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番外 by 马烟花儿(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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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说+番外 by 马烟花儿(上)(3)
··伍师傅咳了一口痰,继续说:“我一开始在珠城当学徒的时候,我那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那时候我师父带着我在废车厂做过翻新,那些车祸之后的车见多了,只要和这车扯上关系的,就没有大事儿。
我记得挺清楚,有一回,见着一辆奥迪,车头都给撞没了一半儿,人指定是活不成了,有钱买贵车也白搭·”·“您还在珠城当过学徒呐”田喆边搭话边把车轮子卸下来。·伍师傅随便“嗯”了一声儿,然后指挥他,“用劲儿拧,跟你说,这个轮子不是小事儿,当年见的那辆奥迪我瞅着就是轮子没换好,从市长大厦那边拖过来的时候差点掉在半道儿上。”
田喆心说指不定这轮子是给拖车给拖的。·但是,市长大厦这名儿怎么听着有点儿熟呢·他突然抬头看了伍师傅一眼,问:“您没记错是从市长大厦拖过去的哪一年”·“这还能记错么,得有十年了吧,那时候车少,好车更少,奥迪我能记错么,听说是在市长大厦那儿被个大车给撞的,我瞅着撞成那样儿,也不像普通小轿车能办得了的。”
苏慎看着腿上的大书包,忍不住回头看了在推着轮椅往家走的宋海林,问:“你觉得我几岁”·宋海林答得一本正经,“和我同岁吧——我记得你奶奶好像说过,你就比我大几个月。”
苏慎笑,“所以你这些玩具都是给我的吗”·宋海林书包里,鼓鼓囊囊都是给苏慎带回来的礼物,最上边一层,一入眼,就是满满的卡通玩具。
其实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不过也都是些糖、巧克力之类的小零食··“对啊,这可都是限量的,”他伸长了胳膊捞出来一个一拉线儿就张嘴的玩意儿,“得在麦当劳吃儿童套餐才给,你知道我这些天吃了几顿儿童套餐么。”
苏慎看了看那些形形□□的小玩意儿,可见,真吃了不少··“我小时候,爸妈管我管得严,不让我吃这些东西,那时候同学都在攒玩具,就我自己没有,给我眼馋的哟。”
“所以你就先在可劲儿吃个够来弥补小时候的缺憾”苏慎- yin -阳怪气儿地说··“那倒不是·”宋海林一挥手,“我小时候经常跟着我发小儿一块儿去吃,换了玩具就藏他家。”
说完他还拿着一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摁了一下后边的开关,那兔子立马怪叫了起来,呜啦呜啦喊“我是小可爱,小朋友可爱·”·“这只大耳朵狗可太丑了。”
苏慎被那个声音给弄笑了,戳了一下玩具的大嘴巴··宋海林指着兔子耳朵说:“这明明是只兔子,你看它耳朵,这么长呢·”·“狗。”
苏慎说··“兔子·”·“狗·”·“兔子·”·“狗·”·宋海林转了转眼珠子,苏慎这个“狗”的音儿还没落,他就赶紧接上了,“狗”·苏慎笑,“对,就是狗。”
宋海林碰了一鼻子灰·偷鸡不成反蚀米,本来想诳他一下,没想到这人反应还挺快··“大耳朵狗·”苏慎补充··论伶牙俐齿,还得是不得不服苏慎。
宋海林认栽,换了话题,“你物理竞赛考的怎么着啊”·苏慎没立马说话,不怎么干脆地沉吟了一声儿,说:“题难,估计拿不了奖。”
·“怎么可能,就您老人家这脑子,那不堪比爱因斯坦转世么·”宋海林当他是端着谦虚··苏慎说:“爱因斯坦他老人家的脑子还被供着求死不能死不瞑目呢,估计没机会转世。”
他笑眯眯地说完之后才正色道:“我是说真的,拿不了奖,我也没那么聪明,平时靠着努力才不至于成绩太差,但真到了拔尖儿考试还真应付不了·”·他说得无比真诚,宋海林还真信了他的邪。
“没事儿……你成绩那么好,就算是不加分儿肯定也能考个重本·”宋海林结结巴巴地安慰··苏慎觉得还挺好笑··宋海林一向都是这样,那份儿心倒是好的,就是笨嘴拙舌不会安慰人,还偏硬着头皮说上那么几句。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这块儿短板就显得尤其短,光是让人觉得他手足无措憨傻憨傻的··苏慎没由来地就想逗他玩玩··“你也知道,清水乡就这么个教学水平,现在看着我成绩好像挺好,但其实和城市里的学生就是没法儿比。
指不定人家倒数第几都比我成绩好,我看着,我够呛能考上大学……”苏慎的语气那叫一个凄哀悲婉,“我这样儿的,连去工地都没人要,往后都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饭。”
宋海林根本听不出苏慎是在耍他玩儿,一时间真的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往后,你吃不饱饭就来找我,我……我,我给你做饭吃。”
苏慎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又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现在是这么说,你是个城里人,往后能不能记得有我这么个人还另说呢,再说你就算能记得我,我个残废,难保你不嫌弃我。”
说完这话之后,宋海林突然停下了步子··他绕到苏慎前边去,伸手摁在他肩膀上,皱着眉头说:“我不会·”·苏慎愣了一下··宋海林不松手,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苏慎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
苏慎觉得自己玩儿脱了,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儿,没敢跟宋海林说这是在闹··宋海林这才松了手,不再用那怪瘆人的眼神盯着他看。
·他一直没说话,推着苏慎往前走了几分钟之后才说:“我说真的,你别不信·”·“你是个挺好的人,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你还优秀的人,”宋海林说,“别说我不信你往后没饭吃,就算真是这样,我肯定不嫌弃你,我还生怕你嫌弃我不够格和你做朋友呢。”
“不嫌弃·”苏慎说··这种感觉挺奇妙的··果然,被人夸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苏慎从几乎就是被夸着长大的,什么懂事儿、成绩好、长得好,大多是客套,还有大妈们秃噜出来的那些“身残志坚”,权当是夸他。
但是,不管是哪种说法儿,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这孩子是个残疾”这个先决条件之上··因为残疾,所以,你能得到和普通孩子一样的成绩,或者是比他们好很多的成绩,这非常不容易,你才能被成为是优秀的。
苏慎个人认为,抛开这一点不说,他不比任何人差··不光不差,而且,他非常优秀··不是自负,因为这确实是事实·只不过,大多数人不愿意去看见他的优秀,都喜欢在他残疾这个问题上转悠,不管他多努力,都逃不开这个前提。
宋海林这个夸不一样,说真的,这么多年以来,苏慎第一次被夸得这么舒坦·他的优秀被肯定了,而且是切切实实、不带条件地被肯定,难道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儿吗·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被人打心眼儿里认为你好还开心呢·有些时候,自己的优秀,光是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说着,时间久了就没意思了,可是这时候如果有个人跳出了突然打心眼儿里肯定了你的优秀,那么,连带着之前的那一份儿开心,全都会聚在心上,绕着,散也散不开。
“还没问你,你比赛顺不顺利·”苏慎刻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绕开了物理竞赛这个话题··宋海林指了指书包外边那层拉链,苏慎打开,里边明晃晃放着一张证书和一块儿奖牌。
他把证书拿出来,看见上边的“冠军”两个字儿,笑了,说:“恭喜·”·“全国联赛是奖牌,到亚洲联赛的时候就是奖杯了,比这个好看。”
宋海林连标点符号都恨不得带笑··经此一役,他们的战队算是拿到了亚洲联赛的入场券·亚洲联赛三年一届,算起来,下一届正正好好在高考之后,一点儿不耽误。
所有人都说,他是亚洲联赛里年纪最小的选手,前途无量··宋海林自己倒是没有多么欣喜,更多的是松一口气·因为对于他的梦想,他早就不是那种一头热忱地往里深陷了,因为周围那些反对的声音,他反而是咬着牙,如履薄冰似的战战兢兢。
“亚洲联赛就是高考以后了,到时候你和我一块儿去参赛吧,”宋海林说,“领奖的时候我一定在上边特别感谢一下你·”·“感谢我干嘛”·“感谢你……”宋海林想了想,“说获奖感言的时候不都得例行感谢么,就随便感谢一下。”
“那为了我的名字能响彻全亚洲,我都不得不祝你能获奖了啊·”苏慎顺手摁了一下大耳朵狗的开关,那狗欢脱地叫了起来,“我是小可爱,小朋友可爱。”
宋海林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说:“能站在这个领奖台上,我要感谢许多人,首先感谢我的祖国,感谢主办方,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我的队友,感谢CCTV,感谢滚石,感谢移动联通电信,最最重要的,是要感谢我自己的努力付出。”
“说好的感谢我呢”苏慎说··“别着急,没说完呢·”宋海林继续说,“当然,还要感谢许多支持我的人等,谢谢大家。”
苏慎刚剥开一块儿糖,问:“完了”·“完了·”·他把糖纸搓成球往后冲宋海林脑门儿一扔,“感情我就是那个‘大家’啊”·“不,”宋海林眯着眼睛笑,“你是那个‘等’。”
“大黑,”苏慎突然开口,那个严肃认真劲儿让宋海林一下子停住了笑,“你忘了我是考神么我和游戏神交情不错的,我现在要代表我们神族取消对你的保佑。”
·宋海林停了一下,听他说完之后继续笑,声音越笑越大,从“哈哈哈”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儿,“对了,还得感谢游戏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铁蛋儿哥··谢谢你· · ·第19章 第十九章·瑞雪兆丰年··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场大雪,大瓣儿大瓣儿的雪花慢慢悠悠地往下飘,不注意就把地面盖满了一层,第一层还不等全落完,又一层就叠上来了,不一会儿就在树枝子上堆起一个个雪白的小堆儿。
苏慎醒了之后眯着眼睛往外瞥了一眼,被外边的白光闪了一下,马上又把被子盖过了脑袋,顺便把被子边儿都压在了底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天儿冷了,对于苏慎这个本身就爱睡懒觉的人来说,起床就更困难了,外边的冷气儿就光是往被子里漏个一星半点儿就够起一层鸡皮疙瘩。
反正外边下这么大的雪,从客观条件来看他也没法儿去学校··于是,苏慎又安安稳稳缩回被窝睡起了懒觉··迷迷瞪瞪的还没彻底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被子掀了一下,然后脸上铺天盖地的凉气儿。
他把眼睁开,宋大黑正用他的凉手,一边一个,捂着他的脸,本来热气腾腾的被窝,一下子把热乎劲儿都给散没了··苏铁蛋儿同学也彻底清醒了··宋海林嬉皮笑脸地搓搓手,说:“走,上学去。”
“不去·”苏慎往被子里缩了缩,还带着些鼻音··“你确定吗”宋海林用不怀好意的语气问···苏慎没说话,半天才把头探出来,朝他眨了几下眼睛。
宋海林咧着嘴把手往他脸上伸,苏慎赶紧攥紧了被子,闷在被子里喊:“起起起”·他把被子团成了球,把自己裹在里边伸了个懒腰,好半天才把脑袋从里边拱出来。
