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番外 by 马烟花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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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说+番外 by 马烟花儿(上)
 ·文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改个名儿··轮椅蔫儿坏复仇少年×忠犬乐儿呵炸毛少年· ·不包甜打死作者吧还是· ·《震惊父亲用手铐铐起儿子究竟意欲何为花季少年为何频频虐树这之中到底是人- xing -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网瘾少年宋海林被父亲强制流放到老家山沟里,本意改过,殊不知正在被卷入一场- yin -谋角逐。
十年前的一场车祸,让小镇少年苏慎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行走能力,也失去了本应该幸福无忧的人生,多年以后,一个快递的到来,悄然改变了一切,如果那场车祸从来都不是意外,如果幕后黑手近在眼前,那么,内心的道德制衡和法制约束,将会碰撞出怎么样的火花·看下去。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慎,宋海林 ┃ 配角:田喆,潘世呈,朐施然,栾景年 ┃ 其它:悬疑· · · ·第1章 第一章·宋海林当着他爸的面一脚踢向了学校大门口的一棵树,宋庆没搭理他犯浑,直接把书包甩到了他身上,书包在肩膀上撞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你在这赖着踢树也没用,你乐不乐意都得待这儿”·宋海林没说话,又使劲踢了一下树,枯黄发脆的叶子尖叫着落在了地上·他瞥了一眼破烂的校门口,还有学校门口那块儿摇摇欲坠的木牌子,白底黑字儿,上写着:盛兴县清水乡中学。
他想回两句嘴,但想了想刚从他手上拿下来还没几分钟的手铐还热乎乎地躺在车后座上,堪堪把声音止在了声带边缘··只能一脚一脚地踹着树,老树的腰忍不住发出老迈的“哟呀”声儿,像是哆嗦着一声声喊“夭寿”“夭寿”似的。
宋庆在一边抱着胳膊看,也不管他··心里不忿,又打不过他,只能在这儿冲着动不了的树发泄,宋庆看着他这个“人不大气- xing -儿不小”的儿子,看得挺有兴味。
滥用职权假公济私道貌岸然暴戾恣睢,宋海林在心里不带喘气儿地骂宋庆,四字成语骂完之后又添了一句滥用手铐使用权,心里想到手铐两个字儿,心里忍不住条件反- she -似的打了一个小颤儿。
丧心病狂··他临时又想到了一个四字成语··这天底下有哪个爸爸会像对罪犯那样一个擒拿手就把儿子给撂倒吗这还不算,还把他个未成年人拷在房间里,逼他保证以后再也不玩儿游戏。
“不可能”宋海林被整整拷了三天,好好儿地硬气了一回,不管怎么着就是不松口,“这是我的梦想,我就是要成为一个职业电竞选手”·对于儿子的硬气,宋庆实际上还是有点欣慰的,只是这硬气没用到正地儿,高中还没毕业就成天嚷嚷着为了梦想弃学,关键这梦想竟然还是玩游戏。
没哪个家长会认可这个冠冕堂皇的“梦想”··宋庆当时居高临下地踹了他的屁股一脚,“你可别侮辱‘梦想’这俩字儿了,说得好听,不就是想玩儿么你,从今往后你最好一点念头都甭给我有,等你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这手铐才能不和你亲密接触。”
“暴力执法你,我要去你单位投诉你”宋海林大喊··“我们单位一把手就站在你面前,你投吧,我听听,你要投诉啥”宋庆给了他一个眼神。
“你,你”宋海林挣了挣手铐,继续喊:“你……我找爷爷告你状去”·宋庆差点气笑了。
不过这倒给了他一个灵感,第二天就把宋海林打包送来了老家··不是要找爷爷么成全你··老家这边待在山沟沟里,进个县城都得来一出蜀道难,说是与世隔绝也不算过分。
电脑别说电脑了,连网线都不一定有,手机进了这里,信号都得少一格·不是要找爷爷吗那就待着吧··扎着低马尾的班主任老远就看见了门口虐树的宋海林,赶紧加快了步子跑到了大门口,争取早一步把这棵百年老树给救下来。
宋庆往前迎了一步,“您就是贾老师吧·”·“是,是,”贾老师腼腆地抿着嘴笑,“这就是宋海林吧·”·宋庆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把宋海林往前推了一下,还警告- xing -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变脸似的笑眯眯地跟老师说:“老师,我这孩子不大好管,劳您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宋海林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油得发亮的黑脸女人,心里一阵发堵··他爸倒是毫无留恋地开车回了家,连一丢丢尾气都没留给他,临走又板着那张半辈子都用来审讯的脸恐吓了他一下。
贾老师边走边介绍着学校,这么个小破围墙圈了一块儿地,统共就这么一栋教学楼,还是三层的,到底有什么可介绍的啊··宋海林蔫头耷脑地跟在新班主任身后往教室走。
他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一眼贾老师脚腕上的一小截肉色丝袜,唉,这么一比,之前学校里的英语老师是多么美丽可爱啊,早知道,当初就不嫌她香水味冲鼻子了··走了一路贾老师就喋喋不休说了一路,临进教室了,还在前边说着什么,他也没注意听,就光胡乱昂昂嗯嗯地应付着。
贾老师推开教室的门,宋海林跟在后边,把书包抡在肩膀上,进了教室··前排的同学们不吵也不闹,都趴在桌子上唰唰地写字,贾老师进门他们也没抬头看一眼,直到贾老师拍了拍手,说了句“同学们”,他们才抬起了自己淳朴用功又天真的小脑袋。
学习习惯这么好宋海林大吃一惊··就是写字姿势不大规范,趴那么近容易近视,这要是他以前的班主任,早一巴掌拍下去了···后排那几个在学校混日子的,虽然坐得歪七扭八,互相挤眉弄眼,但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老师进门之后甚至还坐正当了些。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宋海林同学,你自我介绍一下吧·”贾老师慈眉善目地看着宋海林··宋海林心情还差着,他捏了捏鼻梁,不大耐烦地开口:“宋海林——您不都说了嘛。”
贾老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马上又说,“那个……班里空位多,你自己……”·还没说完,他就冲着靠垃圾箱和窗户的最后一个位子走了过去。
·“找位子坐吧·”贾老师委屈地自己小声补完了剩下的话,随即又拍了拍手,热情洋溢地对着同学们说:“大家继续默写《出师表》,我去看看你们数学老师来了没,来了就开始上数学课。”
宋海林目瞪口呆··《出师表》不是初中就学过的吗连他这种学习吊儿郎当的都能滚瓜烂熟了··什么叫看看数学老师来了没啊感情默写课文是为了等数学老师吗·这到底什么学校啊,还算个高中么,他爸绞尽脑汁让他远离网络,费尽心思办转学,就是为了让他在这么个连数学老师都迟到的学校默写初中课文·后来他才知道,数学老师不光是高中这几个班的数学老师,他还是初中部的物理老师、化学老师、生物老师,同时也是体育老师。
宋海林把书包放在座位上,正要坐下,前边的女生就转过头来惊恐地看着他,用蚊子似的声音说了句方言,宋海林倒不是听不懂方言,但这种蚊子哼哼,实在无能为力··那女生急了,更是半天结结巴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皱了皱眉头,“说普通话·”·那女生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竟然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这……是碰瓷儿吧··他看起来有那么凶吗·宋海林尽量让表情温和一点,说:“姑娘啊,你大点声成吗”·“这是班长的位子。”
女生眼里还包着一大泡眼泪,就等着宋海林脸色一变的那一刻,再彻底打开泪腺的闸门让它们往外冲··宋海林都快被气笑了,也不敢用太凶的语气说话,只能翻了个白眼儿,“当演电视剧呢,你们班长姓上官啊还是慕容啊。”
“@#”女生抽搭着说··“什么”宋海林提高了声音问··“姓苏·”·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清清凌凌地响在了本来起了一层毛毛小声儿的教室里··宋海林慢慢转头看着教室门口,慢动作似的,只是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竟然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人间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很多年后的宋海林再想起他见到苏慎的第一眼,最先冲进脑子里的就是这句话··那人用手滚着轮椅,手抓住轮子往前一用力然后顺着力道张开手往前一送,快要停的时候再重复,从门口顺顺当当地慢慢移到了最后一排,说:“这是我的位子。”
他抬头扬着下巴看着宋海林,脸色很温和··蓝白相间的校服陷在黑色的轮椅里,中间那个穿着校服的人,肤色被映得越发白,嘴唇扬着一个弧度,把中间的美人裂给扯得平平整整的。
“你知不知道这个角度,看人会显得特别好看”宋海林想戏弄他··坐在轮椅上的人像是没听清楚似的,脸色沉了沉,问:“你说什么”·宋海林没再说一遍,或许只是宣泄一下自己被压制了这些天的愤懑,把书包拿起来又甩在了桌子上,“这个位子没写你名字吧没写,那就是我的。”
那人没说话,又把轮椅往前划了一下,手从宋海林的腰划过去摁在了桌沿上,宋海林往一边挪了一步,桌面的右下角用黑色签字笔赫然写着两个字:苏慎··字很工整,没什么个- xing -,就像是小学生学过的最原始的字体,一笔一划。
他一愣,但是奇迹般地没感觉到生气··“苏慎·”宋海林念了一遍,拿起书包放在了隔着一个过道的位子上··苏慎的桌面上干干净净,靠着窗台的地上放了两摞书,书脊露在外面,清清楚楚地把各自的名字亮在外边。
他把数学书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轮椅滑到桌子跟前,没再搭理和他只隔了一个小过道的宋海林··这个小插曲过去之后,班里又响起了小声背书的声音,当然,里边也不免混着打闹闲聊的杂音,不过声音都不大,虚虚地浮在空气里,挠得人心烦意乱。
数着日子,今年的全国联赛就还只有两个月,他爸早不发疯晚不发疯,偏在他准备着参赛的时候给他来这一出儿·赢了全国联赛,就能代表国家队参加明年的亚洲联赛,前途不可限量,偏在大人嘴里说起来就是不务正业。
他们所谓的正业就是老老实实跟着高考大军一块儿挤独木桥,然后在大学逃课谈恋爱混上四年·周围这些背着初中课文的灰扑扑的同学,更是让人看了就烦。
宋海林烦躁地踢了一下桌子腿,不大不小的声音没影响到前排背书的同学,倒是后边一个从一开始就端着碗泡面“哼哧哼哧”吸溜的胖子也踹了一下桌子,那不怎么结实的木头桌子晃了晃。
“新来的·”他语气不怎么客气,“挺拽嘛·”·宋海林没搭理他··眼看胖子把泡面往桌子上一墩就要站起来找事儿,旁边一个黑脸瘦子摁下了他。
“顾燕你干嘛”胖子说,“你不是说……”·还没等他说完,顾燕就做了个手势打住了他,看起来,是个头头的角色。
他转脸笑着对宋海林说:“新来的……是吧城里来的啊我们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大家以后都是同学,你在我们这儿不得靠着哥儿几个照顾着你啊。”
·说“哥”的时候,他还特意加了个重音··“哦怎么个照顾法儿”宋海林撑着头,有点好笑。
“大城市来的,不差钱儿吧,哥几个以后罩着你很费力气的·”顾燕把身子往前使劲探,弄得桌子在地上划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响儿··“俩字儿。”
宋海林反手把书包甩在了后墙上,正好从胖子头上掠过去,吓得他把泡面碗掀在了地上,汤汤水水撒了满身满书满地··“做梦·”·他轻声说。
“你”胖子喊了一声儿··顾燕也变了脸,一把推开桌子就要站起了冲宋海林那儿走··班里其他人有好奇的,都回了头,宋海林压根没把顾燕放在眼里,这时候还抽空看了一眼边上的苏慎,他正转着笔盯着桌子上的书,一点不感兴趣的样子。
“干什么呢”门口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回音在走廊里震了好几震··顾燕脸上狠劲儿不减,不过动作就怂了不少,缩回了自己的座位,还伸手指了指宋海林,用口型表达:“你等着”·门口进来的男人把手里的书放在讲台上,警告- xing -地四处看了好几眼才说话,“咱班儿来新同学了”·底下学生用半死不活的声音发出了不知道怎么形容的长音,算是回应。
他习惯了似的,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说:“咱正式上数学课之前,先把贾老师给你们布置的背诵检查一下,我就不看你们的默写了,也麻烦,咱就从头开始,S形转着背,一人一段儿。”
说完之后就抽奖似的,手指在全班转了一圈儿,最后停在了靠窗那列打头的女生那里,“刘梦琪,就你了,从你开始·”·那个叫刘梦琪的,个子矮矮的,声音也小,乍一被点起来,前头一句话重复了三四遍,才开始顺顺溜溜地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中间一点停顿都没有,背完这一整句话才换了口气儿,过程中宋海林一直替她揪着心,怕她真憋过去··靠窗一列的同学们都背的熟,一字儿不差··先前说话像蚊子的那个女生,背书的时候竟然声音一点不带怯,洪洪亮亮大大方方,普通话也很标准。
她背完之后,往前拉了一下凳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下一个人就接上了后边的内容··“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 xing -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又一年矣。”
宋海林听到这个声音,真真切切地愣了一下··苏慎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支笔,笔尖戳在数学课本上,下边还停留着一个没写完的“y”。
他不紧不慢地背出了接下去的一段儿,声音清亮温和,带着点软软的鼻音·词与词、句与句之间的停顿都端端把握着··那个“臣”字儿一出来,宋海林就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正好把小小块儿光斑折- she -在了嘴角,眼睛被镜片挡着,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嘴唇一张一合,形状,很漂亮··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本来应该站起来接下去背后边内容的宋海林,硬生生给忘了动作。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掀了掀眼皮,“这次就先把新来的同学空过去……”·话还没说完,宋海林就站起来,接着背了下去··“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
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女干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背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瞥了苏慎一眼,继续,“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背完之后坐下,他偏头又看了一眼苏慎··苏慎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僧入定状态,顺着刚才没写完的“y”继续写了下去··后边的背诵还算是顺利,有几个磕磕绊绊背的,总算还能背完一段。
转到顾燕那边的时候,整篇课文也已经来回背了三四遍了,顾燕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看起来挺胸有成竹,可是刚背完第一句就磕巴了··他低头翻了一下课本,笑嘻嘻地说:“老师,我再重背。”
