年前就已经成名于江湖,武功修为也是博采众家之长。”
沈殊回答,“要说他会缩骨大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什么”·“我知道,你看他是左撇子,所以怀疑是他所为……但我觉得,郭知县毕竟是朝廷命官,杀害朝廷命官,怎么说都是重罪……”沈殊说,“万大侠江湖名望已经很高了,门客又不计其数,如果要杀郭知县,他没有必要亲自动手,只要一个指示,自会有人替他的……阿准,我想,这一回你可能想错了。”
虽说觉得沈殊说得有点道理,但谢准也并不甘心刚刚有点眉目的线索就此断了去·软磨硬泡之下,沈殊被他硬是拖去了城外的周家村——郭沂正是命丧于此的。
还未踏进村口,一阵凄苦的哭泣声便传入耳中·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女正在屋前与年迈的双亲抱头痛哭·院子里放着数口披红挂彩的大箱子,上面还贴着大红喜字。
沈殊觉得诧异,便问身边的一个妇人:“大娘,那位姑娘为何哭得如此伤心”··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不像是来套话的,终于叹了口气道,“唉,还不是因为那些彩礼。”
“彩礼那是何故”谢准疑惑地问,“她不想嫁吗”·“好好的姑娘,谁愿意进王府去当妾侍。”
妇人说,“那王爷是个好色之徒,三天两头派人出来遍寻民女,见着略平头正脸的就不放过……小兄弟,这话,也只得私下里偷偷说,出了外头可是说不得的。”
“王爷就是洪都的潞王吗”谢准脱口而出·那妇人听了又惊又怕,“你怎敢那样称呼王爷被王府的人听去了,只怕不死也要少半条命”·谢准本想再问问她为什么不能称潞王,但看她这样紧张,觉得再问下去也是无济于事,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
“大娘,那您知道郭知县遇害的那间屋子在哪儿吗”看她眼神疑惑,他补充道,“我是他在京城的亲戚,来此凭吊的·”·妇人原本有些犹豫,但想到对方只是个少年,便也放下心来。
“哦,郭知县遇害的屋子啊,就在村口,那间没人住的屋子便是·”·房间里的陈设十分简陋,据说那屋子本是间凶宅,但郭沂却并不信邪,到周家村走动时,就住在这间屋子里——这倒是很符合郭沂的- xing -子,他本便是这样无所畏惧的人,连人都不怕的一个人,自然也是不惧怕鬼的。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粉尘,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更让这间屋子增添了- yin -森的气息·谢准掏出火摺点燃,借着忽明忽灭的火光查看起屋内的情况。
“这里……”他蹲下`身,“地上有一片血迹,郭知县当时应该就是倒在这里……不,不对·”·“有什么不对”·“血迹从那里延伸到这里……”谢准把火摺往墙角的方向挪了挪,让沈殊看清了血迹的形状,“郭知县的尸体被挪动过,本来应该是在墙角那里的……这件事,案卷上没有记载。”
“的确……”沈殊看着那块印在积满尘灰的地面上,形状有些异常的血迹,陷入了沉思,“为什么要拖动他的尸体呢难道说……他的尸体原来的位置有什么不对”·“可能是藏了什么东西。”
谢准在墙角里仔细地搜寻着,终于发现了端倪,“沈大哥,这根柱子背面好像有什么字,不过这里看不清楚,你替我拿着火摺,我绕去屋子外头看看·”·沈殊依言从他手里接过火摺,确如谢准所言,在贴近地面伸手够得着的地方,隐约可见笔划的形状——那是郭沂用血写下的讯息·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将火摺端到那个角落里。
屋外,谢准将窗纸捅破了一个小洞,但当他看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却一句话也没有说··“阿准,写了什么”他问道··“字被人抹去了,那里是……”谢准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另一块血迹。”
 · ·第四章 ·丧事虽然结束了,但金城客栈里的人却还没那么快散去·他们大多打算隔天再动身,那么剩余的时间,谈天说地就成了消遣的首选。
苏伶也没有启程回去,说要等着沈殊一同走·不过他们四人中,苏伶与纤尘皆为女儿之身,元廷秀身份敏感,陆玄青更是个压根和人聊不起天的人,自然不会参与客栈里的谈话。
他们择了个和人群有点距离的位置坐了,等待那两个去参加丧事的人回来··“说是中午结束,这两人怎地去了那么久”元廷秀觉得有些纳闷,如果说是从丧事上回来,现在都已经过了晚饭的时候,也未免花了太多时间。
“想必是那谢公子又突发奇想去了什么地方……不必担心,我们等等他们便是·”苏伶却是豁达得很,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这半天工夫被耽误了。
陆玄青看在眼里,内心不免起了点疑——因为那实在太不像为沉疴之人寻医问药的态度·在南疆这两年,他见了不少患病之人和他们的亲属·南疆地处偏僻缺医少药,他十分清楚在亲人垂危而难有医治之法的状态下,正常的人会是什么表现。
他正欲细问几句,外面突然传出一阵骚动·有什么人吆五喝六地走了进来··“把桌子让出来你们是什么人敢和王府作对吗”·“发生了什么事”苏伶感到奇怪,但纤尘的动作却比她更快,蹭地起身跑了出去。
另外三个人见状,只好也跟出去一探究竟··只见堂屋正中央,四五个衣着考究,腰上挂着牙牌的人大剌剌坐在最大的一张圆桌上·那张桌上本坐了十来个江湖中人,现在却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元廷秀认得那其中好几个都是大门派的掌门,有些他甚至交过手,也知道对方身手不凡,并非等闲之辈·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出手,都足够轻轻松松让那些人喝一壶的。
但现在他们全都站着··在一群颐指气使的王府家丁身边站着··“师兄,那些人是谁”陆玄青问他,他听得出,陆玄青的语气中透露出几分厌恶感。
“洪都是潞王封国,他们应该是潞王府的人·”他压低了声音回答,他虽然也看不惯那些人胡作非为,但是似乎也犯不着为了那些武林正派打抱不平,更何况他们本人似乎也不怎么介意,甚至还有人陪着笑脸。
那几人喝着酒,一边毫无顾忌地聊着天·“今天去周家村,那小娘皮还哭哭啼啼的,连带她那两个老不死的爹娘也是……要我说,被王爷看上,是她天大的福分,她倒好,还不情愿……真是。”
“就是,真是不识抬举·还好头儿有办法,彩礼一放,三天后王府里来迎亲,让他们老老实实把女儿送来,否则……”·“对付这种不识抬举的人家,就是得硬一点,要不然,磨磨蹭蹭的,差事都办不成了。”
·他们说得正起劲,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悄悄靠近了桌子,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为首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多了五道指痕·那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不由得恼羞成怒:“谁谁干的”·“是姑娘我。”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王府家丁回头望去,只见是个十来岁,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月华宫以轻云蔽月手而扬名江湖,祝纤尘虽只学了些皮毛,但是对付那几个家丁却是绰绰有余。
王府家丁哪里知道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扑上来就要抓这小丫头·但她动作灵活,每一次都是伶伶俐俐地避开··店堂内众人早已不满这些人横行霸道,看到纤尘这样,也没人准备上来帮手或者劝和,相反都袖手旁观地看着热闹。
几次三番之下,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也传到了那些王府家丁耳中,那为首的家丁终于恼了,拔出腰上的马鞭往地上狠狠抽去,声音很大,店堂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谁笑的……”那家丁环顾四周,眼神中带了些许凶狠之色,“再问一遍……刚才是谁笑的”·“纤尘”苏伶见状,唤了一声,“过来。”
她语气和缓,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还满堂逃窜的祝纤尘突然安静了下来,犹豫了一下,随后乖乖回到她身边··苏伶拉过纤尘的手,缓缓走到那几个家丁面前,欠身道,“师妹年幼不懂事,冲撞了几位,奴家代她向各位赔罪了,还请各位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放在心上。”
为首那家丁一怔,鞭子还拿在手里,但面前是这样一名娉娉婷婷的妙龄女子倒也让他不敢造次,不过,面上还是一副凶恶的样子喝道:“单是道歉就完事了你师妹打了我们,这笔账却怎么算”·苏伶闻言,知道他是要好处,便褪下腕上玉镯,垂着袖子塞到那家丁手中,“出来得急了,身边没有多少银两,这镯子是家母所遗之物,虽然不怎么贵重,也能换个十几两银子,诸位拿去换些汤药便是。”
“那不是你娘亲的遗物吗你怎么给了他们”祝纤尘在一边嚷道··那家丁接过玉镯,在手里掂量了一番,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你这小娘子倒是懂点礼数,我看你这模样身条也好,若是伺候王爷,王爷必是满意的……如何要不要跟我们回府啊”·他这样一说,其他几个家丁立刻起哄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纤尘气得怒目圆睁,“你们嘴巴放干净点要不然姑娘可就不客气了”·“哟,小丫头还挺泼辣的,不如跟你师姐一起进府如何我看你虽然- xing -子差了点,模样也是不错的,只要调教一番……”·纤尘正欲出手,被苏伶轻轻按住了。
只听苏伶朗声说:“方才冒犯了诸位是师妹的错,我自当代她向诸位赔不是……不过,今日当着那么多英雄好汉的面,我月华宫弟子,也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欺负了去。
诸位若是心里依然不舒服,月华宫改日必当上门赔罪,但方才那样的话,就不要再提了·”·那几个家丁被她那决绝的模样镇慑了,不敢再轻举妄动。
许久,一个人拉了拉为首家丁的衣角,小声说:“头儿,我看这师妹都如此厉害,师姐要是真动起手来,恐怕今天就不止吃这点亏了……反正那小娘子好话也说了,就借坡下驴吧。”
为首的人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苏伶,见她神情不卑不亢,知道在她身上是讨不到便宜的,只得悻悻作罢,说了几句“回去好好管教你师妹”之类的话,带着人走了。
苏伶松了一口气,俯身去看祝纤尘,却发现纤尘以不屑一顾的眼神看着她··“师父可没教我们这般窝囊……”她恶狠狠地说,“你在宫里天天拦着不让众姐妹见宫主的时候多威风啊,出了来就是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
说罢,她甩开苏伶,从客栈里跑了出去··“纤尘”苏伶被她这句话气得说不出话,又担心她去找那几个家丁的麻烦,思忖片刻,还是打算追过去。
她正欲起身,陆玄青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师兄看着她,应该不会有事的,苏姑娘,你先回房休息一会吧·”·她已心力俱疲,听了他这话,只得强颜欢笑道,“陆公子,刚才的事情……让你见笑了。”
“那么多武林名宿都不愿意和那些人起冲突,月华宫自然也不例外……你刚才那样,已经是难得的两全之策了·”陆玄青安慰道,“纤尘那边……我想,她会明白的。”
“希望如此……”她幽幽叹了口气,万千愁绪突然一霎间涌上心头·这时,只听陆玄青又问:·“苏姑娘,纤尘说你不让其他人见宫主……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突如其来地被问到这件事,苏伶懵了,连回答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因为宫主……”·“你让我去给宫主诊治,那么,倘若事情真的是我想象的那样的话,我迟早是会知道的……”他的表情难得地凝重,“所以,到底是不是那样”·苏伶犹豫再三,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虽说已经猜到了大概,但是事情得到了苏伶的确认,还是让他惊讶得目瞪口呆,“宫主她已经……”·“陆公子,这件事,还请你替我保守秘密……铁拳门那副样子,你这几天也听说了,如果此事传扬出去,只怕被人趁虚而入……宫主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让月华宫陷入险境啊。”
苏伶的语气恳切,陆玄青回想起纤尘刚才说的话,意识到她正背负着巨大的压力,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你若是不想说,我便装聋作哑就是了·”·突然,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店堂,径直来他们这桌坐下,自顾自地倒了茶水喝起来。
“这周家村可真远·”谢准一边喝水一边抱怨道···“还不是你要去的·”沈殊坐下来,把他面前那壶茶挪到自己面前,倒了倒却发现壶里没水,哀怨地瞥了正一脸得意之色的谢准一眼,起身找店小二冲茶。
“阿准你们上哪儿去了不是说去完丧事就回来吗”陆玄青问··“一言难尽……我们在丧事上真的看到了那个左撇子,所以就去发现郭知县尸体的那间屋子看看,结果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元大哥和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在巷子口,小姑娘脸色可臭了……怎么元大哥欺负她了”·“师兄哪里有那个胆量……”陆玄青苦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苏伶在一边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气··“那潞王府的人是不像话,我也想教训他们来着……”谢准随便抓了把筷子,也不管是谁用过的,耐心地在桌上的残羹冷饭中找可以用来果腹的东西,“不过那凶丫头也太沉不住气了吧,这样就跑出去了”·“这孩子的娘亲与富家公子相好,生下了她,她七岁上的时候,她娘亲就过世了,是宫主收留了她,所以她对这种事情,向来是深恶痛绝的……”苏伶叹道,“对了,你说你发现了那个左撇子,那个人是谁”·“万景峰。”
