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番外 by 马烟花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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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说+番外 by 马烟花儿(下)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胡宇然愣了一下,然后呲着牙笑,“你们是亲戚啊”·“哥,”宋海林喊了一声儿,“走吧,吃饭去·”·苏慎朝胡宇然摆了摆手。
胡宇然看着宋海林推着苏慎一步步拐了弯,心里有点别扭,具体哪儿别扭还说不上来·大概是觉得苏慎这样人不应该和宋海林关系好,两个人差太多了··身后响了一下车喇叭他才转头,他爸爸把车窗摁下来,冲他喊:“然然。”
“来了·”胡宇然跑了两步,跑着跑着突然慢下了速度··他突然觉得往外迈步变得有些难,膝盖一弯,往前一迈,这么简单的动作却有点僵硬。
难以形容的感觉··苏慎··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声··苏慎这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就算是只见过几面,就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他,可惜他又偏偏不近人,很矛盾。
越矛盾越引人·他忍不住就想起了吃自助火锅的那天,苏慎坐在轮椅里,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慢悠悠地划过来,仰着脸笑得寡淡··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完美和谐到了极点。
坐在轮椅里的苏慎,才是苏慎·才是那个和谐的整体·胡宇然想··宋海林订的酒店环境挺好,离考点也近,两个人在大巴车上颠簸了一整天,都累惨了,苏慎还有点晕车,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往床上重重一滚,不愿动弹了。
宋海林空出了一个小书包,把明天考试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装在里边,又从另一个包里拿出要换的衣服,苏慎躺在床上睁了一只眼睛看他来回忙活,闷着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还真挺贤惠。”
“这么不会说话呢你,我这叫靠谱·”宋海林把衣服放好,拿出了一瓶水递给苏慎··“诶,”苏慎晃了晃水瓶,“这个瓶盖儿挺神奇的。”
“什么”·“据说只有靠谱的人才能拧开·”苏慎神秘兮兮地说··宋海林笑了,“你直接说你懒得拧就行了。”
“那显得我多没面子·”·宋海林把瓶盖儿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他,“给给给,你最有面子·”·时间已经不早了,宋海林定了个闹钟,收拾好之后准备睡觉。
苏慎早就钻进了被子里,可因为换了个新环境,死活睡不着·宋海林抱了他一下,问:“睡不着啊”·苏慎低低地嗯了一声儿··“没事儿,什么都别想,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宋海林轻轻地拍着苏慎的后背,固定不变的节奏容易让人入睡,所以,宋海林没多久就睡着了··就只剩下苏慎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边自己郁闷。
苏慎半撑起上半身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跳了起来,他伸手点了一下宋海林的嘴唇中央·很奇怪,宋海林总有让他平静下来的能力,光是听着他的呼吸,就能感觉到心里有那么个依靠,任是多么空旷难容人的地方,都能屹立不倒的扶持。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把宋海林叫醒,把他心里藏着的那些算不上秘密的糟烂事儿统统告诉他·告诉他,让他跟他说怎么办··其实苏慎是没来由地不想让宋海林知道他正在查的这些事儿,不想让他知道他因为自己的残疾,因为命运的不公所做的所有挣扎。
就像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非常在乎这些竞赛,是一样的原因·一样的心情··严格来说,他的满不在乎云淡风清不算是装出来的·但是人啊,既然是人,就不可能完全做到全盘的甘心。
在这种情况下,他打心眼里偏执地不想让宋海林知道·设防似的·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自己对宋海林是不是没有做到完全信任·是不是这个答案,苏慎现在听着宋海林的呼吸声,突然想明白了。
不是,他不是不信任宋海林··不让他知道,也不是设防·只是因为他害怕··苏慎的嘴唇颤了两下,他把手指从宋海林的嘴唇中间拿开,声音低低地在空气里震颤着,他很坚定地说:“我爱你。”
是爱,想让你交付,也愿意交付自己的那种爱··突然想说出来·不论他能不能听见··不为了他能听见,但一定要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早上苏慎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宋海林已经把早饭买了回来··他催着苏慎洗脸刷牙,自己又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东西有没有带齐·苏慎满嘴泡泡,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以后容易发展成强迫症知道么。”
“遇见你的事儿我才强迫症·”宋海林说··苏慎啧了一下,“我发现你现在撩话随口就来啊·”·“那也是对你。”
“啧·”·九点开始考试,靠谱的宋大黑同学七点半就带着苏慎等在了校门口,苏慎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打,迎着清晨的小春风蓄了眼睛的泪,“早知道你定了个六点半的闹钟,我肯定不起床。”
“老话说得好,尽早不紧晚·”宋海林看了看周围,马路牙子上已经围满了考生,“再说你看看,大家都这么早来了·”·苏慎带着鼻音“哼”了一声,又打了一个哈欠。
旁边的几个学生,可能是组队搭伴儿来的,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高声问:“顾晓生,准考证是不是都放你那儿了”·“在小白那里。”
苏慎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头问宋海林:“大黑,准考证带着没”·宋海林愣了一下,然后瞪了瞪眼睛,拉开书包拉链往里看了一眼,说:“坏了——”·苏慎没说话,盯着他翻书包的手看。
“我放钱包里了,钱包好像是落在买早饭的摊子上了·”宋海林拧着眉毛着急,“那摊子流动的,现在也没地儿找去,怎么办”··苏慎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宋海林使劲看,直到把自己给看笑了,才说话,“你装屁啊·”·宋海林像是没听明白似的,绷着脸说:“现在不是闹的时候,我得想想我在美人儿手底下的一百零一种死法儿。”
那个严肃劲儿,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每一种死法儿似的··“你真无聊·”苏慎说··“跟你学的·”宋海林笑着撇了撇嘴,“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慎把他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透明小袋子接过来,“笑话,我整人玩儿的时候你还吃奶呢,还想整我”·“我这不是给你放松一下心情么,省的考试之前紧张。”
宋海林嘿嘿笑··苏慎拎着小袋子转了一圈儿,里边儿的东西都全了,“万一我心理稍脆弱点,现在就被吓得缓不过来了,还放松呢到时候就可以放飞了。”
“关键你心理也不脆弱啊·”·“其实我可脆弱了·”苏慎说得半真半假,“跟薯片儿似的,嘎嘣儿脆·”·宋海林没说话,突然把手心放在他脑袋上摸了两下。
苏慎连喘气都忘了··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就光觉得有宋海林真好啊真好··直到那边有几个人喊了几声“几点开门”,他的听力才慢慢回温。
周围的喧闹声逐渐清晰地入了耳··“提前一个小时开门,八点·”那边有人说··苏慎抬头看了看宋海林,“现在几点了”·“七点五十九。”
宋海林说··现在人群都已经聚到了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保安挡在门口抬手看着表·宋海林和苏慎都不愿意往前挤,干脆躲到了一边··刚才那帮组团的人也没往前挤,扎马尾的女生看着手表- yin -阳怪气儿地说:“说好的八点开门就是八点,少一秒一分一个小数点都不算八点”·“刘诚曦你干脆改名儿叫刘虞姬好了,魔怔了。”
另一个散着头发的女生笑嘻嘻地说··“什么虞姬,改也改成刘蝶衣·”·“行了收了神通吧您俩·”手里拿着一摞准考证的男生推了她们一下,“快往里进。”
宋海林也跟在最末尾推着苏慎往里走··为了查准考证,避免无关人员混进去,学校就开了一扇小门,进去挨个儿查,宋海林刚要进门就被拦了下来··宋海林把苏慎的准考证拿出来,跟门口检查的老师商量,“他考场在三楼,我得送送他。”
老师来回扫了苏慎好几眼,点了点头,说:“你登个记·”·“谢谢老师·”苏慎说··宋海林趴在窗台上登了记,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胡宇然从一辆黑色的车上下来,车是好车。
他推着苏慎就要转身走··还没等把视线完全离开,从车那边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胡宇然的书包,快步给他递了过去··宋海林眼睛一眯,更快地转了身,推着苏慎往考场走。
直到苏慎进了考场,他的心脏都一下一下跳得厉害··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在收费站瞥到胡宇然的时候会觉得熟悉了·熟悉的不是那张脸,而是特定的那个场景。
趴在车窗框儿上,两只手乖乖地交叠着,带着厚瓶底儿似的半框眼镜··他见过··在看到他爸爸的时候,记忆的提取出现了一个契机,就完全带动那段儿记忆浮了上来。
他见过胡宇然和他爸爸,应该说,胡宇然的爸爸和宋庆应该是认识的··小时候,他见到胡宇然的时候,就是差不多的一个场景,胡宇然扒着车窗户往外看,他藏在楼底下的花坛后边偷偷地看着宋庆和胡宇然的爸爸在一边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想避开那个中年男人··倒不是怕,但就是想避开··甚至他觉得,这个人,和栾景年说的“他们”脱不开关系··可以说是他草木皆兵,但是他的潜意识趋使着他去敏感。
他从轮椅一边的袋子里翻出了苏慎的烟,蹲在教学楼一边的台阶胡思乱想着抽烟,烟头扔了一地·这烟真没什么好抽的,不过说真的,真解愁··一包烟斗被他抽完之后,他站在风口里散了散身上的烟味儿,等到考试结束的铃响起来之后,他等着人群都几出教学楼之后才一步三个台阶迈到了三楼。
苏慎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托着腮发呆··宋海林在门口冲他笑了一下,喊了一声,“哥”·“诶·”苏慎答应着。
宋海林走过去,弯下腰,说:“抱你吧”·“行啊,抱得动的话·”苏慎伸手围住了他的脖子··“抱得动。”
宋海林稳稳地把他抱了起来,“感觉怎么样,题难吗”·“感觉……能考星际第一·”苏慎刚说完,突然抽了抽鼻子,问:“你抽烟了”·“属狗蛋儿的吧你。”
宋海林笑··“狗蛋儿是猫·”·“抽着玩·”宋海林慢慢地往楼下走··苏慎把鼻子凑在他胸口又使劲闻了几下,“抽烟不好。”
“你不也抽”宋海林反问··“我,我平时已经控制着自己不抽了·”苏慎声音闷闷的,“你以后不能抽了啊。”
“行,以后不抽了·”宋海林说··他们坐了一下午车,赶在晚上之前回了清水乡··苏慎在门口朝宋海林挥了挥手,“你快先回家吧,你爷爷奶奶肯定都担心着你呢。”
·宋海林从大门往里看了看,院子里还亮着灯,点了点头,“那你回家赶紧休息啊·”·“知道了,就隔了一堵墙还恋恋不舍的·”苏慎抿着嘴笑。
“一堵墙那也是隔·”·“行了,快回去,明天就又能见到了·”·苏慎看着宋海林进了家门才自己划着轮椅往自己家走·刚到大门口他就觉得不对劲儿,他一把推开了大门。
果然··门没锁··院子里亮着灯,他奶奶的屋子里也亮着灯··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晚上十二点半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奶奶早就睡觉了,奶奶一直没有等他回家的习惯,所以今天晚上灯火通明的情况不正常。
很不正常··他朝着他奶奶的屋子划了过去·要推开门的那瞬间,他把手放在门上,突然连轻轻一用力的勇气都没了··莫名不敢··他使劲闭了闭眼睛,手挨上门稍微一用劲儿,立马针扎了似的收回了手。
门发出了一声古老的木头独有的“吱呀”声,慢慢打开,一点点把屋里的灯光给撒了出来··撒了一地·在脚下··作者有话要说:·抽烟有害健康。
 ·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苏慎从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奶奶,脆弱、无助,把自己蜷缩在灯火通明的房间角落里,周身却好像全都是黑暗,浓得化不开散不去,好像是被凭空抽走了在这个世界上或者的倚靠。
她听见声音,有些迟钝地抬了一下头,眼珠在黄灯的暖光下显得更浑浊了,抬起头愣是没有聚焦,好半会儿才像是看见了苏慎时候,定了定神儿··“奶奶……”苏慎轻声喊。
“阿霖”奶奶不大确定地说··“奶奶,我是苏慎·”·“苏,慎”奶奶跟着苏慎进行毫无意义的重复。
苏慎的心脏被揪了他一下,他划到奶奶身边儿,抓住她的手,说:“奶奶·”·奶奶半天没反应,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攥紧了苏慎的手,力气大到哆嗦了起来,她颤着声音说:“进贼了。”
苏慎吓了一跳,“您碰上了”·“东西不见了·”奶奶说,“你爷爷不见了·”·苏慎拧着眉头,有点听不懂奶奶话里的意思。
但奶奶一直重复着“老头子被人偷走了,你爷爷不见了·”·一直嘟囔了大半宿,苏慎安抚了很久,才把奶奶给哄睡着··可苏慎却翻来覆去没法儿睡了,什么叫爷爷不见了难道只是奶奶脑子犯迷糊,以为爷爷还活着·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想不通。
珠城最近不平静·这种不平静其实是源于中央的不平静,上边正在进行权力交接,下一任一把手正慢慢把权利往手里攥,各地的权利也都不安稳了起来,乱乱的人事调动看似有由头有目的实则旨在来一场权利大换血地掀了起来。
珠城的调动不光范围广牵扯的人多,动作也狠,接连波及了不少人,要说有什么不寻常,那就是那位稳坐高台的胡省长,人称明哲保身派,民间诨号墙头草,在人事大清洗里边,硬是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后路。
之前那两位不管如何明争暗斗,到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的岿然不动,就已经是一种隐隐上升的趋势··这里边还有一件蹊跷事儿,外人瞧不出来,但是里边的猫腻儿禁不住琢磨。
原珠城市公安局局长宋庆,原先和斗败的那位有些渊源,这回没躲过去,给撤了局长的职,调任的新职,表面上是降了,可细看起来,就让人不得不佩服背后- cao -作人的手腕。
因为这内里,先是退一步保全了宋庆这一时,而后,虽说职务降了,但日后的上升空间可大了不少,等过了这几年的风头,前途比原先可又通快了不少··这事儿知道的不多,能看出来的就更是寥寥无几。
说是没有大人物在背后- cao -作也没人信··宋海林离家远远的,光在山沟里上课做题谈恋爱,这事儿一丁点都不知道··可潘世呈得了信儿··他自家人不少在机关单位工作,风声也漏出来不少,光是七零八落偷听见的都大体能把事儿给捋清楚。
潘世呈原先查过不少宋庆的事儿,人事调动这事儿刚一出来,他浑身的敏感细胞都攒动了起来,但总觉得触摸不到关键··他偷偷反锁了房门,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年头有些久的玩具箱子。
箱子底儿和地板摩擦出了一汪浅浅的小细灰,在面前扑腾了一下,才慢慢四处飘到了地上·这个玩具箱,里边有一大半都是宋海林小时候从麦当劳肯德基德克士吃儿童套餐换来的小玩具,剩下的基本也是宋海林送他的各种节的礼物。
秃毛猩猩电动狗,赛车陀螺洋娃娃··潘世呈把乱七八糟的玩具挨个往外拿,挖出一个小坑儿之后,他戳了一下最底层那个硬硬的牛皮纸袋子,揪着硬边儿把它从最底下拎了出来。
牛皮纸档案袋儿里鼓鼓囊囊的,好像装了多少东西似的·其实东西不多,只是归置的时候放的不板正,可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张纸,承载的东西却是不得了,配得上一句鼓鼓囊囊。