合上课本之后,脑子又是一片空白,他又低头瞟了一眼课文,结果看串了行,刚背完一句“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他顿了一下,脑子飞速回忆了一下,“不效……不效,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数学老师一个小粉笔头就直冲他脑门儿扔了过去,顾燕还没反应过来,那粉笔头就正中他眉心,反弹回了桌子上··“我看你确实是不知所言”·老师说完这话之后,班里哄堂大笑,顾燕的脸立马变得通红。
“笑什么笑,看看你们前些天做的卷子吧,知道什么叫临表涕零吗你们老师我就是临表涕零,眼泪鼻涕糊你们一卷子知道么你们·”·底下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不想笑,只是为了迎合老师的悲愤情绪,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大家各个儿都还咧着嘴耸着肩膀,偷偷笑着。
就连苏慎,都扬着嘴角··浅浅的梨涡明晃晃地显了出来··作者有话要说:·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作者是好作者,文也是好文我保证· · ·第2章 第二章··数学老师姓虞,大名儿“虞湄”,本来大家虞老师虞老师叫得挺欢实,这事儿坏就坏在,物理老师倪老师,打从实习开始就和老虞认识,一起混了二十多年混成老教师,其中曲折,堪称一部相爱相杀的大戏。
俩人平常看着面上不对付,不管什么时候逮着机会就得狠损对方几句,但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比谁都能众志成城其利断金·乡下教师待遇不好,但凡是有几年资历的教师都想尽办法往城里调,放眼望去,这学校的老教师也就一个老虞一个老倪,不离不弃二十多年。
一数一理,靠着这两个人,撑起了学校理科的半边天··倪老师不好好的管他这个老兄弟叫虞老师,也不叫老虞,管他叫“虞美人”,后来慢慢的,连虞字儿都省了,直接叫“美人儿”。
导致现在的学生也不叫虞老师了··叫法倒是五花八门,美人老师,美老师,人老师,大胆的直接隔老远叫美人儿··五大三粗的汉子——美人老师此时正叉着腰,就“顾燕背不过语文课文”一事发表思想道德方面的重要讲话,举手投足之间还残留着不少当年的飒爽英姿。
“咱说句不好听的,大家伙儿来这儿累死累活上课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以后不用在山沟里种地么大家都想着往外跑,去看看人家城里发展成啥样儿了,要是不想考大学,光想在这儿混日子,没劲,花着家里那么多钱呢。”
美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用手里的粉笔敲了几下桌子,继续说:“知道我为啥迟到吗昨天下雨,街上晒的小麦收了一整天,今天放晴了就得重新拿出来晒。
不好好学习你们,就等着以后帮着左邻右舍晒麦吧你们”·歇了口气儿顺带看了看时间,美老师中气十足地用板擦背面一拍讲台,惊堂木似的,“正式上课”·他挥了挥手让顾燕坐下,翻开课本开始板书。
老师在讲台上边比划边让同学们理解空间几何体,宋海林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心里一直盘算着怎么才能想办法联系一下那几个联赛队友·他这个队里就他一个新手,其他人都是前辈,甚至还有一个曾经入围过亚洲联赛。
从被宋庆控制起来开始算,他已经消失了有一个星期了,再不赶紧联系,大家都得着急··可问题是,他现在不光没有手机,除了书包内兜里窝着的两块钱,还身无分文。
他老爸想得周到,他那些私房钱尽数没收,一点点值钱的东西也没给他机会带来,要不是不穿衣服有伤风化,估计连衣服也不给他留··宋海林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办法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难听的下课铃就拉响了,又粗又刺的声音剌得人耳朵疼。
美老师不依不饶得拖了几分钟堂,同学们才都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往食堂跑,生怕去晚了抢不到饭··班里一下子就空了,只剩下了几个离家近的同学还在慢悠悠地收拾书包。
宋家离学校不算太远,但也不近——步行半个小时,但他不大想来回折腾·中午时间不长,大部分同学都选择在学校吃饭,吃完之后在桌子上趴一小会儿,下午的课就紧锣密鼓地接上了。
宋海林留在教室不去食堂纯粹是因为没钱,他正琢磨着去哪儿找个地儿打电话,突然有人从背后揪起了他的领子··他这才发现,整个教室,除了后边揪着他领子的那个怂包顾燕,就只剩下了苏慎一个人。
这边战事紧张一触即发,苏慎那边倒是慢慢腾腾岁月独自静好,自顾自拿了饭盒出来,边翻着手里的书边拿了个包子出来啃··宋海林压根懒得搭理顾燕,被包子的香味儿一勾,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苏慎正在这个当儿口挑了挑眉毛,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顾燕力气挺大,宋海林硬是被他后拖了几步,椅子也被带得跟着划,他差点被椅子给绊在地上··宋海林彻底烦了,一脚蹬开凳子,转了个身就捏住了顾燕的手腕,用力一拧,顾燕就挣扎着撒了手。
他没给顾燕反应的机会,腿往他膝盖后边一横,一只手把他的胳膊朝后拧,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摁在了课桌上··太阳- xue -紧贴着桌面,侧着脸动弹不得··宋海林两只手跟铁焊的钳子似的,牢牢把顾燕控制在了原地,顾燕连挣扎两下的力气都没了。
这招是宋海林的拿手招数,几天前他还用来反抗宋庆来着,当然结果并不乐观··可是看着顾燕这个倒霉蛋,他心里突然挺舒坦,像是被憋屈了好几天的闷气散了一半出来似的。
甚至还恨恨地想,就算打不过他爸,收拾你们这些花拳绣腿的咋呼玩意儿也还是绰绰有余··“还找事儿不”宋海林扬高了声音。
“不了不了·”顾燕说“不”说了一叠声儿,脑袋被摁得有点充血,太阳- xue -突突的跳,边讨着饶边怪自己大意没多留几个人··本来以为城里来的人都皮娇肉嫩人傻钱多,谁知道正碰上了个尖钉子。
不过得亏人不多,不然他这个熊样儿被人看见了传出去,以后都没得混了··宋海林松手前又照着他的腿踹了两脚,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记住了,甭老想着找事儿,下次真把我惹烦了,就没这么简单了。”
顾燕脱离他的钳制,脚一溜就跑到了教室门口,还不依不饶在门口挑衅似的指了指他··他这表情看在宋海林眼里,不光没有威慑力,而且衬着他因为充血黑红黑红的脸盘儿,显得挺滑稽的。
总之,这个叫顾燕的,让他心情变好了不少··顾燕跑出去之后,教室里就彻底静了下来,宋海林把桌子椅子稍微归置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盘算全国联赛的事儿。
苏慎在一边吃包子,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翻书页,枯脆的声音一闪而过··按说宋海林没听见他嚼东西的声音也没闻见包子的香味儿,不该觉得饿,但是他趴在桌子上光是听着那平均五分钟出现一下的翻书页的声音,肚子竟然又叫了起来。
刚才他和顾燕动静挺大,静下来之后这声儿肚子饿的信号突兀了不少,让他有点脸红,心想,赶紧出去转几圈儿得了···刚要站起来,过道儿那边就递过了一个饭盒。
里边整整齐齐码着两个包子,挤在角落里,皮儿看起来已经有些硬了,但是里边隐隐约约透出的绿色馅儿还是挺勾人的·苏慎的手扣住饭盒的边儿,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拿。
宋海林那个倔劲又上来了,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瞥了一眼饭盒,又重新趴回了桌子上,故意把头转回了反方向·眼不见心不烦··苏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自己挑了一个小个儿的包子继续吃。
宋海林一转脸就后悔了,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转身了转身了和平点吃个包子不行吗非得拧巴··他把自己反过来倒过去骂了好几遍,咬咬牙,重新坐直了身子朝包子那边瞅,盼着苏慎能读懂他如饥似渴的眼神。
可惜苏慎根本不搭理他,干脆两只手拿起了书,架在桌子上看··那本书不大,看着像个小册子,书页也泛黄,不大像正经书··宋海林看了看书的封皮儿。
果然不是正经书··《中国娼妓史》,王书奴·著··这……人看着挺正经啊,一副不开窍的乖乖好学生脸,没想到……·“这书是研究中国古代社会生活的巨著。”
苏慎突然说··宋海林缩了缩脖子,没说话··又眼巴巴往包子那儿瞟,苏慎本来不想搭理他,但想了想还是把饭盒递了过去,说:“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宋海林立马眉开眼笑,但好歹还残存着一丝丝理智,矜持地接过了饭盒道了声谢··包子是茴香馅儿,虽然已经凉透了,但是在宋海林这个恶鬼这儿,那真算是顶天的好吃,没几口就给吃完了。
都咽下去之后他还咂摸了咂摸,挺好吃··吃饱之后也来了精神,借着还饭盒的空儿,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正在书上写批注的苏慎··苏慎一手摁着书,一手拿了一支蓝色的笔,拧着眉头。
书页打头大字刻着,第七节 ,古代之男色··第一句:男色嗜好,是人类天生的··在这句话下边划了一行横线,旁边写着批注:废话··看墨水的颜色,应该是很久之前写的。
没用叹号,用的是一个画得不算圆的句号··字体还是那个小学生字体,没有形状没有个- xing -,唯一的特点就是横平竖直,这样的字儿,有一个好处,任何情况下都让人看不出写字时的心境。
宋海林一时还真捉摸不透“废话”这俩字儿是个什么意思··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关键就在这个“句号”上边,显得态度不尴不尬的。
苏慎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边挂着的表,把笔放在书里边,合上书,绕开宋海林,划着轮椅出了教室门··宋海林想翻翻他写的批注,盯着那本书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
清水乡土路居多,就那么几条主干道铺了柏油路,还因为年久失修裂了不少大缝儿,宋海林大摇大摆从校门口走出去,打算逃了下午的课,结果一出校门就被吹了一脸土。
他咳嗽了几声儿,捂住了眼睛,等风停了才睁眼··放眼望去,到处都没点现代文明的痕迹,去哪儿找电话呢他家里倒是有座机,但是这个点儿回去,就光是逃课这一件儿事怕就会被奶奶唠叨死。
说实话,比起他爸爸的手铐和擒拿手,他更怕奶奶的大嗓门儿··宋海林每年都回老家过年,虽然次次年三十儿回来,初一下午就回去,满打满算连二十四小时都待不了,但这么多年,光是从车窗户里往外看,大体也能估摸出这镇上最繁华的地方集中在哪一片儿。
清乡一中虽然在宋海林心里是破学校,但不得不说,它位于全镇的中心位置,已经算是整个镇上最气派的建筑物了··顺着学校的墙根儿走上那么一百米,拐个弯儿就是镇上的商业主干道,说白了,也就是柏油路两边一溜小商店,卖什么的都有。
一到赶集的日子,这里就聚集了各村的人,远的近的都来,从集市上买点米买点菜,心情好了,指不定会从旁边商店里买点新衣服··当然,平常日子里,这条道儿上挺冷清。
宋海林在街上溜达着找电话的时候正巧就是个平常日子··整条街一点都不杂乱,站在路口一直看到那头儿都一目了然·他略微扫了几眼,凭着记忆往前找小报亭。
刚看见一扇玻璃上贴了红色的“公用电话”四个字儿,他还没来得及迈步过去,就见苏慎划着轮椅从前边的小路里拐了出来,背对着他划了几步,进了一家熟食店。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的确到了上课时间··看来逃课的不止他一个··那家熟食店挂着个绿色的牌子,可能有些年头了,有一半防水布都耷拉了下来,只剩着一个生锈的铁架子屹立不倒,上边的锈在太阳底下甚至还熠熠生着辉。
旁边竖了一个小牌子,兼着是个小快递点儿··宋海林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苏慎在刚进门的一个纸箱子旁边停住,弯下腰往里边放了一小碗牛奶·没一会儿,纸箱子边缘探出了一只小奶猫的脑袋。
苏慎迎着小奶猫打了一个喷嚏,缓过来之后抽了抽鼻子,回头看了一眼··还是那条冷清的街,盖着一层薄土的柏油路上偶尔路过几个烟头,被风卷着转圈走··门外没人。
宋海林这时候已经进了旁边的那家写着“公用电话”的小彩票站,花了仅剩的两块钱给远在城里的发小儿潘世呈打电话··潘世呈打从光屁股开始就和宋海林混迹在一个沙坑里堆沙子,可人和人就是有差距,俩人上学期间一起逃课一起惹事儿一起上课玩手机,甚至潘世呈闹腾起来比宋海林还没数,到最后考试,小潘同学次次第一,小宋次次垫底儿。
为此,宋海林没少挨骂··关于潘世呈的超常的学习能力,宋海林比较乐意归结于基因,小潘爸妈都是科学院扛把子,叔叔一家人都是语言学教授,一大家子高知分子,他们宋家一家子公检法,这在古代就是书生和兵的区别,他在学业上靠着兵的基因和学霸基因硬碰硬那不就是找死么。
·电话接通之后,潘世呈那边的声音像是刚睡醒,半死不活地“喂”了一声儿··“是我,宋海林·”宋海林说··“大林”潘世呈的声音突然抬高,宋海林这边这个质量不怎么好的座机听筒被震得出现了一阵杂音。
宋海林还没来得及说话,潘世呈那边就穿来了一个女声,“潘世呈干嘛呢你你给我站起来·”·听声音,应该是英语老师。
然后就是慢腾腾的椅子移动的声音··显然,他懒洋洋的态度更激怒了英语老师,她跺了一下脚,一指门外,“你给我出去站着去别仗着你成绩好就无法无天。”
估计小潘还没从宋海林的电话里回过神儿,木呆呆地就朝门外走,在这生死关头,他多少还残存的理智让他缩了缩校服袖子,手机顺势滑了进去,堪堪保全了他和宋海林这通价值两块钱大洋的电话。
“你脑子到底什么构造啊你上着课给我打电话,英语课诶Lady吴本来就对我有意见·”潘世呈趁机溜进了厕所继续打电话··“你少来,上着课睡觉你还有理了……”宋海林刚说完这句话就赶紧断了吵嘴的环节,“先说正事儿,我这用仅有的两块钱给你打电话呢。”
潘世呈打了个哈欠,“你私房钱呢被流放之前我不都提醒你了么,把钱给好好藏起来,不是让你藏内裤里来着吗”·“可去你的馊主意吧,临来我爸快把我扒光了都,”宋海林说,“估计我吞胃里他都能给我掏出来,在他眼皮子底下,我藏个钱都快赶上藏毒了。”
说完着句话,一边就着黄瓜蘸酱吃馒头的老板娘瞥了他一眼··潘世呈没良心地嘿嘿一笑,“宋局长真威武,不然我打小儿就怕他呢——怎么着,乡下的天蓝吧空气好吧雾霾少吧”·“你他妈快别臭贫了,”宋海林不耐烦地制止了他继续问下去的叠字儿,“跟你交代正事儿,全国联赛这不就快了么,我那些队友都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我信儿了,你一会儿上我账号给我应付着。”
“你可别说那边连个网吧都找不到·”·“甭说网吧了,连根网线儿都够呛有·”进了这一片儿,他都得怀疑一下是不是二十一世纪。
潘世呈又打了一个哈欠,“这阵儿不是新出了4S么,我妈给我换了块儿,赶明儿我把我那个旧手机给你寄过去·”·成绩好果然待遇就不一样,人家在那边4S,他只能在这边“死啊死”,宋海林磨了磨牙,说:“你他妈再打哈欠厕所里那点儿养料就全被你吸肺里了。”
·“你这人怎么还不知好歹呢,老子给你寄手机你就可劲儿埋汰我是吧”潘世呈看得透透的,“少年郎,你这是嫉妒。”
“嫉妒使我双目失明,嫉妒使我恩将仇报,”宋海林冷笑了一声儿,提起了要求,“智能机你自己留着吧,没钱包流量,你给我弄个老年机能打电话就成。”
潘世呈应了一声儿,眼看又要张嘴充分吸取厕所漂浮在空气里的养料,宋海林眼疾手快挂了电话··挂断之后才想起来没把地址告诉他··老板娘吧唧着嘴啃黄瓜,咬一口蘸一下豆瓣儿酱,再吃一口馒头。
宋海林皱了一下眉头,按他的想法,黄瓜是甜调儿的酱是咸调儿的,配在一起不伦不类的··直到他出门,老板娘都在一停不停地啃黄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找了个没风的地方蹲着发了会儿呆,想掏根烟,一摸口袋才发现没有。
天是挺蓝··就是憋得慌··山路把这个小乡镇彻底隔绝了似的,不光是现代文明,人本身也被捆在了这里·被绑住的人挣扎着往外冲,但能冲出去的只是少数。
即便冲出去了,又能怎样呢自由·做梦··自由,从来都是一个伪命题··真正意义上来看,哪有出去这个概念呢地球,就是一个大监狱,没有谁能逃过这个三维的陷阱。
人类更像是蜗居在监狱一角的真菌群,监狱的门缝儿够大,至少对真菌来说已经够了,可悲的不是出不去,而是可以出去,却根本走不到那个边儿··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囚禁。