“那你得背着我·”·苏慎边揉了几下头发边打了个哈欠,对宋海林说··宋海林笑了,“背背背,你快穿衣服·”·他穿了一个浅色的呢子大衣,一边跺着脚一边搓手,苏慎看了他一眼,慢慢在秋裤外边又穿了层毛裤再把校服裤给穿上,穿毛衣的时候,他又瞥了宋海林一眼,欲言又止,然后穿上了校服外套,又在外边套了一层羽绒服。
“你,”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你穿成这样儿估计坚持不过今天上午,这里没有暖气·”·宋海林把手放在口袋里,说:“我长得很像怕冷的吗”·“不是长得像不像的问题,这种天儿,连狗熊都冬眠了,你知道什么叫路有冻死骨吗”苏慎打了个哈欠,从柜子里翻了一个黑色的羽绒服给宋海林扔过去。
宋海林抖搂了几下那个羽绒服··苏慎继续在柜子里翻腾,一会儿又给翻出来了帽子围巾手套,都是毛线的,看起来毛茸茸的挺暖和··“毛制品就是冬天的福音。”
他边说边全副武装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宋海林的确有点冷,现在看着苏慎穿得这么暖和,对比心作祟,苏慎越暖和他越觉得冷,索- xing -把那个黑色的羽绒服套在了外边。
别说,还真暖和了不少··就是苏慎比他瘦一点,他穿着这个衣服有点儿小··“你身上穿得这些重量到最后都是得我背着,摆明了报复我吧你·”宋海林把苏棉球儿背起来,还顺手掂量了一下。
“你剥夺了神睡懒觉的权利,这是你应有的惩罚·”苏慎用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就露出了两个眼睛,声音在厚厚的毛线底下,闷闷的··田喆往炉子里添了点碳,以前钟情于“宋大忽悠”快递箱的狗蛋儿也因为天儿冷拱来了他的脚边儿上,扑腾了一身灰。
它在炉子边上低低地“冒嗷”的一声儿,不过田喆没搭理它。·往常把它当二大爷供着的田喆正两只手拿着报纸架在炉子上方,边烤手边仔细挨个字儿盯着看。·那张报纸上写着市长大厦的那场车祸··地点,市长大厦··车辆,一辆大车,一辆小轿车··文本里没有提及这辆小轿车的牌子,但是黑白的大图里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出来,那辆小轿车后边的铁表是四个圈儿的标志,奥迪。
虽然同样型号的两辆车在同一个地点相撞的事件出现两次的可能- xing -不大,但田喆还是用手机搜了一下,确定了市长大厦旁边的十字路,这些年以来就出了这么一次类似的事故。·如果真的如伍师傅所说,那这件事儿的确不怎么寻常··田喆当时追问了几句,伍师傅都答得含含糊糊,说是因为这辆车损害太严重,没法儿翻新,所以也没怎么注意。·可是,对于伍师傅随口说出来的轮胎脱落,田喆还是多注意了一下。·且先不论伍师傅有没有夸大其词,如果真的是出现了这种情况,当时的警察没理由不顺着轮胎往下查,而是直接把这个事故单纯定义为了意外·当时事故过后,判了大车司机全责,但总体事故- xing -质并没有深入挖掘··田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轮胎两个字儿在脑子里滚过来滚过去,碾得脑仁儿疼。·当然,这也不排除是伍师傅随口一说,把当时的情况给夸张了一些··狗蛋儿被炉子里的火给熏得暖洋洋的,靠着田喆的鞋子闭着眼舒舒服服地睡起了觉。田喆低头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这事儿,先不能告诉苏慎··毕竟空- xue -来风。
他先得把空- xue -那边的情况查探好了,确定了是不是确实有这么回事儿才说··冬天里,农村的人们一般都不再干农活了,算是闲了下来,大都没人早起·早晨一片安静,就只有院子里的鸡狗乱叫,剩下的就是早起上学的学生们。
学生们也理所当然成了第一拨踩新雪的人··苏慎实际上非常喜欢踩新雪时的“咯吱”声儿,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踩罢了·宋海林背着他,踩下去的步子比平时重了不少,厚实地压在雪上,随着印出来的脚印还有不轻不重的响声。
穿着羽绒服的宋海林倒是没感觉到很冷,只不过耳朵被风吹得通红,脸颊也被风刮得有点疼·走在半道儿上,苏慎突然把他那个红色的围巾给摘了下来,避开宋海林的眼睛,随便缠了几圈儿。
缠完之后还在他脖子后边打了一个结儿··“你是要谋杀我吗”宋海林的声音被堵在了毛线围巾里边··“毛线”苏慎说,“是啊,这是毛线的。”
这听力堪比宋爷爷··“我是说,你快把我憋死了·”宋海林晃着脑袋挣了挣围巾··他这么一挣,后边那个结松开了,勉强才能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没别的了,我就织了这一条·”苏慎回答他··宋海林说话能说利索之后本来想立马回他“我不是问别的围巾,是说憋死”,结果听见苏慎的话,注意力全被“织围巾”给吸引了过去,他问:“这围巾是你自己织的”·“嗯。”
“你会织围巾”·“嗯·”·苏慎嗯完之后,宋海林还在不可思议里没回过神来,心境突然回到了刚来清水乡的那段儿时间,不断地想:清水乡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苏慎竟然会织围巾··可见,这个地方的确是非常不可思议了···“跟我奶奶学的·”苏慎把耷拉下去的围巾边儿给团宋海林脖子后边。
他这么说完,宋海林理所当然地以为苏慎浑身上下的毛线制品都是他自己织的,顿时,心里那股子不可思议更盛了··可其实,苏慎虽然会,但是他懒得织·他的毛衣毛裤帽子手套都是奶奶给织的,这条围巾,他拖拖拉拉三个冬天才给织完,到最后还是奶奶给收的尾儿。
围巾的毛有点扎脖子,宋海林不大舒服地转了转头,再往前边看的时候,突然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几个字儿,在他脑子里又放大了一倍··前边从另一条胡同里拐到大路上的,正是我们的厌世脸栾女侠。
她举着一把花花小伞拐出来,往宋海林和苏慎这里看了一眼,还是她一贯的表情,半耷拉没怎么有精气神儿的眼皮,整张脸都洋溢着不想搭理这整个世界的潜台词,和这白茫茫一地雪放在一起倒是挺配的。
就是那把花花伞有点出戏··不光是花花伞,栾女侠还穿了一个浅粉色的小羽绒服,带着蕾丝花边儿,脚底下白色的毛毛靴子,带着蕾丝花边儿,小毛线裙子,带着蕾丝花边儿。
这一身儿粉粉嫩嫩的装束和栾女侠这张冷脸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就像是脑袋安错了地方似的··栾景年木呆呆地朝他们两个人挥了挥手,当做打招呼。
只不过紧紧地皱着眉头,像在思考什么难题似的··宋海林悄悄对苏慎说:“看面相这位女侠成绩应该非常好,指不定威胁到你第一的地位了·”·苏慎没说话。
经过栾景年旁边的时候,他突然说:“就在这附近,有一只被冻死的可怜家雀儿,埋在雪下边,你要是不小心踩扁了,晚上它可是会去找你的·”·苏慎的语调冷冰冰的,把宋海林都听得一愣。
正要往前迈步的栾景年马上收住了脚,脸上一闪而过惊了一下的表情,然后慢慢挪到了宋海林后边,跟着宋海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宋海林的踩哪里她就踩哪里··苏慎笑得欢实。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趣味·”宋海林说··“你不觉得她脸上有点表情特好玩儿么”苏慎边笑边说,“就像是被胶水儿糊了一脸面瘫,但是还硬要做表情。”
“快甭笑了你,”宋海林故意颠了他一下,“再笑你门牙要被冻下来了·”·被他这么一颠,苏慎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不经意在他脖子上环了一圈儿,绕在红色的毛线围巾外边。
栾景年在后边皱着脸看他们两个,总觉得他们两个有点过于亲密··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悄悄捏了一下口袋里的小本子··宋海林来清水乡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接近苏慎是为了什么·目的和她一样吗·还是,宋海林是哪一伙儿人里边的·栾景年心里被疑问压得沉甸甸的,脑子里原本就不怎么清晰的模糊事件缠绕在一起,看似互相之间没有联系,看似大多是偶然,但却择不清楚,乱乱地绕在一块儿。
有时候,她甚至都会怀疑自己想太多··指不定,有些事儿真的没有缘由··但,某些事儿,必定是能串联在一起关键··可惜,她分辨不出来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不会筛选,所以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平铺开,慢慢理清。
这是世界上最笨的办法,是效率最低的办法,但同时也是最难出疏漏的办法··栾景年自认为她并不是那种聪明人,所以,执着于某件事情的时候,只能勤勤恳恳地用最原始的笨办法慢慢推敲。
所以,苏慎和宋海林,他们到底是关键线索,还是她没筛出去的偶然事件·她拧着眉毛想了一路,闷头刚走进校门,迎面就被一个雪球给砸中了··学校里边欢脱地打着雪仗的同学们突然静止了,一下子连笑声儿都停住了。
就只有胖子没刹住车,傻呵呵地漏了几声儿笑,然后迅速捂住了嘴··栾景年有点茫然地抬头眨了眨眼睛··刚才扔出雪球的顾燕儿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顾燕儿僵着脸,暗骂自己点儿背··这一颗超级无敌大雪球本来是要往宋海林那儿砸,本来想着宋海林背着苏慎行动不便,谁知道宋海林行动便得很,轻轻松松给躲了过去,那栾景年也是好巧不巧正好这时候进校门,正撞上了这个雪球。
时空正静止着··突然传出了一连串没被压抑着的笑声··大家不约而同看向了苏慎苏大神··苏大神正呲着牙耸着肩膀笑,眼睛都笑眯了··栾景年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刚才冲他扔雪球的顾燕儿,用她独特的有点哑的声音问:“是你砸的吗”·这个声音在这冰天雪地里,让顾燕儿这个本来打雪仗打得全身热气腾腾冒汗的人顿时蹿了满身的凉意,他赶紧道歉,正要说对不起呢,还没等开口,栾景年突然弯下腰抓了一把雪,在手心儿紧了紧,朝顾燕儿扔了过去。
不过没扔准,只擦着顾燕儿的肩膀飞过去了··顾燕儿还没摸清楚她这是什么意思,栾景年勉强咧着嘴笑了一下··这一下,笑得顾燕儿如沐春风·一颗心也总算落了进了肚子里。
栾景年的这个笑,可以说是转学以来的一大突破,往常就算是勉强一笑,都只是弯弯嘴角而已,今天竟然露了牙··苏慎那边的笑声还没停下来,全世界最不爱看周边情况的胖儿把手里的雪球朝栾景年扔了过去。
这次栾景年有准备,躲了一下,这个雪球正好扔在了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小蚊子头上,一时间,她的头发上盖满了白花花的雪··小蚊子瞪了一眼胖子,抓了一把雪,跑过去追着胖子打。
苏慎还在那儿笑着,接过宋海林手里的雪球,朝栾景年砸了过去·刚才在玩儿着打雪仗的人们重新恢复了活力,都热热闹闹地闹腾了起来,栾景年也顺利融入到了这场雪仗里。
·随着进校门的人越来越多,这场雪仗也越打越激烈,慢慢就从小范围闹着玩玩,演变成了各个班级之间的荣誉之战,到最后大倪倪和美人老师也齐齐加入,漫天雪球乱飞,远远地就能听见这里成群的清脆笑声。
小蚊子追着胖子跑,顾燕儿打得不分敌我,苏慎发挥了自己恶趣味的天- xing -,和宋海林配合默契,这里招惹一下那里招惹一下,最后攒了一群“敌人”追着他们打,大倪倪和美人老师还是互相杠着相爱相杀。
栾景年其实不是不爱搭理人,也不是高冷··她真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而已·不是不乐意相处,是不知道怎么相处··因为孤僻惯了,自己和自己交流不需要什么技巧,但一旦脱出了只有自我的世界,和别人交流的这个技巧就得慢慢学。