他把绕了好几圈儿的绳子解下来,开口朝下抖了几下,里边的东西都散落在了桌子上,杂乱无章·照片的正面铺在最上边,上边的两个年轻男人背对着枣树,在岁月记下的二维平面里笑得模糊。
苏敬霖和宋庆··潘世呈叹了口气··邻居,从小一起长大,都有出息,同一年考上了同一所城市的大学,工作之后更是个顶个儿的出挑··外人看过来,少不得都得说上句那两家宅子风水好。
这样的两个人,关系好,正常,毕竟是惺惺相惜一文一武他乡遇故知的发小儿,关系不好,也正常,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但是他们两个,很奇怪·在别人看来,互相之间不怎么有交际,看起来就只是普普通通还算得上认识的两个人,礼貌客气。
·潘世呈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相处状态并不算感兴趣,只不过是在想不明白事情关窍的时候稍微问了那么几句,在外人眼里看起来,苏主编和宋局长的的确确算不上熟,但真实的情况,不得而知。
重要的不是这个,要从十年前珠城市区市长大厦门口那场车祸说起··车祸发生之后,在现场的实际上不只有交警,刑警队也派了人过去,对交警发现的某些端倪进行评定,从而确定这场车祸的- xing -质,同时刑警队也才好确定是否需要介入。
这类事件普遍不引日理万机的刑警队重视,就只派了一个小警察过去走个过场··在这个过场里,有没有走出不寻常的东西,潘世呈不知道,毕竟时间久远,难以考证,但是客观存在不存在不寻常的东西,他大概说的上来。
有··交警提出了意见,认为出事的奥迪车车轮存在松动现象,另外刹车线也断裂,但无法判断是否是人为造成,要求刑警队介入··当时的小刑警含糊其辞,这些都是可能会在车祸过程中自然发生的,稳住了在场的人,提出回去之后进行报告。
再后来,这件事儿,就被某个藏在背后的权利中心给一手压了下来··对内情真正了解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这么一来,没人敢开口说话,就更是被人们淡忘了··巧的是,潘世呈交警大队的那个表舅,就是当年处理车祸的交警之一。
说起这件事儿的时候,他还无限唏嘘,说是那场车祸让人好奇,可能是因为没有最终查明白,最终的处理结果里边存了另一种可能- xing -没被验证,才更让人印象深刻。
背后势力,潘世呈打听不出来··但当时那个背后势力伸出来处理事情的那只手,那个小刑警,他知道··姓宋··如果再细究,就会发现,姓宋的小刑警出身不怎么好,之前总被处处压一头,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他才开始步步高升官运亨通。
这些事情,任是哪一件单独拿出来看都再普通不过,零零散散看不出其中症结,但一旦串联在一起,就立马有了叮铃作响的铁链子,拽不断挣不开,结结实实把这些关窍都绑在了一起。
苏奶奶这些天状态一直不好,苏慎也尽可能地一直陪着她,要去上课的时候,他就把奶奶送到村头的刘姨家去,让奶奶在那儿弹弹棉花织织布·他不上课的时候就陪着奶奶说话。
奶奶的精神一直不好,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就是一直蔫蔫儿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对周围失去了兴趣似的,整个人从心理层面垮了下来··苏慎想不明白为什么,问也问不出来。
才开始的几天,奶奶还愿意说几句类似“爷爷被偷走了”一类的话,苏慎实在是想不明白,问得多了,她往后就连这样的话都不乐意说了,眼神黯黯的,连表达都不愿意了。
明明是越来越暖和,蚊子苍蝇小虫子都冒了头的的天气,奶奶的屋子里却- yin -压压的暖不起来··苏慎趁着周末打理了一下门口的菜园子,打算从里边割点韭菜找个由头让奶奶来门口择择韭菜调调馅儿,中午烙馅饼吃。
菜园子周围用棉花杆子围了一圈儿当成栅栏,里边工工整整地划着畦,一溜辣椒一溜茄子一溜花生一溜韭菜·看起来满院子花花绿绿的··宋海林蹦跶到菜园子里的时候,苏慎正单手捏着一根水管子给最里边的茄子苗浇水。
看见宋海林进来,他晃了一下水管子,溅出来了些小水花··“哥·”宋海林被阳光底下金灿灿的水滴耀得眯了一下眼睛,“种菜呢”·“准备割点韭菜,顺道儿浇浇水。”
宋海林顺着边儿往里走,“我给你割韭菜吧”·“你还会割韭菜呐”苏慎把管子放在地上,让小水流自己慢慢往里灌,往韭菜那边划了两步,“割吧,我看着。”
宋海林把袖子挽起来,“割这茬儿嫩的是不是”·苏慎没说话,他就当苏慎默许了,利落地把那一茬儿嫩的给割了一大把子下来。
“你还不算傻,知道嫩的好·”苏慎把那把子韭菜接过去,没等宋海林说话,就指了指旁边老的那茬儿,“那边的,也给割了吧·”·“这些不够吗”宋海林边割边问。
“够,”苏慎笑了笑,“但是留着这茬儿老的干嘛,修仙吗”·宋海林愣了愣··苏慎把手撑在扶手上托着腮,“这韭菜挺壮实的,但也禁不住一茬儿一茬儿没长开就给割了吧,嫩的好吃不假也不用择,可就是怕割不了几次就给弄死了。”
宋海林皱了皱脸,“鸡汤怪·”·“咸淡还行吗”·“正好·”宋海林撇嘴,“那你还让我把嫩的给割了。”
“嫩的好吃·”苏慎笑··“那这些老的怎么办”·“给我奶奶,择菜玩儿呗,”苏慎摆弄了一下面前的黄色小花儿,“本来就是为了给我奶奶找点儿事儿干。”
“诶,这花是黄花菜吧”宋海林也过来看了一眼··“你命名菜是不是就靠着颜色啊”苏慎笑了几声,“这是花生。”
“花生”宋海林围着那一丛黄花绿叶的东西绕了半圈儿,“落花生啊落花生不是长在上边的嘛熟了落下来。”
苏慎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的理解能力真是让人佩服·”·“花生是长在土里的,跟土豆似的·”苏慎□□一小丛给宋海林实时教学。
宋海林皱了皱鼻子,“怎么回事儿,什么味儿”·苏慎没反应过来,也四处闻了闻,反应过来之后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你的老朋友,鸡饲料。”
“我原先还养过鸡呢,”苏慎捡起水管重新浇水,“那时候就把鸡散养着,一园子菜还省的施肥·”··“现在怎么不自产自销了”·“后来鸡不择食,把菜都给叨烂了,还顺道儿吃了不少我刚撒下去的种子。”
苏慎一派感慨,“可惜了,原先我的理想还是发展成一个养殖大户来着·”·“养殖大户,你可以往养猪方向发展啊·”·苏慎突然抬头看了宋海林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猪,也养过,但因为打不过鸡,就算了。”
宋海林竖了竖大拇指··“曲项向天歌也养过……”·“也打不过鸡”宋海林插话··“打得过,所以为了保护小鸡崽儿,就不养了。”
苏慎笑,笑着笑着不小心抖了一下,正在漫不经心往外撒着水的水管儿猝不及防冲他呲了过来,立马连头发带衣服都- shi -了个透··他穿了个白衬衫,开了两粒扣子,挽着袖子,水浸上来倒是不冷,就是衣服- shi -了之后几乎就成了透明的。
宋海林眼睛直了一下,立马把手机拿出来,顺手拍了一下··苏慎正抬头看他,正巧茫然无措了一瞬间,被镜头给定了下来·头发- shi -- shi -的正在往下滴水,一颗小水珠凝在发尖儿上,将落未落。
宋海林看着照片儿,勾了勾嘴角··“哥,”他呲着牙,“能栽在你手上真好·”·苏慎仰着脸冲他勾了勾手指,宋海林凑过去··他伸手揪着宋海林的衣服领子让他弯下了腰,偏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轻声说:“我也是。”
 ·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在我印象里,我爸爸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加班从来不晚回家,在家还会帮着我妈妈做饭干家务。
他平时开大车,很多时候都在跑长途,但他总是心平气和的,还在车里边放了我们全家人的照片,说是在路上急躁了、路怒了、累了就看看照片,提醒自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一定不能危险驾驶。”
“他进监狱的那一年我才上一年级·”栾景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还是她的招牌厌世脸,嘴角略微严肃地耷拉着··教室里的桌子被撞得七扭八歪,黑板上还剩着没擦干净的一半粉笔字儿。
“这件事儿在我家附近传得很广,对我影响也很大,没法儿去学校,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我就只能每天和我妈待在家里,不敢出去·”栾景年停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有一天,具体我也说不上来是哪一天,情况突然好转了,我妈妈带我搬了家,我重新上了学,感觉好像生活又重新步入了正轨。”
“可是这正轨不正常·”·“也许你不了解,我妈没有工作,我们家在我爸进监狱之后不光断了经济来源,而且还负担了一笔不少的赔偿金。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搬进了一个大房子,生活比以前还宽裕了不少·我小时候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但稍微大点了,就忍不住去猜·”·刚说到这里,栾景年又重启了话头,开始谈他爸爸这个人。
“我爸爸从来不喝酒,真的不喝,不是因为他的工作不允许,是因为他酒精过敏·”·“而且他行事作风真的一直很斯文,我根本没法儿想象他喝醉了酒在闹市闯红灯反向驾驶还撞死了人。
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栾景年自己的思路也不怎么清晰,他说完这个之后,没有再顺着往下说,她想了想,把小本子给翻到了第一页儿,又重新开始了一段儿其他思路上的分析。
“这个本子是一年前买的,那是我爸出狱之后不久,他没怎么变,说话还是轻声细语斯斯文文的,但是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了一通电话,然后我才开始在这个本子上开始记录,整理思路。”
她把本子掀开,指着“5.宋”那一栏说:“那通电话里,我爸在和人吵架,声音很大听起来很不耐烦,那是他第一次在电话里提到姓宋的·好像是电话那边说姓宋的站错了队,这几年就要换届,不能落下把柄这些话。
我爸说,姓宋的站错了队管以前的事儿干什么,都这么些年了,有把柄早拿出来了·”·“往后我爸在电话里大吼大叫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爸提的最多的一个人名儿就是姓宋的——后来管他叫宋局长,还有一个苏主编。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是谁,我爸也从来不称呼他,我管电话那边的人叫‘他们’·”·栾景年的眼睛一闪,有些执拗的精明··“我偷偷翻过我爸的手机,通话记录删的很干净,但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碰见了一条短信,那条短信刚发过来,我不敢点开,但是屏幕上有几个字儿的预览内容,写的是‘宋庆在清水乡……’,叫宋庆的局长不算多,籍贯在清水乡的也就这么一个,后来我在网上查到了宋局长的资料。”
“宋局长是谁我查了很久,但是我一直对当年那场车祸耿耿于怀,自己翻过来覆过去看当年的新闻,苏主编我熟……”·她话说到这里突然被打断了,本来低头看着本子的眼睛抬了起来,手指还摁在画红圈的字儿上,指甲在那张纸上戳出了一道儿浅浅的印子。
宋海林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原来是做梦·栾景年那天把他留在教室跟他说的这些话,结尾说的是,“对了,我爸爸,叫栾盛臣·”·这是他第一回 听到那个肇事司机的名字,那个害他心尖尖上的苏慎不能站起来的人。
但是这个时候,他愤怒不起来,只能发抖·因为,要是愤怒,要是恨,他爸爸可能也要在里边排一个位置··他也要在里边排一个位置··凶手的子女们,这些年过得快活,就只有苏慎那么难地讨生活,那么难地一个人失去了他本来不该失去的一切。
凭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这些话反反复复以梦的形式重现,一遍一遍让他不得安宁··当时,栾景年的话是被他打断的···实际上,他对栾景年的打断不只这一次。
很多次·多数都是他实在接受不了听不下去才打断的,栾景年倒是一直不动声色的样子,被打断了她就停一停,掌握着节奏好像没受过干扰似的马上接下去继续说··她那天打头问的是,你和苏慎在谈恋爱吗·宋海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她立马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来清水乡是干什么的”·宋海林当时觉得莫名其妙,这话,栾景年刚转来这里的时候就问过他··“上学。”
他说··栾景年看了他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你是真的不知道啊——”·紧接着,她脸色一凛,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和苏慎谈恋爱。”
宋海林险些跟不上她的思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我从好几年前就开始怀疑,那时候脑子里有思路,但没有一个能把它们串联起来的契机,正好,前短时间有了这么个契机,所以,我比较完整地推测了一下,得到的结论,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一下。”
“我们家一开始搬来清水乡,我就觉得不对头,后来在这里碰见了你和苏慎,我就觉得更不对头了·一个苏主编的儿子,一个宋局长的儿子·一开始我接近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一开始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都发现了蛛丝马迹,想亲自来查一查,后来观察了你很久,我才发现,你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爸来这儿有什么目的,但是这和你爸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们都是冲着苏家来的·我不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要害苏主编,也不知道他们要来苏家找什么,但是他们他们是一伙儿的,都不是……好人。”
说到最后这半句话,栾景年的声音颤了一下··要她承认自己的父亲,那么温柔又顾家的父亲不是个好人,不知道花光了她多少撕心裂肺的努力··“你明白不明白”栾景年的声调拔高了些,“你爸和我爸还有电话那头的人,都是一伙儿的,他的十多年前害了苏主编,现在可能要再来害苏慎”·宋海林觉得口渴。
栾景年的话一遍遍的碾在脑子里,害苏慎吗·当年的车祸,和他爸爸有关·苏慎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儿,不赖老天爷对他不公平,赖他爸爸赖上一辈儿不知道怎么着了恩恩怨怨·每当想到这里凉气儿就打脚底,指头尖儿往上升,浑身都被冻僵了似的动弹不得。
宋海林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子里透进来的暗暗黑黑的雾气,抬头一看表,才反应过来,他在家睡午觉竟然睡到了太阳落山··自打天热起来之后,处处都好像躁动了起来,脾气大情绪也躁,叽叽喳喳的蝉鸣鸟叫听在耳朵里也烦闷的不行,特别是挤在满是汗臭味闷在热气儿的教室里的时候。
电风扇垂死似的哐响一下转上半圈儿,剩下半圈吱呀哟呀啊,然后再来一声儿哐,再转半圈儿没声儿的·来回折腾··扰人的噪音再加上老师急吼吼想压过杂音的嗓门儿,更是让人耳朵脑袋齐齐发懵。
高考那几天占不了清水乡一中的考场,但按照惯例,还是给低年级的同学们放了假·这惯例提出的初衷倒不是为了让同学们放松,而是不得已而为之··高三的学生同一个考场给分成一组,每组一个带队老师,清水乡统共就那么几个老师轮换着使,碰见这种一年一度的大事儿,几乎是全体老师齐上阵,就连管后勤的关主任都没放过。
不过放假归放假,作业可一点儿都不落,和平时比起来还更多了·宋海林在屋子里边写作业边对着风扇吹了一整个上午,头疼得不行,脸午饭都没吃就躺下睡了午觉,一觉醒过来外边天就已经黑了下去。
夏天的清水乡,一到太阳落山的时段儿,大家就都搬着小马扎拿着蒲扇聚到胡同口儿唠嗑,宋海林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奶奶正在自家门口和一群人侃大山,不知道谁家破了个西瓜,正一人一角儿啃着。
他穿着半袖短裤拖鞋,慢慢缩回了家里,生怕他们看见他再给叫出去一通爷爷奶奶舅舅姥姥的挨个儿乱叫一遍,还得听每个人都夸他一顿夸够了才算完··回到院子里,他盯着和苏慎家隔的那堵墙 ,正要翻过去,突然听到了一阵声音,脆脆的金属声,说不上来是什么乐器发出来的,不过音调挺熟,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他扒着墙头凸出来的砖,蹬了两下,利索地翻到了苏慎家的院子里··苏慎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他一下,音调也停了一下,但他马上又回神接了上去·宋海林站在原地看着,苏慎坐在葡萄架子底下,架子上枝繁叶茂全是绕得杂乱无章的藤,因为年岁久了,也有好些年不打理,早已经不结葡萄了,每年都只剩下些绿色的藤和枯黄的藤。
