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心所向+番外 by blueskytofl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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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心所向+番外 by blueskytofly(2)
·车忽然停了下来,接着传来侍卫厉声责问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设障还不赶快移开”·“哟,到底是王爷的车驾,纵使代帝出家也还是威风得狠,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方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意,“我等奉程公公之命,来送王爷一程”·他在车里,只听得外面的来人兵刃出鞘之声,以及侍卫乱成一团的大呼小叫声。
他心知现在不能随便出去,手却触及了挂在腰间的佩剑·跟着师父这些年,他多少也学了几招,实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或许还可自保……·鲜血溅在车帘上,他虽看不见外面的状况,但也能约莫分辨出那应该是自己人被对方砍杀了。
他这次去太清观,随从侍卫皆非王府带来的,而是朝廷派来的,说是侍奉,监视只怕还更贴切些,但在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往日恩怨了,提剑便从车里出了来··战况比他想象得还要惨烈,随从侍卫已死伤大半,而幸存的也几乎无法再战。
他见状,持剑上前,朗声道:“各位是来送本王的,如今本王在此,冤有头,债有主,各位无需多伤人命了·”·他说得这般坦然,对方倒是一愣,旋即大笑道,“王爷果然好胆识,既然王爷仁义为怀,顾及手下人- xing -命,莫若亲自上路,也省了我等的麻烦。”
“这个请求……”他笑道,“恕本王无法答应·各位如果要取我- xing -命,只管动手便是,但若是学艺不精取不到手,也是没有办法的。”
“妈的,死到临头还敢油嘴滑舌”对方闻言大怒,一刀砍向叶天佑·谁料他刀还没来得及挥下来,腕上便被绣春刀柄重重一击。
对方策马而来,力道之大震得他腕上发麻,挥砍的动作也偏了半分·谢准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一脚踢向他后脑勺处,那人闪避及时,他扑了个空,在半空中一翻身稳稳落在地上,绣春刀摆出了防守的态势。
叶天佑看清了来人的身份,大吃一惊,“阿准……是你”·“先说好,我可还没原谅你不理我的事情……”谢准敏捷地避开对方接二连三的攻击,回身一刀斩向对手后背。
叶天佑看在眼里,知道他这些年来刀法精进了不少,但对手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刀刃向下接住了他这一击·锋利的刀刃抵在他肉眼可及之处,他个子不高,以下而上与人白刃相对自是吃力。
这时,却见叶天佑提剑向那人直刺了过来,对方一惊,急忙回手去接,解了他的围··“两个打一个,好像有点不合江湖规矩……”谢准自言自语道,“算了,反正他们也是朝廷的人,要什么江湖规矩。”
·“我看他们也不打算讲江湖规矩·”·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应该感到惊喜还是愤怒,那个人既是他少时唯一的朋友,也是让他与双亲天人永隔的罪魁祸首的后人。
他知道,谢准和那件事情毫无关联,但他也无法在得知真相后继续心无芥蒂地和对方像原来那样谈天说地·他且战且退,退到了与谢准背靠背的位置,发现二人已经被对手团团围住。
短兵相接,他几乎能够听到谢准急促的心跳声·身后互相倚靠的那个人仿佛是唯一的助力,也是唯一的软肋·这时,只听谢准低声对他说:“一会记得把耳朵堵上。”
“什么”叶天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却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山石上传来一阵熟悉的琴声·那琴声高亢激越,宛如混杂着金鼓刀兵一般令人心生惧意。
他未及多想,立刻按照谢准的吩咐捂住了耳朵··来人意识到那弹琴之人内力深厚,欲动手时,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唯独那鬼魅般的琴音不断响起·众人急寻不得,却于弹指之间纷纷丢了兵器。
但那弹琴之人好像并不打算善罢甘休,曲风一转,那琴声仿佛从战曲变成了挽歌·来人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一股劲力在撕扯,连五脏六腑也皆被震裂,口鼻流血,倒地抱头挣扎。
“尊使饶命尊使饶命啊”·一声凄厉的呼号声传入谢准耳中,他突然觉得事情有些怪异,东厂的人,为何会称那弹琴之人为“尊使”……·“南宫等等”他一边高声喊道,一边趁那几个人毫无反抗之力的机会出手点了他们的- xue -道。
与此同时,琴音戛然而止·叶天佑目睹了这一幕,惊诧不已:“阿准,你几时习得的这兰花拂- xue -手”·听到这个词,谢准不由得怔住了,他方才一时情急,也未曾考虑过用什么样的招式对敌,竟将这方才习得不久的兰花拂- xue -手使了出来。
但若是与叶天佑解释,那势必需要把南宫将这一招教授给自己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方可避免对方误解·他正两相为难之际,看到南宫背着琴走了过来··“师父”·“容后再叙。”
南宫说·谢准定了定神,问道,“各位若是奉的程公公之命前来,可知缉事厂一进里供的是哪位圣贤”·几个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方有一胆大的梗着脖子道,“我等即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听凭尊便罢了,扯这些不相干的又是为何”·“缉事厂里供的乃是岳武穆,进门便可看到,你们却不知道……你们断然不会是督公的手下。”
谢准说,“若你们是东厂来的,那我们自然有处理你们的法子……但若你们是森罗教来的,那就不一样了·”·“森罗教”叶天佑下意识地向南宫投去求证的眼神,却发现南宫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这一次,我竟是没能看破这个局。”
来人干笑了一声,“什么森罗教……压根没听说过,小子,少废话,要动手便动作快点”·“我自会动手,兄台不必催促。”
谢准说罢,绣春刀刀光一闪,对方顿时倒在血泊之中··“阿准”叶天佑吃了一惊,谢准回过头来,叶天佑发现他的眼神异常坚决,这样的谢准于他而言有些陌生,仿佛人还是之前那个人,却多了一些从来未曾见过的东西。
“南宫,我想,教中已经有人怀疑你和相王有联系……所以出此下策,意在试探你是不是真的会去救相王·森罗教放出了假消息,而督公也乐得坐享其成。
不论是谁起了疑心,你都要小心处事了……”手起刀落之下,绣春刀接二连三地插入那几个杀手的胸膛,“这几个人不能死在你的独门武功之下,但是也不能留活口让他们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死在东厂的刀下,好歹也算师出有名·”·殷红残阳映着他身上不小心溅上的血光,衬得他宛如佛经中的修罗一般·这是他第一次取人- xing -命,人血的温度自手上传来,好像能灼得人灵魂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提刀向最后一个人走去··“我与兄台无冤无仇,只是事关重大,容不得我手下留情……”·他何尝不知道对方只是跑腿之人,但是此事牵扯到的那两个人又是如此令他在意而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对于南宫来说,让教中得知此事无疑是多了一处软肋,而对于叶天佑来说,一旦被人知道与魔教中人扯上关系,却是一柄系在头顶时时刻刻会落下的屠刀··“来年今日,我会回来拜祭兄台亡魂的。”
他举起刀,却发觉自己拿刀的手有些颤抖,正在他犹豫之际,那人忽然抓起了脚边的刀,拼尽全力向他刺来·他一惊,才知自己兰花拂- xue -手修为尚浅,点- xue -的力道持续不料多久,然而对方此刻这一刀正是鱼死网破之势,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利刃逼近自己。
这时,只见那人身后剑光一闪,刀刃在距离他只有半寸之际停住了,当啷一声落地·那个人的手无力地在半空中挥了几下,倒在地上··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叶天佑佩剑的剑身上滴落,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溅上的血迹,抬起头望着谢准。
“这下我们就一样了……”他平静地说着,丢下佩剑,“阿准,对不起·”·谢准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欢愉的余韵渐渐褪去,酸痛感伴随着疲惫不断袭来,提醒着他方才所经历的事情。
这样很好,当头脑被情`欲所控制时,心中的忐忑感也就暂时被压制··送叶天佑继续上路之后,天色也已经晚了·按照南宫的吩咐,船在晚上驶回了洪都,他们只得在外投宿,于他而言,却是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受够了在船上那股晕晕乎乎的感觉。
南宫取了热水来,细细地为他收拾着身上的痕迹·他们出来得晚了,来不及进城,只有这荒村野店可以住人,自然也一切从简·粗布拭过他的身体,高`潮过后最为敏感的部位被这样摩擦之下,他不由得发出了一阵黏腻的喘息。
“轻一点……”··“方才你可是哭着让我重一点……你真是好生难伺候·”南宫不理会他,粗布径自抚过他尚未合起的- xue -肉,弄得他又是一阵战栗。
“唔……你说……天佑是不是已经看出来我们……”·南宫把粗布放回铜盘里,躺到他身边:“这可不好说,那孩子聪明的很。”
他虽然没有确证过,但叶天佑走时的眼神已经告诉谢准他明白了一切·不止是兰花拂- xue -手,倘若有心,很多蛛丝马迹都是可循的……他并不在乎被别人知道他睡了个魔教尊使,抑或者是他被对方睡了,但那个人偏偏是叶天佑,事情的- xing -质就有些不一样了。
他虽然嘴上说着还没原谅,但是真的当见到对方的时候,早已在心里原谅了一切·见面三分情,更何况他和叶天佑这情分又比三分重了不是一点半点·只是不知怎地,叶天佑杀人的那一幕始终无法从他脑海中抹去,还有他说的那句“我们一样了”。
——他那时候的心情,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抑或者,他是知道了自己的忐忑,所以故意为之·“他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呢”他靠在南宫肩上,喃喃自语道。
“身在这世上,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南宫说··或许是错觉,他隐约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好像藏着无边无际的寂寞,难以化解,也无法化解。
他不由得开始思考对方是不是有感而发,正寻思着如何去问,却听南宫说,“我现在……有点羡慕他了·”·“羡慕”他怔怔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于对方是极为不搭的——一直以来,对方在他心目中似乎都是完美无缺的,他难以想象那个人会对任何人表现出羡慕。
“羡慕他看透了我那时未曾看透的事情,羡慕你们两小无猜……”南宫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微笑,“羡慕他在你心里始终是不同的·”·“你也是,”他撑起半个身子,让自己由上而下地俯视着对方,“明日一别,下次再见没准就是对手了……到时候,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有趣……”南宫的眼神似笑非笑,他看着那双眼睛,竟有些出了神·下一刻,他忽然感觉腰间一麻,随即动弹不得地被对方压在身下。
“你……”·“手下留情这种话,先把兰花拂- xue -手练会了再说吧·”·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中,他依稀感觉到南海沉水香的气味离开了自己身边。
他心中早有准备,也知道天亮之后他们终将天各一方,故而并没有抗拒对方的需索无度·既然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那么于他而言,在相见之际放纵便是唯一的选择。
身边传来人走动时的脚步声,南宫说过,他要动身回昆仑,想必现在已经是在准备上路了·“你要走了”·“嗯·”那个人的声音清冷,仿佛回到了他最初认识对方的时候。
他本想起来和对方道个别,但是旋即又懒了下来——以后便是一别两宽难以相见了,扯这些儿女情长岂不更加虚伪··他感觉到那个人到了外面,又折了回来,最后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谢准……记住一件事,永远别去聚贤庄·”·迷迷糊糊之间,他只听到了“永远别去”四个字·“那……如果非去不可呢”·“那样的话,”南宫说,“等我回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好,我答应你,如果要去的话等你回来……”·“切记·”·南宫站起身,再度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看他一脸郑重其事,轻叹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掩上,见屋内重回黑暗,他重又倒头睡去·· · ·第十四章 ·“竹君师姐,今天月华宫中的情况怎样”·“护法师妹,宫中一切都好,前阵子人心惶惶的,这几天将宫主有救的消息传了回去,姐妹们都觉得有盼头了,高兴得了不得呢。”
·那年长的月华宫弟子姓卫,乃是负责江东酒馆这一据点的人·听着她兴高采烈的语气,苏伶心中苦笑,却也不能说破,只得敷衍过去··一天以后,曹鑫的状况已经有了起色,原本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神气也已经消失了,逢人便说自己命好得很,遭逢如此大劫亦可起死回生。
不一会,江东酒馆里的几个姐妹都听说云蛇散的解药找到了,欣喜若狂,这却让苏伶重又回到了尴尬的境地··她又和卫竹君聊了几句月华宫中的事情,却没注意到祝纤尘正冷冷地打量着她。
“师姐,你好像……不怎么高兴·”祝纤尘忽然开口道··苏伶心里一惊,脸上却还是强颜欢笑道,“宫主的病有救了,我为什么不高兴”·“不仅是你……还有陆公子,他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纤尘说,“那胖子口没遮拦,都和我说了,说这毒三个月内必定发作,多亏他命好才寻到了解救之法……师父中毒,是在君山回来以后发现的,如今距离武林大会已经四个月了。”
“什么”卫竹君大惊,“护法师妹,难道说宫主已经……”·苏伶没想到自己苦心隐瞒,千算万算却算漏了那曹鑫,当即怔在当场。
却听祝纤尘又说:“算算日子,师父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你秘不发丧,还假意在外寻找解救之法,究竟是何居心”·她原只是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及至听到纤尘最后那个词,突然感觉一阵怒火涌上心头,“居心我自入门以来,对宫主忠心不二,这些年来- cao -持大小事宜,无不是尽心尽力……你却问我是何居心”··“那你为什么要瞒着师父的死讯”祝纤尘怒喝,“怪不得你前些日子不肯让我见师父,还借口寻医问药把我带了出来……你分明是怕我戳穿你的谎话”·苏伶只得苦笑,祝纤尘说的话,倒有一半是实情,她向来聪明伶俐,又是宫主的关门弟子,与宫主感情深厚,甚至从来不以“宫主”相称,而是称其为“师父”。
这件事情瞒得过别人,却是断然会让祝纤尘起疑心的·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实情,只能以沉默应对··卫竹君见状,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催促苏伶,“护法师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解释呀”·祝纤尘见苏伶不说话,索- xing -冲出门去,不一会儿,把客栈里上上下下的姐妹都叫了进来。
“既然要解释,不如今天当着众姐妹的面解释清楚”她怒视着苏伶说··苏伶看了一眼房中众姝,她们的表情或是疑惑,或是惊惶。
她心中明白,月华宫中的姐妹,大多是无路可走了才来投奔的,长久以来,宫主就是她们的精神支柱·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敢将宫主死讯公诸于众,生怕人心惶惶。
但如今她们都站在这里,期待着她口中说出令她们安心的答案——而真正的答案,并不会是她们想听的··“宫主她……”她的视线越过众姝,落在祝纤尘身上,“一个月前,已经去世了。”
“什么宫主去世了”房中众姝闻言大惊,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女当即晕了过去,其余众人不是暗自垂泪,便是痛哭失声,屋内一片混乱。
祝纤尘惊呆了,抬头望向苏伶时,却发现她脸上带着惨然的笑意·“纤尘,你要问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我无法为宫主报仇,也无力稳住局势……唯有一死以谢宫主昔日之恩。”
“师姐你想干什么”·祝纤尘急了,但苏伶却是一心求死,她来不及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苏伶抽出了墙上挂着的佩剑。