像是她之前接近宋海林,接近苏慎,那时候,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表达她的好感,但是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奇怪··其实她真的不难相处··就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苏慎和宋海林被“敌人”们众志成城扑倒,在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儿··栾景年混在人堆儿里,猝不及防在在雪地里栽了一下,羽绒服上沾了些雪沫沫。
她拍拍衣服站起来,这时候,上课铃呜啦呜啦响了起来··雪地里的学生意犹未尽,不想回去上课,都还磨磨蹭蹭地继续玩儿··美人老师拍了拍身上沾的雪,大倪倪看了他一眼,然后大吼一声:“都给我回去上课。”
宋海林下意识捂了捂耳朵··在大倪倪的威吓下,同学们这才都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过去··宋海林撑了一下地,正要爬起来,结果手底下摁到了一个小本子,他看了一眼本子,余光扫了一下周围,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口袋里。
然后站起来拍拍雪,过去扶起了苏慎··苏慎脸上红彤彤的,手心儿被雪球弄得冰凉,他眯着眼睛笑,宋海林瞅着,有种蛊惑的意味··邪门儿··果不其然,刚把苏慎背起来,他就感觉自己的脖子后边凉了一下。
苏慎拍着他的后背哈哈大笑··从他后衣领塞进去的那个雪球也冷热交替地哈哈大笑·· · ·第20章 第二十章·同学们都还沉浸在刚才打雪仗的氛围里,即便被老师赶回教室也都无心学习,大倪倪在讲台上管了好几遍纪律,到最后烦了,敲着黑板给建设了半节课的思想道德才开始讲题。
宋海林趴在桌子上,拿出来那个本子偷偷看了几眼··那本子挺厚,封皮儿包着一层塑料硬皮,看起来质量挺好,但是已经旧了,里边的纸页都卷了边儿·本子上没有署名,打开第一页,正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个问号被重叠了很多笔,颜色有黑的有蓝的有红的,不像是同一次画上去的··宋海林粗略地翻了一遍,小本子的每一页儿都用黑笔写了字,前边标着小圆圈儿里的一二三四,里边有用红笔蓝笔做的小记号。
乍一看,就跟普通的纠错本一样··第一页第一行写了标题:1.车祸··底下贴了一个报纸的剪页儿,没有内文,只有一个大标题:珠城市区大货车私家车相撞,两死两伤。
旁边画了两个简笔画:一个大货车,后边跟着一个火柴人,另一个是小轿车,后边跟着三个火柴人··三个火柴人那里用红色的笔圈了一个圈儿,划出来一个箭头,写着:苏主编。
后边还有两行字儿,一行写着“市长大厦”,一行写着“警察”··警察后边儿,连着画了三个问号··第二页也写了标题:2.酒。
后边几乎写满了“为什么”三个字儿··在这一页的最后,才又写了“醉驾”“从来不喝酒”这几个字儿··宋海林往下翻标题。
3.钱·4.官·5.宋·6.通话记录·7.清水乡·8.宋·9.苏※·再往下翻就没有了··总共写到第九个··翻到“8.宋”的时候,宋海林停了一下,留在那一页儿看了很久。
那一页写了“宋海林”三个字儿,然后划了一个箭头,后边跟着“宋局长”,然后这个宋局长上边圈了一个圈儿,用蓝色的笔标着“5.宋”。
宋海林没来得及往下看,直接翻到了前边标着“5”的地方··那后边的内容跟了好几页,黑色笔的字体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宋海林没挨个看,就从里边找了找用红笔划出来的重点。
第一个红笔画的圈儿里是“姓宋的”·后边画了好几个问号··第二个红笔画的圈儿里是“宋局长”·然后又用蓝笔画了箭头,在一边用小字儿写:宋庆,宋局长。
最后在末尾,用红笔写着:打电话的是谁为什么三番五次在电话里提宋·宋海林皱着眉头,心砰砰跳··突然,他的胳膊被拍了一下,吓得他往前推了一下桌子,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儿。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上课··全班同学都回头看着他··刚才拍他胳膊的胖子正站在位子上,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宋海林茫然地眨眨眼,只听大倪倪使劲拍了一下讲台,扯着嗓子骂:“行啊一个个的都不听课是吧宋海林你给我站起来用不用我跟你们再说说还有多长时间期末考试啊”·大倪倪边说边一巴掌往黑板上拍了一下,“这个题谁跟我说说,谁会周勋干嘛呢你题答不上来你还好意思笑也别笑了,都出去吧,滚出去周勋,宋海林,顾燕你仨都给我滚出去站着。”
宋海林这才看见,教室里还站着一个倒霉顾燕儿···他赶紧把那个小本子扔进桌洞里,跟着胖子和顾燕儿一起出了教室门··胖子还乐呵呵的,“又是我们。”
宋海林不想搭理他,问顾燕儿:“什么情况”·“不是吧你,你连你为什么出来罚站都不知道”胖子压着声音在那儿大惊小怪地咋呼。
·顾燕儿指了指自己,“我,上课看漫画,叫我起来答题没答上来,”他又指了指胖子,“他,我没答上来题,在那儿笑,被叫起来也没答上来。”
“你,”他又指了指宋海林,“叫你起来答题,你没起来·”·宋海林心想,别说答题了,我那时候连我自己在哪里都没反应过来。
三个人在外边还没站稳当,只见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小眼镜也垂头耷脑地从前门出来了··胖子脸上那个表情登时就跟农奴翻身做主人了似的,笑出了八颗牙,“你不好学生么,怎么也出来罚站了,第一回 吧。”
边说着还边把胳膊给勾搭到了小眼镜的的肩膀上··小眼镜撇嘴,“我这是连累知道么连累都是你们害的,那题根本就没人会,指不定一会儿还得再往外撵人。”
他们三个一听,齐齐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琢磨着下一个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是谁··宋海林随便往教室看了一眼,就看见了弯腰驼背在座位上看小说的苏慎,苏慎用余光看见了这三个人排队似的从后门往教室里张望,悄悄朝他们招了招手。
胖子也乐滋滋地挥手··正乐呵着呢,顾燕儿眼睛一瞪,立马缩着脖子给苏慎打手势,苏慎还没反应过来的,大倪倪就在讲台上大吼一声儿:“苏慎”·他吓了一跳,“到”·“来来来,这题不够难是怎么的,你瞅着教室外边就能会啊”大倪倪摔了一根粉笔头,“你给我上来讲这个题,讲不出来也出去一块儿站着愿意看外边就可劲儿看个够”·苏慎故意磨磨蹭蹭地往过道儿里拐弯,偷偷把手边儿的眼镜戴上,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号,然后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试卷上的题目。
看完整个题干之后才装作刚把轮椅方向调过来的样子,迅速划到了讲台边上··过程中他还扫了一眼黑板上大倪倪写的解题过程··没忍住笑了一下··怪不得大倪倪今天脾气这么炸呢,原来是把题给讲乱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倪倪立马冲他喊:“甭装神弄鬼,行就行不行麻溜儿滚出去”·苏慎赶紧憋了一脸严肃开始讲题,先讲了一遍常规思路,然后他拿起粉笔打算往黑板上画个图,犹豫了一会儿,跟大倪倪说:“老师,我能不能去后黑板讲”·大倪倪的思路被苏慎给理顺了,正沉浸在题目里边呢,被他这么一说,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立马点了点头。
同学们早向日葵似的转了头··苏慎在后黑板画了图,接着用手指着那个模型,继续往下讲··宋海林在外边盯着反光的后黑板看,对这个题目一下子来了兴趣,竟然跟着把思路给理清楚了。
苏慎说完常规解法之后,轻轻问了一句:“这样讲,明白吗”·以小蚊子为首,把头点的跟招财猫似的··苏慎看了一眼大倪倪,说:“老师,还有一种简单做法。”
“讲”大倪倪站在讲台上豪情万丈一挥手··刚说完这句话,外边的铃声就拉响了·宋海林一直在里边瞅着苏慎,都没注意什么时候美人老师过去拉了铃儿。
美人老师背着手进来,笑:“看你这架势是打算拖堂啊”·“拖”大倪倪又喊,班里登时一片哀嚎··苏慎敲了一下黑板,说:“那我快点说。”
小眼镜儿在教室外边用衣角擦了擦眼镜,说:“苏大神要是能早点被叫起来就好了,我也不至于来外边挨冻·”·“你咋不祈祷我们仨里有人能答上来呢”胖子说。
“那,可能么,”小眼镜皱了皱脸,“苏大神那脑子能跟你们凡人相提并论么”·“你甭一口一个你们凡人,是咱们凡人,”顾燕儿说,“你他妈那么努力,成天见儿追在老师屁股后边问题,你不也出来了”·“那,努力归努力……”小眼镜被顾燕儿噎了一下,“苏大神那种人根本就是聪明,大倪倪刚才明明是把题给讲乱了,就这样,他都能随手讲出好几种解题思路,这程度,光努力,努上八辈子都没用。”
胖子和顾燕儿深以为然··宋海林也听了会儿他们的对话,觉得小眼镜儿说的对,苏慎的脑子的确就像是为学习长得似的··不过,这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儿,前些天他问物理竞赛那事儿的时候,苏慎跟他说题难,还说自己不够聪明,当时他没太放在心上,但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大对头。
以他对苏慎的了解,他绝对是那种不知道“谦虚”俩字儿怎么写的人·他懒得客套,基本上有一分,他绝对不会说成0.5··他正要问问胖子关于物理竞赛的事儿,结果大倪倪正好从教室里出来。
里边已经下课了,大倪倪逮着他们四个,骂了个痛快,还是最后美人老师出手,他们才被允许进去听课··这么一耽搁,宋海林就忘了物理竞赛这事儿··放学回家的时候,他打门口儿经过,看见栾景年正蹲在雪地里找什么东西。
今天一整天都飘着雪花儿,后来虽说下得不大,但还是又在原来的地上盖了厚厚的一层,要是有什么小物件儿落在了地上,估计都被雪盖起来了,难找··苏慎问了一句:“你找什么呢”·栾景年抬头一看是他们两个,赶紧站了起来,半天才心虚似的说:“没什么。”
·“哦·”苏慎应了一声儿··走出去很远之后,宋海林又回头看了看,栾景年又重新蹲下了,在雪里翻找··他一阵心虚··估计那个本子就是栾景年的。
这么一想,他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栾景年一转学过来就对他表现出了空前的兴趣·这个栾景年在偷偷调查什么·他回到家之后,又拿出了那个小本子研究。
栾景年的字儿没怎么有特色,就是这个年纪的女生基本上差不多的字体,不难看,但乍一看也分不出来是谁写的··从她写的分析来看,倒是挺有条理,各处都有框架结构。
不过,估计脑子里不大清晰,分析写得颠三倒四,到处画满了问号··宋海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把这整个本子凑出一个大概的完整事件·各个小事件被栾景年概括的挺好,只不过看起来没怎么有联系,都是单独的。
·宋海林又重新翻到“8.宋”的那一部分··这里的笔迹还很新,黑笔简述了“班里前不久也转来一个学生,叫宋海林”这么一件事儿。
然后又用蓝色的笔在后边跟了一句:可能与宋庆有关··后来又用红笔把“可能”两个字儿给划掉了··红笔还写了一句:他为什么来清水乡·跟了一个大括号,1.和我一样2.宋局长那伙儿·宋海林更懵了,什么叫宋局长那伙儿和我一样又是什么意思·她处在一个什么角色上边·他看着“清水乡”这三个字儿老半天,又把本子翻到了“7.清水乡”那个部分。
这个有三句话被重点框了个框儿,一句是“我们家为什么突然来清水乡”“他们想干什么”“苏主编,清水乡。”
宋海林觉得自己脑子不够使了··又翻到了“9.苏※”那部分··只有这部分加了一个星号,来表示是重点··底下写的是关于苏慎和苏主编的关系。
可以说,栾景年的文笔很差劲,写的简述都颠三倒四,要是她改行去写侦探小说指不定会直接饿死··但是宋海林勉强从她用红笔划的重点里找出了点儿线索,她在一边用红笔写了一句“苏家手里有什么”“他们是为了这个东西吗”,这里加了好几个重点符号。