 · ·第3章 第三章·田喆家的肉食店全名儿“喆喆肉食店”,照他妈的话来说,加在一起四个吉,保准大吉大利、生意兴隆··这十好几年里喆喆肉食店确实也一直在清水乡的主干道上屹立不倒,年前田家爸爸还瞅准时机承包了镇上的快递点儿,愣是赶上了一拨不大不小的变革,生意可谓是红红火火。·还真应了“吉吉吉吉”的名字。
只是那块儿招牌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多年的风霜雨打正好把“喆喆”这四个吉给掀了下来,堪堪还露着“肉食店”三个字儿··苏慎进门时,轮椅在门槛儿那里弄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儿,田喆从一堆半人高的快递箱子中间抬了头,边码着箱子边说:“稍微等我会儿。”
肉食店里混着生肉的油脂味儿和熟肉的调料味儿,硬生生的有点刺鼻,可是现在又添了些快递盒子上胶带的化学味儿和快递纸的油墨味儿,竟然把原先的味道中和得轻柔了不少。
门放着一个开口的纸箱子,里边窝了一只黄黑花纹的小奶猫,苏慎捡来有一个月了,不过他一直都怕猫啊狗啊这些长毛的东西,就只能放在田喆这儿养着。·田喆对这只小猫还挺上心,把纸箱子布置得舒舒服服的,还专门买了牛奶。·“你给它起个名字呗总不能成天那只猫那只猫的叫。”
田喆在快递箱子上用签字笔挨个标着号,边标边说。·“叫……”苏慎用手指头敲了几下轮椅扶手,“狗蛋儿”··田喆沉默了一会儿,“我真替你孩子的名儿担心,你以后要是生孩子……”·还没说完他就自己住了嘴,专心码着箱子排号。
苏慎勾着嘴角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儿··田喆把最后一个号码写好,过来拍了拍苏慎的轮椅背,推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问:“怎么没上课”·苏慎没说话。
田喆也没再问下去,他进屋翻了翻座机旁边的一摞纸,边翻边和苏慎说:“前几天有人打听你们家来着·”·“我知道,你不是和我说过了么……”·苏慎话音刚落下,田喆就转过脸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是原先那个人。”
苏慎轻轻皱了皱眉··“那人听口音不是本地的,挺好认,我给你留意着就成·”田喆终于把要找的那张纸翻了出来,往苏慎脸前边一递,“原先打听你的那个小子说是想和你聊聊,这是他的电话。”
“不聊·”苏慎瞥都没瞥那张纸一眼··田喆叹了口气,把刚翻出来的拿张纸又扔在了原先的乱纸堆里,“行吧,啥时候你想聊了就跟我说。”
说实话,从那人出现之后,苏慎心里一直都不踏实,这么些年,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的现状,冷不丁有一个人跳出来说大概你这些年受的都是原本不该的,放在谁身上也不愿意去一探究竟。
不管探出来真相到底是什么,都不会好受··这就好比一个瞎子突然被告知,你其实不是天生瞎,是有人使坏在你眼前边儿遮了一块儿黑布·瞎子心里正又喜又怒呢,那人又说,可是年岁太久了,你眼睛上的布摘不下来了,你还是得瞎一辈子,而且也不知道坏人具体是谁,就知道有这么个坏人。
这不找膈应么··田喆扔了好几包糖在苏慎的腿上,苏慎撕开一包,从里边拿了两块儿,他冲着田喆挥了挥,田喆一脸生嚼了一吨柠檬的表情赶紧摆手,“你自个儿留着吃吧。”
“我就是客气客气·”苏慎斜了他一眼,把糖纸撕开放进了嘴里··苏慎在手里搓了几下糖纸,类似自言自语似的慢慢说:“这几天老是做梦,隐隐约约梦见的那些事儿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说,我六岁以前的事儿怎么就能不记得了呢”·“甭胡思乱想了你,小孩儿没几个记事儿的,甭说六岁了,我小学五六年级的事儿都不记得,你们这些写小说的就是想象力太丰富了,”田喆舔了一下嘴角的干皮儿,强行转移话题,“最近有没有发表文章之前那几本杂志我都看好几遍了,现在上厕所忒无聊。”
他笑了一声儿,“合着那些杂志你次次要来都是上厕所使的”·“什么叫使啊,我又不用它擦屁股,我那是厕所读物懂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苏慎没有接话,两个人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弄得气氛有点微妙·苏慎手里动作不停,糖纸沙沙地响着独特的塑料声儿··苏慎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说实话,教室那种沉闷四十五分钟大爆发十分钟的环境让他难受,干脆一个下午都待在了田喆家的肉食店里。·没什么事儿可干,就算逃课离了学校也是铺了一桌子试卷做。
田喆在看店的空当儿里端着保温杯像领导视察似的围着苏慎参观,好像看见了一个珍稀动物。实际上苏慎虽然成绩好,但精力很不容易集中,稍微有点打扰就走神儿,田喆来来回回好几趟,他静不下心来,连一个数学大题都没做出来。·“我长了五条腿吗”苏慎烦躁地用笔尖敲了敲桌子。
“没,”田喆咧着嘴笑,“我就是没见过正常人专门逃课出来做卷子·”·“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正常人吧·”·“以前没觉得是这种档次的不正常,还以为就是一般不正常呢。”
田喆瞥了一眼桌子上扔得七七八八的糖纸,爱吃这种糖的人估计还真是正常不到哪儿去。·和他说了几句话,彻底没了做题的状态,苏慎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也该放学了,现在回学校拿书包正好··他把剩下的糖全合着装进了一个袋子里,朝田喆摆摆手,“我得回去了·”·说完也没等田喆回话就划着往外走。·“等等”田喆喊了一声儿,着急忙慌地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儿装好的肉追上他,“先说好啊,这肉是孝敬奶奶的。”
苏慎从来就没有和别人让过来让过去推辞的习惯,就算田喆不说,他顶多也就拒绝一句,第二句都懒得说。他接过来说:“知道了·”·田喆这才朝他挥了挥手。·苏慎一路上还是蔫儿着,那个梦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梦见,他跪在地上,双膝着地挪腾,因为这样走不快,只能手脚并用,浑身都是土粒儿··不能理解··他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腿··一点印象都没有,关于他小时候的生活,只能从照片儿上看,他爸爸妈妈,和他,咧着嘴笑。
他那时候还能跑,还能跳,还能站着··因为一路上心不在焉地想事情,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整个校园都已经冷清了下来,太阳掉在房顶边上半死不活,门卫大爷在小房子里昏昏欲睡。
教学楼侧面是一个小平台,呈三角状,底下支撑出来的空间被当成了水房,因为地处偏僻又隐蔽,成了整个学校罪恶的滋生蔓延地··苏慎没法儿走楼梯,次次都只能从这个小平台的斜面上去二楼,对这里的打架、恋爱、抽烟早就见惯不惯了,一般都能视而不见。
可这次,底下摆了架势要打架的一伙人,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班里的顾燕领了一群人围宋海林一个··顾燕那边得有五六个人,拉开架势还挺唬人。
苏慎凭着自己没戴眼镜的一百度近视眼把人扫了个遍,没管···宋海林在人群里还抽空和他对视了一眼··真是好样儿的,苏慎心里想着,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想管闲事,慢腾腾地抓住扶手往楼上挪。
各科作业记了一黑板,他戴上眼镜边抄边收拾用得着的书,没一会儿书包就满了,他看了一眼桌子角上的饭盒,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声儿··在教室里磨蹭了大概得有十来分钟,刚拐出教室门口,他就看见宋海林上了楼梯,一步连跨两个台阶,身上穿着的黑色连帽卫衣一点都没乱,不像刚打完架。
就是嘴角擦破了块皮儿··苏慎早知道是这样,顾燕找来的那几个人都和顾燕是一个路数的人,一个字儿,怂·要是拼一拼,宋海林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这么些人,关键是,看宋海林之前整治顾燕的架势,估计根本不用上手,吓唬吓唬就够他们逃跑出个生平最佳记录了。
最后还剩三级台阶的时候,宋海林伸了伸腿,打算直接跨上去,这时候正看见苏慎在教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腿,安安稳稳一级一级上了楼··苏慎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在心里骂了句“傻逼”。
宋海林刚要直接走过去,苏慎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宋海林仔细一看,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创可贴··创可贴的外皮是粉色的,印着猫和老鼠的图案··他接了创可贴,苏慎却没撒手。
小地方的人都排外,你最好收敛点,要是顾燕和校外的那些人抱团收拾你,有你受的·苏慎本来想这么提醒他一句,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懒得提醒,再说提醒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他这才松了手里的创可贴··自己拿了一块儿糖塞进了嘴里,下意识两只手一起搓着糖纸··“给我一块儿·”宋海林突然说··他突然出声儿吓了苏慎一跳,苏慎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不给。”
说完变成了单手搓糖纸,另一只手划着轮椅往下楼的小平台那儿走··宋海林看着他的背影,舔了舔嘴唇,他真挺想吃那块儿糖的·本来他不爱吃糖,可听着苏慎搓糖纸的声音,突然上了来劲,想尝尝什么味儿。
搓着糖纸的声音越来越远,苏慎拐了个弯,响声就彻底散在了周围··宋海林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墙,高高挂在门口的,是一个暗红色的圆盘··“- cao -”他骂了一声儿。
该不会那个粗粗剌剌的下课铃声就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吧怪不得炸在耳朵边儿上呢,原来这声源就在他们教室门口忒背了也。
宋海林奶奶家的位置不尴不尬的,按说那片地属于清水乡的南平村,可是前两年划地,硬是把那块儿给划进了镇上的开发区,南平村那好几个村干部都哭着喊着不同意,这事儿也就搁置了下来。
拖到现在,怕引起纠纷,两边虽然都眼馋着,但都不敢据为己有,硬生生给拖成了没名没分的地界儿··要是不论名头单说远近的话,宋家那片儿还真就和镇中心混得不分你我。
宋海林到家门口的时候,宋奶奶正端着一碗丝瓜汤在胡同口大着嗓门和一群差不多年纪的人扯家长里短··“老杨家那个儿子啊,真是愁死个人,眼看都三十好几了还不往家领媳妇儿,他妈天天来我家念叨。”
“他这不找就不找吧,比顾家那个媳妇儿强,说是不在县里买房子就不结婚,闹腾一年多了·”·宋海林慢腾腾叫了一声儿,“奶奶·”·宋奶奶说的正起劲儿,抽空答应了一声儿继续说,“这事儿也不能怨那个媳妇儿,现在还有谁家娶媳妇儿不买房啊”·说完这句话她才百忙之中看了一眼她那个倒霉大孙子,“怎么回事儿啊嘴角”·宋海林早在路上把瞎话编好了,这会儿说得顺顺溜溜的,“这不路上都晒着麦子么,没看路,滑了一下。”
宋奶奶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以后走路看着点,走,回家吃饭去·”·奶奶手劲儿不减当年··宋爷爷正在院儿里爬上爬下拿着杆子打枣儿,宋海林刚从影壁墙绕进去,当头就砸了一个枣儿,砰一声儿脆响。
“爷爷,你砸我脑袋了”宋海林喊··宋爷爷耳朵有点背,也喊回去,“炸开啥炸开”·“脑袋”宋海林又提高了声音,“脑门儿,砸我脑门儿了”·“啥妹儿”宋爷爷喊。
“老不死的你赶紧从上边下来吧你”宋奶奶吼了一声,宋海林没防备,差点被这一声给震麻了耳朵··“诶·”宋爷爷这才答应着赶紧从梯子上慢慢走了下来,没注意还踩裂了落在地上的一个脆枣。
宋海林抬头看了看,这一树枣红了一半儿,现在还只能挑着红的一个一个地往下勾,再过上几天估计就全红了,到时候在地上铺块儿布,晃荡几下树干就全下来··家里一共两棵枣树,一棵小枣树,一棵冬枣树。
小枣树是他爸妈结婚的那年种下的,冬枣树是他出生那年种下的,长了这十好几年,几乎成了一个仪式似的东西·每年到了秋天成熟的时候,他爸爸总得回家帮着打枣,打完之后就提溜好几大袋子回去,比过年还雷打不动。
俩老人把枣树看顾得好好的,比宝贝更宝贝,就是盼着结了一树枣的时候能看见儿子和大孙子··宋奶奶嘴上不说,但从那一桌子菜和明显欢实了不少的心情来看,大孙子回了家,她内心里的欢喜劲儿一点都不含糊。
抛开联赛受阻不说,宋海林并不排斥待在这里··在家里用座机和小潘同学唠了会儿嗑,俩人一直说话说到半夜··他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但随着满院子树叶被风吹出来的声音,像是手铃鼓一下一下轻轻甩出的有节奏的拨愣声儿,几乎是刚挨上枕头,脑子里的游戏界面还没加载出来就睡沉了。
·一整个晚上,甚至都没有做梦··第二天去上学之前,奶奶偷偷给他塞了一百块钱··他爸临走之前清清楚楚地嘱咐了宋奶奶不要给他零花钱,宋奶奶才不管这些,给他把钱放进书包里之后,大着嗓门说:“中午别饿着,去食堂可劲儿吃就行,吃不穷你奶奶。”
说实话,越是这样儿,宋海林就越是不好意思乱花这些钱··他爸爸就是吃准了他这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才铁了心把他送到爷爷家·也是,宋海林蔫头耷脑地想,他可从来不在爷爷奶奶面前横。
他有本事跟宋庆耍横,有本事一拳把顾燕打趴下,可没本事对着他奶奶的大嗓门唱反调··顾燕昨天挨了他一拳,当时鼻血都喷出来了,其他人连他比划都没敢比划,硬生生都给吓跑了。
至于他自个儿嘴角的破皮儿,不说也罢……打发走顾燕率领的怂货帮之后,上楼的时候一脚踩空,磕到了扶手上··他给顾燕的那一拳拿捏着力气,下手不算重,顶多看着血活,实际上没什么事儿。
关键是丢面儿··第二天,顾燕和占领了后排的“怂货帮”踩着点儿进门,宋海林特意看了看,顾燕鼻子上连个红印儿都看不出来,只不过脸黑黑沉沉的能马上就召唤展昭明察秋毫。
满屋子扫过去,连怂货帮都到了,按说不应该还有人没来,可是苏慎的位子上就是空着··苏慎迟到了·· · ·第一节 物理课,大倪老师正挥舞着粉笔唾沫横飞,苏慎旁若无人地划进了门。
一教室人,包括老师都瞎了似的见怪不怪,大倪话都没停一下,用粉笔使劲点着黑板,字儿挨字儿地喊:“小物块的摩擦力能用公式算出来si不sisi不si啊si不si啊si不si啊”·宋海林被他的“洗脑循环si不si”弄得头晕。
据说全校每个教室的黑板上都有那么几个小凹洞,全是大倪老师这二十来年的杰作··苏慎在位置上还没待够五分钟,大倪就在讲台上叫了他一声儿,“苏慎,你说。”
宋海林刚才走神,听断片儿了,眼瞅着连课本都没拿出来的苏慎皱了皱脸··他塌着声音对着老师说了句“不知道”··大倪没跟苏慎计较,点了下一个人,“你同桌说。”
哪儿来的同桌,明明都是单人单桌··“就你·”大倪指了指后边,“新来的那个……那个谁·”·“宋海林。”
宋海林皱了皱脸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不情不愿地看了一眼书上早写好的答案,站起来回答:“5N·”·这边的课比他原来的学校慢··“嗯,宋海林……”大倪小声重复了一遍,继续点其他人回答问题。
宋海林刚坐下,手臂就被一个小物件儿砸了一下,他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用来算摩擦力的小物块,这东西一碰着他,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我- cao -,哪儿来的小物块··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个外边包着的彩色糖纸能折千纸鹤的硬糖。
他抬头看了看,苏慎朝他扬了扬下巴,比口型:给你的··宋海林这才想起来昨天没要到手的那块儿糖··昨天管他要都不给,今天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主动给了·而且他依稀记得,昨天他想吃的那块儿糖的糖纸是全封闭的枕式包装,绿色的,今天这个,是扭结包装,闪光的。
不一样··他撇了撇嘴,拆开包装就往嘴里塞··这期间,苏慎也不往外拿书,就这么转着脸看他··他还觉得奇怪,不知道苏慎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感兴趣。