正当苏伶举剑之时,半空中突然掷来一把折扇,正打在她腕上,剑当啷一声落地,门口响起沈殊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还好来得及时……子继,别生气了,你的扇子我会赔你的。”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之下,房中众姝一时竟忘了哭泣,只怔怔地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带着一个一身热孝的公子哥进了来·好半天,有个眼尖的少女认出了他:“表少爷你……你怎么来了”·“说来话长,我们先去了洪都城里,没有找到伶姐,还好神仙府查到了你们在这里……”沈殊看着苏伶,叹息道,“伶姐,你这又是何苦。”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苏伶红了眼眶,却依然勉力隐忍着泪水,“宫主已经去世了……我……我又骗了众姐妹。”
“……但是月华宫一个多月以来没有出过什么乱子,”这时,慕容续忽然开口道,“不是吗”·苏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好半天,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不是只有宫主在才能做的……死者长已矣,”慕容续说,“但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配着他那一身缟素,却在这一刻格外地有分量。
房中众姝大多认得沈殊,也认得慕容续,如今他这幅打扮,一望便知神仙府也正是有着新丧·在这节骨眼上出来寻人,对于一贯礼法森严的神仙府已经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苏伶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伶姐,姑母遭此不幸,如今正是需要人撑起宫中事务的时候……”沈殊说,“你若是觉得自己撒谎骗了众姐妹,等你把局面收拾好了再谢罪也是不迟。”
苏伶犹在犹疑,一个心直口快的月华宫弟子已经破涕为笑,嚷了出来:“还谢什么罪……慕容门主说得对,护法师姐临危受命,这一个多月来把宫里的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纵使有过,也该功过相抵了才是”·她此言一出,众姝纷纷附和,苏伶本就是这一代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加之处事公允,于月华宫中颇有威望。
如今这一番波折之下,众姝更是意识到她才智足以支撑大局,顿时觉得有了希望,虽然方才听闻宫主过世的悲痛尚在,但却也不那么忐忑了·只听卫竹君道:“如今宫中正是需要人主持大局之际,护法师妹不如尽快回宫,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众姐妹,在新掌门人选确定之前,先由师妹代决宫中事务。
师妹这些日子在洪都的所作所为,我等也是看在眼里的,如果师妹尚有疑虑,我等伴师妹一同回去,在姐妹们面前解释便是·”·苏伶思虑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既然这样,就麻烦各位姐妹替我见证了……有愿意随我回去的姐妹,三两位即可,与我一同上路,其余的人,留在这里负责据点事务,特别是要盯紧武林盟的动态。”
“事情既然是我提出的,那我自然当仁不让了·”卫竹君擦干了眼泪,笑道··“我也去”人群中另一位弟子说道。
祝纤尘上前一步,看了看苏伶,却没有说话·“纤尘,你可是愿意与我同回月华宫”苏伶和颜悦色地问··“护法……我……”祝纤尘小声说,“我也去……”·“叫什么护法……”苏伶摸了摸她的头,“叫师姐。”
午后时分,店内只有一桌子两个客人,卫竹君招呼完毕,坐在柜台后细细地算账·她出身生意人家,武功虽然非她所长,但胜在- xing -子稳重又懂得经营之道,故被派来管理这江东酒馆。
虽说月华宫的据点主要是出于打探情报的用途,但既然开店做生意,亦需仔细经营·更何况她准备动身回月华宫,店内的生意要交给其他姐妹打理,大小事宜俱需交待清楚了才能放心上路。
·算盘珠子正在她纤纤玉指下飞快拨动,这时,只见门帘一挑,一个人闪身进了来·那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生得清秀,一双眼睛却是灵活得很·“小兄弟,要点什么”她起身招呼道。
“这位姐姐,劳驾问一句,你们这儿有一位姓苏的姑娘吗”少年见她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补充道,“伶姐不在的话,那个跟她在一块的凶丫头在不在”·虽然是询问,但听他的口气,像是已经认定了苏伶在这里。
卫竹君见那少年面生,不由得起了疑心·“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她问··“姓谢名准·”那少年笑道,“听说伶姐派人在洪都城里找我,让姐姐们费心真是惶恐之至,我便自己来了。”
卫竹君大吃一惊,月华宫的据点向来隐藏得很好,只在宫内姐妹之间口口相传,往来的月华宫弟子也都是通过暗语互通有无,如今竟被这少年找到了踪迹,她担心据点外泄,压低了声音问,“小兄弟是如何打听到这里的”·“我猜的……各大门派的据点不外乎客栈酒肆茶寮一类,你们都是女子,开客栈想必不方便,伶姐她们能在这里落脚,门面又不会太小……我就和附近的人打听了一下有没有掌柜是女子的地方,就找来这里了啊。”
他答得一脸理所当然··卫竹君听得怔了,这少年的理由听听倒也合情合理,但她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看起来一脸懒散的小鬼居然有这番心计,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也不知是否要带他去见苏伶,“不如这样吧,谢公子,你在这里稍坐一会,苏师妹和祝师妹都出去了,等她们回来你们见了面再慢慢聊……诶,你怎么又出去了”·谢准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中年人从帘子下钻了进来。
卫竹君见了后者,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低声训斥道,“曹官人,你若是再这样乱跑,我等可未必能保你周全”·“哎我说你们这里的小娘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凶,我在这里又不是在牢里,在牢里也有出去放放风的时候,偏生在你们这就使不得了”那中年人不甘示弱,大声顶了回去。
“你轻点”卫竹君瞪了他一眼,“护法师妹都跟你说了,你这样牵扯进事端的人,本来就该小心行事才是,你倒好,昨天在这里和人吹嘘自己命好,今天还变本加厉出门去了”·“什么吹嘘小娘子你说得也忒难听了。
我这本来就是命好,路遇贵人,大难不死……”中年人露出得意之色,“再说,出去了一趟,不也没事吗难不成还能死在你们这店里”·“哈哈哈哈,想必阁下就是洪都县吏,曹鑫曹官人吧。”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角落里那两个客人站起了身,只见二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向着那中年人的方向走了过来··“你们……认得在下”曹鑫讷讷道。
“岂止认识……”那瘦子突然目露凶光,“我等接了天逸城的- yin -阳令,有人出价一千两,买你的项上人头”·曹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们……”·只见那瘦子手一挥,袖中忽地翻出一支镔铁判官笔,闪着寒光的笔尖便向曹鑫直刺过来。
卫竹君有心想要回护于他,却隔着一整个柜台鞭长莫及·笔尖戳到距离曹鑫脖颈两寸处,忽听得一阵算盘珠子噼噼啪啪的响声,定睛看时,只见笔尖卡在算盘的档之间,在曹鑫的脖子上刺出一道浅痕。
“大叔……”谢准的半边脸抽动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说什么就来什么呢”· · ·第十五章 ·他这一招,却是让那瘦子大吃一惊。
他们来之前已经打探过消息,特意挑了月华宫护法和那几个厉害的好手都不在的时候来发难·瘦子原本算准了这个距离,身边的女子来不及出手,而那少年的刀也出不了鞘,谁想到那少年还有这一手,节奏不免有些被打乱了。
“小子,识相的就给爷爷们滚开”·“识相我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识相呢……”谢准手上一使劲,挡开了那支判官笔,细柱经过这样的一番折腾,啪嚓一声断了开去,算盘珠子顺势如漫天花雨一般飞向那两个人。
那胖子见情况不好,手中韦陀杵凌空一扫,算盘珠子叮叮当当尽数落在地上··“小兄弟年纪轻轻身手便如此了得,不简单啊,”那胖子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个礼,慈眉善目,活脱脱一副出家人模样,“只是我二人接了- yin -阳令,若是不取那曹官人项上人头回去,事情便不好交代了……小兄弟你路过此地,与曹官人无亲无故,还望行个方便,莫要出手阻拦,要不然呢,我看小兄弟细皮嫩肉,万一打起来磕了碰了,或是落下残疾,却是不好的,你说呢”·“阿弥陀佛,大师您有所不知,”他也双手合十行礼道,“这位大叔本来和在下无亲无故,但是你们刚才说有人花一千两买他人头,那就很有关系了。”
·“小兄弟莫非是有济危扶困之心”·“扶危济困是不敢,但我看这大叔无非一介县吏,也不像是有什么油水,什么样的人会去买他的人头呢……”谢准说,“想他身为县吏,必定是知道了什么让人不想公开的事情……洪都县最近能有什么大事呢无非就是郭知县死在了周家村的事情。
而不巧的是,这事正是在下分内之事,在下千里迢迢来此,正是为了查这件案子·”·“什么”那瘦子闻言吃了一惊,“你是朝廷的人”·“看着不像吗”他的手已扶在刀柄上,刀身微微出鞘,作出了攻击的态势。
那胖子一见,哈哈大笑道,“反两仪刀法……不,破风刀法,原来如此,你是谢英谢大人的部下吧小僧还从来没见过厂卫里有这般伶俐的人。”
说罢,胖子的韦陀杵当头向谢准打来,这一杵挟着劲风,好似有千钧之力·后者翻身避开,绕到他侧面,一记清脆凌厉的拔刀声之下,刀身却反手横在了意欲偷袭的瘦子身前,将他与自己隔开一段距离。
·“那今天不妨见上一见·”他说··虽然暂时能够抵挡,但是他心中清楚,以他一人之力,最多再带上卫竹君帮忙,是无法抵挡这两人的·来者本便是天逸楼的职业杀手,更何况行走江湖,僧道,妇孺和老人都是万万碰不得的。
想到这里,他故意虚张声势地问,“姐姐,伶姐什么时候会回来呀”·“哦,苏师妹和其他几个师妹进城去采买了,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
卫竹君会意,答道··那两人有些疑虑,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是虚张声势,却也不敢大意·这时,只听谢准又问,“那……阿青哥哥和元大哥也和她们一起吗”·问出这句话时,他心中对于对方是否能够领会他的意思着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事出紧急,也不得不借元廷秀的名义狐假虎威一把。
所幸卫竹君是见惯了这等世面的人,当即答道,“可不是,特别是那元左使,若是知道了他师弟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就这么又被杀了,只怕是不介意多死几个人陪葬的。”
她语气淡然,却引得那两人面面相觑·他们来之前打探过消息,当然知道卫竹君口中的元左使是谁,也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角色·若卫竹君所说的是真的,那么赶在有人来之前必须要结果了曹鑫,否则事情就麻烦了。
所幸那少年的武功路数他们看在眼里,二人对他一人还是十拿九稳·这时,却见那少年忽然扣起拇指与食指,向那瘦子打来,他这一手准头不怎么样,但指风却异常沉实,虽是一指,却像是暗器掠身一般让人冷汗直冒。
瘦子转身看去时,只见身后的墙面上赫然留下了一个小小凹坑,大惊失色:“兰花拂- xue -手这小子好厉害的指法”·“惭愧惭愧,只练到第七层而已。”
谢准笑道,“在下不过是为了尽忠职守,与二位井水不犯河水·若二位要取他- xing -命,日后有机会尽可动手,江湖路远,我也犯不着管这闲事·只是今天,须待我问明案情,这大叔的人头,只怕你们只能改日来取了。”
兰花拂- xue -手本是六指琴魔所擅,几十年来,在江湖上已经濒临失传,那二人没料到他年纪轻轻居然会这样的功夫,一时间竟摸不透他的背景·胖子有心试探,便道:“小兄弟,你年纪不大,兰花拂- xue -手造诣却端的是高深,不知师从何方高人”·谢准情知他此话是为了试探,故意卖弄玄虚:“师尊生- xing -淡泊寄情音律,命我不得在外面多提其姓名。”
他报的来头出处,和那两人知道的信息也都相吻合·眼见他指法如此高强,思虑再三,那胖子合掌道,“既是如此,今天便看在小兄弟的面子上,我等暂行告退了。”
“若二位愿意行这个方便,是最好不过,”谢准沉住气,用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失敬了,后会有期·”·那两人闻言,作势要走。
走到门口时,瘦子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粒散落的算盘珠子,顿时醒悟过来,勃然大怒,判官笔打向谢准··“好小子爷爷们今天差点被你给骗了”·胖子见状,抬头看去,发现地上那粒算盘珠子的位置和墙壁上那凹坑的形状正好对应,恍然大悟,明白那少年只不过以障眼法威吓他们而已,当即心中有了底气,趁谢准正被那瘦子压制的间隙,提杵便向正蹲在一边瑟瑟发抖的曹鑫打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准一脚踢向身边的桌子将它移了过去,正扣在曹鑫身上,一击之下,桌面被韦陀杵击得粉碎·卫竹君一把拖过曹鑫,将他藏到柜台底下·“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曹鑫抱着头大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卫竹君气极反笑··胖子手中韦陀杵连连击来,所幸柜台厚重,韦陀杵一时半会未能打穿,但也打得那柜台表面出现了裂缝。
卫竹君情急之下,抓起台面上的东西,砚台算盘银钱,也不管是什么,乱哄哄地便往那胖子身上扔,皆被对方一一扫落在地·那胖子哈哈大笑,“这位姑娘,你这使暗器的功夫可着实不怎么样。”
卫竹君听他这么说,心中更是着急,无论是苏伶还是元廷秀,都没有回来的意思·那两个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出手更是有恃无恐·谢准挥刀接下瘦子的一击,错身欲出刀之际,却见那判官笔突然掉了个个,尾端居然生出一截倒刺,径自向他眼睛招呼过来,虽未刺中,却惊出他一身冷汗。
眼见卫竹君敌不过那胖子,他未做多想,指上暗自运劲向对方打去·不料他修为尚浅,对方又是内家好手,接了他这一招隔空打- xue -,竟是毫无反应,“小兄弟,小僧不知道你从哪里学的兰花拂- xue -手……不过你的师父可真不怎么样。”
“不瞒你说……”谢准讪笑了一下,“其实他也不让我叫他师父……”·他被逼得连连后退,又担心柜台那边的两个人,眼看那胖子背对着他,索- xing -孤注一掷,左手刀鞘一举挡住瘦子的判官笔,右手却举刀砍向那胖子。
不料那胖子远比他想象得更为敏捷,韦陀杵格开他这一刀,重重地击在他左肩上,此人修为精纯,内力深厚,这一击中的力道非同小可,他左手的刀鞘落地,瘦子手里的判官笔趁机刺入他后心。
他支持不住,跪倒在地·“好好一个吃皇粮的,倒学别人做起贼来了·”瘦子冷哼道··“谢公子”卫竹君失声高喊。
却见谢准扶着刀身站了起来,背靠墙壁,刀尖指着那瘦子摆出了攻击的态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神情竟是异常的决绝··“爹在教我武功的第一天就说过,我们习武之人应当以武行侠……今日,即使没有这一切前因后果,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为难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再来”·“你这是在作死”瘦子被他这副不要命的姿态震慑了,语气中露出了惊恐。
隔着屋子,卫竹君看到他背靠的墙壁上留下了一大块殷红血迹,分明是受伤甚剧·但她已经没有余裕担心谢准的情况了,韦陀杵又一下砸在柜台上,把那业已千疮百孔的柜台砸了个粉碎。
胖子对着已然丧魂落魄的曹鑫,手起杵落,却在将要打碎曹鑫头颅的那一刻被什么东西接了下来···那是一柄铁剑,平平无奇,好像随处可见一般,但于那持剑之人手中却仿佛有了灵魂一般可以随心而动而千变万化。
在看清持剑之人的身份之后,卫竹君惊喜地脱口而出:“表少爷”·“卫姑娘,你带着曹相公先藏好,其余的事情容后再叙·”沈殊挡开那胖子一杵,身形变换间,已攻至胖子近前,胖子被逼得连连回防,但那柄铁剑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始终能够寻出他新的破绽。
“破鞭式……原来如此,这小小酒肆可真是藏龙卧虎,走了那森罗教左使,又来了你沈殊沈少侠……这月华宫当真是黑白两道通吃·”那胖子恨恨道。
“阁下既然来寻事,难免会遇上治阁下的人……不是在下,也会有其他人·”沈殊沉声说,“你们天逸楼的运气,今天似乎不太好。”
胖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子那头兀自与那瘦子对抗着的谢准,“罢了罢了,看来今日,竟是天意要曹施主这脑袋留在脖子上……老三,我们走吧。”
既是职业杀手,江湖上的厉害角色,瘦子多少也听过一些,心里也知道,若沈殊与那少年联手,他们两人是决计讨不到便宜的,当即收了兵器,满怀不甘地瞥了曹鑫一眼:“你这小小书吏,面子倒是惩地大,先是有人害你,又是有人保你……也不知你到底是听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说罢,他与那胖子一前一后离去了··沈殊看他们出去,也没再追,他担心谢准情况,急忙跑到后者跟前:“阿准,你没事吧”·“沈大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沈殊,他忽然觉得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毕竟,那个人是他初涉江湖之际遇到的第一个朋友,而一直以来又仿佛通天彻地般无所不能·放下重担过后的疲惫感袭来,“你来了……就好·”·他喃喃自语道,一头栽倒在沈殊身上。