宋海林又翻到一开始的第一页儿,确定了一下那个车祸的标题,旁边的火柴人那里的确写着“苏主编”··如果他没猜错,这就是当年苏慎经历的那场车祸。
找栾景年的本子给勾勒出的框架,应该是,事情由这个车祸为开端,“他们”这个群体辗转来到清水乡要从苏家手里找“手里的某件东西”,而且,“宋局长”与“他们”这个群体联系密切,这导致了栾景年以为宋海林知道“他们”的□□,所以刻意接近。
那么栾景年是什么身份·她能探听到这么多东西,必定和“他们”关系不远··栾景年什么身份·她猜测他转学的目的,那么,她是为了什么转学她又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他们”是谁·栾景年或许认为他是“他们”这个群体派来的·但其实,宋海林自己知道,在今天之前,栾景年查出的这些东西,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栾景年想多了··可问题是,由车祸起头的事儿,怎么扯上了他爸呢·他看着第一页好半天,突然在画着三个问号的“警察”两个字儿上看了半天,然后合上本子,给潘世呈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为了找本子差点儿急哭的栾景年栾女侠,早早来了学校,想趁着化雪再找一找,结果,路过门卫室,正看见窗台上端端正正放着她的小本子·· ·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栾景年非常消停。
倒是宋海林,一到上课就忍不住盯着栾景年的后背愣个神儿,撑着脑袋的时候,不小心瞥见苏慎,再愣一会儿,好不容易强制自己做会儿题,写上名字之后,看着名字也能愣上半天。
潘世呈那边也一直没消息,宋海林也没去问他··心里的感觉很微妙,迫切地想知道这件事儿的原委,但又不敢知道··再说,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估计潘世呈一时半会儿也没空查。
原先在他们那个学校里,很难感受到期末考试的氛围,要非得说有什么氛围,基本上也都是在课外班里紧锣密鼓,在班级里大多谁都看不出谁努力学习 ··但在这里,没有课外班,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家把教室直接当做了战场,桌子上摞着来不及收拾的试卷,试卷上黑笔红笔蓝笔划得花花绿绿的,要是还哪个老师不小心在课余时间迈进了教室,必定被一群拿着试卷的“小蚊子之属”缠上无法脱身。
所以,近期,就连美人老师这个不闲逛不欢的人都不大出来巡视各班了··苏慎也敛了敛自己的随意劲儿,平时也不再看他那些杂七杂八的小说了,基本上天天趴在试卷上整理题目。
宋海林近水楼台,获得了“苏大神亲自加持的重本入场券儿”,每张试卷,只要是对比着苏慎的各类解题步骤来一遍,基本上相似的题目就再也不会错··顺着苏慎的试卷连看了两个星期,宋海林突然觉得自己浑身冒起了金光,这一个学期学的知识点居然清晰了起来。
要说班里唯一不知所谓的,当属胖子无疑··人家还是成天乐乐呵呵,笑得跟大慈大悲弥勒佛似的··就连顾燕儿都时不时拿着纠错本儿去找小眼镜儿问个题,胖子的淡然处事让人不禁感叹,这不愧是一个真正的猛士。
宋奶奶新得了一麻袋鲜韭菜,据说是哪个亲戚大棚里种出来的,刚送到手里,她老人家就左邻右舍挨家送了个遍···苏奶奶也得了一把子,干脆趁着天儿好,在门口择起了韭菜,正好能赶上中午烙韭菜饼吃。
难得有个清闲周末,苏慎可劲儿睡得够够的才起床,刚到院子里,就看见他奶奶正搬个小马扎在门口择韭菜,奇的是,一边坐个小马扎和她说着话的,是栾景年··栾景年怎么来这儿了·苏奶奶手底下动作不停下,正和栾景年说着,“梅梅啊,你孩子多大了啊会走路了吧”·“会了。”
栾景年回答··“你家婆婆还壮实吧我也不大爱出门儿,好几年不见我那个老姐姐了·”·梅梅是邻村的一个亲戚,宋奶奶这些年脑子也不大清楚了,认错了人,栾景年也不驳,顺着和奶奶一问一答竟然还挺其乐融融的。
“壮实·”栾景年说··她抬头看见苏慎出来,对他笑了一下··苏慎也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伍师傅给田喆打了一个电话,田喆放下电话之后抱着狗蛋儿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分钟,最后才下定了决心,穿上外套出了门。·溜达到苏慎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门口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正坐在小马扎上和奶奶一起择韭菜··苏慎在一边,看起来非常无奈··他喊了一声,“阿慎”·门口的三个人一起抬了头··苏奶奶先说话:“是不是来叫你回去吃饭辉儿瘦了不少啊。”
·这话是对着“梅梅”说的··苏慎说:“奶奶,那是田喆。”·“喆啊——”奶奶点点头,随后又跟栾景年说,“跟辉儿过得好好的,咋离了呢这个喆儿是谁家的来着?”·栾景年睁眼说瞎话,摆了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说:“过得不好,婆婆家里不待见我,现在也不兴过日子安不安稳了,关键是没感情,过得再安稳也白搭。”
“也对,你们那时候结婚也不管感情不感情,现在过得好才最重要·”奶奶安慰“梅梅”··苏慎经过的时候,听得目瞪口呆。
栾景年还真是一个神奇的人·角色代入挺深刻,和奶奶这么着不着调地瞎扯都能面不改色··田喆朝他招招手,把他叫到一边去吞吞吐吐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你干嘛”苏慎问,“想说什么这么艰难”·“我这不还没想好怎么说么——你别打岔,让我想想。”
“不知道怎么说不会是来跟我告白的吧”苏慎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那你不用说了,我拒绝·”·“你知道么苏慎,你就毁在这张嘴上。”
田喆递给他一个纸袋儿。·宿舍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套衣服··“至于么你,不就套衣服……我从小到大穿你旧衣服还少么,就这,你组织语言干嘛。”
苏慎拿出衣服抖了抖,结果,那个黑色的线衣还挂着吊牌··田喆用手拨愣了一下那个吊牌儿,“前几天我妈去县城进货,赶巧儿买一送一,咱俩一人一套,我妈还说这是名牌儿呢。”
说完之后还有扯着吊牌给苏慎看,“你看,不诳你,上边儿还贴着买一送一的标呢·”·“我也没说你诳我,”苏慎把衣服夺过去,“替我谢谢姨。
对了,正好一会儿烙韭菜饼,你带回去点儿·”·“我替你姨不用你谢了·”·田喆刚说完,奶奶就叫了苏慎一声儿,苏慎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栾景年已经走了。·苏慎说:“一块儿帮着烙饼去,一会儿趁热带回去。”
田喆点点头,很自觉地推着苏慎往家走。·奶奶和面,苏慎调馅儿··其实苏慎在做饭这方面,一丁点儿天赋都没有,油盐酱醋根本摸不清楚放多少才合适。
平常他都是问着奶奶,严格按照奶奶说的量往里添··这次赶巧田喆在这儿,指挥的大权就交给了他。·他拦住了苏慎要往里放盐的手,自己拿起袋子往里边估摸着撒了点,边撒边说:“最近那什么流星雨的电视剧又开始播了,我妈成天在那儿嗷嚎什么端木上官,就这个衣服,据她说就是电视剧里出来的大牌子,叫什么……威”·“端木带我去了美斯特邦威,挑了很多衣服和鞋子,照镜子的时候,我都不知道里边那个女孩儿是谁。”
苏慎面无表情地说··“不是吧没看出来你有这种爱好啊”·田喆把苏慎手里的酱油抢过去,苏慎撇了一下嘴,说:“这电视剧刚播那段时间,你不跑到县城打工去了么,我成天陪着你妈看,信不信里边的台词儿我倒背如流”·“信信信信信,你可千万别背。”
田喆拦他,“那这衣服还真该着给你,指不定,你这身儿是买一,我那个是送一·”·“田喆。”苏慎抱着胳膊看他··田喆被他突然的严肃惊了一下,犹豫着“啊”了一声。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苏慎问··“啊”·“你今儿过来可不能是想和我讨论电视剧吧”苏慎直勾勾地盯着田喆,给他盯得浑身不得劲儿,“再说,照你平常你也不可能和我啰哩吧嗦说这么些。”·“真的吗”·苏慎没顺着他的话往下答,思路一点儿不受干扰,问:“你想说什么”·“你……”田喆叹了口气,“你等我组织组织语言。”
说完之后拿着筷子拌起了小铁盆儿里的馅儿··苏慎一直在一边不急不躁地等着···拌了好几轮儿,田喆才说:“车祸那事儿……我知道了一点儿。”
苏慎放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然后把声音压得很平静,说:“说说吧·”·“就,伍师傅,修车厂那个,”田喆用筷子敲了几下盆沿儿,把上边的韭菜抖下去,“他以前在珠城做过学徒,正好知道点儿事儿——”·田喆拖着音调,拖了一会儿,期间,苏慎就只垂了垂眼皮,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你爸妈那辆车的车轮被人动过手脚。”
田喆说。·说完这句话,他才舒了一大口气··苏慎的反应很平静,他“哦”了一声儿··田喆偷偷观察着他的脸色,半天,苏慎才皱着眉头,语调冷静地说:“这,不能说明什么。
这起事故是大货车司机全责,醉驾·”·“这事儿我托了伍师傅去问,”田喆点了点头,“他知道的不是很多,这事儿他那个师父当年还挺在意,过年伍师傅去珠城的时候就能问明白了。”
“车祸,不是出在我们那辆车自己身上,是那辆大车·”苏慎说··“可,万一是那辆大车……”·“田喆!”苏慎急躁地喊了他一声儿,打断了他,差点喊破了音,尾音还带着点哑。
田喆住了口,看他。·苏慎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他知道田喆想说什么。车祸如果不是单纯的车祸,如果的确和当年的矿难有关,那就不能排除那个货车司机蓄意的可能- xing -。
害怕··当年的事情一点一点浮出水面,知道的越多,他心里被自己压制多年的- yin -暗面就越蠢蠢欲动,只能希望当年真的只是意外··但说实话,也就是自己安慰自己罢了。
这能不说明什么那不能说明什么,那到底,什么才能说明呢难道,非得到了最后,铁铮铮的真相淋漓地铺在眼前,才愿意相信吗·只怕,就算是那时候,也不愿意相信。
·因为这个不愿意是扎根在最主观方面的意识,不是说客观条件的证据有多么难以撼动··只怕,他永远不能面对那个所谓事实··事实·是什么,不一定。
只能这个想··权做安慰··这,不能说明什么··“田喆,”苏慎抬头盯着田喆看,“那个货车司机,我们能找到吗”·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有一点点短小。
 ·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苏慎有一个毛病,不爱在屋里写作业,不管屋里亮堂不亮堂,他都觉得暗,所以,在冰天雪地里,我们很容易能看到一个奇观——苏大神裹着一身球一样的棉衣,坐在院子里已经只剩枯叶杆儿的葡萄藤底下拧着眉头一脸认真地写作业。
宋奶奶和宋爷爷今天下午要骑着小电动小三轮儿去县医院里看顾一个怀孕的亲戚,临走的时候宋海林还在睡觉,正好苏慎来送韭菜饼,他们干脆也没做午饭,给宋海林留了些韭菜饼。
宋海林趴在桌子上凭着记忆写了一晚上栾景年本子上的各种线索,睡觉的时候天都有了亮光·也得亏是周末,他睡到下午才迷迷糊糊起床··起床之后吃饱了韭菜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儿。
看了看苏家和他们家中间儿的墙头,又打了一个嗝··苏慎看着面前的物理题,觉得有点难解,再加上脑子里缠着的全是“醉驾”“车轮”“司机”这些词儿来回倒腾,一时间更心烦意乱了。
他使劲儿定了定神,随手往一边的玻璃杯里丢了一个冰块儿··冰块儿撞击玻璃杯壁发出钝钝的脆生声儿,然后闷着声音落进水里,水珠溅起几滴再重新落回水面,还有些干脆附在杯壁上,慢慢顺着下滑。