下一秒,一切都不奇怪了··宋海林的舌头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又苦又酸的味道里搀着一股浓浓的化工味儿沿着口腔蹿进了鼻腔,硬腭一下子麻了,有一种被热水烫皱了的感觉,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他控制不住地皱起了脸··这他妈是整蛊糖·宋海林依稀记得小学的时候流行过一阵儿,绿色的包装,叫秀逗的··苏慎在左边看着宋海林的脸皱成了一团泡缩了的七彩菊,欢脱地乐了起来。
他边乐边把原来的糖纸扔给宋海林,宋海林一瞧,绿色的包装··终于知道昨天为什么不给他了,原来是没换好包装·糖纸的底色是最鲜艳最土的绿色,花里胡哨地画着些一看就不怎么高级的图案,中间印了两个黑色的花体大字儿——挑逗。
还是个山寨货·这么丑的包装,鬼知道他昨天为什么对这个糖念念不忘·这个当儿口,他竟然还自己个儿在念念不忘后边补全了一个“必有回响”。
可去你的必有回响吧·苏慎还在那儿抖着肩膀笑,见牙不见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宋海林嘴里的糖已经褪了外边那层酸味儿,里边真正的甜味剂露出来之后,前后对比,竟然甜到让人懵了一下。
苏慎笑得露出了八颗牙,前边的牙亮闪闪平整地铺开,最里边的两颗隐约露着一小部分,仔细看,有不怎么明显的小尖儿,似现似不现··笑得真欢实··梨涡都快给挤没了。
宋海林砸吧着嘴里的糖想·· · ·第4章 第四章·后来,宋海林才知道,苏慎这人面上看着一本正经不温不火,实际上蔫儿坏··这人似乎生平最大的乐趣就是给山寨整蛊糖换上包装整人玩儿,顺带欣赏被整人猝不及防酸到怀疑人生的表情。
这些年只要和他同班儿过的人,就没有不被整过的··不过据苏慎自己说,他那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和大家一起分享··他喜欢吃这种糖,倒是真的···要非得再说出他第二个乐趣,那可能就是吃这个叫挑逗的山寨整蛊糖。
宋海林把糖嚼得咯嘣响,抱着胳膊对苏慎停不下来的大笑冷眼旁观··说实话,苏慎本来没那么爱笑,这些年整过那么多人,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可是宋海林的表情实在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估计也不大可能有来者,所以他才笑起来没了完。
大倪正点了胖子起来回答问题,胖子本来趴在桌洞底下啃煎饼,乍一被叫起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绿油油的葱花,那个茫然不知所措劲儿让他显得纯良无比·周围怂货帮的成员小声提醒他,选A,选B,选D。
胖子凭借过人的智商,避开了他们提供的答案,信心满满地说:“选C·”·周围立马响起了不大不小的一丛笑声··讲台上的大倪老师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一粉笔头直冲胖子的脑门儿扔了过去,不过没砸准,胖子一躲,粉笔头落在了旁边装大爷的顾燕头上。
“这题……”大倪刚扬高了声音准备骂人,结果昨天被宋海林收拾了一通的顾燕心情不好,本来就黑着脸在位子上盘算着把面子找回来,脑门儿这么一下子挨了一下,还以为是哪个同学不长眼呢,当即拍了桌子,喊了一声“我- cao -谁啊”·把大倪的声音彻底盖了过去。
这下包公脸成了大倪··“顾燕儿”大倪这一声儿喊破了音,尾音还带着点儿颤,“你给我滚出去站着”·顾燕如梦初醒,胖子还保持着刚才躲粉笔头的姿势幸灾乐祸,大倪瞥见他抿着笑的小表情,对着他也喊了一声儿,“周勋你也一起滚出去”他使劲敲了几下讲台,“让你起来回答个大题你还给我选C你怎么不选够二十六个字母啊你你拿着笔出去给我写‘选C’俩字儿写够一千遍,写不完甭想进门儿”·苏慎和宋海林那边的小动静,大倪本来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被顾燕和胖子一气,怒气值恨不得填满整个学校,顺带指着后边刚停下笑的两个人喊:“苏慎宋……新来的,你们一起滚出去站着”·宋海林对于自己无端被波及这件事儿,很是无奈。
四个人期期艾艾磨磨蹭蹭往外走着,大倪还在讲台上魔音灌耳,“后排你们几个成绩好的不好的,你们就可劲儿闹腾没点儿死数儿,现在是不是高二四舍五入你们就高三了,再入明天就高考都高考了还在课上吃煎饼果子呢是不是说的你周勋你赶紧把嘴上的葱花给我拿下来”·周勋绕着嘴摸了一圈儿才找着那个葱花,从口袋儿里揪了一块儿卫生纸给擦干净了。
他们几个人都出了教室门,大倪还在班里喋喋不休地训,“还用我再说一遍物理在理综里占多少分儿么110分儿知道什么概念吗”·里边大倪骂得激情洋溢,外边儿贴在墙上写“选C”的胖子抖着浑身的肉竟然跟上了里边骂人的节奏。
顾燕黑着一张脸站得离宋海林远远的,既有愤恨又有不敢惹还有那么点不爽,合在一起很是意味不明··宋海林瞅着他,突然明白了他在校门口踢树的时候宋庆那一脸古怪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就喜欢看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看见就乐··苏慎可能是外边几个人里最悠闲的一个,他滑到了靠近栏杆的地方,正好能从门口看见黑板,剥了一块儿糖放进嘴里在外边听起了课。
宋海林注意到他实际上没把糖吃完,而是把糖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抿着嘴,一分来钟的工夫就把剩下的吐进了原来的糖纸里··什么毛病这是··好不容易把前头苦酸苦酸的味儿给化干净,正是到了甜味儿,却吐了,这是什么道理·宋海林自己觉得,这种整蛊糖唯一的意义就是酸味儿褪干净的那一瞬间,后边紧着赶过来的甜味儿大概可以说是此生最甜,如果真要说有谁对这个糖有什么执念,大抵也就是这样了。
可是亲爱的苏同学非反着来,似乎对甜味儿嫌弃的很··四个人各怀心思地在外边站了半节课,一直也不见有下课的意思,宋海林有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头顶上那个暗红色的铃盘,还得心惊胆战地防备着它随时打响。
没等被铃声吓着,他首当其冲就被美人老师给吓了一跳··“燕儿——”美老师拉长了音调在楼梯拐角压着声音喊了一声儿,“哟,罚站呢你们四个”·胖子从满纸“选C”里抬起了脑袋,苦大仇深地点了点头。
美老师觉得好笑,把胖子手里的纸给抽了过去,扫了一眼,又还给了他,说:“指定是大倪那货的馊主意·”·说完还往教室门口探了探头,缩回来继续说:“我就说嘛,这种丧尽天良的主意也就他能想得出来,诶,胖儿,他让你写多少遍”·胖子深以为然地边点头边说:“一千遍……”语气很是委屈。
·“小苏和小宋儿也在呢”美老师一派他乡遇故知的架势,好像罚站多么光荣似的,挨个打招呼··也不知道苏慎听没听见,反正他没回应,还是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教室里边的黑板,大倪正浑身加了弹簧似的讲到重要部分,苏慎竟然跟着轻轻蹙起了眉头。
宋海林觉得晾着美老师不大好,勉为其难冲他摊了摊手,表达自己的无辜被牵连··美老师看了看手表,边拍了拍胖子的肩膀以示鼓励,边支使顾燕,“燕儿,到点儿下课了,你拉个铃。”
宋海林还没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刺耳的铃声就顺着耳朵里的听觉神经一路炸进了脑子里··他赶紧捂住了耳朵,看了看周围,胖子苏慎美老师,全都早有准备地捂住了耳朵,在他一边揪着根绳儿的顾燕也捂着一只耳朵,一脸洋洋得意,仿佛在对他说,我赢了。
这……破铃儿竟然是手动的·一整个上午,宋海林脑子里的回音都挥散不了,一到快下课的时候,就算在教室里边都战战兢兢地准备着捂耳朵。
·苏慎上课的时候听得挺认真,就连对于理科班来说相当于一节体育课的语文课都拿着笔记本老老实实地不停笔··最后一节课大家都急着去食堂吃饭,临近下课屁股底下沾了碎钉子似的坐不住。
宋海林也完全听不见贾老师讲的古文解释,聚精会神地看着前边的表,等着外边的手动铃拉响··要是他听课能有这么专心,估计能直接飞升考第一··前边的下课铃都是下一节课的任课老师过来拉响,他看见有人影从后门口晃过去就紧张一把。
最后这节课的打铃人迄今为止都是个迷··就在他快等出一身汗的时候,贾老师看了看表,宣布下课··难道放学时间全凭老师自觉·这个想法刚冒头,宋海林松了一口气,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不经意偏头看了苏慎一眼。
苏慎撑着脑袋好像是笑了一下·好像,但又好像没有··有什么从宋海林脑子里一闪而过,贾老师出教室门的时候,手里没拿着书·他当机立断,捂住了耳朵。
果不其然,还没等全部捂严实,铃声又不要命似的响了起来··苏慎又笑了起来,还毫无诚意地冲他竖了竖大拇指··熬完了一整个上午,宋海林觉得自己遭受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耳朵边上时不时还有粗粗剌剌的铃声成3D环绕立体声循环播放着。
放学路过走廊的铃盘底下的时候,他条件反- she -似的动了动耳朵,忍不住又骂了一通这个破学校和破铃··小潘同学据说发了一个全国最快的快递,不管是山顶上山沟里小岛上还是地核里,都承诺次日绝对送达。
潘世呈在电话里拍着胸脯把快递公司夸得天花乱坠,好像那个快递公司给了他钱似的,比形象代言人都卖力··宋海林凭借亲情的温馨好不容易对这个山沟建立起来的好感被手动铃磨得一点不剩,简直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破学校多待,干脆溜达去了快递点验证一下小潘同学的广告词靠不靠谱。
“四吉快递——”宋海林在快递点门口拉长音调嘟囔了一声儿··正在整理箱子的田喆听见之后,抬头瞄了宋海林一眼。·因为不知道编号,宋海林照着手机那么大小的盒子找了半个多小时,一无所获··保证次日送达山沟,果然只是口号··正要走,他无意间瞄了一眼门口地上那个硕大无比的箱子,心想,来拿这个快递的人可真倒霉·田喆见宋海林要走,在屋里问了一句:“你叫什么来着”·“宋海林。”
“应该有你的快递,我有印象,”田喆在屋里绕着快递走了一圈儿,“我记得那个箱子是今儿最大的一个……那不在你脚底下么·”·宋海林这才仔细看了看上边的名字,的确是潘世呈那一手连医生看了都害怕的字儿。
这么大的箱子,还鼓鼓囊囊的一副随时要爆开的架势……小潘同学都寄了些什么啊··剌开箱子之后,巨大的压缩包爆出了好几袋子膨化食品··往下翻,满箱子里全是零食,花生瓜子儿巧克力,牛奶薯片儿小饼干,竟然还有一个在潘世呈书桌上摆了好几年的秃毛小马。
一直翻到最后,才在角落里找到被挤得可怜巴巴的主角儿··小潘寄来了两个手机··一个智能机一个老年机··智能机的盒子上写着一行字儿:里边有且仅有二百块钱话费,省着花。
老年机的盒子上写着:卡里有一百,够你花到天翻地覆慨而慷··且不论天翻不翻地覆不覆,光这个大箱子就就足够他原地慨而慷了·这,怎么弄回去·就算不说这个,潘他妈世呈是怎么成功把这些东西给运到快递点的啊·他用脚尖儿踢了一脚箱子,想着干脆扔这儿得了。
到最后,还是田喆给他找了一辆破三轮车,他才堪堪没放弃这箱子零食的所有权。·“合着全校就等着你们这一个班儿的老师拉下课铃啊”·宋海林一只手歪歪扭扭地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拿着老年机和小潘同学打电话。
“嗯——”宋海林半死不活地说,“我们班儿不该叫三班,得叫打铃班儿,老师统一叫打铃人一号、打铃人二号、打铃人三号……”·他没完没了地往下数数,潘世呈在他数到五号的时候打断了他,“应该叫敲钟人,卡西莫多一号、卡西莫多二号。”
三轮车看起来不难骑,实际上想骑顺当也不容易,特别是土路上石子儿石块儿多,又赶上晒麦子的时节,等他拧巴回家的时候午休时间已经不算宽裕了··他把车子往院子里一扔,想等晚上回来再收拾那一箱子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结果沿着箱子边儿,竟然露出了一只小奶猫的头,它抖落了几下晃了晃脑袋,懒洋洋地“冒嗷”了一声儿。
小猫的身上沾了一个荧光绿的便利贴,宋海林拿起来一看,笑了·这要不是之前为了找手机早把这箱子翻了个底儿朝天,看见了最底下那只被挤变形秃毛小马,他都要怀疑这小奶猫是小潘同学给寄过来的了。
便利贴上写着:让这只秃毛驴填补你内心的寂寞··人家明明是马秃毛马··下午上课的时候,苏慎是在打铃前的一分钟才赶到了教室,额头上的汗被太阳一照,显得亮晶晶的。
之前那个来打听苏家的人寄来了一份儿东西,今天苏慎中午本来是去田喆家拿东西,结果刚到那儿,正碰见田喆在满大街找猫。·他也没来得及看什么快递不快递,跟着结结实实找了一中午。
没找到··下午第一节 课上数学,本来大家就昏昏欲睡,美人老师的嗓音还偏偏是走低沉路子,加上本身也爱絮絮叨叨,弄得一屋子人眼皮要闭不敢闭,一下下翻着。
苏慎撑着头看着窗户外边发呆·虽然他平时和狗蛋儿不怎么亲近,但心里实际上很在乎·不怕走丢到别人家去,就怕是被那些黑作坊抓了去···想到这儿,他脸色更不好了。
“冒嗷”一声儿,苏慎听见了轻轻的一声猫叫,越琢磨越觉得像是狗蛋儿的声音·颠来倒去想着找猫,想得太入神,都出现幻听了··他强迫自己把精力往数学试卷上放——以A为原点建系,以AB为x轴,AA为Y轴,以AC为……猫叫声不减反增,还伴随着喀拉喀拉挠箱子的声音。
不像幻听··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宋海林脚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纸箱子,开口不大,但能看到从那里伸出了一只小猫爪子··小爪子拨愣了几下,把箱子开口越弄越大,关键时候,宋海林轻轻用脚碰了一下箱子,小奶猫前功尽弃,只能再从头开始。
苏慎一直盯着那边看,差一点小猫就能露头了,虽说是没看清楚全貌,但是它脖子上的项圈儿晃荡了出来··宋海林朝苏慎摆摆手,对了个口型:我的··苏慎没琢磨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宋海林给他递了一张小纸条,他打开一看,里边儿笔走龙蛇地写着:猫,我的·后边点了一个大大的叹号,从运笔来看,非常能体现出下笔者此时洋洋得意的心境。
三岁小孩儿似的··他和田喆找了一中午没找到,原来是被宋海林捡着了。·苏慎跟在纸条后边写了几个字··宋海林拿过传回去的纸条咧着嘴笑了,上写着:我的,猫。
下课之后,宋海林把狗蛋儿圈在胳膊上,绕着苏慎晃悠,故意问了猫一声儿:“说,你是不是我的猫”·狗蛋儿掀了掀眼皮,配合地“冒嗷”了一声,顺带在宋海林的胳膊上拱了拱。
连瞅都没瞅他正牌苏爸爸一眼··苏慎倒不是说吃醋,但心里略微有点不得劲儿,虽说他冷冷淡淡的- xing -子也的确不招小猫喜欢,但结结实实喂了一个多月的情谊竟然还比不上刚见面的宋海林,搁谁身上都开心不起来。
“它说不是·”苏慎面无表情地帮狗蛋儿翻译··听见这句话,坐在苏慎前边的那个说话像蚊子的女生噗嗤笑了一声儿·宋海林也没以为苏慎能语出惊人,抱着猫一时间没想出来说什么话好。
“谢谢你帮忙捡着了,真是巧,”苏慎往后倚了倚,完全不把宋海林之前说的话当回事儿,“在哪儿捡到的”·一点都不巧·我说不是捡的是它自个儿跟我走的你信不信·宋海林没顺着他问的往下说,揪起猫脖子上的小牌子看了看,上边贴着张超市标价用的那种贴纸,上边的字儿一看就是苏慎的小学生字体,“狗蛋儿……”宋海林念了出来。
“狗蛋儿”他不相信似的重复了一遍,“- cao -,什么破名儿·”·“我起的·”苏慎在一边好心提醒。
“怪不得它不爱和你亲近·”宋海林把宝贝狗蛋儿放回箱子里,“要我知道自己有这么个破名字,我就咬你·”· · ·第5章 第五章·出高楼,过险道,险道上边有山腰,山腰悬着小村落(lao),村落户户种大枣,拿着杆子去打枣儿,红的多青的少。
一树枣儿,半空枣儿,满地枣儿,一嘴枣儿,吃进肚子全是枣儿··“红的多青的少·”宋海林边念叨着自己改编的顺口溜边架了梯子爬到树上去勾枣儿。
今年宋庆那边正赶上个大案要处理,打了电话说是没空回来帮着打枣儿·宋爷爷宋奶奶这边有大孙子天天在跟前儿,这个儿子早失了宠,连话都没给他机会多说几句就挂了电话,趁着周末,张罗着和宋海林一起把枣都给打下来。
宋海林在地上拿着杆子已经打落了一院子枣儿,落在布上的不着急管,可那些蹦跶到了地上的散落着,难捡·奶奶来来回回捡了好几趟才都把他们拾进了袋子里··低枝子上的红枣基本都掉下来了,宋爷爷绕着树转了一圈,发现了在最上边的一丛红枣。
他踮了踮脚,在地上拿杆子也够不着,得爬上去··这个爬上去的任务自然是交给了宋海林··他踩在梯子上抓住了最粗的那棵树杈,一使劲抬腿骑了上去,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揪住了最高的那枝子枣儿,把细细的树枝给拽弯了一个大弧度。
呼噜了一把,枣儿就噼噼啪啪往下掉··宋爷爷忙着捡枣,宋奶奶在梯子底下看着干着急,一直喊:“你慢着点慢着点·”·爬到了树上,视线变得空旷了不少,周围的小平房都能看个七七八八,宋海林无意间往隔了一堵墙的邻居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这一眼不要紧,差点没揪住树枝给栽下来。