架子上边绑着一个瓦数不大的小灯泡,光正散了苏慎半边脸,另外半边是稍暗的月光·他嘴边凑了一个扁方形的银色金属壳子,跟着音调挪着位置,宋海林这才知道,这声音是什么乐器发出来的。
原来是口琴··苏慎吹到一半,看着宋海林还在墙根儿底下愣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气息一个不稳,后边的调子转了个弯儿发出了类似嚎哭的低声呜咽,把他自己给逗笑了。
他停下来冲着宋海林笑,“你杵那儿装树呐”·宋海林朝他走了两步,问:“你会吹口琴啊”·“怎么了,怀疑人生啊”苏慎晃了晃口琴,“想不到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会吹这玩意儿”·宋海林摇摇头没说话。
他把口琴拿在手里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口琴,通身银色,在一侧刻着一个名字··“我爸的·”苏慎突然指着那个名字说··宋海林含糊地应了一声。
在他的印象里,苏慎鲜少提他爸爸,提起来,基本上也都是借着些旧物的由头·爸爸的相片爸爸的书爸爸的口琴·提起来也只是这么几句话,没什么其他的描述。
他忍不住想起来刚才的梦,栾景年和他的那场谈话还像在昨天似的,令人胆寒地清晰着,他下意识地不敢接茬儿,想避过这个话题···苏慎本身也不怎么喜欢谈起他爸爸,刚才吹了那一小段儿口琴,没顾得上跺跺脚动一动,周围绕了一圈儿一圈儿的蚊子,当他是个好欺负的,在他身上咬了些红疙瘩,现在反应过来,有些痒得难受。
他伸手在胳膊上挠了挠··宋海林看见他的动作,凑近了看,说了句:“别挠了,越挠越痒·”·苏慎不管他,继续挠,“不挠也痒,反正都是痒,挠挠还能在心理上痛快点。”
他的皮肤白,平时稍微用劲儿一碰就能红上大半天,现在被他下了狠劲挠,更是布满了通红的好几道印子,一大片,明晃晃的看着就疼··“说不过你。”
宋海林摁住了他的手··热乎乎地蹭着红印上,本来就有些烫的印子更是滚滚烫了,竟然真的像是解了痒似的··顾不上痒了··宋海林伸手从短裤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小绿瓶子,拧开盖子在手心儿倒了些,刚要往苏慎胳膊上抹,那个味道刺得苏慎抽胳膊捂在了鼻子跟前。
“诶别动·”宋海林又重新把他的胳膊逮回来··“呛的我头疼·”苏慎还是想抽胳膊··“拿另一个只手捂。”
宋海林提醒他··苏慎抬起另一只手挡在了鼻子跟前,“给我呛的都忘了还剩个胳膊了·”·宋海林笑,“感情您这智商忽高忽低就是给呛的啊”·“我闻了风油精味儿就头疼。”
苏慎皱眉头,想起了今天已经在考场上奋战了一天的高三学,还剩一年了,“听说高考考场上很多人用,万一到时候被呛的考不了星际第一怎么办”·“隔着个头疼的距离星际第二也被你甩的远远的。”
宋海林捧场地夸他,把他抹好风油精的胳膊抬起来,给他换了只捂鼻子的手,把刚才捂着的那只手给捞过来抹,嘴里还念念有词,“提前抹好了防着点儿蚊子咬。”
抹完胳膊,宋海林把手心儿里剩下的搓了搓,一股脑全抹在了自己的胳膊上··苏慎指了指脚边儿上的一盘蚊香,“防不住,蚊香点一晚上了也没用。”
宋海林正要说话,突然觉得腿上有什么东西靠过去了,立马狠狠一拍·蚊子没拍着给跑了,被咬过的那块儿地方立马就痒了起来··“当着蚊香的面儿呢,这蚊子也忒大胆了。”
宋海林气得想笑··“就是”苏慎跟着笑,“让蚊香的面子往哪儿搁·”·宋海林赶紧往自己露出来的小腿上又糊了厚厚的一层风油精。
糊完之后又蹲下准备往苏慎的小腿上糊··苏慎没等他伸手,就笑着推了他一下,“我腿上又感觉不到,弄这么大味儿一晚上都散不了·”·他说这话没什么意思,就是阐述事实,以及逃避受风油精怪味儿的侵蚀。
可宋海林听了之后,结结实实愣了一下,风油精突然掉在了地上··小瓶子在泥地上弹了几下,没怎么挣扎的,就稳稳地躺在了那里·只往外洒了一小滴,和土混了起来,悠悠地在热土里往外蒸难闻的味道,卑微渺小,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宋海林手心儿还有一层油油的艳绿色风油精没抹开,他猛的抓住了苏慎的手,平静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不安·他的声音剌着喉咙,低低地问:“哥,那场车祸,你愿意跟我说说吗”·苏慎愣了一下,自然而然地也开始心虚。
因为瞒着宋海林的那些过往,那些他连自己都一辈子不愿意去触及的事情·宋海林或许渴望着了解他的一切,他想,就像是他之前同样因为自己不了解宋海林而懊恼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上的风油精壳子,吐了口气,说:“你想知道”·宋海林没说话,不置可否··“说实话,你从村里听来的差不多也是我知道的全部,”苏慎垂了垂眼睛,“我不记得了,车祸之前的那六年,我真的都不记得了,不骗你。”
宋海林猛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苏慎笑了笑,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抚,“这样也好·其实我之前或许活得很开心,或许知道有爸妈是什么感觉,或许知道能走路能跑能跳是什么感觉,知道了,就会怨恨我现在的状态。”
我能忍受疼痛,可前提是,没有经历过不痛··“我现在,就像是什么都没经历过,天生这样,也挺好的·其实说我豁达也不怎么准确,如果我有了以前的那段儿记忆,也许还真做不到现在这么无所谓。”
苏慎对宋海林说出这些他平时有些难以启齿的话时,突然心里轻松了很多·他端着的那些骄矜自傲,累人,其实在你信任的人面前卸下防备,酣畅地示弱,不光不羞耻,还能感受到救赎。
自己被自己救·自己被自己能接纳并且爱着那人的自己救··宋海林抿了抿嘴唇··“那你,”他试探着问,“恨那个人吗”·他故意问得含含糊糊,可以模糊地代指司机,也可以是替他爸爸,替电话背后那个人问出来,恨吗·苏慎从刚才说出来那些话开始,整个人都松懈了似的,他愿意在宋海林面前把他真正的弱点铺开了,愿意把他内心的黑暗、不甘心都掏出来了,他愿意迈出第一步,以后慢慢把他羞于启齿的一切都说出来。
愿意的这一瞬间,不管到底有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但在做出决定的这一瞬间,他很松快··“恨·”他微微仰着脸,嘴角翘着,一如往常满心信任看着宋海林的姿态。
眼睛里边只有宋海林,和薄薄的月光··宋海林看着他眼底的月光,原本是暖暖的洒出来,可贴到他皮肤上的时候,却像是掺了冰刀子,凉到了心坎儿里··他说,恨。
 · ·第46章 猝不及防的第四十六章·高三的学生考完试,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扔书活动,低年级的都基本都去看了热闹,攒了三年的雪片儿似的试卷从二楼三楼抛了一地,一摞摞按顺序码好的卷子在半空变薄散成几摞,在地上铺成更薄的一地。
那些比枕头还厚的词典五三真题练习册,也都带着风似的砸在地面上,萧廖地被撞得腰疼,第一下的疼还没缓过劲儿来,紧接着掉下来的厚纸再次撞上,二次伤害···这么薄这么小小的脆弱的纸竟然有这么么大的力量,砸得满学校到处哀鸣尖叫欢呼笑闹,这么薄薄的纸啊,能决定这些奋斗的三年的人的前程。
拿着一张脆脆的纸进去,把自己的成果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最终结果会随着一张印满花花绿绿的背景的纸从大江南北寄到手里,然后再捏着蓝色的小小的纸坐上车,远离脚下踏实的泥地。
明明是这么脆弱的一张纸··大家扭头四处看,诶你好,诶你好,你好你好你也好,你是三年前来的你是两年前来的你是刚来没几天的刚来就跟着我们下来了,真倒霉。
互相看看,都是在桌洞里书包里架子上桌腿边箱子里的情谊,过去的某一天,我们曾经紧挨着叠在一块儿,然后你突然被抽走,那个叫笔的家伙在上边沙沙地写了些字儿,有时候会被撕一页折个角儿,然后再放回来,继续你和我、我和你叠在一起。
当然也有时候,就乱了顺序,再也见不着面··诶那边不是那个叫笔的家伙吗它也下来了·你好啊。
你好··苏慎坐在门口的栏杆旁边看着飞扬而下写满密密麻麻各色字体的卷子,心想,这么长时间的心血哪能舍得扔下去呢·明年,他大概不会扔吧。
得留着··上届高三学生考完试了,那他们就是准高三生了·现在课程进度已经快赶完了,暑假之前就要开始一轮复习,仔细算下来,离他们扔书的日子也不算远了。
一楼的学生也都上赶着蹬蹬蹬跑到楼上,就想体验一把子扔书的快乐,整个走廊里都炸了似的,低年级的学生也跟着起哄·压抑过后的狂欢··不闹到精疲力竭不罢休。
当然,还有一种罢休方式··就是,大倪老师的怒吼··他指着几个低年级的熟脸,把手指头尖儿都抵到了他们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满天飞,“你们也跟着能毕业了si吧,在这儿熬够了si吧,觉得自己立马上高考考场就能完好无损考个状元回来了si吧si不si啊si不si跟你说,你们这样儿的,现在进了高考考场连骨头汤儿都剩不下,还好意思跟在这儿乌拉呼哟呜你们”·“还有你们高三的考完试嘚瑟了成绩出来了一个个的没死数,一会儿也甭参加毕业典礼了,一个个给我下去捡垃圾去去去去都打扫卫生,来来来,现在开始,我宣布,你们毕业典礼正式开始,第一项,捡垃圾”·“我宣布,清乡一中2010级学生毕业典礼现在正式开始”·苏慎在最高的那个台子上面,前边坐着一溜儿校领导,脚底下铺着红色的绒布毯,由于反复利用,中间已经被踩秃了,显得黑乌乌的。
轮椅压在绒布毯上,陷下去一道儿凹痕,软软的··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把话筒架上的话筒够下来,拿在手里,扫了扫台下,开始讲话··宋海林站在底下,和全校师生排排站,他惦着脚往前看,队排的太过整齐,倒是让人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们在一中度过了充实而又快乐的三年……”苏慎语调不急不缓地说··宋海林突然错开了一步,在方队的缝儿里直吼吼看着前边,苏慎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要是用跑的,那更近。
苏慎讲话的间隙,冲着他笑了一下·宋海林也知道,就是在冲他笑,他忍不住扬着下巴看了看周围,随后低下头,抿着嘴笑出了声·这一刻,其他人都成了灰色的,唯独他裹挟着色彩立了出来,全因为,台上的那个人看着的是他。
·看啊,台上那个人是我的··你们都盯着他看,可他只看我一个呢··宋海林想喊出来··苏慎像是感觉到了似的,冲他笑得更欢了。
他也想冲下台去,冲到那个想喊出来的宋海林面前,他不能用跑的,但是他会把轮子转得飞快,越快越好··他眨了眨眼睛··但是就是这眨眼的一瞬间,那个偷偷从整齐的方队里错身而出的人,不见了。
苏慎急急地在台下搜寻,提前背好的稿子不过脑子机械地从嘴里说出来,他脑子里,全是寻找,一刻不停的寻找··宋海林……呢·明明刚才还在的·刚才确实在吗不在啊。
原来是幻觉啊··苏慎垂了垂眼皮··高三的学生考完试,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扔书活动,低年级的都基本都去看了热闹,攒了三年的雪片儿似的试卷从二楼三楼抛了一地,一摞摞按顺序码好的卷子在半空变薄散成几摞,在地上铺成更薄的一地。
那些比枕头还厚的词典五三真题练习册,也都带着风似的砸在地面上,萧廖地被撞得腰疼,第一下的疼还没缓过劲儿来,紧接着掉下来的厚纸再次撞上,二次伤害··大家扭头四处看,诶你好,诶你好,你好你好你也好,你是三年前来的你是两年前来的你是刚来没几天的刚来就跟着我们下来了,真倒霉。
互相看看,都是在桌洞里书包里架子上桌腿边箱子里的情谊,过去的某一天,我们曾经紧挨着叠在一块儿,然后你突然被抽走,那个叫笔的家伙在上边沙沙地写了些字儿,有时候会被撕一页折个角儿,然后再放回来,继续你和我、我和你叠在一起。
当然也有时候,就乱了顺序,再也见不着面··诶那边不是那个叫笔的家伙吗它也下来了·你好啊。
你好··苏慎坐在门口的栏杆旁边看着飞扬而下写满密密麻麻各色字体的卷子,他怀里也抱了一摞,脚边还放着一摞··上边全是他的心血··一轮复习的时候,熬了好几天晚上整理出来的框架,第一次用黑笔梳理一遍,在跟着老师复习的过程中,会的打个勾,不熟的用蓝笔框出来,二轮三轮复习的时候,碰见做不对的题,再翻出来在框架的知识点儿上用红笔再框一回,把错题类型整整齐齐地摞在旁边。
二轮复习的时候,根据历年的试卷,整理出来的题型总结·选择题第一题是考基础知识,第二题第三题都是简单题,第四题大多是带图的题,第五六题稍难···错题本。
真题··他扬手一份儿接一份人扔下去·堵着的内心全是压抑,扔下去这些东西也不罢休的压抑··这上边的每一个字,他都在不算亮的灯光下仔仔细细给另一个人讲过一遍。
那时候他们互相光是面对面看着,就有用不完的劲儿,你搀着我我搀着你,本来想的是,能,搀一辈子··现在呢·可能是一辈子就在这儿到了头吧。
一辈子这个概念还真是玄乎··扔吧·赶紧都下去吧··他跟着其他教室里和他一样刚考完试急于宣泄高三学生一起疯,一起怀着什么都不顾的心情闹。
不闹到精疲力竭不罢休··当然,还有一种罢休方式··就是,大倪老师的怒吼··“高一高二的你们也跟着能毕业了是吧,在这儿熬够了是吧,觉得自己立马上高考考场就能完好无损考个状元回来了是吧跟你说,你们这样儿的,现在进了高考考场连骨头渣让他都剩不下,还好意思跟在这儿乌拉呼哟呜你们”·“还有你们考完试嘚瑟了成绩出来了一个个的没死数,一会儿也甭参加毕业典礼了,一个个给我下去捡垃圾去去去去都打扫卫生,现在开始,来,我宣布,你们毕业典礼正式开始,第一项,捡垃圾”·谢顶的教导主任腰上挂着个小蜜蜂,放大了声音维持纪律,声音从扩音器里沙沙地传出来,摩擦地耳膜难受。
苏慎在楼顶的窗户边上朝下边隔了一个铁网的珠大附中看·楼根儿底下铺满了白花花的纸,校工正推着小推车一车车地往外运·教导主任训话的内容隐隐约约还能传进耳朵里。
他打开了窗户··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了··- cao -场上正在放运动员进行曲,他打开窗户这会儿又换成了最初的梦想·- cao -场上的LED大屏幕正播着航录回来的画面,- cao -场上乱乱的毕业生和家长们散的到处是,台上是一个老师正在“喂喂喂”地试着话筒。
“请各位家长同学都按照班级顺序站好,2017级学生毕业典礼马上开始·请各位家长同学都按照班级顺序站好,2017级学生毕业典礼马上开始·请……”·无限循环。
苏慎看着外边的天,已经七年了啊,可真快··珠城大学和珠大附中只隔了一个铁丝网,那边的学生正欢天喜地参加毕业典礼,这边的学生也不闲着,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拿着课本带着手机,听讲台上的那些老头子们讲着艰涩难懂的理论。
“苏慎·”有人叫了他一声··“苏慎·”贾老师叫了他一声儿··苏慎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中间的鼻梁骨,说“老师,您不用说了,我决定了。”
贾老师看着电脑上苏慎填好的志愿信息,然后看了看表,继续劝:“现在离填报结束还有两个小时,你再想想·”·“说实话,你这次高考成绩不算特别理想,珠城大学倒不是没法儿报,但是他们法学专业的线儿对你这个分数来说是正卡在杠上,你还选不接受调剂,其他学校也不再选一个保底,万一一个弄不好你就没学上了。”
“老师,我不……”·贾老师打断了他,“你不是很喜欢文学吗珠大文学院今年招理科生,你再选一个专业,保个底儿也行啊。”
苏慎眼底闪了闪,然后慢慢摇了摇头··“苏慎·”那人又叫了他一声··“老师·”苏慎回神,不好意思地冲李教授笑了笑。
李教授顺着看了看窗外,“附中的学生开毕业典礼呢”·“今年高考结束了·”苏慎说··“感慨啊”李教授把一摞讲义放到他手边,“甭感慨了你,又不是去年才挤完高考独木桥,拿着。”
苏慎把讲义接过来,翻了几页··“下个学期开一节《中国古代文学专题研究》的选修课,应用型的课,把中国古代文学从头到尾给通一遍,先秦两汉那部分本来一直是秦老师负责,我看了看,几年你替他讲那部分吧。”
·“您这是要锻炼我吗”他跟李教授打商量,“老师,您课题不还没结呢嘛,就把我这么个上好的主力给打发走了”·“我这是给你个赚课时费的机会。”
李教授用指头戳了他脑门儿一下,“多少老师手底下的博士想要还没有呢·”·苏慎一笑,“那我暑假备备课,争取不给您丢人·”·“光知道笑,上回让你整理的资料别忘了给我送来。”
李教授刚说完,附中的- cao -场上就传来了一阵欢呼··苏慎扭头看了看,轻轻一抬嘴角··原先的背景音乐又放大了些,混着学生们的欢呼,喇叭里乌拉不清地唱着最初的梦想一定会到达,有一小撮学生也跟着唱,人声越汇越多,慢慢成了大合唱。
最初的梦想,怎么到达·还是相信梦想的年纪啊,看起来真好··其实说起来还是挺讽刺的,苏慎有时候就会想,宿命这个东西,真的是很难逃过的。
他曾经执着地认为自己成熟,没有信仰,也不相信他有资本去谈梦,不敢·到后来,收到珠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捏着不算薄的卡片,猝不及防地掉了一滴眼泪。
那是一个世界观被扭了一个弯儿的瞬间··录取通知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文学院··兜兜转转了一圈儿,还是文学院··是贾老师怕他最有出息的学生没学上,志愿填报结束的最后一分钟,在接受调剂的那一栏换成了接受。