前一拨声音还没完全落下,苏慎又掌控着节奏似的,又拿起一个冰块儿,把手移到杯口上方,轻轻一松手,另一个冰块又重新掀起了清凌凌的声音··格外静心··苏慎爱听冰块儿落水的声音,清脆但不刺耳,莫名能把他活蹦乱跳的心思给安抚下来。
可是今天好像不怎么管用,声音随着冰块儿的数量不断增加,也慢慢没了一开始入水时纯净的“恪愣”声儿·至于苏慎,烦躁还是原先那么些··他摔了笔,往轮椅靠背上一倚,盯着桌子上的木头纹路定了会儿神。
这个桌子是用枣木做的,木质偏软但是结实·这桌子的岁数比他还要大上不少,是他爸妈结婚的时候,砍了院子里的那颗枣树做出来的,寓意早生贵子··听他奶奶说,各家习惯都不一样,有的人家结婚栽枣树,有的人家就砍树做家具。
照苏慎来看,还是栽树更好一些,还能世世代代留着吃点儿枣子··这么想着,他随意往原本应该栽着枣树的那地方看了一眼··他们院子里只剩下了一个的光秃秃粗壮树干,但是,邻居院子里的枣树还茂盛着,甚至还往他们家伸了一大束枝子。
秋天的时候缀满了满树红透的枣子,还能称得上一句“满树红枣出墙来”··苏慎想到这儿,笑了一声··笑完之后,余光瞥到了墙头上的一个小黑影儿。
他抬头一看,正是宋大黑子骑在墙头上,这会儿正咧着白牙笑着··看见苏慎抬头之后,他挥了挥手,嘿嘿一笑:“我还在想着你啥时候能发现我呢·”·“你什么时候坐那儿的”·“有一会儿了,”宋海林搓了搓手,“从你扔冰块儿开始。”
苏慎眨巴眨巴眼睛,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好听吧”·宋海林反应半天才知道他那是在问冰块儿的声音,立马捧场,“好听好听。”
·苏慎扬了扬嘴角··有些心情差,只有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盘桓滞连,只要有人打破了这种奇怪的安静,原先被提到明面儿上的东西就会立马钻进最深的那个栖身之- xue -,静等着往外爬的时机。
宋海林骑在墙头上挥了挥手里的东西,对苏慎说:“哥,我来问你个数学题·”·苏慎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张数学卷子··“你骑在墙头上可没法儿问。”
“我这就下去·”宋海林边说着边调整姿势准备往下跳··苏慎估摸了一下,这个墙不算高,跳下来应该不是很难,不过……宋海林那个位置底下正好放着他们家的水缸,宋海林在上边正好看不见。
他立马喊了一声,“等等·”·宋海林听话地等了等··可他原先打算往下跳的姿势不大好控制,而且墙头上还有些没化干净的冰,动作一停,脚底下就站不住溜了一下,苏慎还没来得及说下边有水缸,他就在半空中挥了几下,直吼吼跌了下来。
苏慎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不厚道地笑了起来··宋海林那边屁股冲下,摔进了水缸里,水缸顶上那点儿薄冰一下子被他砸碎了,他就摆着原先那个四肢朝上自救不能的姿势陷进了水缸里。
苏慎笑得气儿都喘不匀了,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过去帮帮宋海林··宋海林这个姿势实在是非常尴尬,要是形容的话,可以称得上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的手脚都朝着天,屁股连着上半身陷进了缸里,正巧卡住,自己用不上劲儿。
苏慎过去比划了比划,发现更尴尬的是,这水缸对他来说有点高··要是能站起来,往上拉着宋海林的手一用劲儿,一拨就能拨|出来,可是现在水缸的口儿差不多和他平齐,甚至比他还高出来一小块儿,他绕着水缸转了一圈儿,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着力点。
宋海林在里边急得乱叫,“干嘛呢你,这时候不用画个图儿研究用几牛的力吧”·“是不用画图,”苏慎慢条斯理地说,“就是看着情形,我得来场司马慎砸缸。”
“砸缸”宋海林喊了一声儿··苏慎耸着肩膀又笑了一会儿,对着宋海林比划了一下,说:“我这也没法儿把你拉出来啊。”
宋海林蔫儿着声音喊:“救命·”·“要不,就砸缸吧·”苏慎转身划了几下,从地上捡了一块儿大砖头··宋海林在缸里挣扎几下,想制止他,结果那缸本来就是底下窄上边宽,不稳当,被他一带,立马又往下倒的趋势。
·他赶紧往回歪,结果晚了,硕大的水缸一下子倒了地,流了满院子水,顺带把宋海林也给撂在了地上,滚了一身泥泥水水··值得赞扬的是,这水缸不愧是老物件儿,就这,还只是撞了有回音的嗡鸣声儿,然后一点儿漆都没掉的,安稳躺在地上。
苏慎暗暗想,估计就算想砸,还真不一定能砸开··可怜了宋大黑子,刚才他伸直了胳膊拼命救下来的数学卷子,和他本人都滚进了泥里,捞上来的时候,上边一个字儿都看不清了。
苏慎过去把宋海林扶起来,边笑着边建议,“你要不赶紧回家洗个澡吧,别再感冒了·”·宋海林没摔的不严重,主要就是丢人,还有弄了一身水··苏慎刚说完,他就给面子地迎风打了一个喷嚏。
“不成,我得在你家洗澡·”宋海林揉了揉鼻子,说,“我爷爷奶奶都出门了,门锁着呢·”·“把你锁家了”·“他们走的时候我还睡着觉呢,就直接锁了,不过我自己留着钥匙——”宋海林说完之后立马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这样儿,肯定没随身带着。”
“我家没热水器·”苏慎皱着眉头··“那你平时怎么洗澡”·苏慎心说,我平常都用凉水,就怕你不信。
他怕冷,但又不怕冷··怕的是冷这种直观感受,但是寒冷的确没让他生过病,可能是从小习惯了冬天用凉水洗澡,反正,从生理角度来看,“寒冷”他老人家虽然直观感受不大好,但是对苏慎的确是颇多照拂。
“要不,我去给你看看暖壶里有多少热水,你凑合着在浴桶里洗”苏慎问··“行行行都行·”宋海林原地跺脚。
苏慎给他倒完水之后,又从屋里翻了几件儿衣服,冲屋里喊:“你先穿我几件儿衣服吧,给你放门口了·”·宋海林在里边答应了一声··趁着宋海林去洗澡的工夫,苏慎把他的数学试卷捡起来抖了抖上边的水,看了几眼之后果断扔进了垃圾桶。
甭说宋海林自己的字儿了,就连题目都糊得看不出来了··他在试卷儿堆里翻了一张他打算剪题目贴在纠错本上的数学试卷,放在一边,顺便瞟了一眼原先摊着的物理卷子。
谁知道,这么一眼,他茅塞顿开,思路立马通畅了··被宋海林这儿一搅和,他原来绕着乱麻的心突然轻松了下来,干脆坐下顺着思路写起了物理题·等这一个大题写完,宋海林正好洗完澡。
宋海林刚把门打开,苏慎就拿着找出来的数学卷子冲他挥了挥,“我这儿多出来一张卷子,给你了·”·“原先那张呢”·“扔了。”
苏慎眼都没眨一下··“扔了”宋海林跑过去,“我多少还写了几个选择题呢·”·“反正上边的字儿一个都看不出来了。”
苏慎看了他一眼,古怪地笑了一下··宋海林穿了一件儿黑底儿的毛衣,上边印着一只趴在荷叶上的蛤|蟆,看起来表情又委屈又无奈,和宋海林这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苏慎盯着那只蛤|蟆看了半天,宋海林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 cao -……·“你这是件儿什么衣服啊,”宋海林揪了揪上边的印花,“这也太丑了。”
苏慎还是古怪一笑··“你这件儿衣服自己个儿就是一首诗,知道是什么吗”宋海林问完之后紧接着自己说:“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上有荷花,荷叶上边有蛤|蟆……”·他还没说完,苏慎就接:“一戳一蹦跶。”
宋海林一挑眼角,“你自己不也知道么,这衣服也太搞笑了,你怎么想的就买了它”·苏慎还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隔了一会儿,说:“这衣服,是你的。”
宋海林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苏慎继续说:“前几年你奶奶拿过来的,拿了你挺多衣服过来,说都是新的,你不穿了·”·宋海林脸上的表情异常精彩。
怪不得他觉得这个丑东西还挺眼熟··这么着一说,他才想起来,这是他和潘世呈去旅游的时候临时买的,他俩一人一件儿,还挺贵,不过买回来之后他就后悔了,越看越觉得丑,再也没穿过。
倒是小潘同学穿着成天晃悠,还挺欢实··后来,他就把这衣服给忘了··原来是被他妈给送到奶奶家了··“我当时看见这衣服,还在心里质疑你的品味来着,不过没好意思跟你奶奶说,”苏慎又看了那个绿绿的图案几眼,“其他衣服还行,没这么丑。”
宋海林巴不得这件儿紧巴巴的毛衣从来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到了晚上,苏奶奶又就着中午剩下的面团儿烙了些油饼,顺带在碗里撒了香油葱末,最后在上边打进了一个鸡蛋,蒸了一碗虾酱。
奶奶调着虾酱,苏慎在一边看着饼,时不时翻上一翻··厨房里开着黄色的暖光,热气腾腾往外边冒着热气儿,热气儿刚蹿出门,和外边的冷气儿迎面撞上,便直接化成了可见的白雾,看在眼里,更觉得周身暖和。
宋海林在灶台边上看着火,周遭全是烟火气儿··奶奶留了宋海林吃饭,吃完之后又客套着留他在这儿住一晚上··谁知道宋海林没推辞,欢实地对奶奶说:“谢谢奶奶正巧我爷爷奶奶刚打了电话说今天还得在县医院陪床回不来。”
“县医院”苏奶奶自己个儿想了一会儿,“是不是慧儿生孩子啊,你爷爷奶奶过去了”·宋海林哪知道什么慧儿啊梅儿的是谁,不过估计差不离,就答应着说:“是啊,我爷爷奶奶老早就去医院了,刚才打回电话来说是两家争剖腹还是顺产,现在在医院里闹呢。”
“啊,我以前就听着说,她婆家那个嫂子就是让他们治着顺产的,说是顺产的孩子聪明·”苏奶奶说··“但孕妇身体不好,人家医院里说是要剖,婆家死活不同意,两家人到现在都没扯清楚,”宋海林说,“我奶奶到现在都在那儿跟着吵呢。”
苏慎想了想宋奶奶的嗓门儿,估计那婆家在吵架方面真没什么胜算··宋海林和苏奶奶从这事儿谈论到现在农村生孩子的现状,还谈了不少新农村新气象新想法,听得苏慎一愣一愣的。
·宋海林和栾景年这两个外边来的,都是好样儿的··单从拉家常这个方面就能顺利融入乡村消息传播以及人际关系维持的主干道里··凭这俩人的本事,要是不来村里调查点儿什么,还真对不起这铮铮天赋。
苏慎不知道怎么就这么想了一下··他自己边收拾着碗筷边胡思乱想,都怪他最近老是揪着车祸的事情想- yin -谋论想得入迷,随便想点事情都能扯到这方面来。
他们两个高中生,还能调查什么·又不是传奇小说·· ·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苏慎平时不大爱说话··苏奶奶本来也是个不爱多说话的- xing -格,可架不住老了,寂寞的时候长了,总会话多些。
因为宋海林的侃侃而谈,苏奶奶精神气儿也格外好,多说了不少话,等觉得累了,才发现时针已经爬过了九··苏慎开着床头的一个小台灯,正捧着一本旧书在看··书皮儿是自己封上的,是厚实的硬牛皮纸,上边用钢笔写着遒劲的字体,“海上花列传”。
这个字体,应该是练过的··宋海林小时候勉强还练过几天硬笔书法,多了说不上来,但这个字儿,比他当年的老师写得好看多了·要是当年他的老师能写这么一手字,估计他也不能学到一半儿就觉得没意思给撒了手。
苏慎合上书,说:“要不你再翻回去好了,我们家也没有多出来的屋子·”·“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友好呢,”宋海林坐在床沿儿上,“懂不懂什么叫雪中送炭啊你。”
“不懂·”苏慎诚恳地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把奶奶叫出来,当她面儿翻过去”·“我们家没梯子,而且那块儿地刚撒了一缸水,都是泥,”苏慎抬了抬眼皮,“你翻不过去。”
“那听你这意思,我住你家不行,走又走不了……不给活路了呗”宋海林一脸不依不饶地笑··“我可没说不让你住。”
苏慎说完之后绕到衣柜那边,打开翻了翻,没找着被子··他抬头看了看顶儿上,犹豫了一会儿,跟宋海林说:“上边的柜子里应该有被子,你自己拿行吗”·“哪一个柜子”宋海林踩在床沿儿上,抬手正好能够到。