苏慎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藤架子底下,在小矮桌上铺了满桌子试卷··院子里的穿堂风一阵一阵掀着薄薄的纸,压在试卷上的书也被刮开了几页·他捏着笔唰唰地写着题,写一会儿再停住,拿起水杯喝一口水再继续写。
秋风里带着些土的味道,宋海林在树上俯视着底下的小院子,风还一阵阵地吹,好像还闻见了些笔墨的味道··竟然是邻居,他们··吃饭的时候,宋海林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咱邻居家住的谁啊”·“邻居”奶奶呼噜噜喝了一口汤,“后邻居住的是你表姨,隔着胡同的是你十六爷爷,对面是你表姑的亲家……”·这些什么姨啊姑啊,宋海林压根不认识,不过农村就是这么个现状,出了门随便碰上个人都能扯点亲戚关系出来,他奶奶都快把人家给数到村头了,还是没说到他想听的那个人家,也不知道是故意没说还是怎么。
他打断了宋奶奶,“奶奶,我是问和咱隔了一堵墙的那家儿·”·“苏家啊,”奶奶夹了一筷子菜,“还记不记得你舅姥爷你小时候他还给过你压岁钱。”
·宋海林没明白过来为什么扯上了他舅老爷,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小孩儿现在都不行了,回家了谁也不认识·”奶奶说,“就琪琪他爷爷啊。”
琪琪是谁他更不知道了··“奶奶,”宋海林赶紧说,“我想起来了,舅姥爷·”·宋奶奶这才心满意足地接着说:“你舅姥爷的孙女儿嫁的那家人,从那边数有个表姐嫁给了隔壁苏家的儿子。”
宋奶奶说完这话,宋海林才明白过来一开始为什么把苏家给空了过去·他们老一辈习惯按照亲戚关系来介绍一家子人,肯定先捡着关系近的好介绍的先说。
“二儿子·”宋爷爷补充··“对,嫁给了二儿子,不过他二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奶奶说,“大儿子倒是个厚道人,也挺出息,就是命不大好……”·宋海林皱了皱眉头,问:“怎么”·宋奶奶平常最大的爱好就是谈论村儿里的家长里短,一听孙子有兴趣,高兴坏了,饭都顾不得吃就说了起来,“咱邻院儿苏家现在就住着两口儿人,一个奶奶一个孙子,孙子和你一样大,叫啥来着好像是叫铁蛋儿么本来一家子知识分子,他爷爷以前还是个文官儿,在文|革的时候听说是犯了什么文字问题给迫害死了,奶奶生了俩儿子,大儿子出息,在大城市里当记者——就是铁蛋儿他爸。”
铁蛋儿……·这什么破名字·合着这一家子人起名字都这么个路数·不是说知识分子么··“二儿子在县城里教书。”
宋爷爷插嘴··宋奶奶显然是不屑于提那个“二儿子”,继续往下说:“本来一家人好好的,铁蛋儿小时候——得十来年了吧,一家子出了车祸,就活了一个小的,还给撞瘫了,到现在都没法儿走道儿。”
这些都说完之后她才说起那个二儿子,先是骂了几句狼心狗肺不是东西,才说:“二儿子嫌他娘拖累他,自己在县城里成了家,扔着家里这俩一老一小不管一管。
一个是他亲侄子,一个是他亲娘不是东西”·说完,宋奶奶还吐了口唾沫··车祸……·宋海林回忆了一下苏慎坐在葡萄架子底下写作业的样子,端方斯文,对人对事从来都冷冷淡淡的,偶尔还蔫儿着坏。
这样的- xing -格,竟然能在遭受变故之后,在这个小村儿里养出来··宋海林自认为从小到大没遇过什么坎儿,顶多就是在学校捣蛋被老师骂、成绩不好被爸妈打,长到这么大倒也正正常常的没往坏处走。
不过他初中曾经有个同学,因为爸妈离婚得了抑郁症,平时上着上着课就趴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地哭,- xing -格也越来越- yin -沉,到最后干脆退了学··照他来看,苏慎受的罪,怕是得比他那个同桌严重上十倍二十倍。
可是苏慎,不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儿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因为他实在是太正常了··正常,所以不正常··宋海林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无聊看着墙上贴的海报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想起了他们家和苏家两家合用一堵墙,紧挨着苏家的正是他靠着的这面·苏家那边是谁的屋·可能是没人住的屋,也可能是苏慎的屋。
可能··他突然曲起手指头,用关节处敲了三下墙,声音在夜里听着很清脆··敲完之后他就拍了自己的脑袋一巴掌,疯了吧,敲墙干什么·虽然表面上这么想着,但他还是隐隐约约有点期待,万一有回应呢。
过了大概一分钟,墙那边传来了三声“笃笃笃”的声音,声与声之间隔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听在耳朵里有种慵慵懒懒的感觉··宋海林听见之后心里一震。
随后又玩笑似的敲了三下,这次那边没了回应·直到他等睡着都没再有声音··打下来的枣,宋奶奶给包了好几袋子,先把最红最大的挑出来给宋庆两口子包了一大袋儿,再给宋海林留了最甜的一盆子,剩下的到了第二天上午挨家挨户给邻居们送。
宋海林拎着给他爸妈打包好的枣溜达去镇上的四吉快递点,经过晒麦子大部队的时候,还跟他们交流了几句譬如“吃的什么饭”“天气挺好”之类的话。
真神奇··清水乡这个地方很容易同化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就能让人融进来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凭着一点点饭后茶余端着饭碗串门子的热情劲儿,让人在这里活得舒舒坦坦的。
说小地方排外不假,可说起包容力,也不容小觑··经过前边的大街,只穿着白色背心儿的顾燕正拿着一个宋海林叫不上名儿的木头工具来回拨拉着地上的麦子,看见宋海林拎着枣经过,他瞪着眼正冲着他挥了挥拳头。
宋海林没搭理他··在不上课的时间里,如果在苏家找不到苏慎,来喆喆肉食店就一定能找到。·苏慎掂量着手里的那一小份儿快递发呆··田喆忙忙活活地喂猫逗猫,抽空儿抬头问了一句:“你不打开”·苏慎拧着眉头,“这东西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打开,”田喆摸着狗蛋儿的脑袋,不小心力气大了点,狗蛋儿一下子从他手底下蹿了出去,还不满的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连它是不是东西都不知道。”
“薛定谔的快递·”苏慎嘟囔··“薛什么”田喆皱了皱脸,“你们这些学完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说话就是一套一套的哈”·苏慎本来就没想搭理他,也没来得及搭理他,门口就有人喊了一声儿“老板,寄快递。”
·等那人露了脸,苏慎轻轻挑了挑眉毛··宋海林·宋海林也看见了苏慎··因为是周末,苏慎没穿校服,穿了一件儿黑色的连帽卫衣,前边印着一个硕大的海绵宝宝,看起来,和他本人的气质,非常不符。
挺逗的,说实话··宋海林这想法一冒头,他自己就没忍住笑了起来,越看那个海绵宝宝就越收不住,田喆拿了一张快递单子在他眼前边晃了晃他才收住了笑,弓着腰填起了快递单子。·给潘没良心一袋儿,给宋铁面无私一袋儿··填完单子临走,本来在纸箱子里窝着的狗蛋儿翻了出来,在地上用小爪子拍了一下他的鞋面,撒娇似的“冒嗷”了一声儿··他蹲下把猫给抱了起来,冲着苏慎晃了晃,“我就说这是我的猫吧。”
狗蛋儿还配合地又眯着眼睛拱了拱··“我- cao -”田喆骂了一声儿。·他本来以为这猫不黏人,苏慎那个破- xing -格活该不被猫喜欢,但他尽心尽力好吃好喝伺候这么长时间,猫主子平常对他也是“你等庶民”的态度,这只能用这猫本来就傲娇来解释。
谁知道,它不是不黏人,而是看人是谁··对着个陌生人黏糊卖萌,这像话么·“我的·”苏慎不冷不热地看着狗蛋儿在宋海林怀里腻歪。
宋海林笑了一声儿,把依依不舍的猫放回了纸箱子里,一抬眼,又看到了着苏慎的海绵宝宝,两颗门牙晃在那儿像是宣战,他没忍住又笑了半天··那架势堪称仰天大笑出门去。
“这人你认识”田喆给那两袋子枣包装了一下。·“同学·”苏慎回答得干净利落··“你同学真二·”田喆评价。·“是挺二。”
苏慎拎着快递袋儿,咬了咬牙给拆开了··田喆还沉浸在上一个关于“二”的话题里,乍一看苏慎转往了下一场,立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薛什么快递。
快递的内在的确和表面看起来是一样的,非常单薄,东西全抖搂出来也只有一张撕了一半的报纸和一个旧照片··报纸的时间是十年前,大标题写着“珠城市区大货车私家车相撞,两死两伤。”
苏慎的手指划了一下上边的两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他熟悉,也不熟悉·脑子里没有一点印象,但他们活在相册里,活在街坊邻居口里一个比一个夸张的故事里。
凭着那些不怎么靠谱的故事,苏慎从小到大,竟然一点一点地把他爸妈的形象在心里边勾勒出来了,像他平常写小说似的,脑子里本来没有的东西,靠着想象一点一点补完整。
爸妈这两个人,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两个字儿,对他来说,最亲近的理解只能是小说人物··现在看着他们的样子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了报纸上,看着他们的另一段故事——人生中最后一段故事以铅印的形式简洁冰冷地被叙述了出来,苏慎竟然有了一种舒了一口气的感觉。
一部历时十多年的长篇小说完成时的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这些年折腾着想给这个小说一个结局,把原先的激情热情感情都磨干了,结束时,没有不舍,只有缓不过来似的,“我终于,完结了”·旧照片儿上是他爸妈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照,背面写着字:矿工实录,纪念。
那个字体,苏慎很熟悉,他们家旧书内页里的批注,都明晃晃是这个字体··他爸爸的字··我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苏慎盯着照片儿,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这不是……”田喆看了好半天才说话,你爸妈吗?·刚出口,就又憋了回去··苏慎捏着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田喆叫了他一声,“苏慎”看见他抬了头,继续说:“那小子说想和你见一面。”
他说完这句话就自己替苏慎回答了,不见··肯定是这样··苏慎连打一电话都不想,更别说见面了··那小子脑回路可能不算太正常,见面的这个要求明显连得寸进尺都算不上,他连寸都没得着还想上脸,那不做梦么。
苏慎伸了伸手,“给我根儿烟·”·田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拿了一盒烟,顺带把打火机也给扔了过去。·他把烟点上,深呼吸似的吸了一口,憋在胸腔里得有五六秒钟才慢慢地把烟雾吐了出来,然后两根手指头捏着烟嘴,愣着出神,直到要烧尽了才说:“我想想。”
田喆一惊。苏慎原先无比坚定,说了不想接触就不接触,可就因为这么一小个快递,连见面这个蹬鼻子进尺的要求都变成了“想想”··这快递不应该叫薛什么快递,得叫神奇快递。
田喆心里有了点数,这个想想,基本上就已经是答应了�蠢匆换岫值迷偃シ槐槟歉龅缁昂怕肓恕!� · ·第6章 第五点五章+第六章·(五点五)·苏慎没在喆喆肉食店多待,把烟摁灭之后就出了门往家走。·田喆不死心地去跟狗蛋儿建立情感,只顾着朝苏慎挥了挥手。不过这手挥不挥都没什么意义,反正苏慎也没看他。·他划着轮椅在土路上走,手指头尖儿都沾了些浅黄褐色的细土粒儿··从田喆家到他家,这条路他走得太熟了,就连划几下能经过第几棵树都说的上来,所以他大概也能说的上来,这个时间前边儿胡同口聚集着哪几个端着饭碗论人是非的大妈。·而且见了他肯定得说上几句··这孩子身残志坚之类的··可去你的身残志坚吧··这辈子就从“感动中国”上学了几个不是什么好词儿的成语,全用他身上了···要论最不会说话,得数大妈这个群体,要在这些大妈里边排个名儿,清水乡的大妈们绝对是翘楚。
如果有幸能举办个秃噜嘴大赛,前好几名必定一水儿清水乡人氏··放在平常,他懒得绕路,还能皮笑肉不笑地说上几句“对啊,坚着呢”,“又考第一”,“对啊,往大城市里考。”
,“您孙子回来没好意思说吧,倒数·”,“考出去肯定不回来啊,不回来就见不着你们了,多令人开心啊哈哈呵呵呵”。
可是今天,他还是觉得绕路更让人舒坦一点··懒得应付那些大妈,他今儿脑子转不动,比起多走几步,和大妈们怼来怼去斗智斗勇可太累了··另一条道儿上倒没什么大妈,不过是小混混聚集地。
清水乡像他这么大的小伙子,基本就三条路:上学、干活儿、当混混·平时他和那些混混们倒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但也不大爱见到他们,看着他们一身皮衣皮裤彩虹炸毛头就犯恶心。
但是大妈混混不可兼得,要想一方面不恶心,另一方面就得忍着恶心··照今天的情况来看,比起大妈的秃噜嘴,彩虹头还算是挺可爱的··小混混们待的街挺荒凉,到处扔着柴垛瓦块儿烟头啤酒罐儿,苏慎每划一步都得注意着别扎在手上小碎玻璃。
他一眼望过去,没见路上有人··也是,大中午的,基本上他们也不在外边晃荡··快拐弯的时候,他隐约听见了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夹杂着拳头撞击的响声,看来大中午也不是没有闲的浑身难受出来找乐子的人。
他朝一边的胡同里瞟了一眼··混混头子乔斌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里边堵着七八个人,正猛揍一个身上套了鸡饲料袋子的人,有上手的也有上脚的,揍得群情激愤,嘴里还念叨着不堪入耳的村儿骂。
这是这群人的老一套了,碰见打不过的人,就在村里蹲点儿,趁人不注意,冲上去先从头到脚套个麻袋,另一个人从外边用绳子一捆,里边的人手脚都动不了,这时候拖进巷子里一顿打就行。
虽说不上台面,但解气··让苏慎意外的是,打人的那几个里边竟然有顾燕··外边儿的混混和学校里的“怂货帮”压根不是一个重量级,顾燕平时在学校爱怎么闹腾怎么闹腾,那都是小打小闹,既然选了上学这条路,就是正正经经以后要当良民的,再横,心里自己也有个数。
顾燕什么时候和这些人混在一起了·乔斌转头往苏慎这里看了一眼,挑衅地冲他吹了声儿口哨··苏慎懒得搭理他,划着轮椅慢腾腾地拐弯儿。
轮子被前边的一块捡石头挡了一下,他皱着眉头一点点调着方向想绕过去,还没等移开,胡同里的顾燕突然扯了一把麻袋,骂:“你他妈不是能耐么外边来的就老实儿的,甭光想着找事儿”·鸡饲料袋子本身也不结实,被他这么一扯,从头上破了一个大洞,露出来一张人脸,好不容易见了光,里边那人也骂回去:“他妈怂货,有种别他妈玩儿- yin -的”·刚喊完这话,苏慎就冲着里边看了一眼,宋海林·宋海林正巧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一眼,苏慎什么也没说,这时候轮椅方向也调好了,他直接转了脸划了过去,一下子就消失在了窄胡同口儿。
宋海林看着他毫无留恋地扭头就走,骂了一声“- cao -”·好不容易能重见光明,宋海林心里边不停念叨‘好汉不吃眼前亏好汉不吃眼前亏’,但是理智还没来得及把信号传递给大脑,他的身体就优先于神经系统那群相关部门先做出了反应。
他看准了一边的一个朝天鼻,一脑袋撞了过去,手底下也在使劲挣着绳子··那个冲天鼻被撞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宋海林又撞了一下才解气··旁边的人立马制住了他,眼看一拳就要朝着他的鼻子往下砸。
“住手·”·胡同口有人喊了一句··里边的人居然真的就住了手··宋海林扭头一看,苏慎竟然退了回来··“乔斌,到此为止吧。”
苏慎说··那个叫乔斌的瞥了苏慎一眼勾了勾嘴角··苏慎也再没说话,好半天才抽了一根烟扔给了乔斌,乔斌接了烟,盯着他看了看,然后才慢吞吞地点了烟。
一根烟快抽完了,苏慎才又说话:“给我个面子·”·乔斌看着苏慎半天,没说话,他把烟头随意一扔,用鞋底碾了碾··然后朝后打了个手势,“今儿就这样吧。”
后边的人都松了手,跟在乔斌的身后往外走··顾燕一看这样,急了,正要说话,一边的那个猪鼻子一把薅住了他,拖了出去··乔斌经过苏慎的时候,把手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怕。
宋海林现在的样子,挺有意思··之前的鸡饲料袋子里边还留了些底儿,直接罩在他身上之后,扑簌簌落了满身鸡饲料,头发中间也夹了不少,苏慎知道时机不大对,但是真挺想笑的。
宋海林抖搂了一下脑袋,活像是刚从土坑里钻出来的鸡··他脸上受伤不重,就颧骨青了一块儿,先前嘴角那一小块儿伤还没好透,经过这一场纯挨揍,原来的伤口又渗了小血珠。
他踢了几脚地上的鸡饲料袋子,骂:“妈的不是东西使- yin -招”·苏慎懒得瞅这个乱撒气的着火煤气罐,没说话,转了个弯儿划走了。