调剂,正好,就给调进了文学院··他原本铁了心报法学专业,不给自己留后路,那时候他是存在赌气的成分··跟自己赌气···他想知道,法律是个什么东西,他能对人的管制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个这么客观的东西,怎么能被人这个主观意识形态给玩得团团转呢他想知道··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朐施然·他曾经自认为洞悉一切地嘲笑过朐施然选择从事的职业。
朐施然不信任那个团体,甚至是轻视,可是他还是蒙头往里钻,不可理解·现在呢理解了·“明明不信,偏要去了解”,这句话的关联词用错了,应该是“因为不信,所以才要去了解”。
对自己轻视的东西一无所知,是难以想象的··苏慎想问问这个世界上的法律,恩仇怎么定义·他想问问,这么复杂的,掺着人- xing -、道德、伦理、情感、哲学的问题,是怎么能用几个条条框框就给简单划定了规约。
凭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复杂的,掺着人- xing -、道德、伦理、情感、哲学的问题,掺着,人类最难磨灭的情感的问题,掺着,亲情和爱情的,问题··凭什么被规约出了解决方法。
高考结束之后,苏慎突然觉得没了依托··没了什么都来不及去思考的高压,一切的现实中的东西都呈排山倒海之势地向他压了过来,没法儿喘气儿·没了“我马上要高考了”这句话的庇佑,他感觉到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刀尖儿前边,时时刻刻都想咬牙闭眼撞上去。
田喆特意请了假,天天到他家看着他。·他不爱说话,田喆就没话找话,田喆也没话之后,两个人都面对面坐着发呆。·苏慎原本觉得自己慢慢的拥有了很多东西,但是恍然之间,好像只是被风吹眯了眼,就那么一会儿没看住的工夫,都让他给丢了··丢了·赖谁·其实不赖他的··赖那阵风·风是受命的指使来的·有谁能抵得过呢·他小时候失去了他的爸妈,现在,先是失去了他的奶奶,再后失去了他的爱人。
他很想找个人问问,或者找到本书,找到棵树,问问为什么··苏慎原本垂着脑袋,脸,灰烬似的聚不成块儿·他抬起手,搭在了田喆的肩膀上。田喆猛的抬了头,眼睛里是难以置信,是兴奋。·“你怕我会死吗”他盯着田喆的眼睛。·“你天天来是怕我会死吗”苏慎拔高了声音,眼睛里的血丝绷得紧紧的。
田喆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愣愣的忘了说话。·苏慎突然笑了,语调温凉,说:“田喆,我不会死的。还有问题能问出来的人是不会死的。”·因为,他们的毕生,都会是要寻求一个答案。
这次之后,田喆很久都没有再来找苏慎。·苏慎开始习惯- xing -地每天重走一遍上学的路·有时候会进学校,在某个教室后门口听一整节课,大多数的时候,就坐在大门口发呆,等到难听的下课铃声响起来之后在慢慢地转身回家。
高二高三的学生们放暑假之后,他进了自己以前待了三年的教室,趴在座位上好好的睡了一个觉··醒过来之后,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的是,“苏慎你也去啊后黑板和周勋宋海林一人一道题,上课睡觉我还治不了你了”·苏慎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睛,揉了一下··教室空荡荡的,只有桌子椅子和没打扫干净落在地上的废纸片儿·和他··要是不揉那一下眼睛就好了·他想。
要是睡一觉醒过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高二那天该多好·他刚进门,在门口,看着自己的位子那里站着一个人,满脸不耐烦,但还是尽力降低了声音和高小荻说着,“你们班长姓上官啊还是慕容啊”·“姓苏。”
他当时在门口说··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就是想和这个人说句话,而已··要是睡一觉醒过来,发现所有人还在他身边该多好·胖子还是端着一个泡面碗,顾燕儿还是别别扭扭的烦人样儿,栾景年还是厌世脸,小蚊子还是超级学霸。
宋海林……·宋海林,宋海林还是那个趴在桌子上侧着脸朝他笑的那个他··苏慎突然头晕了一下··说来可笑,当时他下意识的想法就是,完了,要穿越了·但是,老天爷向来那么不喜欢你,怎么可能让你如愿以偿地穿越回去呢·地震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后知后觉··然后立马疯了似的往外划过去,那是一种抢命的架势·这个时候,苏慎才意识到了,才终于相信了,他是真的不想死·不想死他说服了自己。
心脏的跳动速度几乎快到了他个人意识捕捉不到的地步,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在心跳··他划到了那个斜坡最头上··他来不及像以前那样慢慢地扶着栏杆松手,直接从上边让轮椅自己划了下去。
轮椅往下俯冲的力道太快,惯- xing -跟不上,在一半儿的时候,他左右歪了两下,一下子扑在了地上,翻滚两下之后滚到了最底下··轮椅被甩在了一边。
苏慎摔下去的时候,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自己眼前一黑·他艰难地用胳膊撑了一下地,但感觉双手撑在了云层里,没一秒钟就重新歪了回去·越晃越厉害··地面的晃动转换到人的思维意识里边,让人下意识觉得,是头晕。
他看着楼黑压压的像是要倒,脑袋里晕得更厉害了··被埋在这里,难道就是终点吗·搜救队可能想不到暑假里会在学校的地界埋了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亲人了,有人会惦记他吗田喆?会吧。·那,宋海林呢·“哥”·恍惚里,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细心裂肺的大喊。
辨认不出是谁的声音··因为那个声音啊,实在是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像是冲破了小小的喉管的禁锢,从深渊里嚎出来似的···他勉强抬头看了看··幻觉吧。
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人··宋海林,早就回家了·回到了珠城,回到了他爸妈身边··“哥”这一声,苏慎只看到了口型。
那个张着宋海林的脸的人,已经喊不出声音了··随后,他感觉有个冒着热气儿的人把他一搂,狠狠地硌了一下之后,腾空而起,飞快地跑了起来··再然后,他被扔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停下来的时候,“轰”的响声炸在了他的耳膜上··然后世界安静了似的··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一个脱离于他身体之外的一个人,不能动,冷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那个长着他的脸倒在地上的人,一下子,被对手打倒在赛场上的拳击手似的撑地直起了身。
那个长着他的脸的人膝行了几步,整个人都趴在了坍下来的石块儿水泥板上,把他那双手当成了铲子,当成了铁锹,满手鲜血地扒着石块儿··那个长着他脸的人,大张着嘴,但是一句话都喊不出来,满脸泪流了干干了流。
那个长着他脸的人,竟然凭着一双血肉做成的手,矮着个子跪在地上,掀开了一块儿连着钢筋的水泥板··后来,苏慎无数次在那棵挂满了红布条、在地震里早就扯断了老根歪在地上的树前问,问他怎么办。
没有回答的声音··就只有陷在泥水里的一条红领巾,软趴趴的,被风拱起了一个小角··作者有话要说:·涉及有必要作者来提醒的场景变换,由空行表示。
本来是想老老实实按正序不耍花样儿地写下去但是,最近我是一个躁动马,就想尝试一下不一样的叙述手法,玩儿脱了别赖我··这章偏意识流·但是阅读上应该没有什么障碍。
有必要解释几件事儿:·1、关于时间线·这个是我的错,碍于我奇妙的算数能力,我在一开始定时间路标的时候就出现了错误·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我在大黑一开始转学的时候提到了苹果4s,也就是说那时候是2011年10月份儿,从铁蛋儿哥高三毕业往后推个七年,我惊恐地发现,现在的时间变成了2020年惊恐所以说,文章往后的时间变成了2020年。
多担待吧,我相信,2020年的生活方式和2017年……应该也是差不了特别大的哈哈,心虚/·2、关于行文布局·今天这章的写作方式,以及情节的推进,完全是一个突发事件。
写着写着突然想这么写的那种·原本我是想通过高考这个时间节点来个七年后,分个上下卷·原本打算再用十来章结束中学这块儿,顺便把该解的谜挨个儿给解了,然后再跳到七年后,写接下去的故事。
可是没想到我这突如其来的任- xing -打乱了全部计划·对没错全部,all现在很尴尬的一件事情是,七年前的谜我没解完,情节没叙述完整,得在后边进行插叙,这对架构功底其实是个考验(突然兴奋),而后边的情节,我原先以为等写到还早着呢,竟然没想过竟然没想过也就是说,接下来你们看到的章节,真真就是我每天绞尽了脑浆子现凹出来的,有什么逻辑上的问题,也请多担待。
最后,鞠一个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躬·· ·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珠城风大,冬天夏天都爱刮风,冬天的风刀子似的,夏天的风棉花似的··再大的风,配在能把人蒸熟的天气里都白搭,刮出去的都是带着高温的空气,跟开了空调暖风似的,风越大,制热越多。
连带着温度高,整个城市的味道也不怎么喜人,除了汗味儿就是臭汗味儿,再就是,很臭的汗味儿··垃圾车从拐角拐出来,背后淋淋地漏了五十米脏水,绝尘而去,带着一股子新鲜垃圾的酸臭味,虚虚地浮在周围半人高的空气里,正冲鼻子,比垃圾堆没清理之前的味道更冲上那么好几层。
垃圾桶里的垃圾都被控到了车里,只剩下空空的苍蝇一圈儿一圈儿地飞,照着太阳,闷着酸味儿··这个胡同地偏,人也少,就连垃圾车都是看缘分过来,有时候一个月都来不了一回。
垃圾没人管,就漫在桶外边,成了个堆儿··垃圾车没走一会儿,同一个拐角,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人··那人剃个小平头,脸上都没了血色,蜡黄蜡黄的,穿着件儿斑驳着有些油渍泥污的浅灰色半袖,背后已经- shi -了一大块儿,裤子是牛仔的五分裤,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裤子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裤腰掉在屁股上边,因为跑得急,都没来得及用手拽住裤子。
他出了胡同往左拐,见鬼似的哆嗦着蹿进了一辆出租车的驾驶座,打了火儿,一个油门冲出了这条小街··站在路边儿上啃冰淇淋的一对儿小情侣脚边上放着一个大号的粉色行李箱,两个人正你一口我一口分一个冰淇淋吃得正开心,男生看见有出租车远远地跑过来,立马往前站了一步,招了招手。
那出租车半新不旧,和这个城市所有的出租车长得都差不多,很寻常,唯一不怎么一样的就是开得不是很稳当·司机像是没看见人招手似的,唰一下子贴着路边冲了过去,男生吓了一大跳,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赶紧缩回了手,女生狠跺了一下脚,指着出租车骂:“神经病啊不载人就不载,开这么快早晚出……”·女生话还没喊完,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儿,那出租车歪歪扭扭地失控似的开了几步,突然撞上了道儿中间的护栏。
女生吓得瞪大了眼睛,再往那边看的时候,发现地上歪着一辆摩托车,是被那出租车给撞的··出租车在撞上护栏之后在边上停了不到半分钟,没熄火,然后立马疯了似的,碰了两下护栏,退后一步,跑了出去。
·那女生正松了口气,幸亏刚才没上那辆出租车··突然一辆警车从她边上冲了过去,警铃声炸了起来··警车紧跟在那辆肇事逃逸的出租车后边,擦在车缝里往前追。
薛之沐抓着安全带,朝开车的人喊:“二头儿,他要转弯儿了·”··开车的人没说话,倒是车速突然慢了下来,猛打了一下方向盘,把车给横在了出租车拐过去的胡同口儿。
薛之沐一看,那司机慌不择路,挑了个死胡同拐··还没反应过来的,二头儿就已经利索地下了车,往前跑了几步,拉开出租车门,把傻眼的司机一把拎了出来摁在了地上,顺脚在他的大腿上踹了一脚。
薛之沐也赶紧跑过去,喊:“警察”·那司机哆哆嗦嗦的,被拽出来的时候劲儿用狠了,一条牛仔五分裤耷拉到了膝盖上,薛之沐踹了他的膝盖一脚,说:“把裤子提上。”
她往局里边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情况,全程,司机都像是被抽了魂儿似的,不说话也不动,筛糠似的哆嗦··薛之沐把电话挂了之后,撇了撇嘴,说:“二头儿,局里调了人去现场处理,我们现在是带这人回去还是先去嫌疑人家”·“回局里,先把他带回去。”
他打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现在话说出口,薛之沐才发现不对劲儿,他声音刻意压着,有些哑,眼球通红,拳头哆嗦着好像随时会忍不住上去打人似的··薛之沐看了一眼出租车司机,顿时噤了声,这才想起来,她这个二头儿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队长,平常脾气挺好爱开玩笑,但就一点,碰上车祸事件就失控,对肇事者永远都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她不敢再说俏皮话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大气不敢出一口··那个司机也瘫在一边坐着,眼睛里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到一半儿,一路上压抑的有些吓人的车厢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手机铃声,无端震了脑子一下,坐在后座上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喂·”二头儿不慌不忙地摁了免提··“宋他妈大林”那头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你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是吧”·宋海林靠边儿停了车,让薛之沐开车先回去,他蹲在路边上点了根儿烟,吐出一口雾才说话:“你今儿回国啊——我是真忙忘了,一会儿我去机场接你”·“指望你黄他妈花菜都凉了。”
“潘他妈,”宋海林皱着眉头严肃地叫了他一声,把潘世呈给叫懵了,“你这出国镀了层金的人了,怎么还句句不离‘他妈’啊,能不能在外国友人面前注意注意素质,这戾气比我一警察都重像话么。”
“你是不是有起码一个月没说过话了”潘世呈说,“话比以前多了不少啊舌灿莲花的·”·“滚哈·”·潘世呈那边响了一声车喇叭,“诶不是我说,国内路况也太差了,我在这儿原地堵半小时了就往前挪了不到半米,就这半米还是我自己个儿往前硬拱的,都快蹭着前边的车屁股了。”
“你话也不少·”宋海林说··“这不是好久没说母语了亲切嘛,再说我也就是跟你才这么能说·”潘世呈停了一下,打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诶通了,- cao -,车祸,我说堵这么长时间呢。”
宋海林那边静了静··潘世呈赶紧转了话题,“今儿我回来去看阳阳,你一块儿吧,你们好几年没见了吧,小时候阳阳就爱和你玩儿·”·宋海林应了声儿行,把定位给潘世呈发了过去,站起来伸了伸腿,有点儿蹲麻了。
潘世呈来得不慢,但到的时候宋海林还是在垃圾桶上边碾了大半盒烟头··他头发长了不少,下车之后扑了宋海林一身空调的凉气儿,还顺手捏了一把他的腰,“这身儿衣服嘿”·潘世呈嘿了两声儿,眼神闪了闪,没再说下去,叹了口气。
有点羡慕又有点无可奈何··他小时候做梦都想穿这么身儿衣服,英姿飒爽地当个警察,可是到头来,他没穿成,倒是那个向来志不在此一门心思要搞电竞的发小儿走了这条路。
所以说人生啊,是很好玩儿的··上车之后,他把潘世呈的重金属音乐给关了,换了首慢悠悠的钢琴曲··潘世呈啧了一声儿,“您现在是不是都开始保温杯泡枸杞了啊活得跟个老年人似的。”
“我是为你着想,你一搞科研的,成天听这些嗷呜嗷呜的摇滚,别再把脑袋给呜啦坏了,到时候是国家的损失·”·“我这是年轻人的常态宋大爷。”
宋海林倚在座位上眯上了眼睛,空调的风慢慢地往他脸上吹,“你几点回来的”·“早晨六点多就到了,我爸妈忙项目没空搭理我,饭都没吃就打发我来给阳阳送开学礼物。”
他指了指后边的袋子,“现在大学生开学必备三件套·”·“这都开学一个多月了吧·”宋海林看了看时间,把三件套拿过来,撑着袋子口儿往里看,“阳阳都上大学了”。
“这不今年刚大一么,”潘世呈突然笑了一声儿,“你还记得那小子小时候成天吆喝干啥不”·宋海林想了一会儿,“大厨,忘不了,那时候成天在我耳朵边上嚷嚷呢。”
“他现在在文学院,学中文呢,”潘世呈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去了,有些幸灾乐祸的架势,“这下我大伯他们家三口人可全都凑一块儿了,往后很可能就他们一家子彻底称霸普通话语音研究室了。”
“你们家不也是一家子三口凑一块儿称霸科学院么,往后你们潘家直接叫称霸家族好了·”宋海林挑了挑眉毛··“你们还一家子称霸公检法呢。”
潘世呈怼回去··宋海林没搭话,看了看窗户外边,说:“前边停停·”·“干嘛”潘世呈看了看前边的商场,“你要买东西啊”·“嗯。”