“正中间·”·苏慎指挥着他往外拿被子,微微抬头看着的时候,宋海林身上那个绿色的蛤|蟆更显眼了···把被子拿下来之后,苏慎没推脱,把后续的收拾都交给了宋海林自己,他挪到床上去,挽起裤腿跟忙着铺床的宋海林说:“你收拾完先睡就行。”
估计宋海林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胡乱应了一声,手一扬,原本团着的被子在空中伸平了,再落回床上,又皱成了一团·宋海林抓耳挠腮闹不明白,铺床有这么难么·他来回倒腾了好几遍,才终于大功告成。
再抬头一看,才发现苏慎正在那儿蹙着眉头按摩小腿··屋顶上的大灯不算亮,床头的小灯此刻从侧脸那边照过来,显得比大灯要亮不少·苏慎半低着头,嘴角稍稍抿着,手底下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他的眼睛也不盯着腿看,宋海林仔细看了看,他在床上摊开着一本书,正一心多用着。
宋海林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苏慎临翻书页的时候才停了动作,看见宋海林收拾完之后,冲他说,“你关灯先睡就行·”·宋海林没动弹,还盯着他看。
苏慎把裤腿放下去,心平气和地把书给合上,轻轻出声儿笑了一下,“你想说什么”·宋海林摇摇头··“你想问我这腿是怎么回事儿。”
苏慎用了个肯定句··宋海林没动静儿,不说话··他叹口气,继续说:“车祸——诶,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咱村儿里这信息传播速度……”苏慎嘿嘿了两声儿,“伤了脊柱,膝以下肌肉瘫痪。”
“……”宋海林犹豫了一下,开口,“应该能治吧·”·苏慎觉得他这样儿很好玩儿,但认识这么长时间,也知道他不禁逗,就收了装可怜恶作剧的心思。
不过他最喜欢在这种古怪的氛围里说玩笑话活跃气氛,直接开了口,“你这样儿下去理综要不及格了,生物学的多明白,脊髓的事儿肯定没法儿治啊·”·“复健……”宋海林不懂这个,但是从路人视角隐约也能知道点相关,只能提了一提。
“没用,对我来说没用·”苏慎说··一是错过了时机,二是对他来说,没那个条件儿复健··现在的他,虽然不良与行,但是在这个特殊情况当中,他仍然是家里最能担事儿的壮劳力,要是他也沦为了需要被人照顾的那个角色,那谁还能撑得起来·虽然一遍遍说,但别人听来肯定不信,苏慎是真的对自己的现状全盘接受的。
没觉得自己哪儿不好,没觉得哪儿倒霉··虽说心里有些不甘愿的小苗头,但人生在世,谁还没这么个小嫩尖儿呢·往后怎样不好说,特别是在车祸脉络慢慢的清晰情况下,苏慎实在也不好说以后怎样怎样,但是从前的那些日子,他真就是骄傲地活过来的。
完全的自我认同··“其实我每天都按摩,不是指望能走路,”苏慎说,“我好歹也知道点儿这方面的知识,哪能傻到以为这么着还能治……其实,我想法还真是挺单纯的,就是怕不好看。”
“哈”宋海林一眨眼,“那你这想法是挺单纯·”·“小时候不知道,后来偶然看了一本书,《活动变人形》你知道吧”·宋海林摇头。
“就……《活动变人形》·”苏慎也不知道该怎么具体解释,“书里的主角儿长得英俊潇洒,但偏偏有一双麻杆腿,看起来很违和。
我那时候就想,要是小腿肌肉萎缩了,看起来多不得劲儿啊,我长这么好看不都废了么·”·宋海林真心实意地忽略了苏慎这句本来想要行使活跃气氛功能的话,问:“活动变人形……哪几个字儿怎么想的,叫这个名儿”·苏慎见宋海林又开启了老毛病,指摘别人的破名儿,说:“就是活动变人形啊……算了把书给你找出来。”
·他到书架旁边翻了起来,结果翻了半天,那边尘土飞扬,愣是没找着··“你就告诉我怎么写就行·”宋海林喊··但苏慎那个倔劲儿上来了,非得找到书不可。
得翻了有十来分钟,才终于从最底下给抽出来一本同样包着封皮儿的书··他拍了拍上边的土,边往回划边说:“我不大爱看这种类型的书,给压在最底下了。”
宋海林接过去看了看,和刚才那本书的封皮一样,上边的钢笔字体也一样··“就是这几个字儿·”苏慎把书找出来之后,心满意足··“那你给我写下来不就行了,非得翻腾这么长时间。”
宋海林自己嘴里嘟囔了一下,“你不爱看这种书,那你喜欢看什么”·“狭邪小说·”苏慎摆了一脸高深莫测。
宋海林正在翻书页的手停了,无奈了笑出了声儿,“可行了吧大神,您就别再用听不懂的词儿来吊打我智商了,本来就是被您碾压的命,你这就叫……”·“就是倡优题材的小说。”
苏慎说··“吊书袋·”宋海林好不容易想出来那个词儿叫什么,接上了自己前边说的话··苏慎眯着眼睛笑,“这个词儿高考可是要考的,会不会写哪个掉”·“就,吊打我智商的那个吊。”
宋海林不大确定地边说边赖自己非得提这一嘴··“掉书袋,往下掉的那个掉·”苏慎果然一脸洋洋得意地给他纠正··宋海林巴不得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赶紧干笑两声转移话题,“看不出来你喜欢看这样儿的小说啊哈哈。”
他突然想起来转学第一天,苏慎捧着的那本书··想到这儿就自然而然想到了他在“古代之男色”那一个章节做的批注,宋海林突然有点想问问他。
直接问不大好,总不能直说“我转学第一天就偷瞄你的批注所以想请教一下你的批注真实意思是什么”吧但实在又找不到什么话头能把话题给往哪儿顺……··宋海林灵机一动,他手底下这不正拿着本书么,里边肯定有苏慎的批注,到时候,顺着批注往下说,就没那么突兀了。
他这么想着,翻开了第一页··还没来得及往下翻,在开头夹着的照片就明晃晃地占了他的视网膜··那张照片里的两个男人很年轻,站得板板正正,其中一个背着手,另一个随意把手放在口袋里,背景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枣树。
看起来不像是宋家的院子,倒像是苏慎他们家的院子··宋海林盯着那张照片看得走了神··苏慎伸脖子过去看了一眼,说:“这是我爸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然后又指了指书内页里那个用钢笔写的名字,“我家里的旧书都是我爸留下的,封面也都是他自己制的·”·宋海林看了一眼内页写着的“苏敬霖”三个字儿。
再次把眼光盯在了照片上··苏慎的爸爸应该是左边那个把手放在口袋里,笑得温和的人,看起来和苏慎长得不像··但他还是确定,那位肯定就是“苏敬霖苏主编”,因为右边背着手故装老成严肃的那个,即便是皱纹少了点儿,即便还有些少年气,但那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他爸爸宋庆无疑。
“诶·”苏慎拍了他肩膀一下,“怎么了你·”·他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指着“苏敬霖”三个字儿故作掩饰,“你看你爸的字儿,写得多好,你怎么就能把字儿写成小学生字体呢”·苏慎说:“我那是工整,给杂志写稿子方便。”
宋海林压根没听苏慎的回答,满脑子都是,“我- cao -,他俩认识,我- cao -,他俩认识·”·而且他们那个年代,照相还不普及,这张照片竟然是张彩照,那么两个人必定关系还挺密切。
其实,两家本来就是邻居,认识不奇怪··两家是邻居,看起来两个人年纪又差不多,是朋友就更不奇怪了··奇怪的是,他不知道··看这个样子,苏慎也不知道。
家里的老人为什么提都不提这件事儿这不对头··宋海林原本以为,栾景年本子里的线索条条指向他爸爸和苏主编之间不对付,他甚至还有一瞬间以为当年车祸那事儿和他爸爸有什么瓜葛,一度不敢面对苏慎。
可这么看来……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之前是他疑神疑鬼了,也许栾景年写下来的那些根本就是她的臆测,也可能是他对本子上的内容分析出了偏差。
如果宋局长和苏主编认识,那么在这个事件儿里,他当初可能真的是想岔了··指不定,他爸爸当初是站在苏主编那边儿的··总之,这么看来,不大可能是敌对关系。
想到这儿,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也没再深究为什么家里的老人只字不提两家的儿子是朋友这事儿··不过也不难解释,老人家闲着没事儿跟孙子说这个干嘛。
宋海林偷瞄了苏慎一眼,最后还是决定不把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他爸爸这件事儿告诉他··苏慎把那张照片拿出来,说:“我说怎么找不到这张照片儿了,原来是夹这本书里了,这本书我得有好些年没拿出来过了。”
他边说着边把照片拿出来放在了床头上··潘世呈从小的志向就是奔着福尔摩斯去的,是以,他打小儿最崇拜的人就是冲在刑侦第一线的宋庆宋局长··可惜了宋庆一门心思想让宋海林考个警官学校,到头来他儿子对这个一点儿兴趣没有,倒是潘世呈这个发小儿天天跟在他屁股后边成天喊:宋叔叔宋叔叔我要当警察。
宋海林一向对此嗤之以鼻··所以,这次宋海林能严肃地在电话里拜托他查一件旧事儿,潘世呈很是不明白··但这层不明白里,还搀着些许感动··毕竟从小那个他说一回梦想就打击他一回的宋海林找他帮忙,就是认可他能力的表现。
所以,潘世呈也没管现在正是期末考试的重要时期,紧锣密鼓地去图书馆翻了旧报纸,还找了他那个在交警大队的表舅调了内部资料··小潘同学平日里的作风不是非常严谨,但是调查取证是他从小的志趣所在,所以这几天很是正经了一番。
图书馆的旧报纸很少有人来看··大多数是一些警察学校里写论文的学生,不过这个时候正是考研、实习的关键时候,没大有人赶在这个时间段写论文,所以,位子上还算是空。
潘世呈在这儿翻了好几天,天天都能见到同一个人··那人在这大冷的天儿上半身穿羽绒服,下半身穿露膝盖的肥破洞裤,脖子上还露着一小截儿纹身,一身不良青年气息。
可他偏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端正地蹙着眉头安安稳稳翻看旧报纸,左手里一直拿着一支笔,大多数时间里都在本子上勾勾画画··这个样子在图书馆不被注意都难。
潘世呈坐在他不远处,总忍不住看他几眼··宋海林当时跟他说车祸那条新闻的时候说得含含糊糊,时间不确定就增加了找的难度,他是在第四天的时候才大致摸到了可能的架子。
正挨个儿往外抽报纸翻看的时候,那个纹身青年拖拉着步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站在了他旁边,然后眼睛都没睁似的,准确地抽出了一份儿报纸,可能是常来拿,所以连看都没看,直接拿到了一边的桌子上。
潘世呈5.0的眼一眯缝,准确看到了他拿走的那份报纸头条位置写着的硕大的标题:珠城市区大货车私家车相撞,两死两伤··不良青年走之后,潘世呈才拿到那份儿报纸。
那份儿报纸明面儿上的信息不算多,他看完一遍,拍了个照,就蹦跶着去别处找亲戚打听这事儿去了··没再去过图书馆··也没再见过那个奇怪的不良青年。
· ·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期末考试结束那天,班里进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松散得仿佛是高考完一样··大概是备考期间憋闷太久··因为要等着各科老师来布置寒假作业,所以人都没走,只不过明显都坐不住了。
怂货帮聚在教室后边嗷呜嗷呜地闹,小眼镜从厕所回来之后,竟然走了后门,顺当地加入了嗷呜乱叫的阵营··宋海林坐在位子,顿觉长见识··放眼全班,就只有小蚊子还拧巴着眉毛在原地做题。
大倪倪过来发物理试卷的时候,顺脚在讲台上来了一脚,教室立马出现了落针可闻的安静,愣着安静了那么几秒钟之后,又响起了一小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后面闹的,都猫着腰往位子上挪,原本就坐在位子上的,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了题,还装模作样地赶紧在手里攥了一根儿笔,低头看着题发呆。
大倪倪清了清嗓子,又开始进行例行教育··什么高三离高考就一百来天了你们马上就是准高三了,什么过年回来用不了几天就得把所有的课程结束了立马就得一轮儿复习,什么这假期一个月就占了学习时间的几分之几。