 · ·第十六章 ·“没事了,”大夫换了药,在水盆里洗了洗手,“毕竟年纪轻底子也好,静养几天待伤愈就好了·”·沈殊道了谢,将那大夫送了出去。
陆玄青收拾起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他这两天一直在跟着那大夫学习医理·“陆兄,你真的打算从头开始”沈殊问··陆玄青温和地笑了笑,“既然没有办法破万蛊噬心大法,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
毕竟未来的日子还长,四十岁之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若是运气好,还可行医十余年……总比浑浑噩噩一辈子的好·”·“陆兄能有这等豁达真是难得。”
沈殊叹道·他试图设想自己若经历同样的事情,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一夜之间突然成了废人,必然觉得生不如死,想要重新开始谈何容易··经过这次折腾,月华宫的据点已经不能再用了,正好卫竹君也要跟着苏伶回去,准备干脆关了店,日后另择新址重建。
在动身之前,月华宫众人,连同曹鑫和元陆二人暂时在神仙府的别院中栖身·虽说元廷秀的身份容易带来麻烦,但此时此刻,曹鑫已是黑道眼中的一块肥肉,他的行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打听到,多一个人震慑总是好的。
陆玄青也跟了来,因为谢准的伤势实在是需要照顾··虽说伤势已没什么大碍,但是和两大高手的对决着实耗费了他不少体力·再加上他近日来四处奔波,等到了神仙府别院,他也终于发起了高烧。
“对了……那件事,”陆玄青问,“少……门主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沈殊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事。
“先等等吧,这个情形下面,我实在担心他经受不住打击·”·相王上书后,涉及榷税的事情在天下读书人之间掀起了惊涛骇浪·特别是凉州百姓拦车驾之事将矛盾进一步加剧了。
一时间,朝野之中要求废除榷税的呼声越来越高·然而,皇帝却始终沉默着,没有对这件事作出任何评论·这往往是朝廷打算冷处理一件事的标志——纵使天大的呼声,也总有冷却下来的那一天。
而当朝野上下的注意力被转移到别的事情的那一刻,就是屠刀举起的时候··就在事情将要被人淡忘之际,圣旨忽然下达,将涉及榷税之事的一干人等尽数逮捕下狱。
在东厂督公程沐恩的特别关照下,这个名单中同样也包括了御马监监丞谢英··陆玄青点了点头,又问,“谢大人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我已经托了在京城认识的人去探望,谢大人现在在诏狱,暂时还只是收监,没有进一步的审讯。
只是此事可大可小,若是朝中有人有意闹大,后面的事情还很难说·”沈殊说,“所以……暂时别告诉阿准这件事,等他恢复一点再说以免他着急。”
“话虽如此,但那孩子……”陆玄青叹息道,“没有事情是能瞒过他的·”·半梦半醒间,谢准似乎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去。
他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时候,只能从每天换药的次数判断,在来到神仙府以后大概已经过去了四天·细细想来,到洪都方一月有余,却好像已经把几辈子的事情经历了一番。
郭沂死亡,各大掌门被毒害,武林盟,潞王府,月华宫,森罗教……·额上的温度尚未退去,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时至今日,案子如何了结他心里当真没有底,所幸上面也没给他设定期限,耽误一两天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今天那敲门声仿佛异常执着,过了一会,或许是听里面没有反应,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是细细碎碎的实在扰人清梦·无奈之下,他披衣起来开了门。
天色已经黑了,外面站着一个矮胖的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他认出那是曹鑫,想到上次的事情是因其四处吹嘘引来杀身之祸,对这人也无甚好感,再加上伤口隐隐作痛,耐着- xing -子道,“时间也不早了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谢大人……”那曹鑫表情凝重,小心翼翼地说,“这件事情,还是现在说的好·到明天的话……小人怕知县大人派来的人又出现,到时候小人有没有命跟大人说这些,就不好说了。”
他原本昏昏沉沉的意识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一下子清醒了,看了看四周的情况,把曹鑫请进屋子,关上了门·“你对那件案子究竟了解多少”·“坦白说,小人了解得也不多……郭知县的尸体被人发现之后,周家村的人是把案子报到洪都县来的。
所以当时,小人跟着知县大人一起,去勘察了他死时住的那间屋子·”·“你是去勘察现场的人”谢准顿时精神一振,“现场的尸首是不是被移动过”·“大人说得没错,那尸首……的确是被移动过,”曹鑫回答,“是知县大人命我们这么做的,还吩咐我们在案卷中,将尸首的位置记录成在屋子中央。”
谢准起初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若是这件案子真的和武林盟以及潞王有关,那么江西官场上大大小小的官吏想必已经被其收买了,洪都知县涉及此事,也并不奇怪,便又问,“你还知道什么事”·“启禀大人,郭知县生前,小人曾经见过他一面,看他精神不振,印堂发黑,当时只是以为郭知县他患病,并未作他想……”曹鑫说,“但是后来,小人中了那云蛇散,才恍然大悟……那是云蛇散发作时的症状。
郭知县死前,已经有人对他下毒了,那个人,和知县大人他们是一伙的·”·“和知县是一伙的”听曹鑫的口气,好像已经认定了下毒害自己和派杀手来杀自己的人都是洪都知县,他心下诧异,问,“你为什么如此确定要杀你的人就是知县”·“谢大人,这件事情,小人原本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但是两次死里逃生,小人觉得,想必是老天爷有意让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我听谢大人那天在酒肆里说的话,我想,你是个好人……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吧……”曹鑫说,“在那间屋子里,原本有郭知县写的血书,就在角落里的柱子上,当时同去的衙役都不识字,小人粗通文墨,所以看到了,但是知县大人一看到,就吩咐我抹去了,所以,这件事情只有天知地知,知县大人和我知道……没有第三个人了。”
“所以他打算杀了你灭口,这样天底下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谢准恍然大悟,“那郭知县的血书写的是什么”·“是三个字,”曹鑫说,“聚贤庄。”
“聚贤庄……”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着实想不起来了·“洪都知县为什么那么介意这件事情被人知道呢反过来说……为什么郭知县死前有余裕写字,却没有留下杀他的人的姓名,反而写了这个地方”·“这……小人已经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大人了,其他的事情,就真的不清楚了……”曹鑫讷讷道。
“无妨,这已经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了……对了,”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问道,“你可知郭知县的熟人中,有谁是左撇子”·“这……”曹鑫仔细地回忆了一圈,“似乎没有这样的人。”
“那……郭知县自己呢”·“郭知县当然是右撇子·”曹鑫回答··虽然仍是不明白郭沂的用意,但他依稀意识到,聚贤庄这个地方或许正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洪都知县虽然已经可以肯定与此事有关,但天逸楼的杀手却断然不可能是知县找得到的·去天逸楼发赏格的人,应该是知县背后的人——也就是这一切事情的幕后元凶。
“聚贤庄”这个名字未免有些没头没尾,但既然身在神仙府,这件事情就变得好办得多了··他向门人打听了慕容续的所在,便往书房走去·书房的门半掩着,他敲了敲门,“公子”·里面没有立刻答话,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声,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阿准你进来吧·”·那是沈殊的声音,他觉得或许是神仙府有什么不方便让他知道的消息,便也未作多想,依言进了去·沈殊和慕容续看到他,神情都有些异样,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又好像是有什么秘密。
“公子,”他说,“我想委托神仙府打听一件事情·”·慕容续的语气还是一样地淡然:“什么事”·“我想知道……聚贤庄是什么地方。”
此话一出,他分明看到慕容续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如释重负,这益发让他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对了,公子,这是什么”他指着案上一张未及收好的笺纸说。
慕容续一个激灵,飞快地出手去拿那张纸,但谢准的动作比他更快,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只瞥了一眼,他的脸色便- yin -沉了下来·“京城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慕容续和沈殊面面相觑,好半天,沈殊支支吾吾地说:“阿准,监丞大人他……”·谢准的眼神腾地变了,慕容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异之”·沈殊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却见谢准缓缓亮出了手中那张笺纸,那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难怪这些日子以来,你们的样子都有些奇怪……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用颤抖的声音问,“你们快说啊爹到底怎么了”·慕容续沉默了片刻,良久,终于开口道,“京城的门人今天送来的消息……涉及榷税的大臣均已被定为结党之罪。
监丞大人被革除了御马监的职位,等候进一步发落·”··谢准怔在当场,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沈殊不由得感到一阵揪心,“阿准,别灰心,结党的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一般的结党是这样,可是这件事……有督公搅在里面,只怕这件事情难有转机了……不对,”他忽然眼前一亮,“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结党之罪不在十恶重罪之列,若是近亲属有功,可以以功抵罪……”他神情严峻,“得趁案子还没定罪之前取得进展,公子,多久能够打听到聚贤庄的消息”·“对方既然为了一个知情人就出动了天逸楼杀手,这件事情想必不会简单,你若去了,指不定对方会如何顽抗。”
慕容续说,“你现在重伤未愈,这样太过冒险·”·“可是……”他着急起来,“再拖下去,爹会被定罪的”·“不如这样吧。”
沈殊忽然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异之……”慕容续的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可真的想好了”·他与慕容续相识多年,自然能够领会那眼神中难以言表的信息。
他知道,慕容续想起了那件事·那孩子……是那个导致他颠沛流离的元凶的后人,为一个仇人的后人,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一帆风雨,离乡千里,南疆的穷山恶水,父母日渐衰弱客死异乡的凄凉,十余年的四海漂泊……·但是他依旧记得初见那孩子时的情状,他幼时调皮捣蛋的样子,他对自己的无条件信任,和那隐藏在机灵狡黠之下的一腔热血……他是御马监的养子也好,是那个人的孙子也罢,谢准就是谢准,一个介于朋友和弟弟之间的存在。
“有什么难以决定的……这不单单是为了监丞大人,也是为了死去的郭知县在天之灵能够瞑目……”他低声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阿准,我和你一起去。”
慕容续凝视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终于,他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告诉你们聚贤庄的方位·”· · ·第十七章 ·沈殊走在前面,他知道,身后的谢准和他一样紧张。
甚至,也许比他更加紧张··聚贤庄的线索并不多,但是对于神仙府来说,线索不多的意思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而已——西山清凉寺的原址,在数十年前曾是一个叫做聚贤庄的地方。
后来,门主不知所踪,这地块为潞王府所得,后又被前代潞王赠送给了清凉寺以作扩充寺庙之用··“你们到了那里,从清凉寺后山聚贤庄旧址处进去,里面是一片废墟,需以奇门遁甲之术进入……开门入,生门出,若踏错,可能会永远迷失在迷宫里,务必小心。”
谢准不熟悉这些江湖旁门之术,这使他益发感觉到他们二人的生死或许正悬于自己现在的决断中·“累吗如果感觉不舒服,就停下来休息一会。”
他对谢准说··后者摇了摇头,“不碍事·”·他看得出来,谢准的那句话是假的,纵使恢复得再快,也没有人能在受了那样重的伤之后短短六天内就健步如飞。
想到这里,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谢准,“拿着,一会看情况不妙的话就用上·”·“这是什么”谢准接了过去,“烟幕弹那凶丫头的东西”·“昨天晚上,伶姐她们拉着我叮嘱来叮嘱去的,临了纤尘还把这个给了我……”他说,“我反正也用不惯这种东西,你拿着吧,权当以备不时之需。”
“伶姐她们,就像你的家人一样……”谢准叹了口气,“如果这次出了什么意外,她们肯定会恨死我的……还有公子也是。”
“还没进去呢,别说这种丧气话·”他伸手拉了谢准一把,上了山崖,行了不远,一座写着“聚贤庄”名字的院墙就出现在眼前,这便是慕容续所说的聚贤庄旧址了,里面房屋倾颓,杂草丛生,端的是一副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他在心里推算了一遍,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排定了九宫八门的位置·“开门入,生门出……”他指了指一处空屋,“那里便是开门。”
谢准闻言,去那空屋的房门口看了看,只见那屋子虽然陈旧,但门扇却是新的,看来这里确是入口·“为什么叫做开门”·“开门……乃是利见贵人之所,”他苦笑,“我猜,建这阵数的人,或许自视甚高。”
“原来如此,奇门遁甲之术……”自进来之后头一回,谢准脸上的紧张之色缓和了,平日里那副好奇的神情略略恢复了些许·他看在眼里,笑道,“你想学的话,等回去了再慢慢教你,走吧,别跟丢了。”
“嗯·”谢准难得地乖巧,亦步亦随地跟着他前行·那屋子看上去并不大,但沿着那个方向,却足足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出口处的一线光明出现在眼前,那便是生门的位置了。
出了生门,眼前的景象竟是别有一番洞天,庄园内布置精致,若非他们亲眼见过,如何能想象入口处竟是那番破败·“这就是……聚贤庄”谢准惊讶地扫视着四周的一切。
“……真正的聚贤庄·”他说,“对方要藏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子继给的信息只能到这里,接下来的,就得看我们自己了。”
“庄园那么大,若是一点一点找起来,只怕还没有找到就要被人发现了……”谢准沉吟片刻,问,“沈大哥,你刚才说……开门入,是因为利见贵人”·“或许吧,”沈殊回答,“这屋子的八门排布,多少是能看出点主人自己的心思的。”
·“这里是潞王府的产业……如果说这间屋子的排布是按照潞王的心思……那个人,会想些什么呢”·“那个人”沈殊苦笑了一声,“强抢民女侵占良田幽禁地方官”·“不……这些事情,都没有必要通过这种方式隐藏……”谢准问,“沈大哥,奇门遁甲之术中,可有善利兵戈的方位”·当潞王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眼中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他看了看谢准架在他颈上的刀,仿佛是吃准了后者不敢轻易出手一般云淡风轻地说:“放下吧,谢大人……本王不与你起冲突便是·”·他虽是暴虐成- xing -,倒也胆识过人。
谢准狠狠瞪了他一眼,点了他的- xue -道,收起了刀··“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找到这里……本王很好奇,谢大人,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被控制之下,潞王的语气反倒是好整以暇,他说到“谢大人”这个词的时候,仿佛能够听出几丝嘲讽。
但谢准却并没有流露出他预期中受到侮辱的不悦·他注意到,那并不像是因为隐忍抑或卑躬屈膝,而是由于别的原因——谢准看他的眼神,竟像是丝毫不在意他一般,更确切地说,是蔑视。
“郭知县用命换来的线索,我若是找不到,岂不是辜负了他在天之灵·”·“你是说郭沂”潞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般不识时务的人,被人杀了也是活该。”