谢准随口答道,“不过沈大哥说我想错了,他不可能亲自动手的·”·“武林盟主万景峰”听到这个名字,苏伶吃了一惊,好半天,才用颤抖的声音说,“宫主中毒的迹象,正是自从去年冬天从君山武林大会回来后发现的……那时候各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在,铁拳门的石掌门也在……还有……还有……神仙府……”·“什么”·她回过头去,发现沈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完茶回来了,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伶姐,你说神仙府……怎么了”·“神仙府……”苏伶犹豫再三,终于狠心说道,“神仙府的慕容前辈,当时也在君山……他是和石掌门同席用膳的。”
沈殊手中的茶壶砰然落地,滚烫的热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察·· · ·第五章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只剩下苏伶一个人同元廷秀和陆玄青一起。
沈殊连夜走了,他急着赶回金陵城去找神仙府·出了这些事,铁拳门已经家宅不宁,而月华宫也岌岌可危,他放心不下神仙府主人慕容栾,更放心不下慕容续·要让他安心留下或者去月华宫,只怕都是强人所难了。
谢准一大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了哪里,不过依他的- xing -子,饿了就会回来的··苏伶草草梳妆了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眼中也是布满血丝·陆玄青猜想她或许一夜未眠。
昨晚,元廷秀好不容易逮住了祝纤尘,却也免不了挨了几下轻云蔽月手,虽说凭祝纤尘的那点修为还伤不了他,但也着实让他领教了这个小丫头的厉害·最后,他不得不点了她的- xue -道才把她带回来——而这也让祝纤尘对他的态度更差了。
“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谁惯的,脾气这样大·”·无奈之下,他只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元廷秀解释了一遍,但是省略了月华宫里发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答应过保守秘密的意思,就是连元廷秀也不能知道。
·这件事情之后,祝纤尘拒绝再和苏伶共处一室,宁可住在马厩里,也不愿意和苏伶住在一块·无奈之下,谢准只得把他和沈殊的房间腾出来给这位小姑奶奶,自己挤到了陆玄青房里。
他倒是没感到有什么不方便,甚至因为多了一个人陪他聊天而有点兴奋,全然没有注意到元廷秀的不满··正如陆玄青所预料的一样,苏伶表示要留在洪都等沈殊从金陵回来。
不过,祝纤尘竟然也罕见地没有表示反对··“你们最好多看着点这丫头,”对此,谢准再三叮嘱,“我以前准备做什么大事的时候,我爹也会觉得最近很安生。”
陆玄青觉得,他们最好还是相信这个判断··谢准已经在万府对面坐了整整一天·盯梢这件事情对于东厂的人来说,无疑是拿手好戏一般,他自然也不能免俗。
作为一个江湖中人,万府里来往的达官贵人倒是出人意料地多·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与江湖中人交往过于频繁是会被朝廷所忌惮的·但江西官场的大小官员却好像并不在意这种事,短短一天时间,万府里进进出出迎来送往的就有好几个五六品的官员。
虽然沈殊认为他想错了,但他却执着地认为,万景峰和郭沂的这件事情必有关联·与其说这种确信是出于凶手恰巧是个左撇子而他并没有找到除了万景峰之外的第二个左撇子,不如说这是出于直觉——万景峰这个人让他觉得仿佛是一个戴了假面具的人,而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或许出人意料地狰狞。
而昨晚,苏伶的描述更加加剧了他的这种判断··壶中的茶添了又空空了又添,早已喝成了白水,茶博士给他添水的时候已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万府的佣人开始收拾车马,看样子,万景峰是准备出门了。
——他准备去哪里呢……·他顾不得太多,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权当茶钱便跟了出去,茶博士在他身后捧着那锭银子喜笑颜开,连连招呼他下次再来,他也没有听到。
马车走得很快,好在他轻功卓绝并不难跟上·那辆车在洪都城大街小巷里绕了好几个弯子,好像是故意要甩掉盯梢的人似的,这让他更加起疑了,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生怕被对方发现。
终于,马车在河岸边停了下来·他躲在暗处,看到码头上停了一艘画舫,万景峰只带了两个贴身仆人上了那艘画舫,其余万府家人均在岸上等待··他不待多想,便瞅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子也上了船。
怎料,就在他上船那一刻,画舫居然离了岸边,往江心驶去···甲板随着摇橹的节奏有规律地颠簸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上船是多么错误的一个决定··“你大爷的……”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靠岸,而万景峰还在船舱里和人聊得热络·他从窗外看过去,只见与万景峰交谈的那个人与他隔着一层帘子,看不清楚样貌·但看来人的排场,应该也是个达官贵人。
江风一阵阵吹来,他觉得又冷又饿,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努力倾听着里面的对话,但是却什么也没有听见,反而闻到了里面饭菜的香味··船身忽然一阵颠簸,他虽然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却也感受到了胃里正在翻江倒海。
他心里已经把万景峰骂了千八百遍,但此刻船在江心,四处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只能忍着晕眩感继续靠在门边上观察··——那看上去应该是鄱湖鱼头……·两人虽然一同用餐,却未同席而坐,依然隔着一道帘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鄱湖鱼头端到了桌上,帘子里面,那个人桌上应该也是上了同样的一道菜·就在仆人上菜的间隙,帘子角被掀开了一点··帘子里露出一小块杏黄衣角。
——是皇室的人·他好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盘冷水一样陡然清醒起来,心跳也骤然加快了——郭沂的事情不简单,果然不简单。
虽然他来之前就知道,但是此刻当他真正确认了这一点以后,兴奋和不安交织的感觉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他从以前开始便是这样……每每当身处险境的时候,他反而更加有兴趣去探究真相究竟是什么。
但他并没有能够兴奋太久,一个大浪突然打来,船身剧烈地颠簸起来·他终于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强烈晕眩感,趴到栏杆上呕吐起来··他小心控制着自己不产生太大的动静。
万幸,天色已经晚了,甲板上也没有什么人,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万景峰什么地方谈话不好,非要到这船上……·他正头晕目眩之际,身边有人递了块手帕过来。
他没作多想便顺手接了,“多谢……”·剩下的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比起被人发现更加令他在意的是,那手帕上若有似无的,南海沉水香特有的气味。
“谢公子,很久没见了,”南宫微笑道,“还是说应该叫东厂的谢大人”·舱门甫一关上,他便连滚带爬地进了去,屋子里除了主人的位置没有其他坐的地方,他缩进了灯台和矮几构成的角落里,深深喘了一口气。
好在风浪终究还是平息了那么一点,他脸色也渐渐缓了过来·“你为什么也在这艘船上”·“确切地来说,他们都是我的客人,”南宫的双眸中隐约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你也是,只不过是个不速之客罢了。”
他这话说得极是轻描淡写,却让谢准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寒意·他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打算,只得讪讪笑了笑,“来的都是客,哪怕是不速之客也是客人……你可别把我扔下去。”
“那可未必……”南宫神色平静,语气却不怎么客气,“你的好奇心这次有点越界了·”·“不是,我不知道这是森罗教的地方……”他正想解释,又觉得和一个魔教中人解释自己公务在身是件非常吊诡的事情,却听南宫说:“你查案便查案,趟这趟浑水做什么郭沂的事情本身,未必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
“什么”他怔住了,不仅是因为对方似乎很了解郭沂的事情,更是因为那个向来从容不迫的人语气中依稀可辨的一丝担忧·“对了,刚才船舱里那个人……是潞王”·南宫一开始并没有作答,须臾,长叹一声,“罢了,既然你已经来了洪都,迟早也会发现这件事。”
·晕眩的感觉渐渐退去,随着神智回复清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发现确实兹事体大·万景峰手眼通天,在朝廷和江湖都有很大的势力,现在看起来,他是按着另一个人的意思行动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服朱佩紫的大官,尚且可以理解为培植势力……可是这个人,又为什么要结交这些达官贵人和江湖耄老呢或者说……藩王培植势力,是干什么呢·而现在,连森罗教也参与其中,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捅上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那你呢”心跳加速之下,他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他们都是你的客人”·“人在江湖,做哪些事,来哪些客人,有的时候并不取决于我的意思……更何况,”南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百感交集,令他越发看不明白对方的心思,“你也在这艘船上,不是吗。”
“森罗教也和潞王有来往”他问··南宫没有回答,而是用严肃的口吻说:“谢准,我刚才说过……你的好奇心这次已经越界了。”
他第一次这样连姓带名地称呼谢准,语气之严厉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自上船开始,谢准头一回感受到了恐惧,他察觉到,自己已经越界了太多,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大有可能是在他的对立面。
如果他继续纠缠下去,只怕南宫不会对他有太多耐心,而魔教中人的手段,他也是见识过的··他情知现在不能和对方正面冲突,于是赶快用话掩饰过去:“我知道我知道,不问了便是……其实,我有另外一件事一直想向你打听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可以吗”·南宫看了他一眼,“你说吧。”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一年以来一直横亘在心中的问题··“为什么……自从一年前开始,我送到天佑那里的书信没有回音了”· ·· ·第六章 ·他并不指望自己和一个藩王的友谊能够一直保持下去,但现在这样音信全无的局面却着实让他感觉不是滋味。
自从十四岁那年背着父亲跑到凉州认识了叶天佑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三不五时寄点小玩意或者写信聊上几句,去年,叶天佑因事上京的时候,还特意来见他一面··但是,好像就是从那次见面之后没多久,叶天佑这个人就仿佛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他也担心过是不是对方碰上了什么事情,但是多方打听之下也没有什么动静··于他而言,叶天佑不仅仅是一个朋友,也代表着儿时生活的一段记忆·抑或者,还有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当对方的音讯消失后,他格外地想要一个说法··哪怕割袍断义,也比这样石沉大海好一些··但似乎这个问题,南宫也不想作答·这更加让谢准觉得,这件事情背后有隐情。
“天佑他……最近好吗”·“不算好,”南宫说,“你大概听说过他前段时间上疏的事情·”·想起来了,这件事情,他倒是很有印象。
毕竟,朝野震动的大事,东厂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林贞被杖责致死后,消息传遍天下,自然也传到了凉州的相王耳中·就在他动身前往江西前几天,他听说相王上疏谏免榷税的事情。
——细民千里贸易,利止锱铢,比加榷税,苦不聊生·自榷税以来,中官四出,非借事重罚以倾其囊,则逞威严刑以毙其命·流亡辗转,负贩稀踪,流毒灾民,莫此为甚。
伏愿陛下怜民生之苦,亟赐停免,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这份奏疏在京城的读书人之间口口相传,然而,当他在集市上听到有人念这份奏疏的时候,他心里暗暗为叶天佑捏了一把汗。