刚走出没几米,苏慎就耸着肩膀笑了起来··炸毛鸡··其实不赖宋海林生气,这事儿真太他妈憋屈了··他去寄快递的路上遇着了顾燕,顾燕看准机会找了那个朝天鼻,想半路堵他,给他个教训,谁知道宋海林段位太高,朝天鼻一拳就被揍趴下了。
两个人气不过,就跑去了乔斌面前挑唆,说是宋海林个外来的人在村里嚣张谁都不放在眼里,这里的人本来就排外,再加上朝天鼻被打,一伙人才用了老招数去堵宋海林。
·乔斌这人没什么真本事,但是在清水乡算是个数一数二的大混混,为什么就因为他爱耍- yin -招·真说正面打架的水平,他们和“怂货帮”也就半斤八两。
而且这些人平时没什么正经事儿,成天在这一片晃荡,要是惹上了,保准跟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去招惹他们··苏慎平常里能不和他们接触就不和他们接触,这次回来帮宋海林也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纯粹就是想看笑话。
果然不负他,很好笑··他边笑边拆了块儿糖塞进了嘴里,冲脑子的酸苦味儿屏蔽了他大部分味觉和嗅觉,但他还是闻见了一大阵鸡饲料独有的腥臊味儿··转头一看,那个味道更是扑面而来。
宋海林看起来平静了不少,虽然还是抿着嘴散发着不开心的气息··他扶住了轮椅后边的扶手,很自然地推着他往前走了起来··苏慎停住了笑··一是不想再把宋海林的火点着,二是味道实在太难闻了,他连呼吸都想放弃了,更不用说笑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味儿太大··走了几步,宋海林突然说了话,“你面子还挺好使的哈真名儿叫香克斯吧”·“什么”苏慎没听明白。
“不看漫画吗《海贼王》,香克斯凭借着他的面子阻止了世界大战·”宋海林故意扑棱了一把头发,把苏慎脸前边弄得全是飞扬的鸡饲料粉,“我们都管他叫面子果实能力者。”
苏慎被鸡饲料弄得咳嗽了两声,“面子果实……”·后边的话没听清楚··他停下咳嗽之后又重复了一遍,“面子果实能力者,我。”
说完还指了指自己,“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买包烟都能给你抹零·”·“有人欺负我,我买烟干嘛”·“买烟赔罪好汉饶命啊。”
苏慎说··“你,”宋海林故意把轮椅推到了一小段不好走的路,结结实实颠了他一通,“合着你这么大面子就值抹零那几毛钱啊”·苏慎朝后伸出手,五根手指头张开,把手心儿展示给了宋海林。
宋海林没琢磨透他突然这是什么意思,试探着和他击了个掌··“你干嘛”击完掌之后苏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宋海林回问回去,晃了晃手,“你不是想和我击掌”·“我是说,五毛钱。”
·“诶,你都不问问我要推着你去哪儿吗”宋海林问··苏慎看着前边路上的一块儿小石子儿,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了墨菲定律,他盯着那个石块儿随意说:“回家。”
果不其然,轮子在石子儿上绊了一下,他也跟着晃了一下··“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宋海林装蒜··苏慎捏着手里的糖纸笑,“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我们是邻居·”·我当然知道刚知道宋海林心里喊,可问题是你怎么知道的·苏慎看着宋海林一脸扭曲不可思议的表情,抿着嘴边笑边故意沉着嗓音虚着声音喊:“炸啦啥炸了”·喊完之后又换了另一种比较尖的嗓音,“脑袋脑门儿”·听到这儿,宋海林差不多听明白什么意思了。
苏慎没玩儿够,又换了宋爷爷的声音:“妹儿啥妹儿”·“没完了你还”宋海林打断了他。
宋海林本来还美滋滋的以为这事儿就自己知道,还想着把他推回家假装一出“好巧啊,原来我们是邻居”的大戏,结果,戏还没开始,就有人偷看了剧本··“今儿,谢谢你了。”
宋海林说··“不用谢,我也不是成心想帮你,”苏慎说着话又打开了一块儿糖,“我就是想回去看看热闹·”·宋海林正要说损他句傲娇,苏慎又紧接着说了,“不过提醒你,这事儿在你这儿最好也翻篇儿,别想着才去找回来了,权当……给我个面子。”
“不可能·”宋海林语气不怎么好··这个年纪的男生,正是争强好胜、不愿意吃一点点亏的时候,怎么可能说翻篇儿就翻篇儿··“乔斌那种人,不是惹不起,关键是耗不起,不是一条道儿上的。”
苏慎难得苦口婆心,“你今儿吃了亏,也正好,省的以后他总想着有事没事儿找你打一架·”·宋海林还是那三个字儿,“不可能·”·苏慎恼了,怎么还好赖话不听呢。
“面子果实,”苏慎说,宋海林差点没跟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拐过来,“是实力在背后撑着的·”·“你知道乔斌为什么不愿意惹我吗”苏慎自顾自地问,自顾自地答,“我原先也不爱服输,成天和他杠着,到最后烦了,就给了他一刀子。
你要没我这个疯劲儿,那就甭找事儿·”·苏慎说完之后看了宋海林一眼,继续说:“别看这些人看着咋呼,其实手里耍的刀都没开刃儿,胆儿小着呢·因为这个,他们才开始离我远远的,因为我是疯子。
这些人只有疯子惹得起·”·疯子两个字儿平平静静从苏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宋海林莫名其妙觉得手里推着的轮椅扶手蹿了一股子凉气儿··他说完之后自己一用劲儿,推了一下轮子,轮椅顺势划了出去,脱了宋海林的手。
宋海林站在原地冲他说:“我尽量·”·“就当,”他说,“给你个面子·”·苏慎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边走着边说:“有件事儿早就想说了……”··宋海林竖起耳朵听。
“你身上的味儿太难闻了,我刚才都没大敢喘气儿·”·(六)·一路上宋海林都在想办法给这一身伤安一个合理解释,看这个状况,总不能说是摔进了鸡窝被鸡给啄的吧,也太蠢了。
一直到了家门口,他也没想出什么好理由··进门之前,他往旁边看了看苏慎家的大门,和这一片儿每家都长得差不多,砖红色的铁门,生锈的门环,瓦片堆起来的已经脱色的飞檐。
要不是邻居,估计就算知道是哪户人家,他都不一定找得到··幸好是邻居,他想··最终,他都没编出能让人信服的说法··宋奶奶叉着腰把他堵在院子里,逼问是哪个王八羔子打了他大孙子,一心想洗澡的宋海林顶着一身鸡饲料味儿欲哭无泪。
“奶奶,您甭管了,我又不是小孩儿……”·还没说完宋奶奶就说:“怎么不是小孩儿了,你跟我比啥时候都是小孩儿”·宋奶奶正要进行新一轮儿大嗓门轰炸,宋爷爷在一边抽着烟说了话:“老婆子,歇了吧,咱一家子人一个比一个出头,你还怕他吃亏么。”
宋爷爷说的一点不假,老宋家的人确实一个比一个出头·六零年大饥|荒,他爷爷奶奶曾经带头领着一村子人抢过土匪,后来他爸爸小时候堪称打遍清乡无敌手,拎出来一讲当年就是一部小霸王从良史。
说他们一家子是兵的基因还便宜他们了,这根本就是土匪基因嘛··基因这个东西可真强大··“不过就一点,你自己得有个数,”宋爷爷在躺椅上半闭着眼睛,对宋海林说:“咱不是好惹的,但是也不能去惹人家。
做人得有底线·”·“我知道·”宋海林说··“知了早没了那东西夏天才出来,现在入秋都多久了”宋爷爷突然大着嗓门儿喊。
老爷子的听力真是一门玄学··间歇- xing -听不清,能不能听见全靠运气,不过宋奶奶说的话,倒是一次没听岔过··宋海林洗澡来来回回洗了七八遍,差点把一大瓶儿沐浴露全倒空,连皮都快搓下来一层,这才心满意足地换好衣服出来。
头发还没擦干呢,他就看见奶奶拿着一袋子枣要出门··宋奶奶看见他出了浴室门,喊了一声儿,“我去给咱邻居家送枣,跟着不”·宋海林“不”字儿还没说出来,宋奶奶又补了一句,“就是咱左邻,你上次还问来着。”
奶奶话还没说完,宋海林就把毛巾往树枝上一搭,快速说:“去去去去·”·趿拉着人字拖就跟在奶奶身后出了门··宋奶奶一进苏家大门就喊了几声儿“老姐姐”。
苏家奶奶应了一声,出来迎他们··宋海林打眼一看苏奶奶,就明白了苏慎为什么表面看起来那么正经斯文·果然,基因是个神奇的东西··苏奶奶虽然热络地和宋奶奶絮叨着,但那种打从最心底里散发出来的矜持气质骗不了人,就连寒暄都比胡同口的大妈们多着些婉转。
宋海林悄悄绕过门口的两个人进了院儿··苏慎正在正中的水池子里洗碗·不过他洗得不怎么仔细,洗洁精的泡泡漫了一池子,从里边随手拿出来一个在水流底下冲干净就换下一个。
水哗哗地留着,溅到外边的土里变成了一个个泥点子··“诶,这是你们家铁蛋儿吧,长得真俊·”宋奶奶和苏奶奶也走进了院子里边··听见这话,铁蛋儿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他听见宋奶奶叫他这个实在拿不出手的小名儿,不光没恼,还一脸人畜无害似的说了一句:“宋奶奶好·”·“诶好,”宋奶奶笑起来,转头跟苏奶奶说,“看你家孙子多懂事儿,还帮着洗碗,哪像我们家那个,那么皮。”
宋海林一脸假笑··是挺懂事儿·这要是有人当着同学的面儿叫他小名儿,他指定笑不出来·这么一看,苏铁蛋儿同学的心理素质可是说是非常好了。
“你孙子不大回来吧,叫啥来着”苏奶奶问··宋海林正要阻止他奶奶,结果没来得及·只听宋奶奶喊了一句:“过来黑子,跟你奶奶说说你叫啥。”
……·大黑子——您不都说了么,他在心里磨着牙嘟囔··苏慎听见着话迅速转过了身,埋头洗碗·等两位奶奶进了屋之后,宋海林凑过去一看,这丫正在那儿笑得起劲儿呢·“大黑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慎满手泡泡,呲着牙笑··宋海林恨不得刚才那个评价他正经斯文的人不是自己··“你还叫铁蛋儿呢,半斤八两笑什么笑·”宋海林摁着他的肩膀想让他停下。
“这名儿和你个人形象太相符了·”苏慎甩了甩手上的水··宋海林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再看了看苏慎,原先不觉得自己黑,这么一比,还真挺黑的。
破名儿·“大黑·”苏慎叫了他一声儿,叫完之后又笑了起来,后边想说什么也忘了··宋海林原本觉得苏慎笑起来挺特别的,旁边的梨涡也挺可爱,可现在看着那个亮闪闪的梨涡,就光觉得可气。
“我奶奶说原本给我定的小名是狗蛋儿,后来听说邻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就叫这名儿,才给我改成了大黑子·”宋海林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我们俩的名儿差点就能凑成一对了。”
苏慎说:“你差点就和我的猫重名儿了·”·“我的猫·”宋海林说··苏慎老半天没说话,又拐回去重新开始洗剩下的碗,宋海林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走到小矮桌旁边看了看他铺在上边的作业。
·等碗都洗完之后,苏慎突然说:“我的猫·”·宋海林差点没反应过来··还惦记着呢·宋奶奶这时候正从屋里出来,远远地就冲着宋海林喊:“咱回家了,跟你哥哥说声儿再见,以后再玩儿。”
哥哥·“我就想着你家铁蛋儿比我们黑子大着半年·”宋奶奶边走还边和苏奶奶说话··宋奶奶走到宋海林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说声儿啊,麻利儿的。”
“再见,”宋海林从牙缝儿里往外挤,“哥,哥·”·“不懂事儿·”宋奶奶边拍着宋海林的后背边笑着和苏奶奶说。
苏慎笑眯眯的,“再见大黑子·”·大黑子这一天的遭遇让苏铁蛋儿心情变好了不少,那盛着他坏心情来源的快递袋儿被扔在他房间的柜子上,临睡觉之前,他伸了伸手,最后还是没再看一遍。
那里边薄薄的一张纸,正好能搓成炸|弹的引信··起码今天晚上再好好睡个觉,他想··苏慎躺在床上,对着墙壁发了会儿呆·今天晚上没有敲墙的声音。
他曲起手指,比划了比划,犹豫着敲一下还是不敲,在挣扎的过程中竟然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照例和闹钟做了一早上斗争才起床,磨磨蹭蹭出门的时候眼睛都还睁不开。
他的眼睛半睁不睁,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宋海林正端着个碗坐在门槛上冲他笑··“早上好啊,哥·”宋海林把碗往地上一放,朝苏慎走了过去。
声音带着一股子调侃··他叫“哥”叫得挺顺溜,没昨天那个别扭劲儿了,叫得心甘情愿服服帖帖的·但越这样苏慎越不觉得扬眉吐气了,倒是怎么听怎么又调侃的意味。
宋海林打完招呼之后就走过来顺手推着苏慎往前走了起来,那个动作一气呵成,好像一直这么干了好几年似的,没一点儿违和··苏慎略微有点不自在,自己拆了一块儿糖,放进嘴里之后,宋海林突然说:“给我一块儿。”
“这是酸的·”苏慎说··“没事儿,给我一块儿·”·苏慎撇撇嘴,万般不情愿地递给了他一块儿,想了想,收回手,给他撕开之后再递了过去。
“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晚啊”苏慎问··宋海林先经历了一会儿被酸的说不出话来的阶段,过去那阵儿之后才回答:“专门等你的。”
苏慎突然觉得没法儿接话了··“你要是因为昨天的事儿……我都说了,我是回去看你笑话的·”他说··“哦。”
·“你这话,我没法儿接·”苏慎说··“没法儿接就喝口奶吧·”宋海林说··他说完这句话,苏慎还以为他是有什么梗在里边,想半天也没想明白,抬头一看,宋海林拿了一袋纯牛奶放在他脸前边晃悠。
·还真是喝奶啊··是真喝奶啊··喝真奶啊··苏慎在学校一个上午都浑身不自在,第一节 课众目睽睽之下,宋海林大摇大摆推着他进了门,不光迟到,他嘴里还叼了一袋子奶。
讲台上的化学老师脸都黑了··虽说他腿脚不方便,大家都就默认了他迟到无罪,可这么大摇大摆,实在太不应该了··化学老师不好意思找他麻烦,把气儿都撒在了宋海林身上。
她把前后黑板分了好几个小块儿,一块儿写一个题,全是昨天晚上布置的作业··“高小荻啊,前边儿”化学老师- cao -着一口流利又纯正的方言点人,“周勋啊,后边儿宋海林啊,你也去啊。”
后黑板离着宋海林近,那道题正冲着他,一站起来就能够到,他看着自己一片空白的试卷,磨磨蹭蹭去前边拿粉笔,想延缓刑期,谁知道胖子手脚利索,从前拿着粉笔到了后边,善解人意地掰给了他一半。
胖子的题和他挨着,他手里也拿着张空白卷子,做冥思苦想状偷瞄宋海林这边··宋海林干脆把自己的空白卷子给他亮了一下,胖子这才叹了口气说:“难兄难弟。”
“你跟你兄弟·”宋海林没好气儿地说··靠近门的那一列最后坐着的顾燕,看着他这边幸灾乐祸,还冲他竖了竖中指,看来周末那顿打,还挺让他舒坦的。
傻逼·宋海林在心里骂了顾燕一句··宋海林没打算再把场子找回来,这儿本来也不是他的场子——他估摸着,顶多也就在这儿待完这半个学期。
明年九月份儿就升高三,就算他爸发疯,他妈肯定也不同意让他继续在这儿上学,不让他玩游戏本来就是为了能考个大学,要真从这个学校参加高考,那不就本末倒置了么。
再说,他也答应苏慎了··想到苏慎,他突然灵机一动,朝垃圾桶那边的座位看了一眼··苏慎趴在桌子上,用非常不正确的姿势做题,眼睛都快粘在试卷上了。
宋海林把那块儿本来就是半截儿的粉笔又掰了一半下来,冲苏慎的后背砸了过去,没砸中·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把剩下的四分之一再掰成八分之一那么大,他眼睁睁就看着又一小块儿粉笔冲着苏慎飞了过去。
正中后脑勺··别再给砸傻了,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他飞快而转头看了一眼扔出粉笔头的胖子,胖子立马嘟囔:“我这不是帮你么·”·胖子说完这句话,趁着苏慎还没往这儿看,摆出了生平最无辜的一个表情,看着黑板一脸便秘的模样。
宋海林咬咬牙,一派被推上前线的架势,冲苏慎挥了挥手,小声说:“卷子·”··说完还指了指黑板上的题··苏慎奇迹般的没有生气,还好脾气的趁化学老师不注意把卷子递了过去。
胖子边往黑板上抄着苏慎试卷上的题,边感叹:“怎么不见苏大神之前这么好脾气啊,你跟他很熟吧·”·“还行·”宋海林不大想搭理胖子。
胖子看不出他不愿意搭理自己,还一个劲儿地说:“听说你昨天一拳就把郑龙给干趴下了厉害呀哥们儿,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成天仗着乔斌耀武扬威的。”
想了想,又把后边的成语改成了狐假虎威··宋海林想了半天,在反应过来,郑龙就是那个朝天鼻··“你们不是和他关系挺好的么”宋海林问。
“可别逗了,”胖子说,“乔斌那群人里边就他成天来学校找我们几个的茬儿,怎么可能关系好顾燕儿在他手底下吃过好几次亏呢。”
那顾燕怎么还请了朝天鼻来对付他·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一上午的课上完之后,宋海林本来想推着苏慎一起去食堂吃饭,结果下课铃一响,坐在苏慎前边的那个小蚊子就回了头,拿着一张卷子,满脸洋溢着对知识的渴望。
苏慎接了卷子看了看题··小蚊子和苏慎说起话来可一点都不蚊子,她指着自己的做题步骤说:“我做了好几遍,没发现有错误啊,可是结果做出来就是错的。”
苏慎把眼镜戴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宋海林在一边都打哈欠了,他才指着里边的一个小步骤说:“你这个问题出在计算上,我看着,你可能是把解二元一次方程的公式记错了,以后你再解的时候用因式分解。”