宋海林打开拿着手机摁了几下,然后打开了车门,“阳阳好歹叫我声哥呢,你这个堂哥送了开学礼,三件儿呢,我不也得送件儿啊·”··“那三件儿是我们全家一块儿送的,相当于一人一件儿。”
潘世呈说··一开门,外边的热浪就裹了一身,让人恨不得再钻回车里凉快会儿··他回来的时候提了一个纸袋子,潘世呈凑过去看了一眼,“哟,kindle啊还以为你早被时代给甩在尾巴尖儿上了呢,还知道这个呐”·宋海林挥了挥手机,“网上查的,就查送文学院大一新生什么礼物。”
“你应该再查一个,送刚回国的发小儿什么礼物·”·“送你一大嘴巴·”宋海林笑着把东西放在了车后座上,放好之后突然想起来,问:“哪个大学”·“能是哪个,我们家优良无敌的学霸基因,”潘世呈拐进了大学城,“珠城大学呗。”
“老师,这个‘隔与不隔’您上课就稍微提了一句,您能具体说说吗”潘屹阳推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地教学楼外边走,边走边问。
轮椅上坐的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儿,“这节选修课原本是针对高年级的学生进行一个考研的针对- xing -指导,应用型的课,你作为大一的学生,其实我是不建议是选的,应该先打好基础。”
潘屹阳嘿嘿笑,“我这不是冲着老师的个人魅力才去听的嘛·”·其实他一开始选这节课,确实是冲着老师去的,不过不是眼前这位·这节课挂着的是以前和他住同一栋楼里的魏老师的名字,他本来想去课堂上来出偶遇,结果上第一节 课的时候才发现,魏老师只负责后边明清小说的部分。
但是听完这个不认识的宋老师一节课之后,他当场就把魏老师给抛在了脑袋后边,苏老师的个人魅力的确不可忽视,讲课方式尤其吸引人,客观的说,比他以前的邻居魏老师那种老干部似的高深而又干巴巴的理论来的吸引人多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苏老师只是一个博士生,替博导李教授接下来的这节课,巧的是,苏老师和他们家也住在同一栋楼上,所以,上完课之后,他们正好能顺道儿一块儿回去,他还能在路上继续问些不懂的问题。
苏老师没接他这句话,清了清嗓子,开始回答他的问题,“这个涉及到王国维先生关于人类在审美领域感知世界的直觉论,简单来说,所谓‘隔’,就是距离,让人不能直接有所体验的文学作品,例如写作手法中的象征、隐喻,再比如朦胧诗,李商隐,都可以用这一个字来描述;所谓‘不隔’,恰恰相反,就是直接的认知,例如白描,再例如杜甫,可以划归为‘不隔’的一类。”
“那是不是一个文学作品,我们来进行评价的时候,都可以套用‘隔与不隔’”·“对,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相反的概念,不是隔就是不隔,必定能用其中之一来形容。”
老师点点头,“如果有兴趣,你可以去看看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在大一多看点文学理论对你以后的学习有好处·”·潘世呈刚要说好,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单手推着轮椅,拿出手机看了看,是他堂哥发来的微信。
“大门口等你·”·他回了一个“好·”·“老师,我今天不回家了,我们一块儿走到校门口,您自己回去行吗”·“我又不是小孩儿,自己还回不了家么。”
苏老师笑,然后伸手在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朝后递给潘屹阳··“老师,我也不是小孩儿·”潘屹阳接过了糖··糖纸是扭结包装,亮闪闪的,在太阳底下更是闪出了各种颜色。
他当场就剥开了糖纸把糖放进了嘴里··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原本倚在靠背上的苏老师正把腰扭了个九十度,脖子也顺延下去跟着扭了九十度,抬头看着他··他正搞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舌头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又苦又酸的味道里搀着一股浓浓的化工味儿沿着口腔蹿进了鼻腔,整张嘴都麻了,有一种被热水烫皱了的感觉,差点把眼泪给逼出来。
苏老师正撒欢儿笑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都眯缝没了··好一会儿那糖外边的酸苦味才褪尽,露出了底下的甜味儿··潘屹阳故意晃了晃轮椅,把苏老师给颠了一下,“老师,您应该经常被打吧。”
“哈哈哈没有,”苏老师笑得说话声儿断断续续的,“哪好意哈哈哈,思打我,我外表看起来这么纯良无害甚至还非常可怜哈哈哈·”·笑着笑着,他突然僵了脸,嘴角垮了下来,但是声音没收住,僵着脸笑了两声越来越低的声音收尾才彻底停下。
“哥”· ·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哥”·潘屹阳喊了一声儿··苏慎已经有很久一段时间没有听过这个叫法儿了,那一瞬间有些恍惚。
不受控制地让自己的思维脱离了现在的时间维度,耳朵边上全是重复不断的喊声··“哥·”“哥”“哥——”“哥……”“哥,哥。”
变换着语调,变换着情绪··只不过,声音,在脑子里盘旋,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那个人,也是他最不敢想起来的人··“阳阳·”·不远处是一张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苏慎总觉得那人在看到他的时候,缩了一下眼睛。
“老师,我先走了”潘屹阳远远地朝校门口的人招了招手··苏慎点点头,温温和和一笑··“哥·”潘屹阳蹦了两下,一下子搭上了潘世呈的肩膀,“你终于回来了。”
潘世呈还是愣愣地看着苏慎慢慢推着轮子往前划的背影,眼睛有些涩·· ·· ·第一回 面对面地见到苏慎这个人··和他听来的,照片里看见的,差很多。
这个人笑起来端端的,又斯文又带点儿狡黠,他在划轮椅的时候慢悠悠的,不怎么专心,边划边走神,懒洋洋地在一群急着从太阳底下往空调屋里逃的一群人中间,不紧不慢。
 · ·第一回 看见他的照片,是高二那年的暑假··宋海林的手机屏幕上··他穿着白衬衫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根水管,里边冒出来的水把衬衫- shi -成了半透明的,贴在身上,他仰着脸,看着镜头那边的人抿着嘴笑。
“他叫苏慎·”宋海林光是看着他的照片,就笑得一脸耀眼灿烂··那时候潘世呈不懂什么情啊爱,但是看着宋海林的样子,他很惊讶。
在他印象里,宋海林是一个对周围的事物都很难提起兴趣来的人·他不怎么喜欢和别人打交道,也不喜欢到处出去玩,如果说有什么能让他开心的事情,打游戏算一件,现在,和苏慎相关的也算一件。
只是,苏慎这个名字本身就让他害怕··“跟你说多巧……”宋海林笑眯眯地给他讲着两个人开学第一天怎么起了冲突,怎么吃了一个回茴香包子,怎么被他用糖整,“……后来才发现,我们竟然是邻居。”
他感觉到从骨头缝儿里升上来了一阵凉气,越往后听寒意越重·姓苏,残疾,邻居·这,太巧了·他好半天才咬着后槽牙磨磨蹭蹭地问出来,“你当时让我查的车祸,是不是跟他有关”·宋海林没说话,却突然绷紧了嘴唇。
潘世呈紧紧的逼迫似的接着问,“他爸爸是不是叫苏敬霖”·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他是喊出来的,突然拔高的音调在不大的屋子里轻轻地震颤着。
他妈妈在外边敲了敲门,“怎么回事儿,多大人了,你别和林林吵架·”·“没吵架·”·他回应着他妈妈,眼睛却一眨不愿意眨地盯着宋海林。
宋海林的表情变化让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憋着的秘密轰然崩塌了,他几乎是跑着跌到了床边,哆嗦着,要打架似的拖出了玩具箱子,他瞪着眼睛两只手举起箱子,把它翻了过来,口儿朝下,拿着一提,里边的玩具稀稀拉拉散了一地。
他拎出玩具堆儿上边趴着的牛皮纸袋子摁在宋海林胸口上,差点把他推了一个跟头··“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刻意压低了些,闷在小小的空间里来回响,“你不能……”·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
看着宋海林的表情,他愣住了,然后骤然把手里的档案袋儿给抓紧了些,有一种很不好的猜测从他心里升了起来,让他几乎呼吸不畅··“你知道”潘世呈盯着宋海林,重复,“你知道是吗”·他甚至都没顾得上去解档案袋那一圈圈绕着的线,直接从底部撕了一个大口子,把里边的东西举在眼前,手里抖着那些纸脆脆地在空气里响,他语无伦次,但最后的理智把他的声音给压在了喉咙深处,没通过声带的震荡,用只能让宋海林听见的声音说:“你爸爸就是那个警察,你爸爸当警察的时候替人掩盖了害苏敬霖的证据,那场车祸甚至有可能他直接参与了你知道”·宋海林呆愣了半天没说话,开口的时候眼睛- shi -着,他眨眨眼,声音带着隐约一闪而过的哭腔,用比潘世呈还低的声音说:“我知道。”
“你知道”潘世呈又高扬起了声音,直接喊破了音儿··“我,”宋海林深呼吸了一下,“知道,之前只听到了推测,现在,知道了。”
宋海林知道·潘世呈突然觉得自己这么久的隐瞒全是个笑话··不管是他还是宋海林,他们都对宋庆有着一种类似对超级英雄的崇拜感,宋海林不像他那样时刻说两句,但他知道,宋海林对他爸爸的崇拜一点不少。
一开始的隐瞒,只是不愿意打破这种神圣的崇拜·但在知道了苏慎的存在之后,他什么都顾不得了,顾不得了神圣不神圣··可是,宋海林早就知道了··那是第一次,潘世呈对苏慎这个人有了滔天的好奇。
让宋海林明明知道两个人之间有难以迈过的东西还飞蛾扑火似的不管不顾··他知道注定没什么好结果··高三第一个学期还没结束·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天气已经冷得让一些人提前穿上了羽绒服,大街上的情景有时候看过去会觉得很滑稽,迎面走来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羽绒服一个还穿着薄外套,互相笑话对方是神经病。
就在一个那样的天气里,宋海林回了学校··那天没什么不一样,他一进教室就看到了宋海林正坐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什么东西,他跑了两步,凑过去一下子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大林你回来了啊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儿”·宋海林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似的,反应了半天,木呆呆地说出来一句话,“这道题怎么做”·潘世呈吓了一跳,才发现他手底下有一张写了一半儿的物理试卷,旁边的草稿纸上乱乱地画着图。
他拧着眉毛想调侃他两句,但看着宋海林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鬼使神差地给他讲完了那道题··往后的很多天,宋海林一直都这样··不爱说话不爱闹,成天趴在桌子上做题,有时候是物理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英语。
从来不爱用尺子画图的宋海林,现在就连画个辅助线都会比个尺子,画得板板正正·间或又不懂的问题,还问问周围的学霸·所有的老师都由衷地欣慰··只有潘世呈觉得不正常。
但是他想问,宋海林却躲着他·不说话,不靠近他··他甚至都忘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多久,直到期末考试结束之后,他拽住了宋海林···宋海林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念念有词,潘世呈把书夺过来一把撇了出去,扳住他的肩膀,喊:“苏慎知道了是不是你他妈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儿干什么”·听见苏慎这个名字,宋海林明显脱了一下力气,这才像是回了魂儿似的,突然抱着头蹲了下去,嘴里喃喃,“他知道了,怎么办他知道了。”
潘世呈手指蜷了一下,也跟着蹲下去拍他的后背,轻轻的··“没事儿的,这不是你的错,苏慎会想明白的,上一辈儿的事儿和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宋海林抽噎了一下,把脸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沾了半脸泪,“可是,”他说,“可是,苏慎的奶奶死了·”·“他不会想明白的,他奶奶死了。”
“哥”潘屹阳又喊了一声儿,潘世呈才回神儿··他笑着拎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想我了盼着我回来啊还是盼着这个呐”·“都盼都盼。”
潘屹阳笑眯眯地把袋子接到手里,撑着口儿往里看了一眼··潘世呈把kindle拿出来递给他,说:“还有这个,你林哥给你买的·”·“我林哥”潘屹阳四处看了看,“他怎么没和你一块儿来”·“本来是一块儿来的,半道儿局里有事儿,一个电话给叫回去了。”
“哦,下回得叫他出来一块儿吃个饭·”潘屹阳失望地撅噘嘴··得亏半道儿被叫回去了,潘世呈想,要不碰上苏慎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半道儿上给宋海林打电话的是郑勇,这人出了名的笨嘴拙舌概括能力差,磕磕绊绊在电话里也说不明白到底什么情况,就知道是刚刚逮回去的出租车司机有情况,具体什么情况他也没说明白,宋海林让他把电话给薛之沐,结果他说:“副队,就是她让我给你打电话的,大家都忙着,还有,队长要来了。”
什么叫队长要来了宋海林拧着眉头琢磨不出小郑话里的意思··他们刑侦大队的郑队在两个月前调了职,新队长的位置也一直没信儿。
这两个月一直是他代理着队长的职务,甚至有不少人猜测这个队长的位置就是留出来给他的·但他自己知道不可能·凭他的资历还够不上,说实在的,按他的资历,现在这个副队的位置都是看在他爸妈的份儿上才能轮得到他。
难不成,郑勇是意思是,新队长要来了·郑勇这一整句话,所有的字儿他都明白,甚至拆成一段一段的半句他也能听懂,但组合起来就莫名其妙地不懂了。
郑勇的语言组织能力可以说是十分神奇了··他挂了电话,催了一下出租车师傅··算了,到局里就知道了··进门的时候,他正撞上薛之沐··薛之沐皱着眉头从审讯室出来,正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看见他进来之后像是看见了救星,立马迎了上来,“二头儿,出事儿了。”
“慢慢说·”宋海林扫了一眼,没看见有什么新队长··“没法儿慢,咱弄回来的那出租车司机在垃圾堆那里看见了一具尸体,现在柳诚和杨大海已经出警了。”
薛之沐把水杯放下,“那司机叫卢永斌,他今天上午拉活儿,半道儿上把车停在路上进了三井胡同那块儿撒尿,那时候他正碰见垃圾车来清理垃圾,一着急就转进了拐角,正冲着漫出来的半人高的垃圾山,那里地偏,平时没人管,垃圾车就就光清理了一下垃圾桶,旁边堆成山的垃圾没管,也没人看见他,垃圾车走了之后,他才看见那被埋在垃圾山里的尸体,被他一泡尿给冲了出来。
这人怂,被吓得不轻,裤子没提就跑了出来,还在路上撞了人·”·“他人呢”·“审讯室呢,二头儿,你要看记录吗”·宋海林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把电话拿出来,是杨大海打过来的。
“二头儿,沐子跟你报告情况了吗”·“情况我都知道了,想说什么直接说·”·“二头儿,我们没找到尸体。”
杨大海说,“不光尸体,这里根本就没有卢永斌说的垃圾山,我问了附近的人,都说是上午来过垃圾车,都给清走了·”·宋海林皱着眉头,难道是卢永斌胡言乱语·薛之沐从头到尾一直在竖着耳朵听电话里传出来的内容。
他朝薛之沐看了一眼,“卢永斌的尿检结果出来了吗”·“他没吸毒,也没喝酒·”薛之沐说,“谈话过程中听不出精神状态是否正常,需要进一步确认。”
宋海林点了点头,对电话那头的杨大海说:“现场有什么异常吗”·“没有·现场就是正常被垃圾车清理过的痕迹,没发现血迹。”
“你们先回来·”宋海林下达了指示··然后又对薛之沐说:“我再去问问卢永斌·”·卢永斌现在的状态看着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些,也许是因为在警察局有了安全感,但他还是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宋海林让他从头到尾把事情重复了一遍,和记录里大同小异··“你确定从垃圾车进去到离开,你都一直在对吗”·“确定。”
卢永斌的声音很小,但是回答还算流畅··“是垃圾车走了之后你才在没被清理的垃圾堆里发现了尸体”·“是·”·“那时候大约几点”·他想了想,“下午一点刚冒头吧。”
宋海林突然笑了,“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我的单子是用滴滴打车接下来的,都有记录·”卢永斌说,“我把人送下之后觉得尿急,才拐弯去了三井胡同撒尿。”
薛之沐跟着宋海林出去的时候,宋海林突然说,“他在撒谎·”··“二头儿,”薛之沐嗫嚅了一会儿,“您直说吧就,别吊打我智商了。”
宋海林笑了笑,说:“薛儿啊,你不是本地人吧”·“啊,我老家海城的·”薛之沐愣愣地答··“那就是了,珠城人都知道,通世大街多少年了,一直是以垃圾桶、公共厕所多著称,那时候我们学《阿房宫赋》,里边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通世大街是,五步一桶十步一厕。”