因为他记得,林贞的奏折被呈上皇帝案前时,那个人是怎样勃然大怒的··“他现在怎么样了”·“昨天……皇帝下了圣旨,黄河水患,天象有异,命他代帝出家太清观祈福,即日启程……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南宫的语气中带着露骨的嘲讽,“没想到皇帝居然还知道黄河水患的事情,也不知是哪个身边的方士道人上达了天听·”·“你说什么”他惊讶得目瞪口呆,“代帝出家,也就是说……”·“挟隙报复罢了,皇帝有意要断绝相藩血脉。
不过……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还有什么”谢准的嘴角抽了抽,他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
“出凉州的时候,凉州百姓倾城而出,上万民书为相王求情,车驾难以前行,派去的使者和当地百姓冲突,被百姓打成重伤……”南宫说,“我想,你比我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派去凉州的使者,想必也是中官吧·这样的事情,对于朝廷来说,无疑是一个重重的耳光,而他清楚地知道,皇帝姑且不论,督公是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的。
待风头过去后,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谢准沉默了,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船还在行进着,只是已经调转了一个方向,来自河岸上的那声声歌舞离他们越来越近。
身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张琴,他暂时还出不去,心情更是烦闷得很,便随手玩弄着身边那张琴垂下的琴轸·他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南宫的眼睛··“谢公子”南宫微微提高了语调,他看到对方若有所指的眼神,只好委屈地把手从琴轸上移开。
飞瀑连天琴……如果弄坏了,今天自己只怕是没办法完整地下船了·见船还没有停的意思,他脱口而出,“不如……你来弹一曲吧”·“你何时也对这些事感兴趣了”·“不感兴趣……不过反正也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法子,难道就要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坐到船靠岸吗”他振振有词地说。
他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是——那个人弹琴的样子着实好看··南宫眼神一动,“这可是你的意思·”·说罢,他便取过飞瀑连天琴,按弦而奏。
他弹奏的那曲子却和谢准以前曾经听过的都不相同,声情飘忽,仿佛身处一望无垠的碧海之中·须臾,调子渐转,好似惊涛拍岸,忽高忽低·谢准只觉得不安分的冲动渐渐涌上全身,南宫的神情也越发看不真切。
·曲调又是一变,这一回竟好似平静如鉴的海面,然而波澜不惊之下却是暗涛汹涌,好像在酝酿着什么事·刹那间,风雨大作,铺天盖地的浪涛席卷而来,巨大的漩涡仿佛要吞没一切所过之处一般,拉得人直直往下沉去……·他下意识地拿起南宫放在一边的那柄玉骨折扇,轻轻叩了一下案上的香炉。
炉中没有东西,因此那金石叩击时发出的铿锵声在屋内格外响亮,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琴声突然停止了,南宫看向他的表情竟带着些难以置信·他虽不懂这些风雅之事,也知道听琴之时这样干扰是件失礼的事情,被这样注视之下,他忽然慌了神,“是……是我不好还不成吗。”
南宫没有看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生气了,但立刻又觉得,应该不是那样··无论多少次,他总是琢磨不透南宫这个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认识了对方很久,但是见面的次数却是掰着手指就能数得过来。
虽然南宫说想要找他的时候焚香就可以,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做过·他心里明白,对方毕竟是魔教中人,他是不应该随意去招惹的·然而,每次感觉到身边有南海沉水香燃起之时,他却又都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去寻找对方,甚至弄得谢英几次都以为他得了什么癔症……细想起来,这种感觉似乎和身涉险境有些类似——他知道那可能是致命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
见对方一动不动,他便坐在原地,忍着内心的忐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许久,他感觉船终于停了下来·南宫抬起头,轻轻叹息道,“……靠岸了,早些回去吧。”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他走到客栈门口,才想起沈殊已经走了,现在和他挤在一起的是陆玄青他们·想到不惊动陆玄青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顿时后悔自己把房间让给了祝纤尘。
——早知道,就让那个凶丫头住马厩算了··客栈门已关上,他打算干脆等里面的人熟睡之后再进去·街上已经没什么能果腹的东西可以买,但折腾了这么大半宿,他也不觉得很饿。
他没让里面的人开门而是钻到后院,不费多大劲就蹑手蹑脚地翻进了客栈里·没想到刚一落地,身边就响起了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堂堂东厂的谢大人,怎么竟做起贼来了”·他抬头,一袭火红衣裙映入眼帘,原来是苏伶一个人在后院独酌。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伶姐……怎么还没睡啊”·听到这个称呼,苏伶怔了一下·谢准从来就是从善如流,跟着沈殊,也便管她称起“伶姐”。
这个称呼不由得让她想起那个匆匆赶回金陵城的表少爷了,叹道,“有些心事……左右四下无人,你也坐下陪我喝一杯吧·”·谢准欣然接受,即使四下有人他也不在乎。
他年纪不大,加之跟着谢英长大,心中向来鲜有什么男女之防,单只认定苏伶是个有趣的人·更何况,背着父亲喝酒本便是其乐无穷·见边上没有酒杯或酒碗,他正想去寻,苏伶已经把面前的一坛酒推给他,“要什么碗……这不就行了。”
他觉察到苏伶已经有些醉意,想到沈殊说她酒量很好,此刻想必已经坐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想到她说有些心事,他想她心里必是苦闷得很,便问:“还是担心那凶丫头的事”·“岂止……月华宫里的事情,哪件不是岌岌可危……”酒意上来了,苏伶的话也比平日里多了很多,“这几日我们虽说在外头,宫中的事情可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宫主不在,下面的姐妹人人自危,所幸现在局面多少稳住了……要不然,我如何有颜面去见宫主。”
谢准不知道她心里的愁肠百结,只道她是说回月华宫禀报,便安慰道,“有伶姐镇着,月华宫不会有事的·”·苏伶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发现自己难以读懂她的心情,毕竟是女子,心思细密又岂是他能够明白的……他想。
这时,苏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阿准,你昨天说,害死郭知县的人,是万景峰”·“我还没有证据,”谢准叹了口气,忙了一整天,虽说发现了更为令他震惊的事情,但在郭沂的案子本身,却是没有任何进展,这样的结果实在说不上令人满意,“不过,万景峰和官场上的人有来往,至少……他有动机杀郭知县。”
“你是说……他是代某个人下手”苏伶立刻明白了他言下之意,“我听说,和万景峰交好的人不在少数,连潞王都和他颇有交情。
潞王府的喜宴,他也在宴请之列·”·“他和潞王的私交如此紧密”谢准吃了一惊,“那他们都在那艘画舫上密谋是……”·“画舫”·见苏伶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他本欲对她解释,但转念一想她和沈殊一样是个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 xing -子,万景峰,潞王和森罗教,哪一边都不是好对付的,若是说了,只怕她必是会卷入波澜之中的。
——月华宫当此大事,还是不要让伶姐担心了……这样想着,为了岔开话题,他问道,“对了伶姐,我听说月华宫不乏擅长音律之人,你知道有什么样的曲子会让人产生幻觉吗”·“幻觉那太多了……若是内力深厚之人,一弦一柱皆可为兵刃,若是功力弱的听了去,轻则内伤,重则当场毙命,宫主生……患病之前也是使琴功的好手。
你得说得详细点……是什么样的幻觉”·“是……”他一时语塞了,因为他发现实在难以描述听到琴曲时的感受。
那种感觉他似乎曾经体验过,却是在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状况之下·他斟酌着应该怎么对苏伶委婉地表示自己的意思,“比方说,感到燥热……或者……血气上涌……”·苏伶听他说话吞吞吐吐,已是明白了七八分,及至看到他难以启齿的表情,不由得忍俊不禁。
“你听到了这样的琴曲那后来呢”·“后来……我就回来了啊·”他不明就里地瞪着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的苏伶,“怎么了”·“没什么……阿准,你今天错过了很多好事……”苏伶笑着站起身来,把酒坛塞进他怀中,“只是不知为你奏这碧海潮生曲的是个怎样的佳人……可怜她真是对牛弹琴了,对方是个不懂风月的傻小子。”
·“什么风月……等等,伶姐,你刚才说那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里,苦思冥想了半天,还是不得其解。
“难道让他弹琴他生气了所以故意弹这曲子比试内力”·这样一想,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觉得今天能够平安回来真是走了大运。
回京之后一定得去寺里还愿,他想·· · ·第七章 ·灵前的长明灯燃着摇曳的火光··慕容续坐在棺木前,他身旁的灵位上,写的正是神仙府主人慕容栾的名字。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仙府主人,也免不了会有这样的一天··而对于慕容续来说,这意味着今后他终于需要独自背负着神仙府,面对来自世间的各种- yin -谋诡计。
身而为神仙府的少主人,这便是他的宿命·只是他未曾想到,这一切竟来得如此之快··他幼年丧母,而父亲在他的印象中始终是个不苟言笑的存在·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因为苦厄太多而欢愉太少。
·身为掌握了太多秘密的神仙府主人,每一步都是在钢索上行走,稍一不慎,便会连带神仙府数百门人一同坠落悬崖,万劫不复··自打记事起,父亲便从来没有表露过对任何事物的喜好,包括对独生子也是如此。
他没有任何嗜好,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因为喜怒哀乐皆可成为弱点,而这恰恰是身为神仙府的主人最不该有的··但小心谨慎了一辈子的父亲,终究还是去世了。
死于非命……·他正独自沉思,灵堂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他感到有些意外,起身看去,只见沈殊一身风尘仆仆地进了来·沈殊看到他,动作停滞了片刻,只怔怔地看着他那一身孝服。
“你怎么来了”他苦笑,“父亲今天下午刚刚走的……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你倒自己来了·”·“前辈他……”沈殊的视线落在了慕容续身边的灵位上,好半天,才喟然长叹道,“过年的时候那次……可恨我竟没有觉察。”
“父亲知道自己的情况·”慕容续平静地说,“他不想让你发现他身体虚弱罢了……云蛇散的毒,天下只有苗疆蛊王一人懂得解毒之法,神仙府找不到他,你也一样找不到的。”
“我来的时候遇上了伶姐,”沈殊说,“伶姐说宫主从君山回来之后就中了毒,难道前辈也是……”·慕容续点了点头,“天下只有一人懂得解毒之法……也只有一人懂得用毒之法。”
君山的武林大会,他本是要和父亲一起去的,但神仙府不可一日无主,所以最终只有慕容栾一人成行·回来以后没有多久,慕容栾便一病不起·哪怕是个普通人,也都能够想清楚其中的曲折。
神仙府并非对万景峰的动向毫无觉察,但是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毕竟,若是对质起来,究竟是素有仁义之名的武林盟主更可信,还是游走在白道和黑道之间的神仙府更可信,对于局外人来说是未知的。
知道了一切- yin -谋诡计,但对其中的大多数无计可施,这正是神仙府的常态·只是连慕容栾自己也未曾想到,这一次对方竟如此大胆··沈殊呆了半晌,好半天,才喃喃自语道:“那个人,想必已经为他们所用了……”·江湖中人都知道,那个人一心钻研毒术,- xing -情极其古怪。
因为陆玄青的事情,他也算是和杨洪打过照面,知道此言非虚·如果不是已经为万景峰所用,这云蛇散的法子他是断然不会让给万景峰的··杨洪是魔教的人,那么万景峰……·“生死有命,爹对这种事情也早有心理准备,”慕容续叹息道,“而且,云蛇散的毒发作的时候走得没什么痛苦。”
沈殊突然一把抱住了他·慕容续吃了一惊,想到这是在父亲灵位前,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沈殊的动作却没有什么调笑的意味,他抱得很紧,好像一放手,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遗憾似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慕容续,“为什么神仙府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不愿意告诉我”·“你有你的日子……”慕容续轻声说,“你有你要做的事情。