“他不是被人杀的·”谢准说,“他是自杀的·”·这句话让潞王有些惊讶,“哦你说……他自己撞到了那把刀上”·“刀口是从左往右插入胸口,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左撇子所为,但是我后来突然想到,不仅仅是左撇子能捅出那样的刀口……郭知县本人,用右手,也能捅出那样的刀口。”
他说,“郭知县不肯配合你们,你们早就想把他除掉了,就像把他的前任蔡知县除掉一样,不过你们这次没有推他下水,而是用了和武林盟除掉各大派掌门一样的方式……你们对他下毒,万景峰,和那苗疆蛊王,也都已经被你收入麾下了。”
“武林盟自然是可堪差遣,至于那个杨洪……虽说人不人鬼不鬼,用起来倒也挺顺手·”潞王用无所谓的口吻说··谢准觉得,至少在关于杨洪的事情上,他和对方还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郭知县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但以他的- xing -子,比起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被当作是病死收棺敛葬,他更愿意以自己的死来和你们搏一把·他已经查到了聚贤庄这个地方,所以他布了这样一个局……他在自尽前,在柱子上写了血书,试图让来勘察现场的人发现这个地方。
但是他又知道江西官场中没有谁是可靠的,所以特意选了周家村那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又把门窗紧闭,这样事情就会闹大,江湖中人都会听说,而朝廷也会介入这件事……这样,总有人能发现他想要传达的信息。”
“好”潞王听罢,竟然喝起彩来,“东厂的谢大人……本王早就觉得,你堪当本王的对手·”·“但我不那么觉得。”
谢准沉着脸说,“我可不想以王爷这样的人为对手……你这样的人,我根本不想与你相提并论·”·“什么姓谢的,你可真是不识抬举……”潞王大怒,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屋内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伤门利刑,大刑用甲兵……”沈殊转过身来,握紧了手中的册子,“王爷把这行贿朝中大臣的账册放在伤门的处所,可是觉得自己意图起兵谋反,是在讨伐无道之人”·“有什么不对吗”潞王冷笑道,“自从皇帝登基之后,朝纲紊乱,民不聊生,本王起兵,乃是替天行道”·“这种话,骗别人也就罢了,王爷倒好,连自己都信了……”沈殊怒斥道,“你在封国这些年荼毒百姓的事情,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皇上纵使行为有亏,但你却是倒行逆施·你若谋朝篡位成功,必然是个暴虐之君”·“皇帝那个废物,有哪一点比得上本王的他登基以来沉迷修道,听信谗言,重用佞臣,他凭什么坐在龙椅之上”潞王脸上露出怨毒之色,“仅仅因为他是先皇的嫡子吗”·“……当今皇上,确非英察之主。”
谢准突然说··“你也觉得本王所言非虚”潞王大喜,“本王知道,尔等皆乃万中挑一之辈……沈殊,你乃应天府尹沈彦之子,早年即有才名,却始终没有出仕,还不是因为对当朝皇帝失望透顶吗还有你,谢大人,本王看,你也不要为那个昏君卖命了……你们二人若是愿意来本王手下做事,必有重用。
你们想要什么大将军内阁大员还是首辅……”·“王爷,我还没有说完,”谢准冷冷地打断了他,“当今皇上确非英察之主,但你却是个十足的蠢人。
你以为控制了武林盟又和森罗教搭上了线就掌握了武力,但是你的恶名在朝中早就流传开了,略略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也都知道你难以成事·那些王公大臣,在收你的贿赂时自会客套几句,但是真的遇上身家- xing -命的事情,他们个个都是权谋高手……在王爷和皇上之间抉择,恐怕结果还很难说。
但在王爷和朝廷之间选择,王爷你,必定是先被舍弃的·”·“潞王你在江西横征暴敛,欺压良善,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早已人心丧尽……”沈殊怒喝,“我今日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与你这样的人合作”·“哈哈哈哈……好,有骨气,”潞王听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怀好意的笑意,“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出来吧。”
他一声令下,屋外忽然呼啦啦冲进数十名武林中人,谢准见状,举刀横在了潞王颈上:“谁也别轻举妄动,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谢公子……”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虽说他只不过是教主的棋子,但是他对我们还有用处,只能请你先手下留情了。”
“万景峰”他吃了一惊,回过头去,来者确实是那个人,但是却又隐约有些不对劲——他的五官相貌,确实是武林盟主万景峰不假,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有些违和感,“你不是万景峰,”他说,“他是个左撇子,但你右手手掌的老茧比左手要厚,分明是个右撇子。”
·“到底是谢公子,这点伪装瞒不过你的眼睛,难怪连南宫右使都不敢小觑了你……”那相貌与万景峰一模一样的人突然变了声调,揭下了人皮面具,“当着明人不说暗话,那姓万的早在五年前被废了武功,但他那样的人,是不敢承认这件事的……所以他与本教合作,借此掩盖了这件事。”
沈殊的神情严峻起来,“你是……”·“沈公子,我们是老相识了……你虽不认得在下,但在下却认得二位公子·还记得凉州官银案吗那时,你们如果追查下去,只怕我们就认识了。”
“原来如此,你就是当年那个伪装成押运兵的森罗教杀手……如此高的易容术,在森罗教中除了邵师邵护法之外,恐怕也不作第二人想了·”沈殊说。
“难为沈公子还记得在下,”邵师笑了起来,“在下的底细,想必沈公子也是清楚的,如何,沈公子还要动手吗”·沈殊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许久,他低声对谢准说:“来时的路,还记得吗”·谢准一惊,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沈大哥,你想干什么”·“这件事事关重大。
我刚才看过了那本账册,朝中的大臣,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可靠的……如今事情败露,对方或许会提前行动·现在唯一的方法,是你带着账册,回京求见皇上,将前后因果禀明,趁潞王尚未准备完毕,尽快采取行动……”沈殊神情凝重,右手不知不觉已按在了剑上,“一会你把潞王交给我,我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沿着来时的路出去,立刻回京,一刻也不要耽搁……”·“那为什么不能一起出去”谢准急了,虽说知道自己说的事情难以实现,但却还是打心眼里抵触那样的结局,“我不管什么江山社稷的大道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对方不是易与之辈,如今你又有伤在身……人生在世,很多事情是难以两全的。”
沈殊叹道,又补充了一句,“阿准,你爹还被关在诏狱里·”·他最后那句话戳中了谢准的心事,好半天,谢准咬紧牙关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见他终于答应,沈殊上前一步,长剑出鞘之下,身边的几个武林中人纷纷且战且退,谢准会意,带着潞王跟了上去·邵师见他们如此,明白他们是想劫持着潞王逃脱,一掌打向谢准看似毫无防备的后方。
不料他尚未攻至近前,沈殊忽然回剑护住谢准,两人顺势交换了位置,沈殊将那账册扔到谢准手里,自己用剑横在潞王颈上,“你们若是随意出手,只怕你们家主子会命丧当场。”
他这样的阵势对于邵师没有什么威慑力,但却使其他人心生忌惮,攻势也慢了些许·谢准看准了时机,将账册揣入怀中,夺门而出·后面的人有心追上去,却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他的脚步。
见谢准的身影顺利消失在门外,沈殊心中大石落地,放开了潞王·房中的武林中人看到他没了人质,便也没了顾忌,争先恐后地上前想要抢个头功,他虽腹背受敌,却镇定自若地接下了众人的攻击。
他长剑所到之处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却总是让人抓不到任何破绽··“你们这群废物给本王把他拿下”潞王惊魂未定,兀自怒吼,丝毫没有注意到邵师鄙夷的眼神。
沈殊一剑逼退了其中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人,邵师见状,不由得喝彩起来··“好好一招破鞭式没想到在下今日还能有幸看到独孤九剑只是,沈公子这套独孤九剑于破气式尚有所缺陷,若是真的对上上乘内功,也是凶多吉少……”他惋惜地摇了摇头,“沈公子,你当真不愿与本教合作”·“多谢前辈抬爱,但沈殊与贵教教主正邪殊途,大义之下,只有战死,却断无投降之理……”沈殊注视着对方,脸上露出决绝的笑意,“晚辈不才,今日愿领教前辈龙象般若功”· · ·第十八章 ·苏伶进了书房,见慕容续眉头紧锁,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问,“还没有他们的消息”·“没事的,”慕容续勾了勾嘴角,挤出一个微笑,“吉人天相……那小鬼聪明得很,而且异之之前经历了那么多险境,不也都平安回来了……他们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这话,与其说是说给苏伶听,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苏伶知道他的心思,便也附和着说,“再等等,没准过一会他们就回来了·”·距离那两个人动身,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两日来,慕容续几乎未曾合眼,她看在眼里,心里也着实捏了一把汗·毕竟,“聚贤庄”三个字没头没尾,谁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慕容续本来建议多带点人手前去,但那里毕竟是潞王府赠予清凉寺的土地,去的人太多,未免动静太大,因此也只能遂了沈殊的意思,仅由他和谢准前往。
苏伶知道,一直以来,沈殊和慕容续对彼此来说的意义是不同的·但她此前从未曾想过,这位- xing -子冷淡的神仙府门主竟然头一次因为一件事情如此忐忑·只怕让他亲自去闯聚贤庄,他倒是未必会如此,但当在意的人去的时候,却是完全另外一回事。
她正欲再安慰几句,却听得外面有人敲门的声音·“进来吧·”慕容续说···“门主,武林盟派人来求见·”·“武林盟”苏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们的人来干什么”·“不知道,说是关于沈公子的事情。”
慕容续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那仆人见状,只得伫立在原地等待他的回复·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了,带他们进来吧。”
“子继,你看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苏伶感觉自己的手心发凉,既然不是沈殊回来,而是武林盟的人来求见,想必事情已经凶多吉少。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是想要留在这里听消息,还是宁愿不听到这个消息·慕容续苦笑了一下,“伶姐,无妨……你与异之情同姐弟,这件事你想必也是关心的。”
慕容续此言既出,她也没有了犹豫的余地·不多时,武林盟派来的仆人进了来,“参见慕容门主……和苏护法·”·看到武林盟的人,她心中又记起当日万景峰说漏嘴的那一刻,内心自然无甚好感。
但她手中没有任何证据,此刻也不好撕破脸皮·“不必多礼,”慕容续清冷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事情,只管说吧·”·“回门主,”仆人说,“我家老爷托我来给门主带个话,老爷说,昨日抓着个闯清凉寺的贼人,觉得门主可能会想用一样东西来换。”
“闯清凉寺的贼人”慕容续不动声色地问,“盟主想用什么东西来换”·“老爷说,东厂的谢大人带着一本账册走了,此刻正在回京的路上……若是有这本账册,武林盟便可放人,凭神仙府的手段,这不是什么难事。
老爷还说……那位谢大人抛下同伴一人走了,是为不义,神仙府出手,也不算什么不仁不义的事情·”·“是阿准”苏伶惊呼出声,那仆人闻言,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看来那个人苏护法也认识,在下便不用多介绍了……不知这件事,门主意下如何”·慕容续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苏伶怒视着那仆人,五指微张,已经不自觉地摆出了轻云蔽月手的起手式·“明天……我会给盟主回复,”终于,慕容续说,“来人,送客。”
“如此,我家老爷便静待门主佳音了·”仆人不以为意,站起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门主务必不能忘记……那贼人如今身受重伤,若是拖得太久,只怕- xing -命堪忧。
二位,在下告退了·”·那仆人不紧不慢地出了去,待门扉合上,慕容续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混账”·“那姓万的,未免也欺人太甚了……”苏伶问,“他们说账册……阿准到底带走了什么账册子继,你现在……作何打算”·慕容续不答话,扶着桌子,缓缓地离开了位置。
“为什么……”他神情恍惚,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这一次,又是夏家的人……”·“什么”苏伶不明就里,“什么夏家的人……等等,你是说……”她瞪大了眼睛,“那个夏家的人……夏北异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姓万的和夏家有关系不不不,他的家世师承都搭不上边……子继,你把我搞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能有谁……异之落到这个境地,不就是因为想要帮他而他却弃异之而去……”慕容续咬牙切齿地说,“异之这一次,竟是做了一回东郭先生”·“想要帮他……”苏伶恍然大悟,“阿准是监丞大人抱养的,难道他是……”·看到慕容续的眼神,她明白了一切。
震惊和感慨交织在心头,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从昏迷中醒转,四周漆黑一片,沈殊开始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和谢准去了聚贤庄,对上了邵师,然后中了对方一掌··手腕上传来镣铐冰冷的温度·他试图坐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气·他伸出手想探一探周围的环境,没想到刚一抬起手来,就触到了一个正在蠕动的东西,竟是一只蜈蚣。
他吓了一跳,这时,一个- yin -森的声音响起:·“别乱动,小心别弄死我的蛊虫”·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石缝中偷出来的微光,他看到了一张满布疤痕,面容扭曲的脸。
他霎时间想起了对方的身份,“杨前辈”·“呵呵呵呵……”杨洪缓缓踱过来,看了看他,“难为你这小子还记得。”
他心里一惊,想起了当年在白虹山庄看到陆玄青时的情形·如今杨洪正和武林盟合作,只怕自己也是凶多吉少·杨洪见他眼中有畏惧之色,不禁大笑道,“你敢孤身一人战邵师,怎么看见了蛊虫却怕成这样”·听对方的口气并没有什么敌意,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些虫子是……”·“世人只知医术可以治病救人,却不知蛊术若用对门路,也可以治病救人……”杨洪在他身边找个地方坐了,“龙象般若功内力刚猛天下无俦,你中了邵师那一掌,本来应该经脉尽断,命不久矣了,但既然我不让阎王收你,阎王就不敢来找你的麻烦。
你如今已- xing -命无恙,再过个两日,打通阳蹻,- yin -蹻二脉,就可以行动自如了·”·“前辈这是打算……救我”他惊讶不已,“为什么前辈不是在和武林盟……”·“为什么就凭你见我时叫我一声前辈。
更何况,”杨洪不屑一顾地说,“我要毒谁便毒谁,要救谁便救谁,武林盟管得着吗那姓万的和那潞王天天对我呼来喝去,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他是你们汉人的王爷,可不是我们苗人的王爷·”··沈殊听他这么说,不禁一时间忘记了伤痛,笑道,“前辈倒是有骨气,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什么眉什么腰的……你们这些汉人说话高来高去的,我也不懂……不过,我倒是有一件事想问你,”杨洪说,“我听他们说你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可有这件事”·“晚辈读过些书,过目不忘称不上……有些小聪明罢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扯那么些客套话做什么”杨洪嗤之以鼻,“你既然已无- xing -命之忧,便替我做一件事·”·“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虽说如今我被囚禁在此,但若是力所能及,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这番话并非客套,实实在在是真心诚意的,“只是不知前辈所说何事”·“不用什么赴汤蹈火,这件事,对于别人来说恐怕有些难度,但对于你沈公子来说却是易如反掌……我把五毒宝典告诉你,”杨洪说,“你既然记- xing -好,就替我记下来,他日等你出去了,便把五毒宝典公诸于世,免得我族圣典失传。”
·“这……”他大吃一惊,“晚辈并非苗疆人,五毒宝典乃是苗疆圣典,这……晚辈如何能受得起……”·“什么苗人汉人的,我就认你沈殊一个人。”