宋海林挑眉,“三井胡同就在通世大街前边一个路口,五十米不到,不管他是从那个方向过来,都没理由专门绕到胡同里·”·“那他去三井胡同干什么”·“不知道。”
宋海林摇头,“且先不管他去三井胡同干什么,那具尸体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是他臆想出来的·”·“他会不会是想混淆视线,逃避肇事的责任”薛之沐提出推测。
宋海林的脸色- yin -沉得吓人“有这个可能·但也不排除这人本身精神状态就有问题,妄想症之类的·”·薛之沐看着他的脸色,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这时候说话就是自找不痛快··杨大海回来的时候先问候了那卢永斌八辈儿祖宗,柳诚稍微文明点儿,只是皱着眉头跟宋海林分析了一通这人胡说八道扰乱警方视线的话,最后才亲切地问候了他祖宗。
“二头儿,我看着人应该就是有臆想症·”杨大海说··宋海林没跟他们搭腔··柳诚整理完资料之后交给宋海林,然后过去和薛之沐杨大海凑了一堆儿,“诶,我听说要来个新头儿了。”
宋海林翻着资料的手停了停,才想起来这茬儿··看来真的是要来个新队长··“不知道新头儿什么样儿,以前咱们郑队多么和蔼可亲啊。”
“我可听说新头儿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外号活阎王,”薛之沐燃烧了她的八卦之魂,“原先在分局,那个连环碎尸案还有那个水库悬案都是他破的,你说这人不会太变态吧要是他往后……”·她还没说完,门口就穿来了一个声音。
“身份证是在这儿办吗”·众人齐齐朝那人看过去··门口是个年轻男人,小平头大眼睛,黑色的印花肥T恤,带链子的短裤,人字拖,脖子上还露出来一小截纹身,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活像个摇滚青年。
杨大海抱着胳膊,感情今儿精神不正常的都往他们跟前儿凑过来了,先来了个谎称看到尸体的肇事司机,现在又来了个跑到刑警大队办身份证儿的··诚心捣乱找不痛快呢。
“你小子麻溜有多远赶紧跑多远,来这儿办身份证你找抽呐”老杨暴脾气,喊了一通··“这儿不办身份证吗”摇滚青年没眼力见儿似的,继续问。
“办身份证去派出所,来刑侦大队捣乱呢”杨大海虎着脸吼他··“哦——”摇滚青年拉长了音做恍然大悟状,“这里原来是刑侦大队啊,我一看都在这儿闲聊还以为是派出所呢。”
他这话一说出来,在坐的人都黑了脸··这要是再听不出来这人在讽刺他们,就白活这些年了··宋海林正要说话,从档案室出来的郑勇突然喊了一句:“朐队”·语惊四座。
朐……队·队长的队吗·还是对号的对·郑勇看了看现场的状况,舌头打了结,本来就不善于解释状况的他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看了看大家,一指门口的摇滚青年,说:“新队长·”·大家倒吸一口凉气··谁能想到队长这德- xing -啊·谁能想到分局名声滔天的活阎王这德行啊。
新队长和蔼一笑,挥了挥手,说:“大家好,我是朐施然,从今天开始,是刑侦大队的队长·”· ·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一干人等的表情各有颜色。
薛之沐倒吸一口凉气,有点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看起来就算是在不靠谱的青年堆儿里都算得上非常不靠谱的人就是那个,传说中铁血手腕干净利落破悬案的活阎王,她赶紧闭了嘴,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柳诚下意识想吹口哨,硬是在宋海林未卜先知地瞪了他一眼之后忍住了,至于刚才暴脾气的老杨,数他脸上表情精彩,这下乖觉成了温顺的小绵羊,也不敢吱声儿了··“朐队,我是刑侦大队副队长宋海林,你好。”
众人还处在复杂的情绪里不能自拔的时候,宋海林率先站起来,朝朐施然伸出了手··朐施然回握了一下,脸上的笑平添了点儿戏谑的意思,不过,不知道掺杂的这股子小玩味是从哪儿带出来的,他轻轻地跟着念叨,“宋,海林。”
薛之沐看了一眼柳诚,正要用眼神商量他们剩下的人起来自我介绍的顺序,椅子腿刚在地上磨了一下,朐施然突然整肃了一下他的表情,沉着声音问宋海林,“问没问周边的群众,一共出入了几辆垃圾车”·宋海林被他连过渡都没有的突入案情弄得懵了一下,不过得亏他反应快,立马抓住了他这话里边的关键。
如果的确存在这么具尸体,那么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就是在被卢永斌看见之后马上进了另一辆垃圾车清理了现场,他不禁被朐施然灵活的思维惊了一下,怪不得是活阎王··“可是,”宋海林说:“垃圾车都是由市里统一管理,不会重复清理,一般人也没权利利用公共资源。”
朐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说:“你都说了,是一般人,才没权利·”·宋海林吸了一口气,马上朝杨大海看过去,“老杨,汇报情况·”··这时候老杨正在和郑勇进行眼神交流。
“我- cao -怎么回事儿这家伙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儿,消息太灵通了吧,真神了他·”老杨的眼睛说··薛儿瞄到了他们,她的眼睛插嘴,“不愧是活阎王,太可怕了。”
郑勇心虚的闪了闪,眼睛说:“我说的·”·“老杨,汇报情况·”宋海林又叫了一声,声音明显提高了不少·他平时和这些人都是嘻嘻哈哈惯了的,但在这个新队长看似懒洋洋实际审视的眼神底下,这么松散的管理让他感觉到下了面子,忍不住用了呵斥的语气。
但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么一把声音拔高,他急切扳回面子的行为更是让他尴尬··好在朐施然看起来不怎么拘小节,早就把眼神转向了老杨,仔细听着他从头到尾汇报情况。
老杨他们果然没问清楚具体垃圾车的出入情况··听完之后他皱了皱眉头,连思考时间都没留,好像早就料到的似的,也没责怪,直接说:“杨大海和柳诚再去现场确认一遍情况,务必把垃圾车的确切出入时间弄明白,另外柳诚再仔细勘察现场,还有,甭急着回来。”
“薛之沐和郑勇,再去审那个司机,叫什么来着”·“卢永斌·”“不重要·”宋海林回答司机名字的同时,朐施然自己也回答了自己。
他掀了掀眼皮,几乎没有停顿,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那家伙不老实,他在撒谎·”·“宋海林,你和我去城东垃圾处理厂·”·他把任务都布置完之后,众人都面面相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说的不明白吗”朐施然歪头问··薛之沐率先站了起来,说:“明白”·剩下的人也都才刚被摁了开关似的站了起来,各自去办事儿。
朐施然是个行动派,接到他们都听明白的信号之后,立马转了身往外走,宋海林抓起车钥匙跟上··他们走了之后,薛之沐才小声说:“新头儿怎么会认识我们他怎么知道我们各自擅长干什么他怎么给我们布置任务这么得心应手他怎么弄得好像跟我们共事半辈子了似的太可怕了这个阎王。”
正准备往外走的柳诚跟着附和,“可怕·”·郑勇偷偷举了举手,说:“新头儿早就过来一趟了,刚才是被张局叫去说话了·”·“我- cao -”老杨喊,“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你们都没在。”
柳诚皱了皱眉毛,“卢永斌那案子,你说的”·郑勇点头··“可怕”柳诚又一遍感叹了一下,“从郑勇嘴里竟然能把案子听懂还找得到关键点还能推断出来卢永斌在撒谎,可怕。”
“可怕·”薛之沐也跟着感叹··在郑勇的总结能力之下能存活下来的,也就这个新头儿了,神奇·叫什么活阎王,明明是活神奇。
城东垃圾处理厂离市里远,一路畅通都是绿灯的情况下开车尚且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更别提这条路上还是堵车高发地··宋海林开着车,朐施然把车窗打开,慢慢抽着一根烟。
他瞄了一眼现在歪戴着一顶鸭舌帽被烟呛得咳嗽的朐施然,对这个人起了浓重的好奇心··朐施然抽完一根烟之后,倚着车门往宋海林那边看,“好奇”·宋海林惊了一下,应了一声,“有一点。”
“我习惯在环境改变之前适应环境·”朐施然说,“所以,我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还要了解你们·”·宋海林专心看着路,“你为什么觉得卢永斌没有胡言乱语”·朐施然好像是笑了一下,也好像是没有。
为什么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正常人甫一开始在垃圾堆没有发现尸体之后第一反应都应该是那个自称目击者的人捣乱,如果他本身不是一直关注着这一系列事件,估计也会这么想。
为什么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是朐施然··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寻找一个答案·从前破水库悬案的时候,也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你会往这个方向断定。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走神儿想了想,正要说话的时候,宋海林的电话突然响了··宋海林看了朐施然一眼,摁下了免提··里边传来了杨大海的声音,“二头儿,确实是两辆垃圾车。
第二辆是在下午一点二十左右进了胡同,那时候卢永斌应该是刚刚开车跑走·”·宋海林看了朐施然一眼,没说话··就快到城东垃圾处理厂了··朐施然朝电话里说:“知道了,你们原地待命,另外,你去问问柳诚有没有发现异常。”
杨大海在那边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说话,“明白了头儿·”·挂了电话之后,朐施然突然笑了起来,迎着车窗里灌进来的热风,哈哈大笑,边笑边磕磕绊绊地说:“二头儿哈哈哈二,哈哈哈头儿,哈哈哈哈哈怎么想的二头儿。”
宋海林突然被晃了一下眼··这种笑法儿,实在是太熟悉了·肆无忌惮的,孩子气的,耸着肩膀不管不顾地笑··他叹了口气··朐施然突然止住笑,严肃着说:“因为,直觉。”
宋海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之前的问题··厕所文化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有,不管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都避免不了·而且大都千篇一律,大致分为爱情篇,励志篇,国骂篇,以及无病呻吟篇。
同学们在漫长的蹲厕所过程中难免无聊,所以厕所门板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的笔迹,什么考研中考高考期末考不成功便成仁啊,什么心疼你的心疼啊,什么明天的你会感谢今天拼命的自己啊,什么叉某叉我- cao -|你妈啊,应有尽有。
·珠城大学文学院的教学楼里的厕所大致也是这么个情况,但是所谓文艺不分家,鉴于文学院和艺术学院共用一栋楼的情况,所以厕所文化也格外与众不同一些·比如今天某位文豪在厕所门板上写下一首闲来小作的诗篇,明天就会有某位音乐家给谱个曲,后天再来个画家给配副画,总之,多姿多彩。
可不管怎么写写画画,总归都是些用以娱乐的内容,观赏- xing -另说,打发时间完全够用,权当一乐··可是最近二楼东侧女生厕所最靠窗的隔间出现了另一种情况。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学生马同学在某天晚上突发奇想蹲厕所,蹲完站起来的瞬间,借着电压不稳一闪一闪并且还有些昏暗的灯光,她无意间瞥了一眼右侧的隔板,一眼万年,魂儿像是来了个环球旅行,吓得她当场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就落荒而逃。
事后,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马同学回忆起她看见的那副画都忍不住瞪着眼睛心有余悸·那是一幅用颜料简单描出来的简笔画,她见过很多次,黑色的线条,长发大眼的二次元漫画美女,旁边题着洛神赋节选。
可是不知道是哪个人,在原画的基础上,用红色的颜料,给她染了一身淋漓的血,看起来视觉冲击力非常强烈··这个效果,从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马同学腰带都来不及系的反应,可见一斑。
当然,马同学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原因,大致也是因此··总之,此事在文学院及艺术学院传开之后,同学们除了厕所爆满的情况,基本就不再自找不痛快地去那个隔间上厕所了。
毕竟大家都是娇滴滴的女生··教学楼的走廊在课间的时候基本上是人满为患,苏慎不喜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感觉,一般有课的时候都会刻意避开这个时间段,提前过来一会儿。
《古代文学专题研究》的选修课排在周一上午的第二节 大课,上午的第一节课还没上完,苏慎就慢慢悠悠绕到了教学楼的侧门·侧门紧挨着一个高墙,只留出来一个不宽的缝隙,轮椅将将能通过。
侧门这里地势高,只在门口搭了一个小小小小的斜坡,高度就赶上了正门口那修了好几轮儿的愣高的台阶··这个门,除了苏慎和平常用小推车拉着垃圾桶的校工,基本没人来。
今天苏慎过来的时候,却在窄窄的小道儿里边看见一个人··那人正冲着门口倚在门对面的高墙上,穿着一身儿深灰色的短袖短裤拖鞋,一条腿屈起来,另一条腿朝前伸着,头发半长不短,上半部分揪着扎在脑袋后边,染的颜色是时下正流行着的奶奶灰。
他一根儿烟正抽到只剩一个小头儿··苏慎继续往里划··奶奶灰似乎是听到了响动,往他这里看了一眼,然后突然摁灭了烟头··苏慎往前划的动作停了一小下儿,这人,长得流光溢彩的,眼角眉梢都绕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好看。
在因为两侧高楼高墙遮挡而不怎么亮堂的小夹道儿里,像个妖精·苏慎突然就想起了这几天学校里流传的女生厕所恐怖画之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是不得不说,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让绝大部分男男女女都自愧不如的那种好看。
·他靠近侧门的时候,刚才还倚在墙上的奶奶灰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一下子拉开了玻璃门,然后站在一边朝他扬了扬下巴··苏慎在斜坡底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之后一边顺着斜坡往上划一边说了句:“谢了。”
奶奶灰朝他扬着嘴角笑,“我也正好要进门而已·”·笑完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苏慎的错觉,他竟然还扔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飞眼儿··等苏慎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划了几步之后,奶奶灰才松开门,直奔楼梯,三两步就消失在了拐角。
这个时间段,除了在走廊上背书的考研党,到处都没怎么有人,电梯很快就等到了··电梯门刚要合上,有个齐刘海女生跑着往这边冲了过来,苏慎眼疾手快摁了一下按钮,电梯门重新打开了一下,女生也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这个女生看见苏慎之后,冲他笑了一下,说:“老师好,谢谢老师·”·苏慎记人能力不差,这个女生选了他的那节选修课,回回和另外一个散着头发的女生一块儿坐在靠暖气片那边的第一排。
不过这两个人,上个星期没过来··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她的名字,朝她笑了一下,“你是,罗明明·”·“老师,您知道我的名字啊”罗明明看起来很惊喜。
“我不光知道你名字,还知道你逃了一节课·”苏慎继续笑··电梯“叮”了一声,到了二楼··罗明明出了电梯,嘿嘿的也跟着笑,“老师我请假了,刚回学校,有假条的。”
“没假条也没事儿,饶你一回,不过今儿这节课我可得点个名儿了·”·“老师,那我先去教室占座儿了·”罗明明听他说要点名,蹦着就走了。
苏慎在电梯口看了看手机,正好到了下课时间,他找了个角落慢慢等着上完第一节 大课的大部队往教室外边涌··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往教室的方向走··在走廊上正好看见刚给大一新生上完必修课的魏老师,他本来打算要过去问个好,顺道儿问问魏老师今年负责后边明清部分的课时和必修课有没有冲突。
刚要往上凑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一个灰灰的脑袋冒了出来,一下子搭上了魏老师肩膀,两个人笑着说了什么··是那个奶奶灰··在苏慎印象里,魏老师是一个端方不苟言笑的教授,年纪轻轻不光职称高,学术成就也让人羡慕。