异之,你不是神仙府的门人……我不应该事事都来差使你的·”·“那我到底是什么人”沈殊问,“我对于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人慕容续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应天府尹的公子,才华横溢的同龄人,沦落天涯的好友,古道热肠的江湖人,声名鹊起的青年侠客,出了事总是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这些似乎都是,但好像又都不足以描述。
小时候,他听说别人夸赞应天府尹家的公子时曾经嫉妒过,但真的见了他本人,却又喜欢了……毕竟,他是这样一个人,很难不心生好感··那沈殊,到底算是他慕容续的什么人呢·靠得越近,他就越感到忐忑,因为他总觉得把那颗心拴在自己身边是不合适的。
那个人的世界应该很大,他应该纵情山水快意恩仇,天下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足迹,江湖上的每一个人都传颂他的名声和他做过的事情……而不是这样困于一隅,和自己一起背负着逃也逃不脱的命运终身生活在黑白交界。
但是他又着实喜欢这样的陪伴,对方的存在仿佛有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即使沈殊什么也不做,只要知道他在那里,慕容续的心情就能平静下来··“你是我的心上人。”
许久,慕容续叹道··身为神仙府少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好恶,有了喜欢的东西就会有弱点,而神仙府一旦被利用,将会是巨大的灾难·但是真正的心思,是骗不了人的。
沈殊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他,他就那样静静地把头靠在对方肩上·夜已深了,四周很安静,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异之,”他说,“等父亲的丧事结束后,陪我去一趟洪都……神仙府有一笔债要讨。”
“阿青,你在干什么”·元廷秀注意到,陆玄青已经连续几个晚上坐在案前奋笔疾书了·不管过了多久,汉人的文字对于他来说都像天书一般难懂,他看不懂笺纸上那蝇头小楷写的究竟是什么。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他看到陆玄青面前摊开的一本书上画着人体经脉图·“你在……看医书”·“哦,那次回姑苏,顺手带在身边的。”
陆玄青向他解释道··那时候,他刚刚知道自己丧失记忆的事情·本来他已经对自己的命运不抱任何希望,却又在那间草庐里鬼使神差地挑了几本医书带上。
一开始,他连只言片语也看不懂,甚至因为每次翻书之时想起自身境遇而感到痛苦,但辗转赶路之时也还是硬着头皮翻上那么几页·时间一长,那几本书上的内容也被他记了个滚瓜烂熟。
现在看来,或许是天意让他如此吧···元廷秀虽然还是心存疑虑,但想到他既然开始看这些东西,至少说明他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件事,顿觉欣慰不已·“那你弄得这笔墨纸砚的又是作甚”·“昨天我听苏姑娘说,这么多掌门病重,或许是因为苗疆蛊王在对方那里……我在想,我们在南疆这些日子以来,见了不少当地蛊术。
若是能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或许能找出与之对抗的办法……至少也可以避免更多人丧命·”·看到他这样重新振作,于元廷秀而言本是件应该感到高兴的事情,但听到“苗疆蛊王”四个字,他脑海中不由得再度浮现出当日令他痛彻心扉的那一幕,“是那个畜生……不行,阿青,我不能让你去犯险。”
“师兄……”·“你不知道……你那日从白虹山庄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了……我那时候以为你要死了……所幸,过了很久很久,命总算捡回来了,但是人却已经……”他眼中露出决意之色,“说什么都不行……只要有我在一日,说什么都不会让那个混账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可是……”·“你能想到写这些,师兄心里高兴得很……但是其他的事情,就莫要再提了·”元廷秀斩钉截铁地说。
陆玄青本欲再争辩几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有什么人匆匆上了来,他一开始以为是谢准,旋即又觉得应该不是——谢准轻功卓绝,步子是不会那么重的。
他打开门,外面的那个身影听到有人来了,一个激灵,拿在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祝姑娘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祝纤尘回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元廷秀,眼神有些犹疑,“陆……陆公子,你们还没睡吗”·她脸上强装出的镇定是难以躲过陆玄青的眼睛的,他再度想起谢准说过的话“你们最好多看着点这丫头”。
“这两天你天天都早出晚归,也不是和苏姑娘一块……祝姑娘,你到底有什么打算”·祝纤尘低下头,抿紧了嘴唇,用沉默来对应。
这时,只听元廷秀说:“你这丫头是那天听到潞王府强娶民女,想要打抱不平,去救那姑娘吧·”·他此言一出,祝纤尘惊恐地抬起头来,看到她的眼神,陆玄青觉得,元廷秀应该是猜对了。
“你……你要是敢告诉师姐,”她的脸上写满了戒备之色,“我是不会饶过你的”·“居然连你这小丫头都来威胁我,看来这世道真是变了。”
元廷秀叹了口气,他虽那样说,但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失落感,“喂,我说你还真以为,凭你那两下子,就能冲进王府里救人”·“你就算我武功没你好又怎样只要有心总可以慢慢练。”
她扬起头,“师父说过,我们习武之人,就是应该以武行侠……这种事情,若是没有人管,那姑娘这辈子岂不是都要和一个登徒浪子相伴”·“哈哈哈哈……以武行侠,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有这份心思,”元廷秀说,“武功不好,倒是可以慢慢练,只是喜事明天就要办了,等你慢慢练会了,那姑娘的孩子岂不是都可以打酱油了”·“你这人真是讨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你是专程来气人的不成”她狠狠地瞪着元廷秀,后者却丝毫不以为意。
“你当江湖中人为什么要拉帮结派自己打不过,找帮手便是了……你这丫头也着实有趣,正好最近日子太平得无聊,就跟你走一趟吧。
反正,”元廷秀笑道,“我身上的烂债多了,不差他潞王府这一笔·”· · ·第八章 ·虽说被元廷秀嘲笑武功不行,祝纤尘也并非全无准备。
两天来,她一直在暗地里探查花轿行进的路线··“周家村到洪都城要走一段土路,我们就在这路上动手……要不然,入城以后,众目睽睽之下,就很难把新娘带走了。”
虽说事情是元廷秀应承的,陆玄青也跟了来,与其说是为了帮手,倒不如说是为了多个人看着这小丫头别惹事·不过,有元廷秀在,似乎也没办法不惹事。
娶妾的迎亲队伍,自不如娶妻的那样排场,一顶小轿几个仆从就算是完了事·只是今天这阵势却又有所不同,陆玄青远远看到队伍过来,虽然不认识,但是也能看出其中有不少练家子。
“小心,那不是一般的迎亲队伍……有好几个都是会武功的·”他提醒道··祝纤尘却管不了那么多,从口袋里掏出烟幕弹,照迎亲的队伍里就扔了过去。
烟雾四起,她纵起轻功就到了花轿跟前,怎料她还没来得及掀开轿帘,就被一个道人模样的人持剑拦住了去路··“我说呢,这几天有些江湖中人在打探这次亲事的消息,幸好王爷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小丫头片子,你也真是胆大包天了。”
说罢,那道人便来抓祝纤尘,但月华宫素以轻功飘逸见长,被小姑娘轻轻避开·那人急一转身,发现祝纤尘已经稳稳落在了轿子顶上··“姑娘打的就是你们这些欺压民女的狗子。”
她纵身一跃,到了花轿跟前,正当她准备去掀帘子之际,身后几枚飞刀冲着她径直而来·眼看她来不及躲闪,方才那道人的头巾突然被人一把摘下,元廷秀一抬手,几枚飞刀稳稳当当收在了头巾里,那道士披头散发地站在原地,兀自发愣。
“飞刀门,还有连云剑派……”他打量着那送亲的一干人等,笑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居然也给那强抢民女的恶霸做起帮手来了,那于宏泰和碧霄道人虽说武功也不怎地,好歹为人正派,不知道他们在下面听说了,会不会被这些不要脸的徒子徒孙气得在棺材里打挺。”
··他此言一出,祝纤尘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方才那使飞刀的中年汉子见状,涨红了脸道:“你是什么人不得直呼先掌门的名讳”·“便是叫了又能怎地”元廷秀说话更是不客气,“你们于掌门的脸已经被你们这些人品不行武功更是稀松的东西丢尽了,你现在却有脸来怪我直呼他名讳”·那汉子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队伍里有弟子眼尖认出了来人,嚷道:“掌门,那个人……是魔教左使武林盟开了一万两花红买他的命”·“你身上的烂债还真不少。”
祝纤尘斜睨了他一眼··“其实天逸楼的价码更高,一万五千两……不过他们要活的·”元廷秀说着,缓步走近那汉子,“就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到了那汉子身边·后者本想动手,才发现距离过近已来不及出刀·元廷秀却没给他犹疑的机会,左手向他右肩上一搭,右手捉住他手掌暗自运劲,那汉子只觉得手臂一阵酸麻,便被剧烈的疼痛逼得说不出话来。
再看之时,右手骨节已折断,竟是如没有骨头一般软绵绵地动弹不得··“算你走运,今天不想杀人……赶快回去休养一阵子,或还有救·”·其他飞刀门弟子见他三两招之内便废了掌门人一条胳膊,皆吓得不敢上前。
这时,一名连云剑派弟子见有机可乘,提剑便向他后背刺去·剑尖刚要刺到元廷秀身前之际,他忽地感到腕上一阵剧痛,剑也掉在了地上·低头看时,只见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血痕不深,伤口也不大,却恰好划在他关节连接之处·陆玄青手持软剑,正站在距离他不远处··“阁下使这种偷袭的手段,未免有些掉了名门正派的面子。”
他语气温和,但于那弟子听来却是与羞辱无异·“你是什么人和那种魔教中人在一起,想必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对付你们这种邪魔外道,当然不用讲什么仁义道德”·对方这般有理有据,饶是陆玄青也只得苦笑了。
他也不愿和对方多逞口舌之快,只想赶快把事情解决掉·他不敢怠慢,耐心地寻找着对方的脆弱之处·一阵细密剑雨之下,周遭的几个人纷纷掉了兵刃··其他人见状,没有谁再敢上前。
正当陆玄青以为他们可以顺利带走新娘之际,他忽地听到了花轿那头传来一阵响动,方才那道人趁祝纤尘准备掀开轿帘不备之际正向她接近·陆玄青看得真切,本欲相救,但武功全失之下,动作也比以前慢了些许,只见那道人忽地出手,点住了女孩的- xue -道,一把把她拖过来。
“你们若不停手,这丫头的- xing -命可就没了”·祝纤尘怒视着那道人,但她- xue -道被点也发不出声音,道人瞥了她一眼,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元廷秀心下一惊,放开了身边的飞刀门弟子··“今天也不知吹的什么风,把你这魔教左使刮来了……元廷秀,老老实实跟我们走,我便放了这丫头,不然……”·“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元廷秀闻言,竟笑着鼓起掌来,“我本来以为,欺负一个毛丫头这种事情,连我们魔教中人也是不屑于做的,没想到今天这话从你们这些武林正道口中说了出来……既然这样,也不必给你们留什么脸面了。”
说罢,他抽出身后长枪,众人这才想起,他到现在都还没用过本门的武功,都是在用些杂学路数和他们缠斗·道人情知情况不妙,厉声喝道:“你不想要这丫头的命了吗”·“这丫头实话告诉你们,她和我非亲非故,还不怎么讨人喜欢。
你们都不在乎,我辈中人为什么要在乎”听元廷秀的口吻,竟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祝纤尘气得直向他瞪眼,但也无济于事··陆玄青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外面发生了那么多的骚动,为何花轿里的姑娘竟坐得安如泰山他正感到奇怪之时,听到花轿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青哥哥,阿青哥哥。
声音很小,只有陆玄青能够听到,竟是谢准的声音·他正奇怪谢准为何在花轿里,却又听到后者再度开口··——我有事要进潞王府一探究竟,正好遇上他们强抢民女,所以我和那姑娘说了,我代她上花轿,她们全家趁今天收拾细软逃跑。
只要出了江西,潞王也鞭长莫及……没想到你们也来了··那声音轻快,带着些玩笑的口吻·陆玄青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时感到踏实了不少·只是他又无法明着告诉元廷秀和祝纤尘说花轿里头的是谢准,而看现在的局面,元廷秀应当是不打算手下留情了,不是将这些迎亲的江湖中人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是断然不会走的。
但若是那样,花轿便没办法顺顺当当地进门,谢准那头,最多再寻法子进潞王府便是,但那姑娘一家三口便来不及逃出江西·这时,只听谢准又说话了··——阿青哥哥,你往前走几步。
他依言照做了·道人警惕地望着他,把剑抵在祝纤尘脖子上,“你……你可不要轻举妄动”·——你身后有条小道,那丫头身上有三枚烟幕弹,现在只用了一枚,口袋里还有两枚,一会你趁那牛鼻子老道不备就把那凶丫头抢下来,扔了烟幕弹,顺着那条道走,甩开他们便是。