中间还夹着几声“周勋坐直”的怒吼··骂周勋的第二声儿,宋海林被吓了一跳,上边大倪倪的余音儿还没完全收回去,他的手机就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他瞄了一眼大倪倪,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潘世呈的短信··“快打开你的智能机,我给你发个图儿·”·宋海林琢磨了一下,从书包内侧的小兜儿里拿出了潘世呈寄过来的那个旧智能机。
等开机的时间,他右手拿着一支笔装样子··大倪倪还在讲台上吼,他捏了捏自己的耳廓,来这儿几个月,别的不敢说,这耳朵是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耳··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随后又亮了。
宋海林瞥了一眼,潘世呈发来了好几条消息··先是一个图片··他没点开大图看··“这事儿资料不多”·“就找着了一份儿报纸”·“你自己看看”·“挺普通的一件事儿”·潘世呈发消息不爱带标点符号,老是一个断句一条消息,唰唰唰地往外发,宋海林没立马给他回。
果然,他又“唰”过来好几条··“我交警大队那个表舅”·“我也问了”·“和新闻上说的差不离儿”·“就普通一车祸”·宋海林给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点开了那个图。
照片照的挺清楚,大标题的确就是栾景年贴在本子上的剪页,他放大了图片,仔仔细细看了会儿内文·确实,和普通车祸一样··他看了一眼时间,十年前。
那时候,他……才刚上小学吧或者没上小学·其实看到这份儿报纸之后,宋海林就像是有了依托似的,对整个事件不再像原先那样只有个轮廓,也能静下心来自己考虑问题。
没想多久,他就嘲笑了自己一声儿,是他之前想岔了·因为栾景年在本子上给“宋”分了两大个版块儿,篇幅还不短,再加上他当时脑子乱,所以注意到第一页跟着仨问号的“警察”之后,就一门心思觉得他爸跟车祸有什么关系。
但是静下来一想,这不可能··那个警察说的肯定不是他爸··这种- xing -质的车祸都是交警管,十年前,他爸虽然没现在官儿大,但也一直是从刑警大队最底层一点点爬上去的,和交警从来没有过牵扯。
他往一边移了移图片,把上边的大头证件照给移到正中间,盯着看··苏敬霖··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长得和苏慎家的那张照片上差别不大,因为是证件照,表情端得一丝不苟。
照片不算很清晰,但是这么打眼儿看上去,就能觉出来这是浑身书生气的一个斯文人··苏……宋……·一张黑白的模糊证件照,一张彩色日常照。
两张照片慢慢往中间挤,紧挨在一起··彩照里边枣树底下随意轻笑的青年人和黑白照里边那个斯文端方的中年人,之间可能差了十多年,但是那张脸,明明白白没有什么变化。
潘世呈左手拿着报纸的复印件,右手捏着那张彩色合照,手轻轻地颤着,连带两张照片上的人脸也一皱一皱的··合照上的另一个人,分明就是他的宋叔叔··这时候他,他手边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宋海林回了一个“OK”的手势之后··他盯着宋海林的头像看了很久··那个头像是宋海林特意从他的游戏里截下来的角色图,旁边还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带了一个橙红色的等级标志,虽然没露出数字,但是光看颜色就够装逼用了。
·他当时还白呼了宋海林一眼,明明白白骂了他一句“装逼”··就因为这个,宋海林逼着他把头像也给换上了,是他角色库里,据说花大价钱买的女角色。
凑到一块儿挺像个像模像样的情侣头像··时下正流行着这些什么“情侣网名”“情侣头像”,不过主要阵地在小学初中,他们高中生弄这个的还不算太多。
所以换下来之后,因为这个头像,他被班里的同学笑话了一整个学期··回神之后,他又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半天··他查出来的事情,没法儿跟宋海林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连他自己,现在都是满脑子懵··唯一清清楚楚知道的一点就是,这事儿他不能告诉宋海林···把两张照片都塞进了文件袋儿里之后,他把文件袋放进了抽屉里,顺手把锁给转上了。
转上锁之后,他想了想,又把文件袋拿了出来,从床底下把他的玩具箱子拖了出来,用玩具把文件袋埋在了最底下··大倪倪的喋喋不休终止于美人老师进教室的那一刻。
全班同学都松了一口气··等贾老师进来布置完语文作业然后做完了一个简单的总结,寒假正式宣告开始··宋海林推着苏慎往家走,周围聚集了一堆同学。
小蚊子走两步问一句,“苏慎你第一个选择题选的什么”“第二个呢”“……第三个”“第四个我也不大确定。”
宋海林被她嗡嗡地头大,说:“考完试不对答案,你们老师没说过啊”·小蚊子扁了扁嘴,但是碍于宋海林转学过来那天在她心里留下的心理- yin -影,没敢反驳。
倒是跟在一边的胖子说了,“那是考完一科不能对答案,现在全都考完了·”·“全考完了就更不用对答案了·”宋海林瞥了胖子一眼。
“对了,也没用,都考完了·”一直在旁边当隐形人的栾景年突然说了话··苏慎浅浅地笑着剥了一块儿糖塞嘴里,不说话··他拿着装糖的大袋子挨个递了一圈儿,大家都缩着脖子退避三舍,胖子一蹦三尺远,皱着脸好像已经吃进了嘴里似的。
最后递到了栾景年跟前儿··她疑惑地看了看周围,宋海林看着那袋子糖不明所以地笑,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的顾燕儿偷偷朝他摆了摆手··她皱着眉头不知道大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看苏慎的表情挺真诚的,甚至在大家不要他的糖的时候,好像还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她试探着从里边拿出了一块儿糖··“谢谢·”·艳绿色的糖纸,不怎么高级的花纹儿。
难道大家是嫌这糖外包装不好看才不要的吗·看起来应该也不是多难吃··然后,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了嘴里··周围一起走的人都盯着她看,直到她如预期所想,把脸皱成了一团,刚才憋着气儿的一群人才都笑了起来。
其中,属苏慎笑得欢实··胖子一下下拍着顾燕的肩膀,腮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边说:“哈哈哈咱班就差你还没被苏慎整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吃了吧哈哈哈。”
栾景年突然有了种很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自己人”的感觉··像是以前这个班集体里一直有一个属于大家的小秘密,现在她被这个群体给真正接纳了,大家用把这个小秘密告诉她的方式,让她成了自己人。
这种感觉,莫名的,挺受用··就连那颗糖,都甜滋滋的··虽然包装难看,但是,真的不难吃··宋海林驴叫般的笑,一道儿上就没停下来,边笑还边说:“怪不得你整我的时候笑成那样,可真是太搞笑了那脸皱的。”
苏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说:“你是皱的最难看的一个·”·宋海林一下子停了笑,因为停得太猛,还噎了一下··“你看看看看,我这张脸,能难看得了么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皱成花卷儿都好看。”
“花卷,”苏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挺好看·”·还没等宋海林翘尾巴嘚瑟,他又继续说:“可问题是,你是狗不理包子,皮儿薄馅儿大十八个褶儿,十八个。”
“好歹我还赚个皮儿薄馅儿大呢……”宋海林梗着脖子非得在嘴上赢苏慎一回,结果话还没说完,耳朵边就猛的来了一声儿车喇叭··得亏他这耳朵被教室门口那破铃儿给练出来了,不然他肯定跳起来就骂。
苏慎朝那辆车眯缝了一下眼睛··看见了后边四个圈儿的铁标··最先冲进脑子里的就是“醉驾醉驾醉驾”··照理说,发展了这么些年,手机都从小灵通进化成了智能机,奥迪这车型早该变了八百变了,可他看见这辆车,还是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在报纸上看过无数次的那辆。
他甩甩头,想把醉驾给踢出去,结果醉是踢出去了,脑子转不动了似的循环播放“驾驾驾驾驾”··车在他们前边转了个弯儿,横在他们面前之后,停了。
得亏不是在大道上··宋海林打从刚才听见车喇叭就没再往前走··苏慎回头看了他一眼··宋海林冲着车门的方向盯着看,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车门打开,迈出来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宋海林远远地喊了一句,“妈·”·妈·苏慎对这个词儿太陌生了,在宋海林喊出来的时候足足愣了四分之一分钟,才反应过来,他喊的不是“马”不是“麻”也不是“嘛”,而是“妈”。
爸妈的那个,妈··“海林啊·”·“妈”说··“妈”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苏慎叫不上来是什么颜色,没关车门,直接迈着大步往这儿走了过了。
宋海林绕到苏慎前边去,似乎是挡了他一下,跟他妈说:“您怎么来这儿了”·“怎么着,在这儿乐不思蜀了啊接你回去。”
宋海林听见“回去”这个词儿之后,突然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么着……就回去了这么快不让他继续在这儿过过没网的日子了·这么一回想,一开始他想象的那种度日如年的感觉竟然一点儿都没有,临到要走的时候了,竟然还有点舍不得。
·这几个月,他所经历的,都真实地触手可及,但又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从一开始的嫌弃,到后来的融入,这里的每一个人,竟然在他的认知里,都是鲜活的,有血有肉的,班里的同学,老师,道儿上的大妈大爷,门口懒洋洋的保安,各种小店儿里的老板,那个爱在田喆面前耀武扬威粘着他的二嘎子。·对这个山沟沟,他更多的是,甘之如饴··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好,但是……·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苏慎··不得不说,他喜欢这里··非常,喜欢··没等他说话,宋妈妈扯了扯他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嫌弃地说:“这是个什么,我给你带上的那几件大衣呢”说完又揪揪他的头发,戳戳他的脸,“你看你头发都什么样儿了,给你拿的面霜也没抹吧,你看看起的皮儿……”·宋海林赶紧“妈”了一声,给她打断了。
宋妈不说话了,但还是揪着那件儿羽绒服,用行动诉说着嫌弃··宋海林现在身上穿着的,是苏慎给他的那件儿羽绒服·因为暖和,他就一直穿在身上,没还。
被他妈这么一说,其实,他挺不乐意的··这羽绒服怎么了,挺好的,禁脏,还暖和··可他妈就这么个- xing -格,穷讲究··回回到了他奶奶家,就嫌这儿不摆她上次买的花瓶,嫌那儿的茶具混着摆,他奶奶就光在一边撇着嘴看她瞎收拾。
宋海林扯扯他妈的袖子,说:“这我同学·”·苏慎立马喊了一声,“阿姨好”·宋妈妈这才发现还有苏慎这么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轮椅上收回来,笑着说:“同学啊你好,我是宋海林的妈妈。”