他在那个公式上划了一个红色的圆圈··“还有,这个坐标系啊,你这么建是最常规的建法儿,这个建法有一个问题,计算很麻烦,一不注意就容易出错儿。”
他拿着尺子比划了一下,“你变换一下思维,把坐标系往这儿建,你这步骤至少能少一半儿·”·小蚊子拿着笔在验算纸上写了一通,恍然大悟,连说着“对对对对对。”
眼瞅着教室里这会儿已经没人了,小蚊子还不放过苏慎··她又把试卷翻了个面儿,指着一道大题,正要说话,宋海林凑过去,语气不怎么好地说:“不吃饭了”·小蚊子吓了一跳,又切换回了蚊子模式,嗡嗡了一通,宋海林一个字儿没听出来。
“要不就先吃饭吧,中午回来我再给你讲剩下的·”苏慎把卷子折了起来··小蚊子立马说:“行,那我赶紧吃·”·说完就小心翼翼地绕过宋海林跑出了教室。
这个蚊子模式和正常模式切换的还挺流畅不卡顿··“她怎么一见我就这样儿”宋海林看着小蚊子一下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问苏慎。
苏慎笑了一声,“人的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宋海林想了想自己第一天来学校的时候,也没多过分吧··不过第一印象的确是一个很玄的东西,这是真的。
就像是即便现在知道苏慎是爱看人笑话、蔫儿坏的人,但总也下意识觉得他是一个温和有礼的人,就像是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不管苏慎怎么变,他总也觉得他就是当初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温文尔雅的少年。
“你对我什么印象”宋海林问他··“这人很二·”苏慎边说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饭盒··宋海林看见他把饭盒拿出来,原本想反驳的话也不说了,直接抢走了他的饭盒,“你跟我一块儿去食堂吃饭吧。”
·苏慎觉得莫名其妙··“不·”·他伸手要去抢饭盒,宋海林本来想把手举高让他够不着,但刚想抬手,下意识看了苏慎一眼,没举起来。
苏慎在他犹豫的一瞬间把饭盒抢了回来··他看见了宋海林的那个小动作,在心里叹了口气,宋海林实际上是一个很善良很细致的人·从第一天见他的时候,他那个爬楼梯的动作就能看得出来。
苏慎自认为心理素质早被清水乡的大妈们磨得无坚不摧了,可当时看到宋海林迈着小步一级一级上楼的时候,还是狠狠地颤了一下··这才是他对宋海林的第一印象。
善良·· · ·第7章 第七章·他把饭盒抢回去之后自己在课桌上边看书边吃起了饭,宋海林在一边气鼓鼓地看了半天,自己去了食堂··苏慎还莫名其妙,干嘛吃个饭还非得成群结伴的,跟小姑娘们似的。
结果第二天中午,宋海林就炫耀似的从书包里也拿出了一个饭盒,还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苏慎真想给他鼓个掌··“你慢慢吃啊,我要去食堂了·”苏慎说。
宋海林正要打开饭盒盖子,听了这话脸立马笑不出来了,“你不是不去食堂吃饭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苏慎说。
“你……”宋海林没话说了,他好像确实没这么说过··他飞快把饭盒放进了书包,站起来推着苏慎就要往外走··“你干嘛”苏慎问。
“一起去吃饭啊·”宋海林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苏慎指了指他的书包,“自己带了饭吗”·“没啊,你看错了吧。”
宋海林装蒜的本事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走到半路,宋海林突然问:“你吃午饭有没有个规律啊,什么时候自己带什么时候去食堂”·“没有。”
苏慎说,“早上剩了饭就带过来,没剩饭就去食堂·”··宋海林没再说话··只是往后的中午,他自己带饭盒的时候,宋海林就会奇迹般地从书包里也拿出一份儿,他去食堂吃的时候,宋海林就过去推着他一起去食堂。
除了宋海林每天都带着饭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解释了··苏慎觉得宋海林非常奇怪··这种奇怪,可能来源于乔斌事件后的一腔感谢之情无处抒发··这几天,宋海林仿佛自然而然地给了自己一个“苏慎专职司机”的定位,上学放学吃饭,苏慎后边必定有一个宋海林推着,鉴于客观来说两个人的确是顺路,苏慎也把不大好意思说什么。
顶多就是像普通高中生一样,回家的路上多了一个伴儿··但说实话,这种感觉挺新奇的··苏慎从小到大这些年,虽然待人温和,但这种温和实际上来源于懒得在意,要想和他亲近,可以说是比蜀道难还难。
所以他一直也没什么朋友,满打满算也就和田喆关系好点,但即便是这样,也没经历过一起上下学的时候。·照理来说,一个人习惯了,当身边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 yin -魂不散的时候,总会不自在。
可是宋海林大概本身就是一个很神奇的人,时时刻刻保持的距离让人既不会反感又不会忽略掉这个人的存在··宋海林自然而然的融入能力就像是每天扔给他一袋子纯奶似的不违和,好像两个人已经在这个村子里像这样生活了十来年。
好像从小学开始,他就开始端着一大碗面条坐在门槛上吃,等着苏慎划着轮椅从家门口出来的时候,扔给他一包牛奶再推着他慢慢往学校走··在路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一人吃一块儿糖,说话的时候聊聊天气聊聊作业。
要是真的这么过了十来年,其实还挺不错的··下午最后一节课上物理,大倪倪在讲台上戳着粉笔讲题,宋海林突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冒着被大倪倪呲儿一顿的风险从后门溜出了教室。
期间胖子还好心地用自己肥硕的身躯帮他打了打掩护··直到放学,宋海林都没回来··苏慎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收拾了得有十来分钟也不见宋海林回来。
他觉得莫名其妙,宋海林不回来难道他自己就不能走了吗·能是能……不过先在教室写会儿作业也是可以的··想法还没成个型儿的时候,苏慎已经开始把刚收拾好的书往桌子上拿了。
物理书和数学练习册被一起拿了出来,夹在他们中间的,是那个该死的快递··苏慎鬼使神差地把报纸又拿出来仔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也没管书包,直接拿着报纸去了田喆那里。·这个时候,街上的店主们都已经吃过了饭,趁着天将黑未黑,在路边支了小桌子搓起了麻将··苏慎过去的时候,田喆正抱着猫一推牌,“胡了·”·邻居家卖鞋的老板娘用手指头戳他脑门儿,“胡胡胡,你就知道胡”·“这不敢跟您比,”田喆笑嘻嘻的,“您这不正好就姓胡作非为的胡么。”
周围立马响了一圈儿笑声··田喆摸了摸一脸不情愿被他摸的狗蛋儿,朝苏慎打了个手势,让他先进门,自己在一群人“赢了就溜”的骂声中退了出去。
苏慎看见田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同意了·”·田喆一点都不意外,把早就翻出来的电话号码在他脸前边晃了晃。·苏慎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说实话,我对那时候的车祸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甚至对我爸妈都没有,这事儿,我沾了手保准没什么好事儿。”
田喆一派安然地摸了摸狗蛋儿的脑袋,狗蛋儿抻着脖子躲,“你又不是为了给你爸妈讨个公道·”·你是为了给你自己讨个公道··“那小子现在就是一面之词,不过我觉得他手里应该还有东西,不然也不能这么信誓旦旦地找上你。”
田喆说。·“问题是,光凭他这个一面之词,我就已经信了一大半儿了,这他还没给我具体证据呢·”苏慎把那张纸夹进报纸里,叹了口气,“这人可太有意思了。”
他两只手架了一个房子的形状,然后做了一个轰然倒塌的动作,“一堆废墟·”·“谁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田喆说。·“所以那小子才想拉着我和他一起找真相,”苏慎从桌子上拿了一根烟点上,“我一点都不想经历这个过程。”
·他把烟凑到嘴边抽了一口,吐了一口气··宋海林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不知道为什么,苏慎竟然下意识想把烟掐掉··“你那个‘二’同学又来了啊。”
田喆小声说。·宋海林手里提着两个书包,他的和苏慎的·苏慎打眼看到了自己的书包,心想,他不会是来专门找他的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宋海林突然笑了,“我来拿快递的·”·田喆对苏慎的尴尬非常喜闻乐见,恨不得直接笑出来的架势,语气欢快地说:“我记得来着,等我给你找啊。”
苏慎想杀人··“哥·”宋海林突然叫了一声儿,“你不会以为我专门来找你的吧”·“没”苏慎提高了声音。
他最近叫哥叫得可真是越来越顺溜了··“诶,你快递,”田喆看着快递单上的乱字儿,“这名儿啊,也看不出来·”·宋海林正要说话,苏慎就抢在前边,赌气似的说:“大黑子。”
田喆啧啧称奇。·“大黑子·”宋海林重复··他把快递接过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大串儿钥匙,当场就剌开了快递···纸箱子里边半箱子都是进口猫粮,剩下半箱子是给猫的一些小玩具,田喆在旁边把眼睛都看直了。·狗蛋儿也好像感觉到自己有了礼物,迈着小短腿又黏在了宋海林的脚边··田喆生气地把狗蛋儿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骂它:“怎么不见你朝我撒娇呢,老子一把手你把尿把你喂大,你在我这儿就跟个二大爷似的也不见你搭理我·”·狗蛋儿“冒嗷”了一声,照例一副二大爷的姿态没有搭理田喆。·狗蛋儿这种吃里扒外的样儿连他苏爸爸都看不下去了,和田喆一唱一和,“当初不该叫你狗蛋儿,得叫你王八蛋。”
宋海林把东西从箱子里都拎出来,“我发小儿给寄过来的,他家也养猫,据说猫都喜欢吃这种猫粮,给狗蛋儿吧·”·狗蛋儿同学在田喆手里挣扎了几下,要往宋海林那里扑。·“你怎么这么招猫啊”田喆问宋海林。·“天天用猫薄荷洗澡吧,”苏慎说,“就指着从我这儿拐猫呢。”
宋海林朝狗蛋儿招了招手:“你甭管我用什么洗澡,反正猫我是拐过来了,它现在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狗蛋儿又配合地叫了一声··苏慎翻译,“它说不是。”
宋海林从纸箱最底下把最后的一袋儿东西拎出来,转头问苏慎:“一起回去吗”·“啊·”苏慎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随口答应了一声。
宋海林就当他同意了,过去推着扶手转了个弯儿,跟田喆和狗蛋儿挥了挥手。·田喆这时候正在那儿教育狗蛋儿呢,抽空说了句,“路上慢着点·”·狗蛋儿趁他松了手,一下子跳下去,钻进了宋海林刚刚清空的快递箱子里,非常果断地舍弃了原先那个陪了它好几个月的纸箱子。
纸箱子旁边还写着潘世呈龙飞凤舞的字儿,宋大忽悠··田喆抱着胳膊看着宋海林推着苏慎越走越远的背影,见了鬼的表情。·苏慎啊··他心想··回去的路上,宋海林把刚才最后从快递箱子里拿出来的那袋子东西扔给了苏慎,苏慎一看,是一袋子巧克力。
“我不喜欢吃甜的·”苏慎说,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生怕宋海林下一秒就说这不是给你的··宋海林说:“很好吃,比你那个好吃·”·苏慎撇了撇嘴。
但还是剥了一块儿放进了嘴里··果然很甜·太甜了·齁到嗓子眼儿了·难吃··麦子到了往家收的时候,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家还没收,麦子在地上堆成了一个个小麦垛,上边盖着透明塑料布。
旁边正有一群人凑在一起打架,一下子把其中一个摔在了麦子垛上··得亏那家子人没在外边··这么大庭广众在街上打架的,还真不多,苏慎理所当然地多看了几眼。
不是打架,是有个人单方面挨打··顾燕··苏慎往那儿看的同时,顾燕也看见了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喊了一句:“苏慎”·宋海林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况,打头的就是那个朝天鼻,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是乔斌手底下的,不过乔斌没在。
在顾燕喊出来“苏慎”两个字儿的时候,宋海林就松了扶着轮椅的手,冲那边快步走了过去··苏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他本意不想管。
所以说,宋海林在本质上是偏于善良的·他们两个人,都是属于那种事不关己的中立型人格,区别就在宋海林内心有道德的底线制约着,关键事情的选择上,偏于善。
而苏慎,一切以自己为准,偏向于恶··在同一件事情的选择上——比如今天,如果顾燕不喊这一声,他们两个都会视而不见,但顾燕既然喊出了这一声儿,宋海林就势必会去帮他。
苏慎不会,他永远会在做选择之前先想自己的处境,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之下,顺手一帮也不是不行··这件事儿,明显不该管··如果不想再和乔斌那个狗皮膏药牵扯不清的话,就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那边一群人显然没料到宋海林会冲过去,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个朝天鼻又挨了当头一拳,本来就朝天的鼻子好像又往上撅了个角度··他拧住朝天鼻的胳膊,往一边一甩,连带着旁边的一个瘦竹竿儿一块儿给甩进了另一个麦垛里,然后一膝盖顶在右边的鸡冠头的肚子上。
苏慎在一边儿看得挺起劲儿··顾燕看见苏慎就像是看见了底气,连滚带爬跑到了他的轮椅后边,这才稍微放了心··苏慎笑了一声儿,他恶名远播,平时大家都怕他、防着他,到了这个时候,倒把他当成了救星。
因为,以恶制恶··朝天鼻临跑还指着宋海林放狠话,宋海林冲他挥了挥拳头,他话都没说利索,落荒而逃··那群人走之后,宋海林重新回去扶住了把手,没搭理顾燕,推着苏慎就要走。
顾燕一脸别扭,又见他们要走,赶紧喊了一句:“苏慎……谢谢你·”·“人不是我赶跑的·”苏慎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海林跟在苏慎后边说:“我就是看那群人不顺眼,和你没关系·”·说完之后,一点没留恋地推着苏慎转身走了··到家门口的时候,宋海林把书包递给苏慎,突然问他:“你们这儿有网吧吗或者谁家有电脑,只要是有网就行。”
苏慎摇头,“没有·”·“真没有”宋海林问··苏慎瞥了他一眼,“你找电脑干嘛”·宋海林往台阶上一坐,“知道我为什么回了老家上学吗”·“因为玩游戏,”他伸手管苏慎要了块儿巧克力,继续说:“我想以后做职业的电竞选手,这是我的梦想,但我爸骂我不务正业,想办法把我弄回老家,就为了给我断网。”
·苏慎没说话··梦想什么的,他向来觉得想想就罢··“还一个月,全国联赛,这个机会我要是抓不住,肯定后悔一辈子·刚才我发小儿给我打了一电话,比赛日程已经安排好了,我得找台电脑和我队友上上手。”
宋海林说··苏慎搓着巧克力纸,半天才说:“明天·”·“啊”宋海林歪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带你找网吧。”
 · ·第8章 第八章·第二天早上,苏慎奇迹般地没有迟到··宋海林坐在门槛儿上一碗疙瘩汤还没喝完,就看见苏慎出了家门口,“今儿挺早啊。”
他冲苏慎喊··“早·”苏慎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宋海林推了他一路,苏铁蛋儿同学结结实实睡了一路,边睡还边想着,有专职司机其实还是挺好的。
一进教室,宋海林远远的就看见顾燕坐在位子上朝他们这边盯着看,发现宋海林也在看他之后赶紧低下了头,眼里全是尴尬··宋海林还琢磨他搞什么幺蛾子呢,回到位置上的时候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塑料壳的游戏机,看起来挺新。
他一下子笑了,用小拇指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顾燕,还真挺有意思的··人才··这种游戏机他小学就不玩了好么·他摁了几下,本着怀一拨旧的想法,拿着这个游戏机玩了一整节课的弱智游戏。
顾燕看见宋海林玩游戏机,松了一口气,表情甚是欣慰,好像终于把自己的40岁的女儿嫁出去了似的··两节课过去了,苏慎丝毫没提起关于网吧的事情,宋海林玩着游戏机坐立不安。