至于元大哥……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你想个办法让他明白就是了··听到最后一句,陆玄青本来刚刚踏实下来的心情又有些忐忑了·虽然还是没什么信心,但他一时也没别的主意,只得硬着头皮从善如流。
花轿里头忽然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方才还在与元廷秀缠斗的众人吃了一惊,那道人更是顷刻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们此行的目的,归根结底还是要将潞王要迎娶的这位小娘子平平安安地送到目的地,一万两花红虽好,可毕竟有风险,若是为了那还没到手的花红让这小娘子跑了,只怕银子最后没能拿上不说,在潞王面前也没有颜面。
但他也不敢随随便便进轿子里看,万一随便造次,唐突了这小娘子也是不妥·虽说只是个小妾,但保不准哪天便得了宠呢··趁道人举棋不定之际,陆玄青看准了时机,绕指剑剑尖划过对方持剑的右手手腕。
这一剑端的是精准无比,那道人吃痛掉了剑,他趁此机会一把抱过祝纤尘··“祝姑娘,得罪了·”他探进她衣袋内,果然如谢准所说的一样摸到了两枚烟幕弹,他捡了一枚,也不分是谁,向着身后便是一丢。
烟雾四起,身后那几个人被呛得连连咳嗽·“看住轿子里别让他们带走新娘子”·趁花轿四周一片混乱之际,他用姑苏方言喊:“师兄,先转去转去再特奈讲”·他说得很急,在其他人听来犹如暗语唇典一般,但元廷秀在姑苏生活过多年又与他朝夕相处,自然是听得明明白白,长枪一撩,拨开近前的几个飞刀门弟子,稳稳收回背后。
“来哉·”·按照谢准说的,他沿着小道一路狂奔,祝纤尘见他突然带上自己就跑,又惊又惧·想到新娘还在花轿里,更是心里一百个不甘愿,但她- xue -道被点,饶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背着从小道逃之夭夭。
待烟雾渐渐散去,轿子里的响动声也停了下来·轿外的众人眼睁睁看着那魔教左使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一个个面面相觑·许久,那道人终于想起了轿子里那位小王妃,他不敢随意唐突,小心翼翼地站在轿子外面恭恭敬敬地问:“小的们无能,让王妃娘娘受了惊吓……万望娘娘息怒。”
轿子里先是沉默,过了一会,传出一个尖细的嗓音:“无妨,赶路吧·”·听了轿子里这话,道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那小王妃平安无事,也不打算计较他们回护不力。
他点了点队伍里的人,吩咐将受重伤的带回医治,其他人跟在队伍里继续送亲,随后捡起头巾重新戴回头上··这小王妃说话的声音可不太好听,道人心想·· · ·第九章 ·轿子顺着角门被抬进了潞王府,不同于方才那些武林中人的恭敬态度,王府里的人对这角门里进来的小王妃没表现出多少敬意。
反正,横竖是个比丫头稍强点的小妾罢了··虽说是娶妾,潞王府里还是热热闹闹摆酒设宴·谢准来的路上就听说过,潞王热衷于结交地方豪强和江湖人士,今天这宴席不是什么三媒六证明媒正娶的正经喜宴,自是他想请谁就请谁的。
新房里燃着的熏香气味有些甜腻,让人昏昏欲睡·他侧耳听到外面的人声鼎沸,耐着- xing -子端坐在新房里等着,心里掐算着时辰··漏壶的指针指向了酉时三刻,他盘算着此时那姑娘一家人应该已经跑远了,即使被发现,王府的人也是决计追不上的,便伸手摘下盖头,准备逃之夭夭。
怎料他刚一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顺着窗户缝,他看到万景峰和一个穿着喜庆服色的人正往这里走来,他看得真切,那想必就是潞王了··“今天你们的人出力不少,明天让那些伤了的去总管那里领份赏钱。”
潞王的模样约摸三十岁上下,生得倒也是相貌堂堂,眉眼间依稀可以看出和叶天佑有点相似·但是他却着实不喜欢这张脸——因为那锦衣华服之下也掩盖不了的暴虐神采。
“如此,在下便替手下人便多谢王爷了·”·在花轿里时,虽然盖头蒙着,但听外面的动静也大概猜出了护送之人的身份·万景峰称那些人为“手下人”,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江西武林,已经被渗透到这个地步了吗·“那些个江湖人,在外面打听消息,以为本王不知道吗只可惜啊……没抓住那森罗教左使。”
潞王惋惜地说··“那个人确实很难对付,不过无妨,现在洪都城内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差役捕快都在严加盘查,一有消息就会来禀报王爷的·”·他突然不准备走了,因为万景峰刚才的那句话。
差役捕快那不是官府的人吗·“哈哈哈哈,那县令倒也是个识趣的人……”潞王说着,面露凶光,“比那个姓郭的可是要识趣多了。”
——姓郭的·“王爷何苦还对那死人耿耿于怀”万景峰微笑道,“他自己死了,倒是少费了我们不少工夫……本来云蛇散发作还要有段日子呢。”
“说的是,今天是办喜事的日子,想那种扫兴的事情做什么说起来,那个看上去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小老儿办事还挺有一套的……”·谢准吃了一惊,正欲继续听下去,却听到屋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月华宫护法苏伶,前来恭贺王爷新喜。”
话音刚落,一袭火红衣裙的窈窕女子翩然而下,苏伶的声音清清朗朗,语气也是从容不迫·那潞王本就是好色之徒,见过的女子多不胜数,却鲜少见过有这般风采神韵的,一时间也不计较她是个不速之客,“姑娘如此盛情,小王若是不领情,岂不是辜负了美人一片厚意只是姑娘站得那么远不能一亲芳泽,未免可惜了,倒不如坐下畅叙一番如何”·苏伶欠了欠身,“王爷美意, 奴家这厢心领了,只是今日有事在身不便多坐。”
“哦姑娘不告而来,又是有何贵干”·“我此番前来,第一自是为了恭贺王爷喜事,这第二嘛……”她缓缓走向二人,“便是要来取这姓万的女干贼狗命。”
“苏护法此话又是怎讲”听了她这话,万景峰脸上没有多少惊惧之色,从从容容地问,“在下与月华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是在江湖上行走偶有往来,也是以礼相待,断不敢有所冒犯之处,苏护法可是有什么误会”·“误会”苏伶冷笑道,“你是想说君山之事,是误会了你”·“君山”万景峰脸上写满了疑惑,半晌,他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苏护法可是因为大宫主病故一事内心忧闷,因此责怪在下于君山招待不周若是如此,在下改日前往月华宫赔罪便是,何劳苏护法亲自前来兴师问罪”··“别装蒜了……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三人正僵持间,新房的门突然砰地被人从里面推开,谢准从房内走出来,苏伶吃了一惊:“阿准”·看到她略显古怪的眼神,谢准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身新娘喜服。
若是搁在平时,被苏伶看到他打扮成这幅样子,他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但此时此刻这样的事情他也顾不上了,“这……伶姐……别的事等会再说吧,先对付这姓万的伪君子。”
“这位姑……公子,你这般折辱万某却是过了,”万景峰笑道,“还是说,你也以为大宫主病故一事与万某有关系”·“我不是以为,是确认。”
谢准说,“伶姐为了不让月华宫里生变,从来没有宣布过大宫主的死讯,万大侠既然平时与月华宫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知道连月华宫的弟子都不知道的事情”·“果然是他”苏伶恍然大悟,但她内心的推论得到确证的喜悦只持续了一小会,就被疑虑所代替,“阿准……你为什么会知道是陆公子告诉你的”·“阿青哥哥怎么会对外人提起……伶姐啊,宫主死讯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总会被有心人看出来的……”谢准叹道,“你难道就想瞒下一辈子去”·“没有一辈子了,”苏伶惨然笑道,“今日,若不能拿那狗贼的头颅去祭奠宫主在天之灵,便是我与他同归于尽”·“哈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
这时,一直站在边上没有做声的潞王却抚掌大笑起来,“本王早就听说东厂派了个伶俐的人来查金庐的案子,却没曾想到百闻不如一见,难怪听说连程公公都对你赞赏有加……你这一路都没透露身份,也不和驿馆官府打交道,为了隐藏身份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只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从你被派来的那一刻起,你的长相,习惯,武功路数,本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原来如此。”
谢准沉着地问,“东厂里也有你们的人吧”他这话虽是在问潞王,口气却是十成十的确信··潞王得意地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实话告诉你,这洪都城里里外外,哪里没有本王的耳目……本王早就知道你去周家村见了那小娘子,只是一开始没想到你居然会自己乔装打扮上花轿,直到你进了新房,万盟主才发现那是个轻功很高的人……可惜啊可惜,本王还以为是那天打听过消息的两位姑娘之一呢。”
苏伶心里一惊,这才明白,自己探听潞王府喜事的事情已经被如数禀报给潞王本人·她余光瞥见正一脸得意的万景峰,更是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飞身向万景峰,轻云蔽月手直取他膻中,巨阙二- xue -。
这轻云蔽月手乃是月华宫成名绝技,她又是月华宫中数一数二的好手,这门功夫修炼多年已趋化境·怎料那万景峰不躲不闪地挨了她这一招,虽是身躯一震,脸色却没有半点异常,再看之时,行动自如,哪里像是死- xue -被袭的样子。
苏伶见状再度出手,她心中想着宫主被害之仇,下手也是招招狠辣,连夺万景峰周身数十处大- xue -·万景峰无奈,只得连连后退,但苏伶的轻功远胜于他,他几乎无法躲开攻势,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招。
月华宫里皆是女子,若是以力相搏无异于以短击长,因此这轻云蔽月手也旨在攻其不备,以准取胜·苏伶指力所及之处皆为死- xue -,若是一般人,就算不死也要认输了,但那万景峰挨了她这几招,竟似无事人一般。
她没想到对方内功竟如此高强,心中方寸大乱,出招也没方才那么准确·谢准见状,生怕苏伶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自然要出手相助,但现在手中又没有兵刃,便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攻向万景峰。
谢家的破风刀法本于挥砍见长,此刻换了没有刃的树枝为武器,杀伤力自然也是大打折扣·他本就是为了解苏伶的围,对方武功高强,他也不指望能造成多少伤害。
没想到的是,他随手使出的这一招,万景峰也没能避开·他以树枝为刀,来来回回与对方过了十数招,对方竟全然没有还手之力·不知为什么,万景峰避让的姿态让他想起了陆玄青刚刚从白虹山庄回来的那段日子……·“伶姐这个人……不会武功”·苏伶一惊,她从没有想到过,堂堂武林盟主竟是个不会武功的人,但她方才数十招之内竟也没有占到对方任何便宜,若是个不会武功的人,如何能被连点十几处死- xue -而面不改色她心下犹豫,动作也慢了些许。
然而,万景峰的神情却在听到谢准的那句话之后变得狰狞了起来··“姓谢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既然你知道了这件事,老夫今天就不能留你的活口了”·谢准见这人平日里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此刻却陡然露出了这般面目,心知自己的推测不假。
说时迟那时快,万景峰袖中飞出一支短箭,直直向着他心口而来·他飞身一跃,绣鞋点在树枝之上,袖箭掠过那身大红喜服袍袖一角,掉落在地·过招之际,暗箭伤人是最为人所不齿的,“万大侠这可是狗急跳墙了”他轻笑。
“你这阉狗抱养的野种,也配说别人”一来二去之间,另一支袖箭袭来,他再度运起轻功避开,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了。
他回想起新房中那甜腻的熏香气味,终于恍然大悟——潞王早已得知苏伶和祝纤尘去打探过喜宴的消息,以为房中的也是二人之一,因此事先吩咐人燃了迷香欲行不轨,只不过他未曾想到那房里的并不是预想中的美娇娘,却是他日防夜防的东厂密使。
想到这里,谢准觉得一路被潞王掌握行踪的恶气总算是出了半口·只是,剩下的半口恶气却要待全身而退之时才能出了··袖箭贴着他身侧过了去,连带袍袖也被蹭破了些许,他虽是勉强避开了这一箭,也惊出一身冷汗。
万景峰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按动袖箭,这一支却是向着苏伶而去·苏伶方才全力相搏了许久,现在又内心犹豫,加之毫无防备,竟没有注意到那冷不丁放出的暗箭。
袖箭扎在她右肩,顿时血流如注·苏伶吃痛之下,出手大失准头,原本打向万景峰玉堂- xue -的一招竟偏了数寸之多···万景峰一声惨叫,捂着胸口丢了袖箭。
谢准也不知这人到底是诡计多端还是真的被制服,眼见二人的情况都不适合再战,他对苏伶高喊道:“伶姐,你若是今天杀了他,日后也无法抓他与各大派对质,不如今天留他一命,他日方可让他在天下英雄面前说出真相”·苏伶幡然顿悟。
虽然还是不甘愿,但再这样下去也讨不到便宜,思虑再三,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先出了这潞王府再说我们分头走,老地方见”·谢准知道,她说的老地方就是金城客栈,会意点头。
趁神志尚且清明之际,他飞身上了屋檐,沿着琉璃瓦的砖墙一路向西跑去·回头望时,只见那一袭红衣的窈窕身影越过东面的围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十章 ·王府里乱成一团,谢准情知苏伶受伤,为了将追兵的注意力从她身上引开,因此故意不和后面的人拉开距离,带着他们在城里四处绕行。