现在他竟然和那个奶奶灰在走廊里笑着闹了起来,顺便把装着教案电脑的包给挂在了奶奶灰的脖子上··“你上课没带手机,在我这儿,我替你接了个电话·”奶奶灰说。
“有事儿”魏老师把手机拿过来··“艺术学院儿的陆老师,说是孩子找不见了·”·“怎么回事儿孩子找不见怎么想起来问我了”··“就那个周末互助活动呗,”奶奶灰把脖子上的包拿下来拎在手里,“不是你们院儿老师牵的头么,老师周末都把孩子往学校送,让艺院和文院的学生给他们上书法课和绘画课,说白了就是看孩子呗。
就昨天,说是那个陆老师没来得及接孩子,让一个文院儿的女学生给照看了一下,结果找不着了,家里人昨天晚上找了一晚上,给你打电话好像是要找那个女学生·”·“哪个学生”·“叫什么……周,周什么来着,我记- xing -不好,你再给打回去吧。”
两个人边说着边走下了楼梯··魏老师边下楼边打着电话,苏慎看了他们一眼没往上凑,活动了一下肩膀之后抬手看了看时间,进了教室··他进去之后找前排的同学帮着打开了电脑和投影仪,自己拿出点名册,咧着嘴笑了一下:“咱好久没点名儿了吧,好些同学我都快把名字给忘了,要不点个名儿吧”·底下的同学都不自觉直了直身子。
“我记忆力还是挺好的,大多数同学我都记得住脸,你们举手答到就行,不过代答不算数·”·有个别的几个开始拿出来手机给各种逃课的朋友发信息。
苏慎扫了一眼底下,说:“都快赶紧告诉你们的朋友们,在我点完名儿之前能冲进教室的,我就不算他们逃课·”·底下在屏幕上噼噼啪啪打字的声音又快了些。
苏慎顺着点名册往下念名字,念到“罗明明”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暖气片的位置··没人··也没人答到··怪了·罗明明按说不至于逃课吧。
来都来了··他在罗明明的名字后边点了点,没画叉,留出了一个空儿··“周倩·”他念了下一个名字··没人回答··他在点名册上打了一个叉。
“潘屹阳·”对勾··在点名的过程里,陆陆续续有弓着腰往里跑的学生,苏慎笑了笑,没说话··全部点完之后,那些后来的同学都凑上来把自己名字后边的叉改成了对勾。
苏慎随意瞟了一眼,除了罗明明和那个叫周倩的,都来齐了··他放下点名册,说:“我们说过,我们这节课是堂应用型的课,我也不是非要强求大家过来,但是大家还记不记得我第一节 课说过什么这节课写作‘中国古代文学专题研究’,读作——”·“读作,kao考yan研fu辅dao导。”
底下的学生们很给面子地边笑边答··他正要往下继续说··教室门突然被敲了一下··“老师,同学们打扰一下,警察·”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苏慎轮椅的位置和门口正好隔着教室里的小高讲台,从门口看过来,讲台正好把他挡住··“请进·”他边往门口划边说··他朝门口抬着头,侧开讲台阻挡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子愣了,看着门口停了手里往前划轮子的动作。
可是轮子的转动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指被带着往前夹了一下,骤然一疼·· · ·第50章 第五十章·“苏老师,我们来班上找一个叫罗……”副院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短头发的女警察。
女警察说:“罗明明·”·苏慎看着门口的副院长和穿着警服的两个警察,本来敏捷的思维卡了壳似的,但又不想把他的呆滞表现太过明显,只能侧了侧身稍作掩饰,装作手忙脚乱翻点名册的样子,底下的同学开始吵嚷,密密匝匝的声音稍微把他拉回了现实基准线上。
·罗明明,正是他在电梯里碰见但到了上课时间却没来的女同学··他抬头故意看着副院长和那个女警察,语调绷得很平静,说:“她没来上课。”
罗明明来了教学楼却没来上课这件事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是状况不是今天这么个状况,他大概能说明白,但是今天状态已经垮了,他只能选择不解释·权当在半道儿没碰见罗明明。
她没来上课,这是个很容易讲明白的事实··苏慎说着把点名册往女警察手里一递··女警察接了点名册,看了看,又往前翻了几页儿,“二头儿,从点名册来看,罗明明和周倩的确是关系很好,上课逃课都一块儿。”
宋海林没听见似的,严肃着一张铁面无私的脸发呆,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在沉思什么··“二头儿·”薛之沐又喊了一声儿··“嗯。”
宋海林回了神儿,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举在苏慎脸前,故意调好角度遮了自己的视线,“见过这个人吗”·照片上是一个散着头发的女生,苏慎把视线全部都放在照片上,同样不动声色,可惜余光还是看得到宋海林有些发干的嘴唇。
“周倩·”苏慎说,“她也没来上课·”·照片上的人正是每次都和罗明明坐在一起的女生··薛之沐看了一眼一直没再问下一句话的宋海林,觉得不大对劲儿。
按照二头儿平时的- xing -格,这时候一定会不依不饶紧跟着问上一句,问之前还要让人没底儿似的挂上他的招牌唬人笑,“选修课的学生你是怎么记住的”·可是今天没有。
他听完这句话之后就又回到了一开始那股子铁面无私沉思的样子·只有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沉思··这个时机显然不怎么适合沉思··薛之沐只能自己问:“您为什么能记得住她她平时有什么特别吗”·“教室里的同学我都能说得上名字。”
苏慎笑了一下,斯斯文文··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罗明明和周倩平常都坐在一起,靠暖气片的位置·”··薛之沐又看了一眼宋海林。
她小声说:“罗明明上个星期请了假,但是我们不能确定她周末的时候有没有在学校,或者有没有见到周倩·”·谢天谢地宋海林终于是有了反应,“还是得先找到罗明明。”
“老师,打扰了·”薛之沐冲苏慎点点头,作势要走··苏慎悄悄松了口气,也假模假式地往外划着送人··副院长往外让了让,门口正好留出来一个空儿,薛之沐和宋海林正要往外走,突然从外边撞进来一个人。
她瞪着眼睛,跑得很急,脸颊通红,没头没脑地就要往教室里撞,显然没想到门口堵着这么一群人··她步子很急,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出来嘴里喃喃地喊着什么“别找我,和我没关系”之类的话。
苏慎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往里冲,尤其是前边的三个人都下意识地闪身避开之后,他就完全正冲着暴露在了门口,因为行动不便躲闪不及·也因为躲不及,他干脆放弃了闪开的念头,顺便利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认出了冲进来的人。
是罗明明··他想着怎么倒地才能让他在满教室的学生面前保持风度,还没想出个具体动作的时候,他就被扑了满身··没有跌倒,轮子很配合地往后划了一下,然后往讲台方向歪的动作硬生生被什么力量阻住了。
他皱皱鼻子,被罩了满身浓重的烟味儿··烟味儿底下好像还压着些暖暖的从衣服纤维里冒出来的洗衣粉味儿·柠檬的·闻着很熟悉,像是他小时候洗衣服一直用的那种。
扑过来的人不是罗明明··宋海林一只手扶在轮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撑在讲台边儿上,手背上筋骨凸出,用劲儿稳着·大概停了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用力推了一下讲台,顺着力道让自己反向直起了腰。
罗明明因为突然出现的宋海林,肩膀被蹭了一下,直接在地面上溜了一下,直接坐在了地上··“你好,警察·”宋海林没看苏慎,快步转身朝罗明明走过去,“有件事情需要你协助调查。”
他一通抢白让同样走过去准备说话的薛之沐很尴尬,这本来应该是她来说才对,二头儿今天真是不对劲儿··薛之沐回头看了看那位好像还惊魂未定的老师,那位老师垂着眼睛眨了几下,睫毛随着动作扫在下眼皮上。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等她再回头去看,宋海林已经和罗明明沟通完毕,带着人往教室外走了几步··她赶紧跟上··心里却有点诧异,这明明应该是她做的事儿,现在被宋海林大包大揽,显得她才是二头儿似的。
罗明明本来冲进来的时候就受到了惊吓似的,现在看到警察更紧张了,往外走路都走成了顺拐·薛之沐跟在后边,皱了皱鼻子,罗明明身上有带着热气儿哄完的刺鼻消毒液味儿,这个味道她还算熟悉,刚才经过走廊的时候,厕所门口就是这么个味道,几乎传了半个走廊。
副院长故意留了留,临走的时候在讲台跟前儿提高了声音,“没什么大事儿,大家继续上课吧,不要到处乱说·”·底下的同学都拿着手机,说说朋友圈儿微博早发了个遍,听副院长这么说,各个儿大义凛然地端着张严肃的脸点头。
副院长走之后,继续低下头,没编辑完的继续编辑,没回复完的继续回复··苏慎强撑着翻开讲义接下去讲课,之前准备的考研心得、考试方法和答题技巧一个没说,干巴巴讲了一整节课的理论,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才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儿似的,撤了力瘫在轮椅上冷汗涔涔。
“我上个星期请假了·”罗明明还在惊吓状态里没回过神儿,说话声音有些抖··“被害人周倩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你打过去的,电话里说了什么”薛之沐打开录音笔,拿出了笔记本边问边记。
宋海林站在一边,拿出了打火机,摁了一下,蹿出了火苗··“在人学校里呢二头儿,不能抽烟·”薛之沐提醒了他一下,他才收了火机,烟还咬在嘴里。
“我那天来了个快递,我想让她帮我拿快递,就打了个电话·”罗明明说··“几点”·“十二点·”罗明明脱口而出。
薛之沐缩了缩眼睛,正要说话,罗明明又赶紧补充,“我们学校的快递都是在后边标注十二点之前必须去拿,那天短信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十一点五十了,我还吐槽来着。”
·薛之沐盯着她看,手里边转着笔··“你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她有什么异常吗”·“她就光说她也没在学校,我就发短信让快递点儿代签了。”
“她没说为什么不在学校吗”·“没说·”·薛之沐朝宋海林看了一眼,宋海林叼着没点着的烟摇了摇头··“警察姐姐,我能回去上课了吗”罗明明突然问。
薛之沐还没来得及说话,宋海林接接过了话头,问:“你急着回去上课你们老师讲得很好吗”·薛之沐愣是没弄不明白宋海林为什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谈到老师,罗明明稍稍放松了些,话也变多了,“我们苏老师其实是学校的博士生,替李教授给我们上课的,刚考完研没几年,有经验,而且年轻和我们没代沟,讲课风格也幽默,我们院儿好些人都愿意上他的课,都说苏老师就是‘斯文在兹’这四个字儿本身,都觉得他往讲台上一站,儒雅睿智特起范儿。”
薛之沐啧了一下,学中文的人选词儿还真一套一套的,还儒雅睿智呢·不过她回想了一下,也确实是,那个老师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子……儒雅,嘿嘿,这词儿真别扭。
“而且我们上课的基本都是马上要考研的,有大四的也有大三的,老师经常讲一些他的考研经验和方法技巧,所以我得回去听课·”··宋海林说了句,“确实。”
不知道这个确实是在说什么确实··薛之沐更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了,难道是单纯对这个苏老师感兴趣·“那为什么上个星期周倩逃课了这么重要的一节课。”
宋海林问··“倩倩他男朋友……”罗明明刚说出口就住了嘴··“什么男朋友为什么不继续说”薛之沐一激动,冲口而出。
二头儿不愧是二头儿,问的问题个个儿有文章··罗明明有些为难,半天之后才问:“你们不会把我的话说出去吧”·薛之沐说:“取证过程是保密的。”
“嗯……”罗明明嗫嚅了一阵才说:“倩倩的男朋友是个……不是,倩倩是被……也不是,反正那个男的很有钱,而且也已经结婚了。”
问完关于那个“男朋友”的详细情况之后,宋海林和薛之沐才结束了问话··临走出那个特意腾出来的会议室之前,宋海林突然问:“既然这节课这么重要,你为什么迟到了”·罗明明愣了一下,说:“我去上厕所了。”
宋海林没再继续问··“那出租车司机昨天吐了实话,说是那天坐车的人就是被害人,目的地是三井胡同前边那条乐安街,估计就是去见他那个男朋友了。”
罗明明刚走,薛之沐就跟宋海林说··宋海林摇了摇头,“不一定·”·共事这么多年,薛之沐实在是太了解宋海林的脾气了,说话说半句,就喜欢吊人胃口,她等着宋海林继续往下说。
“三井胡同那一整片儿都是老城区,没什么可以约会的地方儿,而且那儿离大学城很近,大学城那里步行街购物广场应有尽有,有什么必要特意约在乐安街所以……”·“所以”·“我倒是觉得可能是那个男朋友的妻子把她约出去的。”
宋海林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猜的·”·那你可真敢猜·薛之沐心说··根据出租车司机的供词和其他调查取证,大致能推出,昨天在城东垃圾处理厂发现的女尸是珠城大学大四的学生周倩,遇害时间初步断定为周末的十二点半左右,当时和她同行的是一个小女孩儿,现在处于失踪状态。
珠城大学的老师周末自发组织了课外班,把地点设在文院教学楼里,不求学东西,旨在利用大学生的便利条件及廉价劳动力来帮忙看顾孩子·课外班上午一节课,下午一节课。
当时和被害人在一起的小女孩就是珠大文院陆教授的孩子,名叫陆飞白,因为陆教授没空去接女儿,就只好拜托周倩先带她吃午饭,下午上完课之后再去接孩子,谁知道晚上去接的时候却发现周倩和女儿都不见了。
当天,周倩带着陆飞白去了乐安街,出租车司机在周边转了一圈儿之后发现周倩领着小女孩儿拐进了三井胡同,三井胡同地偏,他怕周倩是要对小女孩儿做点什么,犹豫了很久,在附近开车转悠了好几圈儿,送了一趟人之后才决定去看看。
谁知道,没看见胡同里有人,顺势尿了泡尿,却把周倩的尸体冲了出来·在之后吓得慌不择路,这才撞了人,被带回了警局··一想到昨天朐施然老练的敏捷的思维和办事手法,迅速找出尸体封锁现场,一系列安排让宋海林觉得自愧不如。
薛之沐和宋海林边说话边往外走,柳诚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在电话里都快哭了的架势,“二头儿,你快把薛儿给弄回局里吧,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儿真快撑不住了·”·那边还夹杂着女人哭喊,杨大海软着声音左劝右劝的杂音。
“周倩的家长还在呐”宋海林问··“没走,”柳诚说,“而且陆飞白的家长也来了,他们知道昨天照顾自家闺女的周倩被害之后,在这儿都快哭晕过去了,我们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劝。”
“朐队呢”·“头儿带着郑勇出去了,好像是在周倩的微信里发现了线索,好像是她男朋友发来约见面的·”·那个男朋友·“阿姨,您先别着急,我们同事正在积极调查取证……”电话那边突然嘈杂了起来。
宋海林把手机扔给了薛之沐··被那边的声音给弄得脑袋嗡嗡··薛之沐把电话往耳朵边上一凑,正赶上周倩的妈妈抢到了电话,在那边嗷呜不清地说什着么警察同志叉叉叉,薛之沐没听出来她说什么,只能稳着声音在电话里劝。
薛之沐还在那边远程劝人,宋海林迈出教学楼,拿出打火机点了根儿烟··“林哥”·潘屹阳喊了一声,然后从教学楼里跑了出来,看见宋海林回头之后,边跑边喊:“林哥真是你啊。”
“阳阳”宋海林停下了步子,这才想起来,潘屹阳在珠城大学念书··“刚才我在教室就看着你了,我坐在后边朝你招手你也不看我。”
潘屹阳凑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宋海林的胳膊··宋海林心说我哪儿顾得上看你啊,说:“怎么着,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吧”·“喜欢喜欢。”
潘屹阳笑眯了眼睛,“中午一块儿吃饭吧我们学校旁边有家烤鱼特好吃·”·“二头儿·”薛之沐好不容易打完电话,叫了宋海林一声儿。
宋海林想了想,对薛之沐说:“我晚点儿回去·”·薛之沐看着潘屹阳,眼睛里的八卦闪闪放光彩,“诶,这小帅哥……”她嘿嘿一笑,充满了老阿姨的猥琐,调子一弹再三叹,“人家才大学生吧未成年吧咦——二头儿你……”·“这我弟弟,薛猥琐你快滚吧。”
·薛猥琐还是嘿嘿笑,拉长了声音,“弟弟哥哥——哦这么会玩儿啊情调——哦”·宋海林作势要踹她,她赶紧屁股着火似的溜了。
潘屹阳小朋友一脸纯良,“怎么了,她怎么笑得那么……猥琐”·“她脑袋不大好·”宋海林板着脸说。
他的- xing -向不算个秘密,他虽然没经意说过,但局里但凡稍微长点心的大都知道,至于是怎么知道的,宋海林还真不知道··估计薛猥琐看见潘屹阳和他亲亲热热的,想多了。
“那你们警察门槛儿还挺低啊·”潘屹阳笑··“几年不见,看你贫的·”宋海林吧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长高了不少啊。”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潘屹阳说了点他上高中时候的情况,又说了些近期学校里的趣事儿··什么魏老师打电话哄人被同学听了墙角,什么李教授带着博士生为文学院义务进行考研猜题啊,什么苏老师这么大人了还拿整蛊糖恶作剧啊,什么近期传出来的女生厕所恐怖壁画之谜啊。