杨洪打断了他,“五毒宝典一脉单传,蓝璇早就死了,我也上了年纪,恐怕没几年就要去见祖灵了·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人选传他这五毒宝典,但一直没有找到……你虽然不是此道中人,但我就偏偏看得上你这- xing -子,等你出了去,如果找得到合适的人,就把这五毒宝典传了他,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就记下来流传后世。”
听了这话,他竟是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了,便答应下来,“前辈若是心意已决,就把五毒宝典告诉晚辈便是·”·杨洪看他答应了,就细细将五毒宝典上的句子口述于他。
五毒宝典中多是些枯燥难懂的毒理,又夹杂着苗文和汉文,他不懂得意思,起初背得有些慢,待至背了三成时,渐渐掌握了门道,虽是不明就里,但也逐字逐句地记了下来,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他便能将全篇背个大概了。
杨洪又让他重复了一遍,纠正了他几处记错的地方,直到他记得一字不落,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下子……五毒宝典就不会失传了。”
沈殊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一遍,却觉得有些不对,“前辈……这里面,好像没有提到万蛊噬心大法·”·“你当我是傻子不成”杨洪轻笑一声,“我传了你万蛊噬心大法,你必用来救姓陆那小子,哪怕我让你赌咒发誓,你也必是答应得勉强,事后又多半要违背誓言……反正万蛊噬心大法也是门邪术,不传也罢。”
杨洪这番话说得一针见血,他也只得苦笑了·他本想劝对方放下仇恨,不要对蓝璇的事情耿耿于怀,但转念一想,对方被这件事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半生,要放下芥蒂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怕此事只能等与对方慢慢熟稔起来才好开口了。
反正他明天还会来的,沈殊想··“你是说……他是夏家的人”东缉事厂内,一袭朱红蟒袍的程沐恩脸上泛起一丝冷笑,“难怪当年查抄夏家时,谢英停留了这么久才出来,而且被问起的时候言辞闪烁……谢英啊谢英,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督公说的太对了,那谢英可不是胆大包天,他和督公作对,那不是死路一条吗”樊顺忙不迭地附和道··“那小子也是……查案便查案,拿了这种东西出来做什么可惜啊,这一回,本座也保不了他了……”程沐恩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本想着假以时日能为本座所用,东厂上下,真是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伶俐的人了。”
听程沐恩这么说,樊顺眼底闪过一丝凶光,但表面上还是满脸堆笑道,“督公有爱才之心,怎奈那小子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这一回,可是要陪他那个不识时务的爹一同下鬼门关了。”
“可惜这件事年代久远,找不到什么证据……不过也没关系,”程沐恩把玩着手里的密函,用耐人寻味的语气说,“人在诏狱里,还怕没有口供吗”· · ·第十九章 ·“什么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当听到万景峰报告来的消息后,潞王怔了半晌,“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夏家居然还有漏网之鱼·”·“在下也确实没有料到,”万景峰说,“这件事,在下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通知督公……这下一来,不等他见到皇帝,京城里就张开天罗地网单等他上钩了。”
“做得好虽说这样未免有些委曲求全,但大军尚未集结,为了不让那些个不识相的出来坏事,也只能暂时这样了……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回王爷……”万景峰深深一揖,“此事乃神仙府所查到的。”
“什么神仙府……算了,是谁都没关系,本王喜欢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传令下去,对神仙府重重有赏·”·“那是自然……”万景峰眼底流露出一丝- yin -狠笑意,“在下已吩咐手下人,在江湖之上广为宣传此事,以示嘉许。”
邵师始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此刻突然开口道,“王爷,既然燃眉之急已解,集结大军之事,就先缓缓吧·”·“为何”潞王不悦,“本王可是看在森罗教能够提供兵马的份上才与你们合作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下以为,江西人心未定,此刻起兵,即使控制了江西全境,也未必可以守住。
朝廷在此虽然兵力空虚,但调兵前来,只是迟早的事情·王爷贸然起兵,只怕万一敌不过朝廷兵马,反而引来杀身之祸·不如高筑墙,广积粮,待朝廷有异动之际图谋后事。”
·“今天说时机未到,明天说时机未到,难道要本王等到头发白了不成”潞王大怒,“你们可是在敷衍本王”·“本教对王爷绝无异心……”邵师语气平静地回答,“但是现在南宫右使让在下代为全权处理此事,在下便不会让教众白白前来送死。”
潞王本欲发作,但随即想起他当日以内力震断沈殊全身经脉的那一幕,思虑再三,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万景峰见状,安慰道,“王爷乃是真命天子之身,岂在乎这一两年的拖延待坐了龙椅,即使头发花白,也是威严得很。”
“还是万大侠会说话·”邵师的语气中透着露骨的鄙夷·万景峰恨恨地瞥了他一眼,却不敢反诘,毕竟,自己这几年在江湖上的面子还是靠对方撑的,如果对方一怒之下甩手不干,莫说整个江湖,只怕武林盟内他都难以摆平局势。
一阵如蛇身游走般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杨洪没经过通传,便上得厅来·潞王一腔怒火正没处发泄,及见瞥见这满脸疤痕的小老头,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来了快给本王出去”·“王爷好大的威风……”杨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 yin -森,让人没来由地心生寒意,“邵护法让我前来,干你何事”·“是在下命他前来的,今天的事情兹事体大,他也得听一耳朵……”邵师脸上露出苦笑,“只是先生啊,你来得晚了,我们都已经谈完了。”
“既然谈完了,那还叫我来作甚,反正你们汉人的这点事,我也不关心·”杨洪不屑一顾地说··“好啊既然你不关心,那还来这做什么”潞王怒喝,“给本王出去”·杨洪面目狰狞,本就不为他所喜,再加上- xing -子古怪,从来便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偏偏此人又如同鬼魅一般,使他在厌恶之中又不知不觉平添了几分畏惧·杨洪听了他这话,倒也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但若是有人赶我走,我便不想走了。”
“听见没有本王让你滚”·“呵呵呵呵……王爷,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被人利用了还自以为得计……”杨洪那张扭曲的脸在大笑之下变得更加狰狞,“你以为教主和那姓万的都为你所用他们早就背地里勾结了,你这些年来聚敛了那么多钱财,正好可以用来行贿朝廷里的人……你在他们眼里,无非就是一只肥羊而已”·“先生”邵师急忙向他使了个眼色,但杨洪只当没看到。
“你滚不滚来人,给我把这胡言乱语的疯子带下去”潞王气急败坏地大喊··“我不是疯子,你才是……”杨洪见他这样,索- xing -挑难听的一股脑地讲了下去,“每次看到你自命为真龙天子的样子我就想笑……只有龙生龙的道理,却没有蛇生龙的道理,你们潞王一系若是真龙天子,为什么如今金銮殿上坐的却是人家”·“我宰了你”·潞王勃然大怒,一气之下,竟拔出腰间的佩剑向杨洪直刺过来。
事出突然,邵师本欲去拦,却还是慢了半步·杨洪来不及躲闪,被一剑刺中心口,当即血流如注,但不知何故,他眼中忽然闪现出- yin -毒的笑意··“王爷小心”万景峰知道杨洪底细,有心想要回护潞王之际,心下却一个犹豫。
杨洪的鲜血溅了潞王一脸一身,潞王望着他倒地的尸体,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我的眼睛……眼睛看不见了……”·伴随着他的惨叫,被毒血溅到的皮肤寸寸开裂,衣衫宛若被烧红的火钳烫到一般发出滋滋声响。
他倒在地上,身体无力地抽搐了一阵,最后终于僵卧在了原地··目睹了这一幕的两个人半天回不过神来,良久,邵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活着就不怎么让人清净,死了还惹出这摊子麻烦事。”
“他是你们的人,”万景峰一拂衣袖,压抑住心头惊恐,“哼,治下无方·”·邵师知道自己和他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却也懒得辩解,“先别说这个了,事情既然已经出了,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怎么解决事情是你们的人闹出来的,你说怎么解决”·“死就死吧,朝中的关系都已经联络了,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把潞王的尸体送回去,对外宣称暴病就可以,反正……”他说,“潞王恶贯满盈,这件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朝中那些大员,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不是吗”·转过又一个岔路口,视线的远处,高耸的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连日来的快马加鞭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曙光,但谢准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待进了京城,如何能够避开厂卫耳目顺利见到皇帝,才是最大的难题··他忘不了那一刻沈殊的嘱托,怀中的账册仿佛有着千钧的份量,促使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策马至城门前,今日的防卫却似乎比往日都要严格,往来的行人都需挨个盘查·隔着入城的车马,他看到了几个身着东厂服色的人在对车夫进行搜身,他还来不及惊讶,旋即便发现了更加奇怪的事情——在那几个东厂的人当中,赫然出现了樊顺的身影。
——似樊档头这般的身份,为何会在城门前亲自盘查行人·他正在疑惑之际,前面的车马过去了,樊顺正训斥着手下番役,猛一回头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之下,对方眼中现出喜色··“谢准……老子找了你整整一天,没想到你却自投罗网了来人,给我拿下这个朝廷钦犯”·“什么朝廷钦犯”他不明就里,“在下乃奉旨出京公办回来覆命,你们要抓人,可有驾帖在此”··“要驾帖那好办,等你跟我们回了诏狱,我给你写一张便是。”
他心里明白,对方要弄驾帖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但是表面上却装作浑然不知:“这可不好办了,樊档头你说拿人就拿人,又没凭没据的,让我怎么信你跟你走”·樊顺大笑道,“驾帖是没有,令尊的口供倒是有一份……正好是今天上午刚刚拿的,还热着,既然你要抓人的凭据,就让你看看吧。”
说罢,樊顺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抖开,他一把抢过去,扫了一眼,供状上白纸黑字的“窝藏钦犯”四字让他吃了一惊,逐字逐句地看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何这下你总是心服口服了吧”樊顺盯着他微微颤抖的右手,得意洋洋地说,“逍遥法外了十几年,如今也该伏诛了”·对方还在说着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注意到了按在那份供状最后那褐色的手印——那不是朱砂,而是凝固的血。
“你们……究竟把我爹……怎么样了”·“谢英哼,那老东西不仅不识时务,还顽固得很,死也不肯画押,所以我只好用点手段让他画押了……要我说,早晚也是死,还不如痛痛快快画押,一家团聚呢……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把他拿下”·樊顺一声令下,手下的番役各持兵刃,上前就要拿人。
但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谢准一跃而起,跳上城门,一路沿着房梁跑得无影无踪··“档头……小的们无能,让那小子跑了……这下怎么办”·“一群饭桶”樊顺怒喝,“算了,督公说了,有一个地方,他是一定会去的。”
 · ·第二十章 ·趁卫兵换岗之际,他从围墙上落下来·自幼在东厂长大,虽然没有真的进过诏狱,但是这里的班房岗哨他却多少有所耳闻。
那份口供的内容虽然于他而言犹如晴天霹雳,但此时此刻,他最为在意的,却并不是这件事,而是父亲的安危··三拷六问之下,谢英已被定为窝藏钦犯之罪,而他也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了。
既然为父亲翻案已然无望,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最后一条路··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视的岗哨潜入牢内,诏狱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血腥味,不时有逐着腐臭而来的蚊蝇飞舞,发出嗡嗡之声。
钉凿斧锯之声伴随着犯人的哀号声声传入耳中,听得人脊背发凉·他强忍住内心的忐忑,在牢房中耐心地寻找父亲的所在·终于,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咳嗽声,那声音他从小到大听了十几年,是断然不会听错的。
他急忙循着那声音的来源一路小跑过去,或许是他的动静有些大了,守卫觉察到了不对··“谁……”·守卫的声音还没发出就被他扼在了喉咙里,“御马监的谢大人关押的牢房是哪一间”他厉声问。
守卫露出惊惧的眼神,指了指他身后的某个方向,“在……在刑房……”随后便被刀柄击中后脑晕了过去··他顺着那守卫所指的方向推门进去,终于看到了那个镣铐缠身,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虽然模样已经大变,但那坐着的姿势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屏住呼吸走上前去,看到父亲浑身血迹斑斑,露在衣服外的左腿几乎只见白骨·“爹”他一时情急,低声喊了出来··“阿准”谢英虽身处黑暗之中,却还是立刻分辨出了他的声音,“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走得越远越好”·“我是来带你走的”他边说便试图打开谢英身上的镣铐,正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只怕你们今天都走不了”·刑房中忽然冲进十余个人,手中举着的灯笼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一般。
他这才看清,谢英布满伤痕的脸上,右边的眼眶已经凹陷了下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突然凝固了,好半天,他终于缓缓转过身去,看着樊顺的眼神里混杂着愤怒和哀求。
“樊档头……我已经来了,你们放过我爹吧·”·“这么说,你是打算束手就擒了那样也好,省了我许多麻烦……不过在那之前,督公还想问你要一样东西,”提起东厂督主,樊顺的语气里免不了多了几分趾高气扬,“你身上可是有潞王的账册”·连日来,那本账册他多少也看了几眼,满朝文武的名字几乎都在那账册上,而程沐恩和樊顺的名字也自然是少不了的。
他心知对方想要毁灭罪证,自然不肯把账册拿出来·樊顺见状,冷笑一声,使了个眼色,便有手下人端了一个碳炉上来,里头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你若是不听话……我便让你爹尝尝这烙铁的滋味。”
“不要”·“那就乖乖听话,把东西交出来”樊顺喝道··他伫立在原地,看了看樊顺,又看了看那炭炉里的火光,心中想起那日沈殊的样子。
好半天,他浑身颤抖着将手伸进怀中,掏出那本账册·“还不快拿来”樊顺见他磨磨蹭蹭,厉声催促道··谢英尚未失明的左眼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儿子眼中的犹豫,他虽然身在诏狱,不知道樊顺口中说的账册是什么,但也知道那事关重大。
“阿准别管爹快走”·“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多嘴”樊顺大怒,抄起火钳将烧红的烙铁按在谢英背上。
谢英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呻吟,但那烙铁触碰在人身上的焦糊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住手”谢准大喊,“你们要的东西,我给你们便是了”说罢,他将账册递出去。
樊顺抓过来,他捏得死紧,最终却还是被对方拿了过去·樊顺翻了几页,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手下人:“赶快拿给督公要是敢偷看,便挖了你们的眼睛”·“账册给你了,不要再为难我爹了……”谢准的声音仿佛是在嗫嚅着,“不要再为难我爹了……”··“哼,难得儿子倒是比老子要识相,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的刀解了”樊顺一声吩咐,一个东厂番役上来解了谢准腰间佩刀,连他全身上下也一块搜了一遍。