他这样急速奔跑之下,迷香起效也比平常快了些许·待他终于确信大部分的追兵已经被引到他这里的时候,竟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甩脱他们了··追兵四出之下,城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般,他身上那身鲜红的喜服又着实扎眼,只得挑着火把少的方向过去。
眼看追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慌不择路,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河岸边,发现前面已是没有去路,只好先在暗巷里藏身看看情况··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知道落到对方手里必是死路一条,无论是万景峰还是潞王都不可能让自己活着回去,于是强打精神倾听着四处的动静。
外面一阵乱纷纷的脚步声,他隐约听到有人在高声吩咐着什么,他藏身的地方暂时还没有被人发现,但四周的出口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在这个情况下与对方起冲突,他心里并没有什么胜算。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了,他往暗处又藏得深了一点,两个王府家丁模样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光线昏暗,对方并没有发现他,但他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对方的谈话声:·“头儿说了,刚刚看到有人从这里进来,说是要严加搜查,找到人的,王爷重重有赏呢。”
——再这样找下去,迟早会被他们发现的……·他下意识地又往巷子里退了一步,不料身后突然传出一声尖利的“喵”,他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踩到了巷子里蹲着的一只黑猫的尾巴。
“有人在那里”方才那两个家丁之一停下了脚步,提着灯笼准备往回看,另一个人叫住了他,“你傻呀,那是只猫·”·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了,外面那个家丁犹豫了一下,“反正看看又没关系。”
脚步声离他藏身的暗巷越来越近,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涌到了腿上,他没等那两个家丁走到巷子口,就推开他们夺路而逃··“头儿找到了在这里”·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江水,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自然是不能被追兵抓住,但潜入水中对于他来说也是类似的结局。
突然,借着一街之隔的火光,他看清了江边停靠的那艘船——那是他前些日子刚刚上过的那艘船··他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向船上那间亮着灯光的房间跑去,用最后的力气敲响了屋门。
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房里的人俯视着他,微微一笑··“今天是什么良辰吉日……天上竟掉下个新娘来了·”·虽说是玩笑的语气,但当他听到对方的声音之际,竟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安心感。
船缓缓往江心驶去,若是在平时他早就晕船了,但此刻他却丝毫感受不到晃动的船身给他带来的不适·昏昏沉沉间,他感觉浑身发烫,但却又不像是发烧的症状,而心跳也加快了些许。
南宫把他扶到榻上,用手背触了触他的额头,皱起了眉·“你刚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潞王府……”他看到南宫关切的眼神,不自觉地吐露了实情,声音夹杂在一阵喘息之中,听起来竟有种别样的意味。
南宫怔了片刻,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些五味杂陈·“你可真会挑好去处·”·他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接受对方话语中若隐若现的那一丝挪揄·一阵燥热感袭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说来也怪,眼前这人应当是敌非友才对,但他却鬼使神差地上了这条船·或许,在他潜意识中一直将对方和其他的敌人区别对待,抑或者是确信对方虽是对手,却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他听到南宫问自己,正想答话,及至看到对方,意识猛然清醒了些许,觉得这些事在那个人面前实在是难以启齿,“那个……说不上来……”·他虽然不肯说,但南宫看他的反应自然是一清二楚,脸色顿时一沉,“……潞王还真是个卑鄙小人。”
他不知道南宫是不是理解了他的意思,但旋即想到,那个人向来心如明镜,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和自己合作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是当朝皇帝,他也是不放在眼里的,更何况只是潞王抑或武林盟主。
想到这里,他更是不愿意在对方面前显露丑态,咬紧了牙关问道:“能不能匀个地方,让我……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南宫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为什么”·“求你了……”声音压抑着从喉咙里发出,竟带着几分哭腔,“就当帮我一个忙……不行吗”·他面泛潮红,咬着嘴唇,看向南宫的眼神中充满哀求之色。
南宫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轻轻拭去他脸上不知不觉间滑落的泪痕··“好吧,你就在这里休息吧·”·说罢,他起身往屋外走去·看到对方离开,谢准终于松了口气,但不知何故,又竟有些怅然若失。
但他眼下并没有余裕考虑这些,方才刻意压制着的情`欲终于涌了上来,脸红心跳之际,他却看到南宫停下了脚步,只见对方在门口伫立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折了回来,顺手把门关上。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他吃力地挤出这句话··南宫没有回答,看向他的眼神却与以往都不相同,不知为什么,意识到对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之下,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起来。
“我今日……偏偏想不君子一回·”·他浑身无力,意识也模糊得很,但还是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下意识地想抵抗·然而这样的状态下他根本就不是南宫的对手,没几下便被制住了。
南宫除下他身上那件描金绣凤的喜服,喃喃自语道,“倒好像是你特意为了我而穿的·”·他不懂什么风月之事,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但看到对方这幅姿态,多少也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你若是敢对我用对付姑娘那些手段……我绝不会……绝不会饶了你的……”·“哦”南宫饶有兴致地抬高了音调,“谢公子- xing -子好生刚烈……那我用对付男子的方法对你便是。”
衣裙被一层层除下,他的身体终于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迷香和羞耻感的双重作用下,下`身的某个地方不争气地挺立起来·南宫把手覆在上面,弹琴的指尖有一点粗糙,他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难以抑制地呻吟出声。
南宫的手指很有技巧地玩弄着那处,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而在京城官宦子弟间迎来送往,多少也曾耳濡目染过这些事,但从没有想过自己的第一次居然是由一个男人来完成的,而对方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和他认识了很多年,又是那样一个平日里风姿翩翩宛若天上仙人的人。
他恍惚地注视着对方俊秀的眉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苏伶当日的一句话:“你可是错过了很多好事·”·他觉得自己那天或许真的错过了很多好事。
身体突然一阵颤抖,随着南宫突然加重了力道,一种他此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弥漫在四肢百骸·他失神地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伽罗……”·那个词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却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对方,那仿佛像是一个咒语一样具有令人着魔的吸引力,但是一旦说出来又会让他距离太近而被吞噬。
南宫的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意外,随后低下头轻轻触了一下他的嘴唇·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南海沉水香特有的香气··他曾无数次在独处时回忆那种气味,那好像是眼前这个人独属的。
他本来对于风雅之事一无所知,但从那以后就开始着了魔似地去寻找那一缕香气·谢英家无余财,这种名贵之物自然是用不起的,他就去香料铺子里找,一呆就是大半天,弄得店家不胜其烦。
然而,每次真的当那个人在身边的时候,他却又下意识地想要逃,毕竟,直面内心最深沉的欲念,对于谁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身后的甬道突然伸进了什么东西,他瞬间回过神,不适感和刚才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身体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对方修长的手指蘸着微微发凉的花膏在那里出入。
“别紧张,”南宫低声说,“交给我就好·”·狭窄的甬道被花膏浸润,一股与方才全然不同,却又异常诱人的快感笼罩了他的全身·“我讨厌你。”
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那也请便……反正,你现在根本动不了·”·身体被打开,被如此这般玩弄于他而言本应是件屈辱的事情,但他却发现自己着实无法抗拒这一切,任由对方摆布也不打算反抗,只是看着眼前那个丰神俊朗的人,看得出了神。
这个人,当真是个冤家……·下`身的东西被取了出来,但这份空虚感并没有持续太久,紧接着,刚刚适应了这一切的甬道突然被硬物挺入··一阵混杂着痛楚的快感涌了上来,他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但眼中已不自觉地盈满了泪水。
“我讨厌你,”他紧紧抓住南宫的肩,好像是要让对方更加深入一样,“我讨厌你……”·“那样也很好,”南宫叹息道,“至少我在你心上。”
他不知道对方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细想下来,他从见到南宫的第一天起就并不信任对方·那个人太难看透也太难掌握,他并不擅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但此时此刻,他虽然在心里明白那或许只是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却极度渴望去相信它。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对方似乎也不似平日里那般克制,但他顷刻之间又意识到那或许只是自己的愿望……因为他自己已经无法摆脱那份致命的诱惑,所以多多少少希望对方也是出于真心,这样他便不算是输了。
然而,究竟是真是假,又有谁能分清呢·或许连南宫自己也都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这像那碧海潮生曲一样是一场比试,那么他在这一刻已经输得一干二净了。
“我讨厌你……”·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堙没在一阵细碎的啜泣之中·· · ·第十一章 ·摇橹声混着水声,伴着船身的摇晃有规律地传入耳中。
谢准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却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昨天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已经消失大半,身边那个人已经起床了,还替他收拾了一番·床头放着一套男子服色,他不假思索地取了来,大小于他倒算是正合适。
他草草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没缺什么也没多什么,除了几处淤青提醒着他昨晚的那番荒唐··他一边穿衣,一边想起昨夜的一切种种,简直羞愧得想要立刻从这里逃跑,以后也再不回来。