外边课间- cao -的音乐从粗粗剌剌的大喇叭里放了出来,同学们都不大情愿地出了教室门,边上的胖子戳了宋海林一下,“这游戏机是顾燕儿的吧,他怎么舍得给你玩”·宋海林继续玩,没搭理他。
“听说咱班又要转来一个同学·”胖子没有哪怕一点点眼力见儿,“你之前转过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希望是个女的,结果不是,你说这次我要反着说,会不会就来个女生”·“指不定呢,你可以试试。”
宋海林说··大倪倪在从走廊上挨个班走过去,往下赶学生·走到三班门口,他喊了一声儿:“宋海林、周勋干嘛呢你们,赶紧给我下去做- cao -”·宋海林抬了抬腿,把脚腕儿掀起来说:“老师,你看我脚伤了。”
大倪倪骂他,“懒驴上磨屎尿多·”·正巧美人老师经过,哈哈笑着拍他的肩膀:“你这用的屁俗语啊,我不教语文都知道你说的狗屁不通”·“起码我不动不动说屁。”
大倪倪喊回去,顺带指着胖子,“周勋你腿脚利索不,利索就给我麻溜滚下去做- cao -”·胖子委委屈屈地看了大倪倪这个炮仗一眼,赶紧跑了下去。
苏慎往宋海林那边看了一眼,问:“怎么回事儿·”·宋海林小声说:“昨天那家子人在麦垛旁边放着个九齿钉耙,没注意,剌了一道儿·”·九齿钉耙……·苏慎笑了。
“不过没什么事儿,”宋海林蹦跶了几下,“我就是不想下去做- cao -·”·外边的运动员进行曲终于停下了,接下来换了一个女声喊着“第九套全国小学生广播体- cao -,七彩阳光,现在开始——”。
“你听听,全国小学生广播体- cao -,像什么话嘛·”宋海林指了指外边,“一群一米七一米八的快成年汉子一起跟着小学生跳广播体- cao -,我要是拍个视频放到网上,分分钟就红透半边天你信吗”·苏慎笑了笑,清乡一中和隔壁的小学一直以来都合用同一个喇叭、同一个- cao -场,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挤在- cao -场上一起做伸展运动的盛况,他倒是见怪不怪了,但仔细想想,的确挺逗。
他笑着说:“你就知足吧你,有人想下去做- cao -都没机会呢,你这能做- cao -的还嫌弃·”·刚说完这句话,宋海林的脸就僵了一下··苏慎看见他的表情,立马解释,“我不是说,我,我是说,指不定别人……- cao -。”
他又骂了一句,“- cao -·”·这事儿明明应该是他更放在心上吧,结果他在这儿使劲给别人解释个什么劲··外边喇叭正好播到“点头运动”。
听到这里苏慎自己也笑了,“也是,不会有人想下去做- cao -的·太傻了·”·宋海林支支吾吾地问:“你……呢”·苏慎没说话,给了他一个眼神,不想太傻了不想·他把胳膊肘搭在了窗台上,指了指外边的云,对宋海林说:“你看外边的云。”
宋海林顺着往外看··“看见了吗”苏慎说,“看起来是不是很自由其实不是·它们被风绑着,不管往哪边走,都不受自己把控。”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头尖儿点了点自己的大腿,“人比云还不自由,所有的人都不自由,不是只有我·可能我被禁锢在了更小的地方,但是禁锢就是禁锢,本质上不分大小。”
“你难道就一丁点儿想法都没有吗”宋海林从小生活的环境带给他的,从来没有认命这一说,优沃的生活让他对这个社会的畏惧少之又少,苏慎这种在现状里安然闲适的状态,他也就只有在学文言文的时候见过。
·“想法……”苏慎学着狗蛋儿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噜”的声音,“人,谁还没点儿想法呢,心里想想也就罢了·”··他下意识想去拿一块儿糖,结果只翻出了一袋子巧克力,叹了口气,没吃。
顿了这么一会儿,苏慎继续说:“我从有记忆开始,就这样儿了,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只不过就是和周围的人不一样而已,要非得说,我完全可以觉得我自己是正常的,你们都不正常。”
说完之后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似的,补了一句,“同情你们·”·宋海林无话可说··甚至自己差点也开始同情起了自己·苏慎真是堪称嘴炮界大佬,这么好的口才,不去当邪教首领,屈才。
“我也,”宋海林说,“同情我们·”·宋海林这个木呆呆的样子,挺喜庆··苏慎心情突然间明媚了不少,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手机,摁了几下,抬头对宋海林说:“敢不敢逃课我带你去网吧。”
“这话得我问你才对吧,你不好学生么”·“敢啊·”苏慎一本正经地回答··逃课的俩人刚到楼下,就看见贾老师正领着一个女生迎面走过来,他们避无可避,谁知道这个女生突然朝另一个方向一指,贾老师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说了几句话,领着她转了弯。
宋海林松了一口气··只是那个女生跟在贾老师身后,趁老师不注意竟然回头笑了一下··到了喆喆肉食店,宋海林才知道这个所谓的网吧在哪儿。·他绕着田喆那个看着实在不怎么结实的方头小轿车转了好几圈,狗蛋儿也缠在他脚边上跟月亮围着太阳似的转圈,“你确定要开着这个东西去县城”·“你爱跟着不跟着,反正我们这小地方没电脑。”
田喆看着狗蛋儿那个谄媚样,气儿就不打一处来。·苏慎自己打开了后车门,用手撑着车座坐了进去,然后把手伸出来掰了一下轮椅一边的小暗扣,两只手凑着往中间一用劲儿,把轮椅折叠起来之后拖进了车里··“还走不走了·”苏慎隔着车窗对外边因为狗蛋儿针锋相对的两个人说··田喆用眼角风斜了宋海林一眼,坐进了驾驶座。·宋海林从另一边打开后车门,和苏慎以及他的轮椅挤在了后边··苏慎往椅背上上一靠,轻声说:“前边儿去·”·宋海林一下子关了车门,“不·”·这个“不”字儿一下子淹没在了发动机苟延残喘的嗡鸣当中。
山路本来就难走,一路上颠颠簸簸能把人从座位给弹到车顶儿上,颠到半路,还碰上了一个近乎垂直的坡道,宋海林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个八手小轿车在路上散成一堆零星的废铁块儿。
苏慎打从一上车就闭着眼睛睡觉,路上不管把他往哪个方向颠,都不见他有醒的迹象··宋海林和苏慎被轮椅给挤到了紧贴着车门的地方,胳膊挨着胳膊,再加上山路的跌跌撞撞,宋海林突然有点脸红。
具体为什么脸红,说不上来··前边突然左拐,因为惯- xing -,苏慎往宋海林那边一歪,等车恢复直行之后,他的头一下子靠在了宋海林的肩膀上··宋海林一动都不敢动,连头都不敢转一下,只敢用余光看了看他的头顶。
生怕有一点小动作,苏慎就把头移开··拐过弯,路又重新变回了原来的麻子脸大道,接连好几个坑,次次能把人给从座位上弹起来·眼看晃着晃着,苏慎的脑袋磕离了他的肩膀,他赶紧伸手过去,轻轻护着他的头,同时又用了一点点力气,箍在了他的肩膀上。
田喆从后视镜里无意间往后看了一眼,勾嘴笑了。·一进县城的高架桥,苏慎准时睁开了眼,看见自己歪在宋海林的肩膀上之后,有点尴尬地赶紧往左边移了一小下··宋海林故意活动了一下肩膀,苏慎更尴尬了。
田喆把车停在一家小网吧门口,宋海林临下车之前问:“这里要不要身份证”·田喆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你进去要是这么问,那肯定要。”
“你没有身份证”苏慎问··宋海林摇摇头··“那你进去就直接把钱给老板,就说开几个小时,旁的什么都别说。”
苏慎半垂着眼皮,还没睡醒的样子,语调也懒懒的,“装着你是个本地人的样儿就成,会说方言吧”·“知道了,你走办·”宋海林用方言说。
他把车门关上之后,苏慎隔着车窗抿嘴笑,说:“你最好别说太多话,你这方言说的也忒不地道了·”·“诶你……”田喆发动车子之前突然对苏慎说,“算了不说了。”
“我什么”苏慎冲他掀了掀眼皮··田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要不说你是狗蛋儿的亲爸爸呢,这表情真他妈一模一样,欠揍。”
“去南头那个汽车站·”苏慎没接他话,跟二大爷似的,指挥完又一歪头闭上了眼··真他妈亲爸爸··田喆恨恨地嘟囔。·父子俩都是二大爷··两个人还没到车站,苏慎的手机就来了一条短信,就几个字儿——QQ奶茶··这是什么暗号吗·QQ奶茶,QQ,奶茶·“QQ奶茶。”
苏慎嘟囔了一句··“什么”田喆在前边边开车边问。·“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儿,QQ奶茶·”·“QQ奶茶”田喆也嘟囔了一句,再拐个弯就是汽车站的正门口,他突然指着外边说,“是不是那个,奶茶店。”
奶茶店的牌子上正写着四个大字,QQ奶茶··苏慎骂了一句,“这人多说几个字儿能死啊·”·正对着门,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青年,脸颊凹陷进去,脖子上露着一小截儿纹身,苏慎还没进门,就几乎断定了这人就是那个寄快递的小子。
·那人看见苏慎之后,站起来往前迎了几步,“苏慎是吧”·苏慎这才看见,他穿着一个黑色的印花肥T恤,还有一条挂满各种各样链子的破洞牛仔裤,像一个摇滚青年。
“我是朐施然·”他自我介绍··“哪个‘qú’哪个‘yì’”苏慎慢慢划到了桌子边上。
朐施然拿起三块钱一杯的奶茶粉兑出来的珍珠奶茶喝了一口,边嚼着珍珠边说:“你怎么不问是哪个‘然’啊”·苏慎没说话。
桌子角上正有一小滴水迹,朐施然用手指蘸了一下,在桌子上写下了“朐施然”三个字儿··“shī·”苏慎念··“yì。”
朐施然回,“施施然的施·”·苏慎正要说话,朐施然抢话似的接着说:“写作shī,读作yì·文言文学过没,《始得西山宴游记》,施施而行。”
苏慎想给他解释一下“施”和“迤”转抄中的谬误,话到了嗓子眼儿,没说··他们两个都挺能沉得住气,进来讨论了大半天名字问题,谁也没提起正事儿。
朐施然晃了晃他那杯散发着廉价粉红色的奶茶,把沉淀的奶茶粉摇匀之后继续喝··到最后还是苏慎先忍不住了,把报纸和照片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用手指点了几下。
朐施然这才把照片拿到手里,指着上边的三个人说:“知道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吗”·苏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十年前,……准确地说,是十一年前——就是你爸妈出车祸的前一年,一个采访活动里边留下来的。”
“矿工实录·”苏慎说··照片背面写着··“对,那个采访活动主题就是矿工实录·这个人,是我的父亲·”朐施然指着照片上那个脸盘黝黑的中年男人,“后来,发生了矿难,当时井下的矿工无一幸存。
时间,在你爸妈发生车祸的之前的……不超过五天,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是五天之前我爸还和家里有联系·”·“你把这两件事儿联系起来,太过主观臆断了,”苏慎看着他杯子里又一次沉下去的奶茶粉,“而且,那时候你才多大。”
朐施然笑,“虚长你几岁·”·“这件事儿我妈一直耿耿于怀,大多数矿工家属都拿了巨额赔偿款,都选择了闭嘴,可是,多少钱都不够买一条人命,不是吗”朐施然的镜片有点反光,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睛什么样,“当时整理遗物时我们发现了我爸随身携带的一部手机,里边有一条求救短信,发给了一个备注是‘苏主编’的人,通话记录有很多,但都没打出去。”
苏主编··“直到前一段时间我需要写一个关于车祸典型案例的论文,查资料是无意间看见了旧报纸,我这才把‘苏主编’和之前那张纪念合影对上号。”
朐施然说,“我怀疑,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矿难也另有隐情·”·不是意外··这四个字儿,是他最害怕听见的·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自处。
课间- cao -和宋海林说的那番论调,统统都得建立在宿命的基础上,如果不是意外,那他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凭空被人为施加的··说实话,不能接受··但凡是人,总会有那么点想法的。
好的希望自己能更好,不完美的希望自己变完美··“你没有依据·”苏慎淡淡地开口··“有·”朐施然笑了笑,“我知道矿难的前因后果,对车祸的意外- xing -质也不是凭空猜测,不过在确定我们的合作关系之前,我不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合作”苏慎问,“你想和我合作什么”·“绳之以法·”朐施然说,“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父母那里留了一份儿最关键的证据,我需要得到它。”
这份儿证据大概就是害死你父母的元凶·这句话,他没说出来··“我没听出来合作的意思,”苏慎说,“我从中没有任何获利。”
“有·”朐施然镜片上反- she -的光闪了一下,“真相,我能告诉你真相,而且,我能让我们的仇人,都……”·他没继续往后说。
“我不相信你·”苏慎说··说完之后就划着轮椅转了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轻声问了一句,“绳之以法,你真相信法吗”·朐施然笑出了声儿,“不信,所以,我才自己查了这么多年,所以,我才来这里和你见面。”
“我也不信·”苏慎扔下了这么模棱两可的一句话,没说合作也没说不合作,走出了奶茶店··朐施然把桌子上的报纸和合照都放进了口袋,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奶茶,晃了晃底下剩下的几粒儿珍珠,嘟囔,“可惜了,没吃着。”
 · ·第9章 第九章·时隔多日,宋海林终于摸到了鼠标和键盘··本来以为会手生,结果进去游戏之后,手指挨上键盘就自己然而然地快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完全凭借原先的熟悉感就能把这半个月的隔绝给打破。
直到那边的队友被老婆叫回去吃饭,宋海林才回过神··神清气爽··被困在清水乡的那种不安也被压了下去··当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快速做出反应的时候,这种不安被压到了最小化。
像是之前战战兢兢怕自己退步,最后发现反而进步的那种悬着心之后接踵而至的巨大欣喜···他出网吧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来时的那一边转了半圈儿去了另一边,田喆那辆散架车停在一边,苏慎和田喆两个人靠在墙角边抽烟边说话,脚底下已经攒了一堆烟头。·苏慎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烟嘴,抽完一口,在墙上摁灭了烟头,随手扔在了地上,说:“再说吧。”
他说完之后,田喆没接话,冲网吧门口扬了扬下巴,苏慎转头一看,宋海林正站在门口朝他们这边看。·宋海林抬手看了看表,这两个人得等他大半天了吧··苏慎冲他招了招手,他赶紧往车跟前儿跑,跑过去的时候,苏慎已经进了车里,田喆帮着他把轮椅放进了后备箱,关了好几下都没把盖子彻底合起来。·“没吃中午饭吧”苏慎问宋海林。
“没……你们不会一直在等着我吧·”宋海林问··“对啊,从上午一直等到现在,我俩一直站在墙根儿上抽烟来着。”
田喆打了两次火,才把车给发动起来。·他说完之后,宋海林的表情立马变僵了,又不好意思又尴尬,苏慎看着他那一脸纠结,突然笑了起来,笑够之后才说话,“听他蒙你呢,我们刚过来。”
“一个小时·”前边田喆说。·“五十六分钟·”苏慎纠正他··“算上去买烟的四分钟,正好一个小时·”田喆说。·“我已经算上了,”苏慎往窗外瞥了一眼,“五十六分钟。”
宋海林打断了他们两个难舍难分的论辩,说:“要不我请你们吃饭吧·”·苏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答应得挺爽快,“行啊·”·宋海林本来以为他怎么着也会发挥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象征- xing -地让一下,他甚至说辞都备好了,结果,苏慎连犹豫都懒得犹豫一下,直接就应了下来,让宋海林一时间没话说了。
“还去老地方·”苏慎对田喆说。·“自助火锅”田喆变了个道儿,加入了排队过红灯的行列,顺带打开车窗点了根烟。·苏慎没说话··这个自助火锅和宋海林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他们开着车转了好几个弯,拐进了一个步行街样子的地方,里边有一群三层楼的建筑,聚集在一起像一组乐高积木··县城里不讲究寸土寸金,低矮的房子随处可见,只有一些新施工的楼盘有建小高层的趋势,剩下的,顶天了也就六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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