他木然配合着对方,好像灵魂出窍一般··“你今天省了我不少事,要我不再为难你爹,倒是容易……”樊顺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突然抬高了音调,“只是有一件事想到就让人光火,你小子平日里最会招督公的欢心……也不知你是使了什么手段,我等请客送礼好话说尽,你却三言两语就引得督公另眼相待你……”·他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谢准缓缓抬起头,略带嘲讽的眼神让他如芒刺在背。
“那樊档头你说……怎么办”·樊顺定了定神,喝道:“跪下,给我叩头”说完,他像是长出了一口恶气一般,带着折辱对方的快感冷笑着注视着谢准。
“原来只是叩个头而已,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罢,谢准便屈膝跪了下来·此时此刻,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屈辱感,只觉得十分好笑·樊顺方才的一番话让他无意中得知了对方的心思——那个人,不过如此而已。
膝盖接触地面的一刹那,袖中突然有什么小东西晃了一下,那是方才东厂番役搜身时没有摸到的地方——是在进聚贤庄之前,沈殊给的烟幕弹·他瞬间回过神来,视线落到了方才被解下的佩刀上——那把刀,现在正静静躺在桌上。
“快给我叩头”·头顶上方传来樊顺的催促声,他面对着对方的方向俯下`身去,趁对方不注意之际,突然扔出袖中那颗烟幕弹·烟幕弹扔在地上,滚了两滚,紧接着,屋内浓烟四起,呛得人咳嗽不已。
烟雾弥漫间,樊顺只听到斩断铁链的声音,却什么也看不见·好半天,刑房内的烟雾终于逐渐散去,他一边怒骂着一边往那椅子上看去,谢英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爹,路上有些颠……你忍忍·”·他紧了紧扎在身上的布条,一路策马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京畿道上。
沿途并不是没有人阻拦,但都被他强行闯了过去·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什么伤人不伤人了,背上背着的仿佛不是谢英,而是整个世界··辜负了沈殊的嘱托,也成了朝廷的钦犯,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再有余裕去考虑这些事情,他只想让父亲活下去。
“阿准……累的话,就休息一会儿·”谢英的声音微弱,夹杂在一阵咳嗽声里·几滴血沫溅在他肩上,他却浑然不察··“不累,若是休息了,怕樊顺的人一会儿追上来……”·神经高度紧张之下,连草木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像是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此刻正是命悬一线之际,撞上追兵,纵使他有能力逃出生天,但以谢英的状况却是连行走都困难,他不得不小心处事··“休息一会儿吧……爹想休息一会儿。”
谢英说·他闻言慌忙勒住了马,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放在道路边的草垛上·记忆中高大强壮的父亲此刻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他看在眼里,鼻子一酸,“爹,你再坚持一会儿,等到了镇子上,我们去找大夫。”
“好……找大夫……”谢英的语气与小时候哄着他的时候别无二致,“阿准,来,你也来坐一会儿·”·他本想说追兵随时回来,但谢英口气坚定,他寻思着樊顺的手下一时半会也追不到这里,便挨着谢英也坐了下来,见谢英衣衫褴褛,便脱下外袍给父亲披着。
“你小时候总想学骑马,但是那时个子小,踩不着马镫,总也学不会……后来从凉州回来换了相王殿下送的那一副,才会的·”谢英说着,伤痕累累的脸上泛起微笑,“你十三四岁那时候上房爬树调皮得紧,一会儿没盯紧,还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那时候的事情,还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听谢英回忆着过去的事情,他内心泛起酸楚,“阿准一直都给爹惹了不少麻烦……这回还……”·“别说了……”谢英注视着他,仅剩的左眼中流下泪来,“你是个好孩子……爹都明白……不用说,爹都明白……阿准,来,坐近一点。”
他只当谢英想要找个靠着的地方,便又挪近了一点,让谢英靠在自己肩上·“爹瞒了你十七年……”谢英说,“阿准,你怨爹吗”·“说什么呢……”他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奇怪,“爹,我是你儿子啊,除了你,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如今我们一家团聚了,正好可以远走高飞,爹……下半辈子,我再也不惹你生气,好好孝顺你……”·谢英听罢,已是老泪纵横,“有你这句话……爹这辈子,算是值了……”·他忽然觉得腰间一凉,谢英抽出了他的佩刀,趁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刀抹在自己颈上,霎时间鲜血如注。
“爹”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一把抱住谢英的身体,“你为什么……”·“爹……没办法再……保护你了……”谢英断断续续地说,“阿准……你一个人……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走……”察觉到谢英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爹不在,我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别……别那么说……阿准……你的日子……还长……”谢英抬手,轻轻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痕,“别辜负了爹当年……在夏家……藏了你回来……阿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爹从来不后悔……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谢英的手滑落下来,他怀中的身躯渐渐变冷,直到没有一丝温度。
当樊顺终于找到了京畿道时,那里已经竖起了一座新坟,谢准抹了一把沾着泥水的脸颊,持刀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不知何故,他的模样竟让樊顺有种心里发毛的感觉。
樊顺试图以一声冷笑来掩盖内心的不安:“老子总算是断气了,现在换儿子来归案”·谢准没有答话,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生寒意··“樊顺……我一直不明白……”他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 yin -郁,“你这么差的武功,是怎么在东厂当上掌事的”·樊顺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连谢英也不过是我手下败将,你却在这里充什么英雄好汉”·“哦”谢准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那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谢家的刀法。”
话音方落,绣春刀突然出鞘,樊顺只见寒光一闪,还来不及惊叫出声,就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盯着谢准,后者瞥了他一眼,眼中的冷酷令他不寒而栗。
“第九式‘从云’,破你的那招苍天有极真是再合适不过……你是不是从来没见爹使过这一招”谢准一边说,一边接二连三地出刀,“还有第十式‘怒涛’……第十一式‘奔流’……这些,你也都没有见他使过……还有……”·那少年手起刀落之下,他带来的随从被一一斩杀殆尽,终于,当最后一个随从被一刀毙命之后,那流着鲜血的刀身终于横在了他脖子上。
他想要呼救,但锋利的刀锋抵住了他的喉咙,好像动一动就会被割断脖子··“还有……第十二式,‘破风’·”·视线模糊之前,樊顺见到的最后一幕是谢准浑身染血地站在面前的身影,温热的液体从那个少年脸颊边划过,不知是血水,还是泪水。
· · ·第二十一章 ·“多谢门主招待了这么些日子,明日我们姐妹便要告辞了,”卫竹君的语气客客气气,但声音中却带着掩藏不住的冷淡,“愿门主日后好生保重。”
慕容续扫视了一眼房中的几名月华宫弟子,卫竹君虽是谦恭地低着头,话语中却任谁都听得出来味道不对·祝纤尘看到他正望着自己,板着脸扭过头去,他知道,她昨天晚上已经吵着要走,说什么都不肯再呆在神仙府。
——我不要住在这里那位门主和那些东厂阉狗勾结,还害死了臭小子的爹我不要住在他的地方·卫竹君不让她在主人面前失礼,她便闹得更凶,这些动静自然是传到了慕容续耳中。
“伶姐呢”他问卫竹君,“怎生不见伶姐”·“回门主,护法师妹见沈公子已无大恙,已经先行一步回月华宫了。”
卫竹君说··手心触到那块羊脂白的扇坠,那是前年生辰,苏伶送给他的贺礼·月华宫众姝中,苏伶向来与他是最亲厚的,如今要走,她断然没有不告而别的道理。
——或许,今后想见伶姐,也是难了··“……我明白了,”他心中感慨万千,但面上却仍是没有什么表情,“诸位姑娘一路顺风。”
就在万府家丁造访之后的第三天,沈殊突然被送回了神仙府·紧接着,江湖上都知道了神仙府与东厂合作的消息——当年那个应该已经被满门抄斩的夏家竟然尚有人在逃,全赖神仙府发现了线索。
一时间,武林中沸腾起来,发现了钦犯的行踪,朝廷自然是会有所表示,想来神仙府主人自此也将平步青云了·只是素来以打探消息见长的神仙府被东厂招安,未来的日子更要小心谨慎不可。
有人艳羡,有人鄙夷,有人自危……在这一片沸沸扬扬声中,处于漩涡中心的慕容续却从未出来表态过,他始终沉默着,沉默得一如往日·这也难怪,东厂的名声在江湖上向来不怎么好,成了厂卫的走狗,虽然好处是不少,但多少在武林中有些抬不起头来,想必是不好大张旗鼓地承认的。
隔着窗子,他听到沈殊口述的声音,那些句子诘屈聱牙,沈殊竟流畅地一股脑背了下来·他推门进去,看见陆玄青正坐在躺椅前抄写·见慕容续进来,他放下毛笔,站起身来,“门主既然来了,沈兄,今天就到这里吧……时候也不早了,你和门主好好说说话,在下就不打扰了。”
说罢,陆玄青收拾起案上的笔墨纸砚·沈殊回到神仙府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交待把陆玄青找来·连日来,他便一直坐在沈殊身边,抄写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是写惯了的,因此进展也很快,案上的笺纸已经堆了厚厚一摞,篇幅虽长,笺纸上的字迹却都工工整整,也没什么涂改之处··他们二人一个口述一个抄写,竟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陆玄青把笺纸整齐地垒好,正欲出去,忽然有个门人慌慌张张进了来,“门主……出事了……外面聚了十几个门人……”他话说到一半,瞥见陆玄青也在屋内,慌忙咽了下去。
“外面聚了十几个门人……然后呢”慕容续不动声色地问··门人看了看陆玄青,见慕容续并不忌讳,吞吞吐吐地说,“他们……他们要离开神仙府……”·“离开”慕容续问,“所为何事”·“他们说……是因为本门投靠东厂,他们不屑于与东厂阉狗为伍,因此请辞……”门人战战兢兢地禀报道。
他看了一眼那门人,仿佛是为了确认对方说的话·良久,他说,“也罢,把他们历年来的赏钱结了,让他们去吧·”·“是……”门人一低头,退了出去。
待门扉合上,他脸上终于泛起一抹苦涩的微笑,“陆兄见笑了·”··陆玄青注视着他,开口道:“门主为何不辩解”·“有何可辩”他叹道,“那一日,我终究还是误会了那孩子……如今一切种种,只当是我的报应罢了。”
“我不是说你们误会他的事情……”·慕容续注意到,他用了“你们”而非“你”··“那日,门主于盛怒之下曾说出了这个秘密……当时,房中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这件事,门主为何不提”·他默然不语,这件事情,只是天知地知,还有他和苏伶两人知道,但他却忘了,只要陆玄青在神仙府中,这件事情多半也瞒不过他的耳朵。
陆玄青凝视着慕容续,似乎是在等待着他口中说出的答案·许久,慕容续说,“两人知道这个秘密,也没有任何证据,也就是说,谁都有可能做这件事……即使说了,又能如何呢。”
“可是,即便这样,门主也不必坐实了自己的嫌疑……”·“……这件事情,站在我当时的立场,也可能会去告密,说实话,我那时候心里正是有类似的打算……更何况,伶姐她是看着异之长大的……对方想要的,正是以此强迫神仙府合作,这次洗刷了冤屈,也会有下一次。
既然早晚要来,不如就由我背了这投靠东厂阉狗的骂名吧·”·慕容续平静地说着,好像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陆玄青语塞了,好半天,他喃喃自语道,“这样子……门主是会被天下英雄唾骂的……”·“子继……”沈殊轻唤了一声,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慕容续是为了救自己才背下这骂名的·今天的事情只怕以后只多不少,慕容续如今新掌神仙府,本来就是立足未稳之际,这样一来更是雪上加霜……而他自己,此刻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他是被抬着回到神仙府的——杨洪第二天并没有来,而寻常的大夫又断难治好这经脉尽断的伤·若非如此,他也不需要让陆玄青来替他抄写·多年来仗剑江湖,鲜有败绩,而这一次败绩,却让他永远站不起来了。
“异之……我那时,真的以为那孩子立功心切弃你不顾,所以我一气之下……”慕容续说,“你要是怨我,就怨吧·”·“说什么怨你……”·身体虽是不能动弹,他心中却陡然涌起一阵愤怒。
自从樊顺被杀后,谢准就一直下落不明,就连神仙府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出身东厂,对于神仙府的行事风格又太过熟悉,若是真的想藏,是很难有人找得到他的。
他试图设想谢准的处境,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敢再往下细想··“你也好,伶姐也好,阿准也好……人被逼急了,都是别无选择的……这一切种种,难道不是应该怨恨那- cao -纵这些事情的人吗难道不是应该怨恨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他想站起来,想做点什么疏解心中的怒火,但身体已经接受不到他的意志。
他突然对这样的处境无比痛恨——女干邪横行,正是应当提三尺青锋去路见不平的时候,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瘫痪在床的命运··“沈兄,你说那位杨前辈是用蛊术救治你的,承蒙你将这五毒宝典托付给了我……”陆玄青说,“我一定会从中找出那位前辈所用的方法。”
他虽没了记忆,但关于杨洪的事情,他多少也听元廷秀说过一些·他现在的处境,正是杨洪一手造成的,元廷秀每次提起后者之时,无不是咬牙切齿·但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对那个人产生恨意——那个人走火入魔,容貌尽毁,正邪两道竟是都容不得他。
终其一生,他求的也只是因为命运捉弄而失去的那一份尊重罢了··虽然作恶多端,虽然手段残酷,但他既然在最后一刻愿意救治沈殊,在陆玄青心目中,就不再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这件事,恐怕难了……”沈殊苦笑道,“五毒宝典全本你也看到了,里面并没有他那天说的那个法子……这个手法,恐怕是杨前辈自创的。”
“既然有一个人能想到,”陆玄青说,“那就一定会有第二个人·”·他- xing -子温和,但在这些事情上却总是异常固执·沈殊虽听他这么说了,毕竟不抱什么希望,“若是如此,便多谢陆兄了。”
外面忽然又传来了敲门声,“进来吧·”慕容续问,“可是又有人请辞”·“不是……门主……武林盟的人来了,”门人说,“说带来了朝廷的赏赐。”
“来得正好……”慕容续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让他们在客厅稍坐吧·”·“启禀门主,我家老爷命我等带来了朝廷给门主的赏赐。”
客厅里,武林盟的使者恭恭敬敬地俯首道·他知道慕容续必不愿意见他,所以抢先一步用了朝廷的名义来压对方·但慕容续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悦,“劳烦万盟主了,只是不知为何朝廷的赏赐要通过武林盟发放”·“不瞒门主说,”使者嘿嘿一笑,“我家老爷昨天被授了六品衔,今后,江湖上的事情,由武林盟一应管辖。”
“原来如此,潞王一死,盟主就又攀上了更大的靠山,”慕容续微微一笑,“潞王人虽然难以成事,但他的金银,倒是十分管用的·”·使者听出他话中的挪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也不好发作,只得客客气气地说,“此次门主通报有功,朝廷赏了神仙府一千两白银,已经给门主抬上来了。”
“辛苦各位了,”慕容续颔首道,“一会请各位在这里稍事休息,喝口茶水……因为神仙府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劳烦诸位·”··使者见他态度有所转缓,心下大喜,“多谢门主,门主何必那么客套呢……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就是了。”
“这件事,却是非让各位稍事休息不可……”慕容续说,“待一会,请各位把赏赐原封不动地抬回去,还给盟主,就说无功不受禄,这些赏赐神仙府受之有愧,盟主心里明白。”
“什么”使者大惊,“这……这可是朝廷的赏赐,门主的意思是不受吗”·“我已经说了,神仙府受之有愧……你们原话转告盟主即可,我想……盟主他心里自是清楚得很。