正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他身后响起南宫略带玩笑意味的声音:·“衣服还合身吗……‘娘子’”·他知道对方是在指他昨晚情动之际的胡言乱语,脸腾地红了,转过身来小声嘟哝道,“别说了……”··南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被这样看着,谢准的脸更烫了,支支吾吾地说,“挺……挺好的……你这怎么会有这样的衣服”·那身衣服于对方来说显然太小,但服色纹样又颇为考究,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是天佑小时候的·”南宫回答··“他也在这船上住过”·“偶尔会,他可是我徒弟·”·虽说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但谢准还是小心翼翼地瞥了南宫一眼才开口道,“你对他……一直都格外地照顾。”
“算是吧·”南宫说,“毕竟……先王十年以后方才娶了先王妃·”·看着对方百感交集的眼神,谢准猜想他或许曾经无数次翻来覆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纵使才智清明如他,也会有这等难以放下的郁结——可以想见,当年他的秘密第一次被自己捅破的时候是何等心情··“话说回来……天佑现在怎样了”·“凉州到太清观有一段时间好走,下面的人每天会来报告他的行程。
到合适的时机,我再去找他吧……”南宫叹道··“合适的时机现在为什么不合适”·“你的话可真多……”南宫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墙角里,吻了上来。
唇舌交缠间,他忽然像是触到了对方的真实心意,但须臾又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罢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呢……·过了好一会,南宫终于放开了他,他满脸通红,把头埋在对方肩上,“我讨厌你。”
他的语气三分赌气,七分倒像是娇嗔·南宫轻轻抚着他的头发,“那娘子你说怎么办”·“……教我兰花拂- xue -手。”
他说··自从他多年前被对方一招制住后,就一直记得这种武功的名字,此时便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南宫一愣,“你还真是不客气,这一手……我可是连天佑都没有教过。”
“那要怎样行拜师之仪送六礼束脩你尽管开口便是了·”他答得异常爽快。
·“你当真想学也是,兰花拂- xue -手要义在于‘快准奇清’四字,于天佑来说不合适,于你倒是合适的……只不过,”南宫笑道,“这拜师之仪却是免了,你若行了拜师礼,他日被江湖中人指责我罔顾师徒人伦,岂不是冤枉得很”·“不许再提那事了……”谢准涨红了脸,“那时候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两人对视了一眼,谢准迅速藏到了卧室里。
南宫出去开门,见是派出去打探叶天佑消息的手下人,问道:“不是昨晚刚刚禀报过吗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回尊使,小的们确实是打听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那手下人说,“东厂对上次凉州的事情大为光火,派了刺客出来,欲在相王车驾经过金庐时刺杀相王本人。”
谢准倚在门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及至听到这一句,却是大吃一惊·他注意到,南宫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被掩藏得很好的杀意··“明白了,你做得很好……”南宫转过身,脸上突然现出痛苦之色,紧紧按住胸口的指节发白。
那手下人见状大惊失色,“尊使,可是毒- xing -发作了……”·“无妨……”南宫脸色发白,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手下人喏喏退出了房间,他一走,谢准立刻从卧室里出来,急急忙忙地查看南宫的情况,“你中毒了”·“扶我一把。”
南宫倚在他肩上一路进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你快坐下……”甫一进门,他就去抓对方的手腕,“我运功替你……”·当他的手指搭在南宫脉搏上的时候,谢准差点惊呼出声——那个人脉象平稳,内息深厚,哪里像是毒- xing -发作的样子。
他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南宫对他微微一笑,他瞬间明白了过来·“你……”·南宫轻轻一抬手,扇柄点在他嘴唇上·他会意地装聋作哑。
破旧的土地庙里,一下子多了三个人·事出突然,只好便宜行事,连陆玄青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了··昨天这样一闹腾,洪都城内的衙役捕快尽数出动·眼见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进城,不得已之下,他们只好来了这郊外的土地庙里暂避,商量好天黑之后,由元廷秀进城去通知苏伶。
怎料元廷秀走后,竟是一夜未归·陆玄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生怕再和他失散了,也不敢贸然走动,只得靠在柱子上苦等··他一夜未曾合眼,却也没有什么睡意,祝纤尘裹着他的外衣,躺在屋子那一头的草堆里翻来覆去,想必这一夜也是睡得很浅。
天空中露出了鱼肚白,但须臾又被乌云所笼罩,过了没多久又被闪电划破·最后,淅沥沥的雨丝从天而降,落在地上·他听着从屋檐上滑落的雨滴打在地面上的声音,焦急地望着庙门外。
雨越来越大,土地庙年久失修,雨水很快顺着瓦片的缝隙落进了室内·他见祝纤尘所在的那个位置有几滴雨落了下来,便起身想去替她挪个地方·他刚刚触到她的肩头,就发现她正埋头暗自垂泪。
祝纤尘咬着衣袖,不让自己哭出声音·看到他过来,她慌忙擦了擦哭花了的脸,坐起了身·“陆公子……”·“怎么哭了”他柔声问她,她嗫嚅着看了他半天,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元大哥他……能找到师姐吗”·“能的,”他心里有些犹疑,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元廷秀,“师兄毕竟行走江湖多年,只要苏姑娘在客栈,他就一定能碰到苏姑娘的。”
·祝纤尘听了,止住了眼泪,但是没过多久,她脸上又现出担忧之色,“可是……如果师姐不在客栈怎么办……”·被她这样一说,陆玄青心里也没了底,但当着她的面却还是要装作一副镇定的样子,安慰道,“那师兄就会去把苏姑娘找回来……放心吧,昨天碰到的那些人加起来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话,他不止是说给祝纤尘听,更多地是为了说给自己听·城里风声鹤唳,这种情况下元廷秀一夜未归,要说他不忐忑是假的··——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陆公子,我刚才……做了一个梦……”祝纤尘的话语中依稀可辨啜泣之声,“梦见师父她过世了……月华宫没了……姐妹们四散奔逃……苏师姐和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师姐拦着不让我们打扰,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师父了……会不会,是师父已经……所以她们不让我们知道”·陆玄青一惊,他明知事情的真相已经被这女孩猜了出来,但他也答应苏伶保守秘密,只好温言相劝:“你也都说了,那只是做梦而已……你师父会好起来的。”
“陆公子……他们都说……说你是个了不起的郎中,你一定能治好师父的对不对”·他知道,对于祝纤尘来说,月华宫和宫主就是她的家,她的母亲,倘若失去了这一切,她的世界也就塌了。
他在心里苦笑,但还是点了点头:“有人下毒,就有解毒之法·”·苗疆蛊王杨洪,元廷秀一提起这个名字就如临大敌·这是极不寻常的,当世高手,他放在眼里的也没几个,却唯独对那样一个人最是忌惮。
如今这个人在对手那边,也已经在江湖上掀起了无数波澜·他不知道这个人曾经做过什么,但他好像是如同本能一般地憎恨以毒术害人这种行为·纵使知道自己现在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他也无法对这些事情视而不见。
“阿青”·听到元廷秀的声音,他从原地弹了起来,飞奔到庙门口·元廷秀搀扶着苏伶,从大雨中进了来··“这雨下得,都- shi -透了……赶快生点火烤烤,还有,苏伶受伤了,得给她包扎一下。”
苏伶面色苍白,衣袖上有一大片血迹,再加上淋了雨,模样更是憔悴·但她还是强打精神挤出了一个微笑,“不碍事……这次真是多亏元公子相救……”她的视线落到正怔怔站在一旁的祝纤尘身上,竟突然有些慌了神。
只听祝纤尘小声说,“陆公子,你去生火吧……我来包扎就行·”·屋内的火堆噼噼啪啪地燃着,眼看他们在里面多有不便,陆玄青带着元廷秀出了来,两人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滴不断地滑落到地上。
“这雨和以前在姑苏的时候一样,总也下不完……”元廷秀说完,随即发现陆玄青脸上浮现出怅然若失的神情,慌忙转移了话题,“等急了吧”·“还好……”陆玄青低下头,“有些睡不好而已。”
纵使他知道自己的担心多半是多余的,但是看不到对方的时候,又总是免不了地忐忑不安·他的记忆里只有两年有余的事情,在那以前的许多事情,元廷秀不愿意提,他也没有问,只能从这两年间的无数次遇险中了解一二。
那个人- xing -子狂放不羁,也丝毫不把被追杀当做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在这两年间,他的身上却好像多了些别的东西·用一个中途遇到的对手的话来说,就是“变得贪生怕死”。
——那会不会是因为一无是处的自己站在他身边呢……·“城里衙门的人太多了,客栈被围得严严实实……我在那里没找到苏伶,后来看到潞王府的人举着火把在城里到处搜捕,才知道她和那小鬼在潞王府遇上了……还把潞王府折腾得人仰马翻。”
“是阿准”·“还能有谁那小鬼揭了姓万那老贼的老底,姓万的恼羞成怒,用暗器伤了苏伶……不过,潞王府那些人,也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和姓万的一比好不到哪去。
我们在城里等到天亮,看到潞王府的人散了,听说也没找到那小子·”·知道谢准也平安逃脱了,陆玄青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你们在城里呆了一夜外面那么多人……”·“哦,我们回金城客栈了……”元廷秀仰头看着雨丝从空中连绵不绝地落下,笑道,“那些蠢货在外面找了个天翻地覆,唯独没想到去眼皮子底下找找。”
陆玄青怔住了,这样的藏身之处,着实是只有他那样胆大包天的人才会去的·只见元廷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陆玄青,“对了,这个是你的东西。”
他接过去,寻思着是什么样的东西可以让元廷秀在如此险境下还念念不忘,层层包裹被拆开,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几本医书,还有他这些日子以来写的手稿,不仅如此,里面还混了一张陈旧的黄纸,上面依稀可辨的褶皱被一一细心地抚平。
“‘小心火烛’……连这都拿来了”·“我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反正在房里,就顺手收起来了·”元廷秀说,“别的都丢了也就算了……那可是你的心血。”
陆玄青试图设想当时的情形·屋外是随时会进来的追兵,唯一和他在一起的苏伶也负了伤·他在屋里,藏身在黑暗中,仔仔细细地收拾着一切写了字的纸张……他来的时候浑身- shi -透,但那一摞纸却是一点水都没有沾上。
“下次,可别这样了……”·他这话虽有责备的意思,却是一点都不让人紧张·元廷秀笑了笑,凑近了他,“那你喜欢我怎样”·“我……”他话未出口,就被对方一把抱住了,隔着衣服,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灼热的欲`望。
“我可是很多天都没有碰你了……”元廷秀低声说···“别在这里……”他惊慌失措起来,瞥了一眼土地庙那半扇合不上的门,“那两位姑娘还在里面。”
“我知道,”元廷秀说,“不用做什么……就这样就行·”·他起先并不相信,但元廷秀却当真是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半干未干的发丝蹭在他肩上,蹭得那里的衣服- shi -了一片。
屋檐上的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花··突然,他听到了什么——一阵匆匆赶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土地庙而来·“师兄,有人来了,一个人,没带什么兵器,应该只是个过路人。”
他说··“这人好生不识趣·”话虽如此,元廷秀还是放开了他,看到他的衣领有些乱了,便顺手平了平,“好吧,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过了一会儿,那个匆匆而来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个文士模样戴方巾的中年人,身材矮胖,脸色憔悴,眼神里满是警惕之色·他走到土地庙门口,远远瞥见他们,掉头便走。
元廷秀和陆玄青面面相觑,前者突然回过神来,冲进雨中,拉住了那中年人,“兄台为何一见我们就走可是要去官府通风报信”·“通什么风报什么信……”那中年人拼命挣扎,却显然不是他的对手,没三两下便被制住,拖了回来。
中年人仰天长叹道,“真不知道我曹某人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走在路上躲个雨都要碰到山大王……罢了,罢了,反正我掺和进了郭知县的案子,也是凶多吉少,你们要杀要剐也请便了。”
“郭知县”元廷秀听到这个称呼,吃了一惊,“这不是那臭小子在查的案子吗”·中年人一听,大惊失色,“不不不……你听错了,我没说,什么也没说……”·自从他出现,陆玄青一直闷声不响,视线却从未离开过这个中年人。