说到一半儿的时候宋海林就明显心不在焉了起来,鱼都快熄火了他都不下筷子··“林哥你怎么了”潘屹阳叫了他好几声,不知道是自己刚才说的哪件事儿让他有了这种痛苦回忆往昔的沉思样子。
回过神来,宋海林撅了一筷子鱼,慢慢问:“是二楼的女厕所”·“啊·”潘屹阳听他是在问“恐怖壁画之谜”,应了一声儿。
“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个星期吧应该是·”潘屹阳说··宋海林想了想罗明明身上很久都没散的消毒水味儿,沉了沉脸。
如果罗明明上个星期请假了,她应该还不知道厕所有这么个恐怖恶作剧,那么,事情突然变得有趣了··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八四十九章改了两个小地方,不用特意再回去看了,看马老师划重点就成了。
卢永斌(那个出租车司机)证词里发现尸体的时间改为下午一点刚冒头,第二辆垃圾车进三井胡同的事件改为下午一点二十·· ·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医院万年不变的闷着高温的药味儿消毒水味儿混着尿味儿的模式从一进自动开合的玻璃门就能感受得到,苏慎从小就讨厌这个味道,当然比起这个味道,更令他讨厌的应该是医院本身。
医院还勉强算得上喜人的一点,大概就是电梯的设定还算人- xing -化··从来到珠城之后,苏慎没去过太多地方,基本就在大学城这片儿来回转悠,但他每去一个地方,最先注意到的必定就是电梯。
这么久以来,他经历过的电梯,除了医院,就只有一部专门为残疾人设计了按钮,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那部电梯的正常按钮位置也很低,是他完全够得到的高度··他在电梯里胡思乱想着,慢慢升到了最顶层。
最顶层的走廊里,味道好闻了不少,清清淡淡的,可能是因为这层都是单人间,没什么人来住的缘故··走廊上的小护士认出了他,快步走过来从后边推住了轮椅,带着他往走廊北边的病房走过去。
“苏先生,您又来了啊”·“今天晚了点·”苏慎的语气很柔和,“路上堵车·”·小护士低声提醒他,“胡先生今天刚做完化疗,可能心情不大好。”
“知道了·”·护士把他送到了门口就转身走了,苏慎因为上午和宋海林猝不及防的碰面,心情也不是很好,他在门口硬生生把自己的心事给压下去,推开了门。
病房不是很大,正中间放着一张比一般病床稍大一点点的床,床上的人把被子盖过了脸,只露着一小截短短的头发茬儿,可能因为被子里太闷,盖在鼻子的位置一起一伏的。
苏慎过去把揪着被子边儿把他的脸扒拉了出来,笑,“然然同学,被子里全是螨虫尸体的味儿吧好闻吗”·胡宇然立马抬了一下头,把被子给顺势掖到了脖子下边,他勉强笑了笑,“我可是个病人吓唬病人是犯法的”·“没睡午觉”苏慎没大有心情继续贫下去,干脆转移了话题。
“睡够了无聊·”胡宇然每次说出无聊这两个字儿都会忍不住颤一颤,他是一个很胆小的人,但每当说出来这个词儿的时候,就像是给自己积累了一星半点儿勇气似的,一点一点往上摞。
勇气,自杀的勇气··因为人生真的是很无聊啊··“你没什么想看的书吗我之前带过来的书也没见你看过·”苏慎嘟囔。
“我又不喜欢看小说·”·“也是……我记得你之前是理科成绩比较好吧,数学天才来着要不给你拿点儿那一类的书”苏慎给他倒了杯水,“有个爱好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可我这不还没来得及有个爱好么·”胡宇然好像是苦笑了一声··苏慎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闭了嘴··胡宇然抱怨的语气缠得人喘不过气儿。
任谁,遭到了这么大的变故都没办法不抱怨,本来高考结束正是应该高高兴兴迎接新生活的时候,可就那么一夕之间,家里破产,父母双双跳楼,亲戚避之不及,从小就身体不好的他病情恶化,现在只能躺在医院里哪里都不能去动也不能动,一天天,无聊着,等着死亡。
·胡宇然知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苏慎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胡宇然心里都明白,一切都和朐施然脱不了关系·至于为什么朐施然那滔天的恨意能在胡宇然面前被挡了下来,唯独放过了他还想办法把他安置在医院治病,苏慎想不明白。
但或许是能想明白但不愿意去想··苏慎自问这件事儿和他无关,但还是忍不住心虚···因为,即便他没有参与促成胡宇然家里的变故,但他内心里,实际上是有一种乐享其成的奇异感受。
所以,即便现在胡宇然孤苦无依之下对他表现出了完全的信任,他也始终没办法承担起这一片托付似的信任··胡宇然喝了口水,被呛着了,咳了几声之后,往枕头上靠了靠,“你继续给我讲铁蛋儿哥和大黑子的故事吧。”
苏慎笑了,“你不是不喜欢看小说么,故事小说是一家,你还让我给你讲故事干嘛”·“我对故事也没兴趣,”胡宇然舔了一下嘴唇,“但是我对铁蛋儿哥和大黑子的故事感兴趣。”
苏慎叹了口气,不大忍心拒绝他··“上回说到哪儿了”苏慎问··胡宇然突然兴奋了起来,去捞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慢悠悠戴上,说:“讲到快放暑假的那段儿,铁蛋儿哥在大黑子家发现了一支钢笔。”
“哦钢笔·”苏慎重复,边组织着语言边说:“你听个故事还专门戴眼镜,怎么,耳朵一块儿近视啊”·“不戴眼镜听不清楚,我们近视眼儿都这毛病。”
胡宇然明显因为马上要听故事心情好了不少··“胡说,我也是近视眼儿,怎么没这毛病·”·“快讲故事快讲,”胡宇然催他,“权当我想看清楚你英俊的脸成了吧。”
“其实我磨磨唧唧就是为了听你说这话·”苏慎伸手抬了抬他的眼镜··上回书说到,铁蛋儿哥在大黑子家发现了一支钢笔,可巧,那只钢笔生着锈,和他爸爸墓碑前边年年出现的笔一模一样。
铁蛋儿哥心里疑惑,但没问,这事儿就这么被他装傻带过了··暑假里,摇滚男给他发了消息报告进程,说,当年和车祸有关的人物他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等确定下来就把情况告诉他。
他顾不上在意··因为这段时间他奶奶的状态很不对劲儿,比原先更不对劲儿了些,他得一直看顾着奶奶,不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几乎是筋疲力竭··暑假就这么过去了。
开学之后就进了高三的第一个学期,大家都开始忙了起来,大黑子也从家里回了学校··学期开始之后没多久,铁蛋儿哥有一天无意间看到了厌世女用来记笔记的纸。
女孩子,不管是多么高冷的女孩子都喜欢带着花的纸,这本来没什么稀奇,可稀奇的是,厌世女用的那张纸,他熟悉地不得了··那是一张泛着年代感的纸页,上边画着点出来的梅花瓣儿,略微有些褪色。
“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奶奶每年都给铁蛋儿哥包的红包”苏慎讲到这儿突然问胡宇然··胡宇然想了会儿,才回答,“想起来了,那个红包就是用这样的纸包的。”
“那你还还记不记得,每次奶奶都会说什么”苏慎继续问,自然而然就带了些在课堂上一步步引导学生的意思··“回苏老师的话,”胡宇然笑,“大概是‘爷爷会看护着你’之类的话吧”·“胡同学的记- xing -可以说是非常棒了,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苏慎用浮夸的语气眯着眼睛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教的是幼儿园,苏老师·”·苏慎发挥了一个优秀教师的职业素养,打岔点到为止,及时拉回正题,“那你还记不记得奶奶刚刚开始不对劲儿的时候,说了什么”·胡宇然思考了一会儿,好像没想起来。
苏慎提醒,“前边给你讲的时候,我可特意提过好几次·”·“苏老师,你这让我感觉不是在听爱情故事,是在名侦探柯南·”胡宇然皱着脸哭笑不得。
“本来就不是爱情故事,”苏慎说,“我对这个故事的定位就是名侦探·”·“行吧,”胡宇然苦着脸,“我好像是记得提过爷爷,爷爷不见了之类的”·苏慎点点头,“所以你想到了什么”·“我- cao -……”胡宇然说。
你能想到这儿,铁蛋儿哥理所当然也能想的到··那每年用来做红包的纸,应该是爷爷留下来的,在奶奶的认知里,那就代表了爷爷·或许还可以说,在奶奶的认知里,爷爷留下的被她珍之重之藏起来的东西,在她心里,就代表了爷爷。
所以,爷爷不见了,代表的就是,爷爷留下的东西不见了··铁蛋儿哥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原先提过的肇事男··因为肇事男是要去偷证据的··在肇事男看来,证据必定是被锁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是不是可是对于奶奶来说,那些证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爷爷留下的东西。
所以,非常可能,肇事男偷走了爷爷留下的东西··铁蛋儿哥想到这里,马上提高了警惕·他害怕肇事男会做出什么不利于他奶奶的事情··可是,晚了。
那天他回家之后,奶奶已经去世了··奶奶歪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开着锁的小箱子,箱子里是空的··苏慎说出奶奶去世这几个字的时候,很平静,好像真的只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可是,当时看见这个场景的他,没哭没闹,死一般的寂静·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感,从身体的最深处慢慢干枯腐朽,蔓延出带着倒刺的锈迹,一寸一寸往上腐蚀,从里到外。
根本哭不出来·是因为失去了情绪··感官像是被钢刺直捅捅的豁开似的··即便是现在,再想起来,那种感觉还像是昨天才经历过似的,突突作痛。
他看了一下胡宇然的表情,显然他也因为这个想起来自己的家人,苏慎马上收起了自己的情绪,把这段儿一略而过,继续往下推进剧情··在处理后事的过程里,摇滚男陆续给他发了好几条有关当年那些人的消息。
·铁蛋儿哥没有看也没有理会··你可以试想一下,铁蛋儿哥那时候刻意压制自己的伤心,取而代之的必定是滔天恨意··特别是在他刚刚得知车祸的真相不久,还是原先那帮人,害死了他的父母不说,又回来- yin -魂不散地害死了奶奶。
能不恨吗·其实,铁蛋儿哥这时候不管做出来什么事情,都是正常的吧不管到底符不符合大众的道德观,是不是·苏慎看着胡宇然,似乎执拗地等他的一个答案。
胡宇然摇了摇头··苏慎叹气··确实,胡宇然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正常人·同样的问题,抛给朐施然,得到的一定是点头·他早说过,朐施然本质上和他的想法很接近。
铁蛋儿哥觉得这件事儿和那个肇事男脱不开关系,而找到肇事男的线索就在厌世女身上··铁蛋儿哥的推断应该是这样:因为爷爷的遗物被奶奶保存的很好,所以肇事男理所当然把奶奶锁着的小箱子偷走了,回去之后才发现偷错了东西,但是估计他意识到了东西很重要,于是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带着空箱子去和奶奶谈条件。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奶奶因为年纪大了,容易激动,所以……·所以,铁蛋儿哥决定报复··他想起了摇滚那给他发的消息……·“可是,”胡宇然打断了他,“铁蛋儿哥为什么不报警呢”·苏慎愣了一下,看着胡宇然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因为警察都是傻逼。”
“警察的确都是傻逼·”有人边说着边推门而进··听到这个声音,胡宇然下意识翻了个身重新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背对着门闭眼装睡。
苏慎朝门口看了一眼,说:“好歹你还穿着警服呢朐队,自己骂自己还爽吧”·“一般爽·”朐施然盯着病床回答苏慎,边说着边往床边走。
苏慎过去拦了他一下··朐施然明显不高兴,但还是停下了步子··“他今天刚做完化疗,很累·”苏慎话里有话的样子··朐施然哼了一声,走到沙发边上,一下子翘着二郎腿坐下了。
他没避讳屋里还有一个装睡的人,直接对苏慎说:“警察是不是去过你们学校了”·“我怎么知道·”苏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副不想跟朐施然沟通的样子。
朐施然没戳穿他,继续说:“其实知道凶手的感觉很差劲,明明知道答案,还得从头开始引导着一帮子傻逼警察慢慢从错的那条线儿查起来,真傻逼·”·苏慎没说话。
事实上,朐施然能知道真凶,还得拜他所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狠心路人苏先生··“只希望你们别在周倩男朋友那条线索上越走越远,”苏慎促狭地一笑,“希望你们能尽快从罗明明那里找到破绽。”
朐施然和他针锋相对,“你要是愿意站出来做个污点证人,我也不用带领着一群傻逼警察当没头苍蝇了·”·“可是,我们的目的不是真凶。”
苏慎回头看了一眼病床··胡宇然蒙在被子里边一动都不敢动··“我有信心这回能把事态扩大,只要一步一步地领着大家按照我的线索走·”朐施然眯了眯眼睛,“原先‘他们’太谨慎了,下手的都是些孤儿小乞丐,无父无母没人在乎,即便查出来估计不用费劲儿都能压下去,这回这个小女孩儿不一样,这是头一个父母有一定社会地位有一定话语权的小孩儿,人们的想法大多是这样,涉及权利对有一定地位的民众的欺压,会引起普遍的众怒,人们能从里边看到作为民众的被支配和渺小,他们会觉得无能为力,会觉得绝望,会去想就连看似社会地位挺高的人们尚且对这些权利倾轧无能为力,联想到自己就会更叫义愤填膺。
公众的物伤其类,大致如此·所以‘他们’铁定会吃亏·”·苏慎听朐施然这么冷静地分析,突然有一种很愤怒的情绪亟待发泄··利用大众的心理去不顾无辜达成自己的目的。
大众也不是无辜的··大家一块儿在恶心的泥潭里挣扎··但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这么个想法,自己在心里偷偷想和听别人冷血地说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觉得恶心··朐施然恶心,他自己更恶心··但是,这是单纯的恶心·没有罪恶感··即便是再重来一次,他也会见死不救·因为只有见死不救,他们才可以凭借这个契机,慢慢地扳倒敌人。
有时候想起来这些年的所做所为,苏慎自己都想吐,也同样不是因为罪恶感··没有罪恶感源于没道德意识,这是一个人最本身- xing -格上的缺陷·冷漠扎根在基因里,改不了抹不掉。
“你真让人恶心·”苏慎端方斯文地笑··“你也是·”朐施然亲切地回应他··病床上的被子轻轻地颤抖着··苏慎一直赖着不走,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朐施然像是知道他什么想法,也不动声色地跟着耗··胡宇然窝在被子里,昏昏沉沉的但又不敢睡觉··直到耗到朐施然的手机铃声在病房里炸开,胡宇然才松了一口气。
朐施然接起电话“嗯”了几声,问:“你们二头儿呢”·“联系不上”·“我马上回去。”
讲完电话之后瞪了苏慎一眼,站起来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他的脚步在走廊里越走越远,胡宇然还心有余悸似的,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苏慎过去掀了被子。
他被吓了一跳似的,抱着脑袋往里缩···“他走了·”苏慎叹了口气··胡宇然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慢慢抬起了头,眨了眨眼睛,看着苏慎好一会儿才说:“谢谢。”
苏慎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铁蛋儿哥想起了摇滚男发来的消息,里边有一张照片,写的是,当年处理车祸的警察男,这件事的主要参与者·”·“后边跟着的详细资料是:肇事男这回会急于被派回去偷证据,是因为警察男在仕途上碰见了不顺,怕以后有人翻旧账。”
“你知道吗那个警察男的照片铁蛋儿哥见过的·就是那张他爸爸和发小儿的合照,警察男就是那个发小儿·”·“而且,警察男,就是大黑子的爸爸。”
胡宇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黑子早就知道这件事儿,因为铁蛋儿哥把合照给他看过,但他绝口不提合照里的另一个人是他爸爸,为什么还有那只钢笔,为什么”·胡宇然呆了似的,也跟着喃喃重复:“为什么”·苏慎突然高高扬着嘴角笑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胡宇然沉浸在刚才被带动的情绪里,一时没缓过神儿来。
“苏慎,你上辈子是说书出身的吧”胡宇然好半天才终于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苏慎回家的时候正是下午太阳当头,最烈的时候。
因为中午去医院赶得太急,之后又和朐施然在病房里耗,一直没吃午饭,下出租车的时候,他感觉脖子好像有点撑不起来脑袋的重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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