对了,还有一句话也请阁下转告盟主,”慕容续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万盟主背后的靠山是谁,潞王,森罗教还是其他人……只要在下还在执掌神仙府,神仙府便永远不会和万盟主合作。”
使者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气急败坏地开口道,“恕小人直言……神仙府主人这个位置可不好做,门主您年轻气盛,不懂得凡事低调的道理。
在下见了三代神仙府主人,却没有见过门主您这样处事的·”·“那阁下最好还是习惯起来,”慕容续说,“因为苗疆蛊王已死,而且……只要万盟主还在,我是不会去君山的。”
 · ·第二十二章 ·山脚下的泰安镇上,今天依旧是炊烟袅袅··一个多月来,叶天佑已经习惯了在太清观的生活·道观之中虽是粗茶淡饭,但却比王府有另一番好处。
他代帝出家,观中上上下下对他皆是礼遇有加,而远离人烟的深山之中,朝廷也是料定了他作不出什么乱子,那些往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眼线终于消失了,让人感到心情无比轻松。
泰安镇人烟稀少,只稀稀落落那么十几户人家·太清观毕竟是远近的名观,前来朝拜祈福的香客不少,便有人家于耕种之余开开客栈,做些卖零食的小买卖··他从摊主手中接过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道了声谢就往回走去,不经意间和一个行人擦身而过。
对方戴着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楚长相,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看到对方马不停蹄地向前的身影·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眼熟,但细看之下,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又不太相似。
——或许是错觉吧·他想··太清观虽然在深山更深处,但京城里的消息,想要打听也总是能打听到的·更何况,接连出了那么多大事,他想不听说只怕也难。
他听说了谢英的死讯,也听说谢准目前下落不明·东厂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找他,却总也找不到他……每当听说这样的消息,他便在心里暗自庆幸··——就那样躲着,永远不要被人找到才好呢。
他正出神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及至近了,才发现那是几个鲜衣怒马的税使·在这荒山野岭里呆得久了,他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几个人跳下马便来到那挂着客栈招牌的民居门口,举着马鞭吆喝道:“掌柜的,店税交了没有”·掌柜见了这些人,不敢怠慢,连连拱手作揖道:“几位官爷,前几天不是来收过吗”·“前几天”那税使冷哼一声,“你是交给宁公公他们了吧我等不管什么宁公公的人,皇上派了我等来征税,要么给银子,要么跟我们走一趟。”
“这……”掌柜的哪里知道还有这些曲折,“这不都是皇上派来的税使吗,怎么还有交了不算的道理……”·“少废话,我等来征税,你说把税银给了他们,回头他们来了,又把我等推出来,这样一来二去的,你是想抗税不成”那税使作势要用马鞭抽打,吓得那掌柜的一迭声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只是我这刚给了银子,这会子再拿,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拿不出”那税使狞笑道,“拿不出钱也成……听人说,你女儿颇有姿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若是带出来陪我们喝杯酒,便宽限你几日。”
“这……几位官爷,莫开这样的玩笑啊,我女儿还是个黄花闺女……”·“哟,这会倒拿黄花闺女说起事来了”税使若有所指地说,“开客栈的迎来送往不是常事……少废话,你不让女儿出来,我们可就自己进去了”·说罢,那税使作势便要闯进去,但他一只脚刚刚踏进房门,身后便传来一声怒喝:“又是你们这些黑罗刹这些日子以来城里到处都是黑罗刹,如今竟连这荒村野店也不放过吗”·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听见“黑罗刹”这样的京师俚语,着实令叶天佑大吃一惊。
那税使回过头来,只见方才匆匆过去的那斗笠客此刻已停下了脚步·税使大怒,几步上前,喝道:“你是什么人我等奉皇命征税,你可是想阻拦吗”·“皇命……”那个人冷笑道,“我看那不是皇命,倒是高隆的命令吧这里一带原是派宁公公前来征税,高隆见有油水可图又兴出这店税的法子,把宁公公的手下已经征过的税又征了个底朝天,还招来你们这等地痞流氓充作税使惊扰四邻,征来的银钱十成有九成,都是进了高隆的口袋”·“你”那税使被他这样一说,恼羞成怒,“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高公公的名讳,给我拿下”·他一声令下,几名税使扑上来便要捉那斗笠客,然而对方的动作比他们快得多,凌空一跃,飞起一脚踢到其中一个税使的下巴上,顺势踩着他的肩膀在空中翻了个身,刀柄重重击在另一个税使的后脑将后者打翻在地。
尚未落地,他刀已出鞘,只见寒光一闪,为首那税使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杀猪似地嚎叫起来·“你你你……你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哦那你要不要见识一下……”那斗笠客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掉在地上那半只斩下的耳朵,冷冷地说,“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是怎样一副光景”·税使看到他手中兀自淌血的刀,七魄已经掉了六魄,方才的凶相一扫而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好汉饶命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给我滚出泰安镇,”斗笠客一字一顿地说,“马上。”
“是……是……”税使忙不迭地答应着,见对方转身欲走,突然凶相毕露,从怀中掏出一柄尖刀向那斗笠客刺去·谁料他还没到斗笠客近前,冰冷的剑身便抵在了他腰上。
“兄台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叶天佑说,“毕竟……一只耳朵和没有耳朵,还是有区别的,不是吗”·话音未落,那斗笠客忽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他慌慌张张地回过头,瞥了一眼,又慌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匆往前·见此情形,叶天佑长叹一声,跟上前去·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叶天佑叫住了他:·“阿准,是你吗”·那个人犹豫了一下,将斗笠压了压,“王爷认错了。”
“绣春刀,京师口音……”叶天佑径自上前,一把揭下了他的斗笠,斗笠下面的脸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而且还管我叫王爷·”·斗笠揭下的一刹那,他吃了一惊,因为那的确是他预期的那张脸,却不知何故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成日里东躲西藏之下,他比原来憔悴了许多,原先眉梢眼底的稚气和漫不经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好像他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支撑他活下去的仅仅是对生命最原始的渴望似的。
谢准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直到叶天佑突然上前抱住了他··任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竟会以这样的形式相见——一个成了道士,一个已经成了钦犯。
两人在一起时的喜怒哀乐,恩怨纠葛,以及此时此刻的处境……所有或喜或悲的事情一时间在心头混杂起来,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阿准……我没想到今生今世,还有再见到你的日子。”
谢准的肩颤抖了一下,紧接着,突然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灶台里燃着跳跃的火苗,火舌滋滋地舔着水壶·后山有一处茅屋,原本是守林人居住的地方,后来不知何故被废弃在这里。
他来这里之后不久便发现了这个地方,人迹罕至又没什么人来,此时此刻,让谢准在此落脚却是再合适不过··他回了一趟太清观取来了饭菜,看着谢准狼吞虎咽地吃着,他猜想对方或许已经很久没有太太平平吃上一顿饭了。
“观中的菜色清淡,难为你不挑剔……对了,”他突然想起来,从怀中拿出方才买的桂花糕递给谢准,“我记得你爱吃这个·”·谢准怔怔地看着那块油纸裹着的桂花糕,没有伸手去接,手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一惊,知道对方或许是想起了伤心事,慌忙说,“你若是不喜欢就别吃这个了……我……我再去找找别的……”·他起身想出去,却被谢准一把拉住了。
“别走……”谢准的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天佑,别走·”·谢准抓得很紧,好像生怕一放手,他就真的会就此离去一样。
他难以想象将对方变成这个样子的究竟是多么大的惶恐不安,心中不由得一阵抽紧,连忙好言安慰道,“你别怕,我不走……等你睡了我再回去·”·听到他这么说,谢准眼中的不安淡了些,但没过多久便再度蒙上了一层- yin -云,“对了,那件事情……十六年前那桩案子……我现在知道了……”·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他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叶天佑见状,轻轻叹息道:“如今这一切种种,皆是因为我当日托神仙府去查这件事而起……该过意不去的人是我才对·”·“你真的不介意”谢准像是不敢相信似地确认道。
“那起案子,和夏北异有关,和你却是毫无关系的……”叶天佑轻轻摇了摇头,“可惜,我那时候并没有想明白·”·“那……”谢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一样……”时移世易,两人的身份处境都已经今非昔比,但他还是郑重地答道,“和以前一样。”
灶台上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站起身,从灶台上取下铜壶,取了脸盆,把水倒在里面端给谢准:“擦一擦吧,你看,脸都哭花了·”·太清观比不得王府,虽然他代帝出家辈分极高,有些事亦需亲力亲为。
做熟了之后,他反倒是觉得这样子比有人伺候更加自在·谢准瞥了一眼水中的倒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他挽起袖子的那一刻,叶天佑瞥见他手臂上有一道血痕,“这是怎么回事”他拉过谢准,在灯下仔细地端详着,“我这儿有药,一会给你上……受伤有些日子了。”
“好像是前天……还是更早……碰上了衙门的人……”谢准努力回忆着,“不过这种事情是常有的,不碍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表现得无比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叶天佑知道,那对于他来说或许真的是家常便饭,躲过了今天,还会有明天,后天……“对了,阿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不知道,”谢准迷茫地摇了摇头,“天下已经没有我容身之所了……还能去哪里呢。”
“你可以留在这里”看到谢准这副模样,他一激动,冲口而出,“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就算拼上- xing -命,我也会护得你周全……”··他知道,虽说自己现在已经远离红尘俗世,对于朝廷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朝廷也不会放他在外逍遥自在多久,只要皇帝又想起他,他迟早是会被找上的,现在的处境他或许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但是,只要谢准一天过着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就会跟着提心吊胆一天·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总好过天涯海角四处流浪··谢准本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微微笑了笑:“真的”·“自然是真的,这里没什么人来,朝廷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若是以后得逢大赦,你便可以不用东躲西藏了,到那时,你想留在这里,还是想下山去都可以。”
“真的有那一天,我也不走,你要在这里一直当道士……”谢准说,“我便在这里和你作伴可好”·摇曳的烛光下,他仿佛看到谢准眉梢眼底重又染上了那份少年的活泼跳脱。
他心里明白,夏北异当年牵扯的案子,虽蒙大赦也是不在其列的·但是他太希望劝谢准留下,连这细节也一并隐了去·此时此刻,他内心已经抱定了守着对方一辈子的打算。
“只怕你到时候又耐不住山上冷清·”他笑着说··他替谢准上完了药,又亲眼看着对方洗漱完毕睡下,心里盘算着是不是有必要回太清观,虽说观中见他彻夜不归难免奇怪,但是也未必不能解释,“阿准,你一个人不要紧吗”·“不要紧。”
谢准再度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有无限的不舍,但最终还是说,“你回去吧,你这代帝出家的王爷一夜不回去,观里只怕要出乱子了·”·他寻思着,若是观里起了疑心,事情闹大,谢准也就没办法在这里久呆,于是点头道:“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谢准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未亮,他睡得很浅,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时刻刻从噩梦中惊醒的状态·屋里漆黑一片,他坐起来,在床头上靠了一会儿。
虽然仍是像昨天这时候一样独身一人,但那久久压在心头的重负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夫复何憾··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直到一缕天光透过窗户- she -进了屋子。
他起身披衣,拿起了桌上的绣春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小屋·· · ·第二十三章 ·四月十七,四绝,大凶,诸事不宜……犹忌出行。
“诶你们听说没有东厂督主的船今天晚上要经过这里·”·“真的真的东厂督主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第一他第二的人物,到时候可得看个热闹去。”
“看什么热闹啊,官府把那一段河道都封锁了,咱们根本进不去……来来来,吃菜吃菜·”·酒馆里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天南海北的行人们谈天说地,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在角落里的客人拿起斗笠匆匆离去的身影。
他打听的消息没错,程沐恩这段日子在宫外办事·东厂督主走到哪里,莫不是前呼后拥的,他难以接近,江心的官船上远离人群,是最好的下手机会··谢英死后,刺杀程沐恩仿佛已经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知道,无论是谢英被下狱还是他的身世被抖出,无一不是对方主使·事已至此,他不想再去顾及那些细枝末节的恩恩怨怨,他只想找真正的罪魁祸首复仇··他心里清楚,杀了对方,自己还是要一辈子逃亡下去,而父亲也永远不可能活过来,程沐恩死了,还会有新的东厂督主作威作福,世道不会变得天朗水清……但是他还是执意地想要去做这件事,他实在太需要一个缺口去排解内心无边无际的痛苦。
·河道虽然被封锁,但寻常官府的哨卡是防不住他的·他没费多大劲就绕开了哨卡,藏身于河岸边等待程沐恩的船经过··天色渐渐黑了,夜晚的江风有些喧嚣。
他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寒冷,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江面·终于,一艘灯火通明的官船由远方出现在视野中·那船行驶的路线离河岸不远,他提刀上前,趁官船靠近河岸之际一个箭步跳上了船。
“什么人”·卫兵还没来得及喊人,便被他三下五除二地制住了,“督公在哪里”他问··对方早已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船舱上层,这时,只听谢准问:“会水吗”·卫兵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得罪了·”·下一刻,卫兵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扔下了船·他不想让对方一会儿成为程沐恩的助力,但是也不想随随便便取人- xing -命,见河水尚浅便干脆将人扔进水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楼船,全身的血液仿佛沸腾了一般,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他绕开了甲板上的岗哨径自上了楼,一路顺利如入无人之境·到了楼上那间最大的舱室,他打算破门而入,但却惊讶地发现,那扇门是开着的。