此刻,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中年人的手臂,将袖子捋到了上臂的位置·只见中年人手臂内侧有一片红色肿块,状若蛇身··“兄台的症状是中毒了……”他说,“云蛇散。”
 · ·第十二章 ·陆玄青往火堆里添了点柴草,橙红色的火苗映在苏伶和祝纤尘熟睡的脸庞上·折腾了一夜加上负伤在身,苏伶此刻迫切地需要休息一会。
而祝纤尘看到她回来,好像心也就定了,一夜未曾到来的睡意此刻终于袭来,她靠在苏伶边上沉沉睡去,手里紧紧抓着她师姐的衣袖··他掩上门退了出来,屋檐下,元廷秀还在和那中年人僵持着。
那中年人名为曹鑫,自称乃是洪都县吏·但问到如何掺和进了郭知县的案子时,他绝口不提,再也不肯说出半个字·不过,光是县吏这个身份,就已经足以让元廷秀不肯放人了。
·“他是官府的人,如果让他走了,回头跑去报了官,那还了得”·“你怕我报官”曹鑫本就对元廷秀强拖他回来颇为不满,说话也都不怎么客气,“果然,我一看你小子就是一副江洋大盗的样子。”
“哦那我让你见识一下江洋大盗的手段”元廷秀作势要动粗,曹鑫一个冷战,下意识地躲到陆玄青身后··“师兄,别吓唬他,”陆玄青只得出来打圆场道,“这位兄台冒雨来这荒郊野岭里,想必也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吧。”
“你想套我的话”曹鑫斜眼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我偏不上你的当·”·无奈之下,陆玄青只能把话题引到了他本人身上,“那兄台总能说说,是什么情形下中的这云蛇散吧”·“什么情形下中的……我要是知道,我不就不会被人下毒了吗那些人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取了你的- xing -命。”
“那些人”陆玄青听出了端倪,“兄台认识的人当中,可是有其他人也中了这毒”·“我我我……我可没说过啊,这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曹鑫矢口否认。
元廷秀见他说话这般进进出出,早已感觉不耐烦了:“阿青,对他客气什么把这胖子绑了,从胸口开始一寸一寸剁了去,不怕他不说·”·曹鑫大惊失色,“你……你这人怎么恁地心狠手辣”·“你们衙门里的人开刀活剐就算不得心狠手辣”元廷秀冷笑道,“不剁的话,扒皮,剜心,下油锅也都使得……你挑一样”·“……师兄,你还是对他客气一点吧,”陆玄青叹了口气,“这个人恐怕中毒已深,没有多少日子了。
你若是剁他,只怕还没剁几刀,他就受不住折磨咽气了·”·虽说曹鑫目前精神尚可,中毒不深,但到目前为止,中毒之人毒发身亡的时间都只有三个月上下。
他这样说,倒是真的同情曹鑫,而不是有心想要吓唬对方·但曹鑫显然理解成了后者,干笑一声道,“你可别危言耸听……这毒是难解,但是我已经打听到有一个人有法子解了。”
听闻这个消息,陆玄青又惊又喜,“谁”·“哼,这件事情,告诉你倒也无妨……我们在衙门里做事的,多少认识点人,我多方打听,终于被我找到一个开茶寮的,他起先不肯说,后来说他在什么……教里曾经见过有位郎中治好了中这毒的人。
那郎中姓陆,据说是姑苏人氏,这不,我正准备去姑苏呢……”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全然没有发现陆玄青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你碰到的那个开茶寮的……”元廷秀打断了他,“他的茶寮可是在靖安向北的官道上”·曹鑫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知道”··“那是森罗教的据点,”元廷秀苦笑了一下,“他说的那位郎中……应该叫陆玄青。”
“传令下去……沿江而下,去金庐·”·画舫内,手下人听了这道命令,感到惊讶不已:“尊使,我们出来之时,教主的口谕说……”·“教主只说要在洪都与武林盟的人接洽,没有说过不能去别的地方……”南宫说,“更何况我非去不可。
你自白虹山庄以来跟随我多年,关于这件事,应该是最清楚的·”·“少主人……”手下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为了相王,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当年老主人为了这件事气得一病不起……”·“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南宫叹道,“对方毕竟是东厂的人,到了金庐,你们就不要跟随了,除了你,其他人武功路数难免被人看出是森罗教来的,此时此刻,本教不宜与东厂起冲突。”
“那至少让属下跟随……”·“不必了,”南宫摇头,“你是白虹山庄投奔而去的,教主本就信不过不是自己提拔的人,如今我带你一人前往,难免有小人搬弄唇舌。
更何况,不过是区区东厂鹰犬……不足为惧·”·手下人思虑再三,长叹一声,“少主人……万事小心,属下传令去了·”·南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视线却一不留神瞥到了位于卧室一角的一抹殷红,那是昨天那个人换下来的绣鞋。
不知怎地,他鬼使神差地想起谢准穿那身喜服的样子,虽然是女子服色,但那眉清目秀的少年穿着却并没有多少突兀,不仅如此,衬着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竟还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喜欢聪明人,向来都是,和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太多力气解释前因后果,而那个少年更是太擅长让人出乎意料,他永远也想不清楚对方下一步会想到什么,和对方的斗法让他有种事情可能会超出控制的久违紧张感。
但在昨夜之前,这种喜欢并不包括另一些微妙的情愫··房间里空空荡荡,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说是要回金城客栈·他猜想谢准肯定知道他会去金庐,这种事情是很难瞒过那小子的。
虽说也是东厂的人,但他却好像丝毫不担心对方会去通风报信——既然是聪明人,有些事情自然能清晰地想明白利弊得失·份外的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船开了,他起身想去窗口,却听见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进了来·他本以为那是手下的人,转身看时,却看到了他未曾预料到的一张脸——神采飞扬,脸上又带着几丝漫不经心。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看着谢准狡黠的微笑,问··“离昆仑千里之外的地方,却还如此小心谨慎……你身边,应该已经没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人了吧。”
谢准说着,紧了紧腰间的绣春刀,“所以这一趟,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南宫说,“……聪明到你这个程度的人,已经有些让人讨厌了。”
“正好,”谢准回敬道,“我也讨厌你·”·雨已经停了,土地庙里自然不是久留之地·苏伶提议说去月华宫在附近的据点江东酒馆暂避,为今之计,也只得稍后再设法与谢准取得联系了。
“早上我们出城的时候,我听外面的人说没找着那小子·”元廷秀安慰道,“既然那么多人一块出动都没找到,现在这样就更找不到了·”·“希望如此……”苏伶脸上的担忧之色却是仍未退去,“他那时候样子有些不对,晚上又没有回客栈,我真担心姓万的有什么- yin -谋诡计。”
“放心吧,多半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了,要说- yin -谋诡计,这世上还没几个人能骗得了那小子的……不过话说回来,那姓万的武功不高,心眼倒是不少。”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武功是高是低,”苏伶沉吟道,“他和阿准对上的时候,躲闪的方式确实不像是个会武功的人,但是我和他过了近百招,打了他几十处大- xue -,他却一点事情都没有,如果没有很强的内功……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yin -阳错脉”元廷秀说,“这轻云蔽月手乃是攻击- xue -位,但凡指法,讲究的无外乎出手精准,但是倘若对手- xue -位错开了位置……”·“对了”苏伶恍然大悟,“难怪最后一招,明明- xue -位打偏了,他却还是……可是,- yin -阳错脉乃是失传的上乘内功,他和阿准过招的那会我看得清清楚楚,真的像是个不会武功的人。”
“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不管他会不会武功,遇上再说就是了……”·看到他们准备动身要走,曹鑫凑了过来,带着谄媚的笑容抓起陆玄青的衣袖,“陆公子,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陆玄青正欲解释,元廷秀一把拎起了曹鑫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你这人好生啰嗦,不是都跟你说了吗?阿青没法治你,你还在这哪壶不开提哪壶是找打吗?”·“大侠教训得是……教训得是……”曹鑫既顾惜自己- xing -命,又生怕元廷秀真的动粗,赔着笑脸连连作揖,一边向陆玄青投来可怜兮兮的眼神,“陆公子……你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师兄,都说了对他客气点了,”陆玄青叹了口气,“这样吧,你把你遇到森罗教那个人之后打听到的消息说得详细点,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那曹鑫一听他松了口,好像捡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喜出望外,“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那时候,我从一个熟人那里打听到有人曾经和别人说起过一种病,症状和我这听上去一模一样,一问之下才知道,是那个开茶寮的去院子里头找姑娘的时候说的……没想到那家伙一副穷酸样,口袋里还有几个钱上院子……”··“扯那么多不相干的做甚”元廷秀喝道,“长话短说,别耽误我们赶路。”
“是是是……我去找那开茶寮的打听,他起初一口咬定是别人听错了,还说自己从没上过院子,哎你说这人,去了还不承认……”曹鑫瞥见元廷秀脸色一变,慌忙打住道,“后来我给了他一点好处,再加上他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和我们这些官府里头做事的人撕破脸不合适,他就说了。
他说,他三年前在那个什么地方见过有人治好了这种病,本来人都快死了,就开了一服药,连服了五天,居然痊愈了·”·“那他有没有说过开的是哪些药”陆玄青问。
“巧了,他说那时候那姓陆的郎中……啊对对对,就是您说过,那个方子叫散利消滞千金方,是从一本古书上看来的,正对他的症状……”·曹鑫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是陆玄青的神情却已经变了,伸手取了包裹,把元廷秀带回来那些写了字的纸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曹鑫见状大喜过望,“陆公子您可是想起来了您要找什么不劳您费神,我粗通文墨,可以代劳……”·“只怕兄台是找不到的。”
他没有去翻那叠笺纸,却把最底下的那几本医书翻了出来,一页一页仔细地翻找着··曹鑫急忙打开其中一本,翻了几页,却没有看到什么药方·“这……这是说针灸之术的。”
“不是书上,是边上·”陆玄青指了指书页空白处的墨迹,曹鑫看了看,“这不就是块墨点吗,怎么这书上到处都是墨点……哎这位女侠,你怎么拿走了”·苏伶比他更急,红袖一掠,便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对着光线仔细地分辨着,终于分辨出那看似墨点的地方实际上竟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是字迹太小,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这是……”·“……那应该是阿青以前顺手记下来的,他视力很好,所以能看清楚这些小字。”
元廷秀的神情豁然开朗,“找到了吗,阿青”·“找到了……”陆玄青翻到一页,停了下来,抬起了头,会心一笑,“散利消滞千金方。”
 · ·第十三章 ·叶天佑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情形·自出了凉州以来,日夜兼程,连他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只知道如今已到了江西境内。
——那么说,距离太清观也不远了··他重又坐回车里,时至今日,他始终不后悔自己的行为·自从上疏之日那天开始,他就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
只能说皇帝毕竟还是对于宗室的身份有所忌惮的,代帝出家……这已经比林贞的结果好上很多了··受到师父的影响,他对于皇帝并没有太多尊敬,但也深知身在帝王家应当恪守的本分。
低调行事,少过问朝廷的决定,是藩王安身立命所必须遵循的原则·但是以他的- xing -子,终究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朝纲紊乱,而安安心心过着锦衣玉食又了无生趣的生活的,永远不能。
也正像父亲无法坐视朝中巫蛊之祸盛行而无动于衷一样——他与父亲的命运,最终也还是沿着相似的轨迹进行着,只是这一次,不是一斛毒酒,而是一道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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