“哈哈哈哈姓谢的咱家等了你很久了不对……还是说应该姓夏”·那不是程沐恩的声音,他知道,督公从来不会有那样目空一切的声音。
舱内的灯一时间突然纷纷亮起,借着灯光,他看到舱内聚集了十几名手持兵刃的武人,正对着他的那个人不是程沐恩,而是一个身着东厂掌事服色,眼中写满了暴戾之气的人——他认得对方,对方正是最近被派往这一带收取店税的高隆。
“原来如此……督公找不到我,但督公知道我要杀他,所以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我上钩,让你来做这替死鬼……”谢准冷冷地说,“督公为了找到我,真是煞费苦心。”
“什么替死鬼……”高隆狞笑,“要死的人是你谢英那老东西,一个宦官,捡了个儿子回来养,倒还当真了。
今日`你就陪谢英那个自诩清高的家伙一起,去- yin -曹地府继续扮演你们的假父子吧”··他在东厂的时候就见过高隆与人切磋,与樊顺那个绣花枕头不同,对方虽说- xing -子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但却是有些本事,一套少林夜叉棍法即使是放眼整个武林之中也是排的上号的。
武功高强又不怎么把督主放在眼里,使得高隆在东厂之中颇为程沐恩所忌··程沐恩虽不挑明,但对于谢准而言,却是心知肚明的·而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断定程沐恩此次是要让高隆做自己的替死鬼——相王上书后,榷税一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虽说有皇帝的支持,但是事情闹大了毕竟不好收场,所以最近这段日子,大多数税使的行为已经收敛了很多,而这自然是程沐恩的要求。
但此时此刻,高隆却还肆无忌惮地在外横征暴敛,显然是不打算听从程沐恩的命令·对于这样不听话的手下,依程沐恩的- xing -子,是最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督公打算借刀杀人……”他看了一眼高隆,后者脸上正是杀气腾腾,这个人一贯便是那样的- xing -子,哪怕今天没有程沐恩的命令,也是不见得会放过他的。
他唯有殊死一搏,方才下得了这艘船,“我虽不情愿,今天也是非做他的刀不可了·”·“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出此狂言”高隆手中齐眉棍向前一指,喝令道,“给我拿下”·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只得背水一战,当即拔刀出鞘。
对方皆是有备而来,破风刀法虽然招式凌厉,却也一时间难以对付那么多人·他且战且退,退至楼梯之上,形成了一对一的格局,对方人数虽多,却也一时间无法尽数上前。
他趁此机会,绣春刀连连出手,斩断了近前那几人的咽喉··正在此时,他忽听得楼下喊杀声大作,原来是下面的护卫得了消息,准备上来帮手·他被困在狭窄的楼梯上不上不下,情觉不妙之际,只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飞快地上了楼。
他还来不及惊讶,就看见叶天佑站在他身后,手起剑落,斩杀了一个正欲冲上来的护卫··“你怎么来了”·他方从刚才的困境中解脱,瞥见对方的身影,不知应该是感到惊喜还是烦忧。
他不愿意给对方带来麻烦所以不辞而别,没想到对方却一路跟来了这里·叶天佑身份不一般,若是被人认了出来,只怕日后免不了要东窗事发,到那时,就不是代帝出家那样简单了。
“我在那座屋子里没有找到你,但我听说督主的船要经过这里,我觉得你一定在船上·”叶天佑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只听到那平静得仿佛已经看破一切的声音,“我已经抛下过你一次,这一次,我不想再留下遗憾了。
既然你执意要做个了断,那就让我和你一起……今日之后,死于刀下,抑或亡命天涯,都但凭天命吧·”·“你这样舍命陪君子……让我怎么报答得起……”·他按捺住心头汹涌澎湃的感情,挥刀杀向面前的敌人。
他本来已经抱定了无所谓生死的决心,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格外地渴望活下去,或者说,至少也要让对方平安地活下去·在这样的心情驱使之下,彷徨,软弱和痛苦一时间仿佛都消失殆尽了,而只剩下近乎于本能的理智与残酷。
他只知道,少了一个对手,同伴便多了一分生的希望··耳边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对方会替他守住身后·叶天佑占据着由上而下的优势,接连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意欲冲上来的对手。
强烈的求生欲之下,两人出手也都不再手下留情,此时此刻,于对方不过是例行公事,但于他们却是命悬一线——连同同伴的命一起··白刃相接,这于他的位置而言是极为不利的。
见此情形,他干脆向前一步,任由对手的长刀刺中了他的肩,而与此同时,他的刀也割断了对手的喉咙·对方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倒在了地上,鲜血很快便汇聚成摊,顺着楼梯流下来,他跨过对方的尸体,踏上了楼梯,视线对上了高隆- yin -沉的目光。
与此同时,楼下的护卫似乎也已经损失殆尽了,叶天佑踩着染满了血污的楼梯,顺势随他上了楼·“相王殿下……”高隆的目光落在叶天佑身上,“这下可有意思了。”
“有高公公这句话,”谢准说,“督公的这把刀,看来我今天是当定了·”·“哼……”高隆冷笑了一声,“一十二路破风刀法,在华山派反两仪刀法之中加以改进……谢英这老东西,果真是藏了几手的……就凭樊顺那个酒囊饭袋怎么可能有这等眼力。
只不过,有一件事……谢英怕是没告诉你·”·“哦”他不动声色地问,“高公公所指何事”·“谢英恐怕没告诉过你,世上最动听的声音……”高隆手中齐眉棍忽地向他撩过来,他一闪身避开,绣春刀直取对方下盘。
但他还没得手,那齐眉棍便稳稳架在了他面前,对方毕竟是东厂数一数二的高手,招式之间滴水不漏·寻常棍法均是用的白蜡杆,而高隆却偏偏用的是铁棍,那沉重的铁棍在他手上运转自如,生生将那慈悲为怀的少林功法变成了杀人利器。
舱内地方狭小没什么闪避的空间,他虽然轻功过人,毕竟施展不开·见他受了伤,叶天佑生怕他吃亏,便也上前与高隆对战·他没有行走过江湖也没有多少对敌的经验,但胜在在这危急时刻依然意志沉着,数十招之内,高隆倒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见此情形,高隆忽地变化了持棍的架势,以棍为枪向叶天佑直刺过去,夜叉棍法精要之处便在于这三分棍法七分枪法之间的转化,偏生他又料定了那二人必然互相回护·果不其然,谢准未及多想便攻向他身后,欲解叶天佑的围,正在这时,高隆后手露出的一段棍身忽地向他肩头而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他伤处,将他打倒在地。
他来不及起身,齐眉棍便抵在了他身上··“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就是人骨节碎裂的声音”·话音未落,那根沉重的铁棍重重一击,砸在他锁骨上,剧烈的疼痛之下,鲜血从伤处不住地流淌下来。
而高隆仍是不满意,手起棍落,又一下砸在他肋骨上,他浑身染血,就连呼吸也带着火辣辣的疼痛·情急之下,叶天佑也顾不得太多,提剑自后方攻上来,高隆一转身,后手棍扫向叶天佑,但他方才已经目睹了谢准为这一招所伤,故此有了心理预期,身子一低避开了那半截后手棍,闪着寒光的剑身横在高隆和自己之间。
·“雪拥蓝桥……没想到堂堂相王居然会使百年前昆仑派的两仪剑法……这不是王府长史能教你的·”高隆有些惊愕··“当然不是王府长史教的……”叶天佑说,“今日`你要杀他,要先过我这一关”·高隆笑了,眼中涌起嗜血之色:“那我就连你一块杀”说罢,齐眉棍便向叶天佑挑来,那沉重铁棍运转如飞,没几下就破了他的剑招。
那铁棍欲戳入叶天佑心口之际,却突然在距离他不过半寸的时候停了下来,紧接着,高隆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只见谢准扶着刀支撑起上身,沾满血污的脸上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高公公棍法确实当世无人能及……只可惜,防不住这兰花拂- xue -手·”·下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刺进了高隆的胸膛·接着,仿佛是怕对方再活过来一样,又向那尸体上补了一刀,刀身穿透高隆的身体又拔出,将那尸体带倒在地。
“阿准,他死了……”叶天佑喘息着望向谢准,“他死了·”·“那就好……”·手中的刀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跌倒在甲板上。
叶天佑急忙跑过去抱起了他,“我们走吧,找个地方给你疗伤·”·“我累了……”他明白他们随时都会被人发现,但沉重的身体却根本不听他的使唤,“我想……休息……一会,你……你自己……先……走……”·他说出每一个字,胸口都会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是真的累了,连日来的东躲西藏担惊受怕让他疲惫不堪,再加上方才的一番鏖战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虽说下了这条船就可以看到明天的太阳,但是就连下船这件事也变得在他看来难以实现,更何况明日之后还有明日……活下去这件事于他而言,已经太累了。
然而,叶天佑的语气却异常地坚定·“我既然和你一起来了,就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走·等你休息完了,我们一起走·”·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对生存不抱希望的时候,世上却偏偏还有那么一个人想尽办法乃至赌上自己的一切而执意地要让他活下去……而让他更不明白的是,比起活下去,他竟是更难辜负对方的那一份心意。
“好吧……”他硬撑着,扶着叶天佑的肩膀坐起来,“等我一会……一起走……”·船舱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伴随着火药爆炸的声音,两人都吃了一惊。
叶天佑往窗外望去,只见下面的甲板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糟了……有人在这船里放了火药……阿准,我们恐怕走不了了·”·谢准闻言,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脸上泛起一丝苦笑,“督公此计……真是一石二鸟……我这次……真的……连累你了。”
“是我自己来的,”叶天佑替他拂了拂散乱在额前的发丝,“我不后悔……能和你同生共死·”·他最后说的那个词让谢准没来由地觉得心里发烫。
同生共死……那原是两人幼时相交时童言无忌说的话,谁能料到如今竟一语成谶,他当真要和叶天佑同生共死了·“这次……欠你的……情分……只怕……还不上了……”·“来世再还罢,”叶天佑笑着红了眼圈,“来世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火势很快蔓延到了二楼,高温之下,官船的梁柱被烤出了裂痕。
正在此时,忽然有个身影破窗而入,一手抱起了谢准,一手拉住叶天佑·浓烟和烈焰之下,叶天佑看清楚了来人的身份,“师父”·“跟我走,”南宫短促地指示道,“外面有船接应。”
梁柱轰然倒塌,二楼的船舱被烧出了一个缺口,叶天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南宫抓住从缺口中飞身而出·就在他们落到那艘画舫上的那一刻,船身四周再度传来一阵爆炸声,破裂的甲板连着船舱,缓缓往江中沉去。
·见南宫从房里出来,叶天佑急忙迎了上去,“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封了他的- xue -道,血已经止住了,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南宫望向他,眼神头一次这般严厉,“你们这次真是胡闹他胡闹也就算了,连你也一起跟着当朝相王行刺东厂督主,你知道这件事情牵连多大吗”·他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承受对方的斥责。
他知道,自己这一回着实是意气用事,若非南宫及时出现,他和谢准此刻只怕都已经葬身火海··南宫见他不说话,脸色稍稍缓和了点,“船过一会会停在太清观山脚。
观中的人,已经有人和他们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多问·回去以后,不要再多事·等到时机成熟之时,或许有人会来找你……却不是我·”·“那你们呢”他问。
“白道上已经没有他容身之所,我会好好安置他……”南宫说,“收这么个伶俐的人入教,教主也没什么理由反对·森罗教在一些朝中大员那里也是说得上话的,反正他已经无处可去,也许留在森罗教,有朝一日他能代替我照应你。”
“……那你呢”叶天佑听他话里的意思,竟像是再回不来一般,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兄长……”·听到他的称呼,南宫的眼神腾地变了,冷冷地瞥了一眼房内,“他告诉你的”·“不是阿准。”
叶天佑摇了摇头,“你每年都来给父王上香·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南宫沉默了,好半天,他叹息道,“永远不要提起这件事……心照不宣就好,为了你,也为了我……更是为了我的自尊。”
一时间,两人对坐无语,船继续行驶了一阵,随后停了下来··“到了,下船吧·”南宫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身在帝王之家,有些事情,容不得你意气用事……切记。”
叶天佑虽是不舍,还是依言站起了身,“对了,兄……师父,你还会回来吗”·“也许吧,”南宫语气平静,却隐约听得出一丝对未知命运的本能担忧,“等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他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打算,他只知道自己不应该多问——既然无法互相维护,那么彼此之间不知道对方的秘密便是最好的··船靠了岸,须臾,又往回驶去。
叶天佑抬头看了看,只见漆黑的夜空之下,天际已经露出了一丝微光··尾声·人来人往的酒馆里,一个客人已经默默坐了多时·那客人姿容出众,甚至比起女子也不遑多让。
他虽是寻常打扮,却是一副贵公子的作派,在这荒村野店里极是显眼·他一人独酌,面前却放了一个空着的酒碗,像是在等什么人··门帘一动,一个胡人模样的人闪身进了来,小二见状,忙上前来招呼道,“这位客官要点儿什么”·“哦,不用了,”出乎小二意料的是,那个人汉话说得很流利,“我是来找人的。”
说着,他指了指那个正把酒缓缓倒进对面那个空酒碗的独酌客人,大剌剌在对方面前坐下,“到底是弹琴的,耳功不错啊……虽然比不上阿青·”·“你看他,自然是哪里都好的。”
那客人说着,抬起了视线,“好久不见,元兄·”·“从昆仑出来,转眼快四年了吧……”元廷秀说,“来赴你南宫右使的约,冒的风险可是不小。”
“你劫王府花轿,闯洪都城,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又何曾怕过风险·”南宫说··“你……罢了,谁让我当年欠了你这个人情呢。”
元廷秀问,“话说回来,你居然也开始饮酒了……先前在教中的时候,可没见你参与过·”·“人生在世,什么样的事情都应该尝试一下。”
南宫淡淡答道··“早该这样了……”元廷秀笑道,“你急着把我叫来,到底是有什么事”·“有两件事,却是除了你之外,无其他人可托付……一件事是去西域,找两个人。”
元廷秀一惊,“你说的那两个人,难道是……小云儿他们”·“教主已经对我产生猜疑,自然也会重新考虑我先前为他办的事,”南宫说,“这些日子,教主暗中派了人去西域打探消息,你通晓西域语言,又与他们二人相熟,你去做,比我去要方便,务必要抢在教主的探子之前找到他们。”
“我明白了……那另一件呢”·“另一件事,事关森罗教,却是有一些强人所难……你若不答应,我也不会勉强。”
“这样迂回曲折的做什么,你说便是了……”元廷秀说到一半,看到对方凝重的神情,突然明白了过来,“连你都觉得事关重大,难道是……你想和教主对着干”·南宫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不少教众因叛逆的名义被处置……牵涉人数太多,我只能尽力保全,他们中有一些人被安置在西域,预备在时机成熟之时另立门户·你若是去西域,可以和他们接洽一番……这件事情实在重大,你若不答应,我也断不勉强。”
“妈的,你平时闷声不响,一出手就是这等大买卖……我就知道,你请的酒,必定不是什么好酒……”元廷秀呆坐片刻,突然一仰脖,喝干了面前的那碗酒,把酒碗往桌上猛地一扣,“喝就喝反正四年前在教主手底下吃的亏,也是时候讨回来了。”
南宫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个倒扣的酒碗上,浅浅一笑·“那么快就想好了”·“想好了,不是好酒又能怎地我信你这个人,而且,我看现在的森罗教早就不顺眼了……”抬起头时,元廷秀眼中仿佛又带上了在森罗教时那股不羁的神采,“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怕过什么事……南宫,你这一壶,我便与你分了罢”· ·-完-· ·番外 风起时·来昆仑已经一个月了。
当年想尽办法却无门而入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出不去的地方——真是造化弄人··谢准抬起头,不远处,南宫正在窗前抚琴·不论看了多少次,那个人眉目如画的模样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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