“您先回去,我们一块儿走回去·”宋海林说,“反正前边拐弯儿就到了·”·苏慎总觉得宋海林的妈妈不好相处··这种不好相处来源于陌生人之间的盛气凌人,苏慎的感觉很强烈,虽然宋妈妈笑得可以算得上是和蔼,但她对他高高在上的凌驾,就像是对他那件羽绒服的嫌弃,不用刻意都表露无遗。
心里不舒服··很奇怪··以往遇见这种情况,他都完全不会在意,顶多在心里骂对方一句“傻逼”,或者说一句“关我屁事儿·”·但说实在的,宋妈妈的态度,让他很在意。
他辗转反侧半天都没睡着觉··不过,也习惯了·他睡眠质量一向差劲得很·入睡困难惊醒易,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总是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回回起床都是肩膀与脖子齐疼,脑子共眼睛一晕。
他从心理上来说,是一个很喜欢睡觉的人,奈何生理条件注定了他浅眠··这么算起来,最近,睡得最好的一觉,竟然是宋海林在他家住着的那晚上··他从记事儿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睡觉,而且他入睡困难,有亮光睡不着,有声音也睡不着,本来,那天宋海林留在这里,他都做好了一晚上睡不着的准备,可没想到,关着灯说了会儿话,他没注意的,竟然就踏踏实实睡了过去。
一晚上都没做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这可以说是非常神奇了··他自个儿感叹了会儿神奇,搓搓脸,干脆坐起来半靠着枕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写了还没一半的长篇小说,等看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床头上的闹钟,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揉了揉眼睛,越看越精神了··这时候,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着移了一下,苏慎探手过去把手机拿过来,手机在他手里又震了一下,接连来了两条短信。
打头的是一张图··图还没加载出来,他先看了一眼第二条短信··“货车司机,出狱·”·这个简洁的风格,非常符合朐施然的作风。
等那边的图加载出来之后,苏慎点开看了一眼,是一个男人的正脸,拍得挺模糊,黑白地印在纸上,一边有一列竖着砍成半边儿的字儿··苏慎放大了图,愣是没看出来那一列字儿大概是什么。
不过能确定是,那些都是手写字体··他猜测,可能是朐施然自己调查时的笔记··那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照片给发过来他沉不住气了·朐施然和苏慎自从上次见面之后,都憋着一股子劲儿默默等着对方先低头,以换取更多的主动权。
朐施然知道的比他多得多,手里筹码更多,所以,按苏慎的估计,朐施然应该没这么快妥协··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朐施然在凌晨给他发这条消息呢·不过但看这条消息,朐施然似乎诚意不够。
右边的那些字儿,原本写的应该是货车司机的个人信息,他故意没拍进去··苏慎把手机扔在了一边··既然这样,就不回消息好了··他看着头顶乌漆嘛黑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突然抬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敲完之后他自己笑了··敲什么敲,宋海林,今天走了··而且,宋海林以前好像说过,在这个学校顶多就待完这一个学期,也是,马上就准高三了,哪能继续在这个破学校荒废下去啊。
这么一想,他突然有点后悔,今天他们到了门口各自回家,还是像往常一样,挥挥手,他自己划进自家院子,宋海林走进他们家院子··应该说点什么的··他以后,也不会回来了吧。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亲爱的……”·“敬爱的……”·“尊敬的”·“友爱的……”··宋海林把划着红杠杠的纸揉巴揉巴,扔了满桌子。
·回家已经一个星期了,他这种烦躁的心情一点都没缓解,就算是电脑手机游戏机都在旁边都白搭··这种心情,他不陌生··正是刚被扔到清水乡那会儿的心情,一样一样的。
回家之后,他和潘世呈七天里吃了两顿火锅三顿烤肉,回回见他,小潘都得叨叨两句哥们儿在乡下受苦了哥们儿瘦了··宋海林自己倒没觉得··大多数人都跟潘世呈一个想法,觉得他在清水乡是受苦,没这没哪没网没钱没暖气,可他自己真不觉得,但这种不觉得又没法儿说,说了也没人信,指不定还得扣他顶装逼的帽子。
·他以前一向懒得处理人际关系,看在别人眼里就是牛气冲天的拽,所以,也没几个朋友·之前在珠城这边生活久了,觉得挺没意思的·整天就是上学放学,课余时间上个课外班兴趣班,同学们拉扯着一块儿出去玩,他都是能不去就不去。
虽然珠城这个地方不是什么物质娱乐匮乏的地方,但生活在这里的宋海林同学,在精神生活方面,非常单调··顶多就是和潘世呈或者他爸妈出去吃几顿饭··连电影都没看过几部。
唯一有印象的是他妈带他去看过一个爱情片儿,他妈哭了全程,他睡了全程··从那以后,他妈再拉着他出去看电影,他死活不跟着了··所以,珠城这个地方,给他的印象是冷漠。
冷漠又冷静的一个城市··他被扔去清水乡的那种烦躁,根源上不是离开了珠城,也不是去了一个条件差的地方,更多的是因为他爸强硬的态度,直接把他游戏的梦想打入无间地狱似的。
抛开这点不说,清水乡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地方··打头儿的就是人情味儿足··虽然在胡同口论人是非的大妈偶尔很烦,但是架不住这才是人间啊·人间哪能一片安乐人也是这样。
珠城那些人表面上都端着高素质,大家千篇一律一张冷眼看世界的皮,内里什么样儿,可能自己都不大知道了·这才不是人呢·人都是有热气儿的,鲜活的,有血有肉的,像清水乡里的人那样儿的。
前一秒,你还对他恨得牙痒痒,但下一秒,他就有办法给你点儿温暖··人都是立体的··好的坏的小心思,谁还能没有点儿呢··宋海林一进清水乡,这里能进他眼的东西,没有不被他烦过的,但时间久了,被他烦过了,最后都变成了舍不得。
要非得说,有什么没被他烦过··大概……·是他的铁蛋儿哥吧··以后,都不会再回去了吧·想到清水乡只是一段儿小插曲,只占了人生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点儿时间,他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
这种感觉,在他想给苏慎打个电话,但是发现没有号码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cao -·他又把一张新的信纸搓成圆球,随便扔在了桌子角上。
写封破信,这都磨磨唧唧写了一晚上了,直接给挡在了开头··给苏慎写信这个主意,是在他冥思苦想很久之后才想出来的主意·他也给奶奶家的座机打过电话,想着能不能委婉地打听出苏慎家的号码,结果失败。
至于为什么到最后想出来这么个馊主意,宋海林自己也很纳闷儿··怕不是个傻的··为什么非得要联系苏慎呢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就觉得现在没苏慎这么个贫嘴王和他说几句话,不适应··从前天天待在一块儿,数他俩待一起时间长,这么乍一分开,不适应也是应该的··他把台灯拧亮了些,在桌子上重新铺了一张新的信纸,他没再在开头写那些定语,直接写了,“苏慎:”。
苏慎:·你好·寒假里,苏慎的生活节奏和之前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不一样的一点是,以前是去学校整理题,现在把这个地点该在了家里··田喆闲着没事儿转悠到他家来,回回都得感叹上一句“状元是怎样炼成的”。
“你天天儿说我是状元,到时候要是考不了状元就赖你·”苏慎说··田喆抱着不情不愿的狗蛋儿,一脸慈母般的微笑,“你这人忒不是东西了,凭什么就赖上我了啊”·“你天天在我耳朵边儿上叨叨状元俩字儿,万一到时候给我叨烦了,我不就不愿意考了么,”苏慎掀了掀眼皮,“这叫逆反心理懂么。”
“你他妈都高三了,还逆反呐”·“我三十三逆反你也管不着·”·他们两个人加一只猫都围在火炉边儿上取暖,狗蛋儿也就这时候还听话点儿,趴在火炉边上也不冲着田喆摆二大爷的谱儿了。·田喆烤了会儿手,又给炉子里添了点儿碳。·“诶”他突然喊了一声,然后把放在凳子上的那条还连着毛线团儿的红围巾拎了起来。
苏慎拍了他的手一下,他一松手,毛线哆嗦回了原本的小纸盒子里··“明儿就是世界末日了吧,还能得见您织围巾”田喆啧嘴。·“今儿是末日。”
把乱了的毛线团儿归置了一下,“你赶紧把炉子盖儿给盖好·”·田喆边拿钩子勾盖子边说:“你上回织的那条,我可是第二年才看见有半截儿胳膊这么长,你这回什么情况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见着呢,才这么几天就成型儿了”·苏慎没说话。
“不会是要送我吧”田喆眯着眼边笑边伸手去够那团红毛线,“咱俩还瞎客气啥啊·”·“住手啊·”苏慎扬了一下音调。
田喆把嘴角都撇到马里亚纳大海沟里去了,一脸老大不愿意地收了手,边收还边顺着狗蛋儿的毛,一脸期期艾艾,“陈世美,丧天良,停妻再娶,新人做嫁裳·”··苏慎笑了一声,“旧人,你不是说要去赶年集么,去不去了”·“关键时候还是我这个旧人陪你赶集买年货。”
“新人不如故,行了吧”苏慎往前划了一下,“快走走走,再晚点儿人就多了·”·“年集就没人少的时候。”
田喆转到后边扶住扶手推着他往前走。·田喆这么一往前推他,苏慎后背像是蹿了一溜小电流似的,略微觉得有点别扭,猛然就想起了宋海林。·他瞪着眼,愣了好大一会儿··寒假已经过半了··这些日子里,他每天都像是之前上学的时候那么忙,从早到晚,写完作业赶稿子,赶完稿子看书,间或织几针围巾··很少有机会能想起宋海林。
但是这种久违的感觉一出现,苏慎突然发现,他之前半个月的“没机会想起”不是真的没机会,而是他经意憋着的··他突然觉得很可笑··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试过让一个人这么全方位地渗入他的生活,所以他从来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现在看到了··晚了··因为已经习惯了··而且,宋海林不会再回来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堵在胃靠上的地方,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光堵在那里,憋闷着,时不时还让人恶心一下。
·不是心理上的那种恶心,就是感觉失去了什么但无能为力的那种生理上的不掺假的恶心··这种感觉让苏慎很是手足无措了些时候··其实想想,织那条围巾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织着玩儿织着玩儿,真的就光织着玩儿吗对,真的,就是玩玩儿,不然还能怎样呢难道还想着送给谁吗他倒是想送,有地儿送去么。
清水乡的年集排在年二十六,也是一年里最后一次开市,过去这一天,街上的门市部就都关门歇业,专心准备过年,所以,这一天的清水乡主干道格外热闹··大家都赶着这天来了除了卖各种菜肉春联鞭炮的,还有些手艺人拿着方形的笔头在路边而摆摊儿画花鸟字,前边围着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报名字。
苏慎嫌吵,不想往里走,就光在最头上买了挂鞭,挑了家最清净的摊子买了点儿肉丸子和冻带鱼··春联和福字儿是田喆从他们家带过来的,上边还印着银行的标志,光是这家银行的春联,在田喆家就堆了好几挂。·从腊八泡蒜那天开始,苏奶奶就没闲着,一直准备年货准备到二十九··田喆拿着春联来他们家帮忙贴的时候,苏奶奶正在厨房里炸鸡块儿,院子里还晾着前两天炸好的带鱼、草鱼、藕,满院子面芡儿味儿。·田喆一进门,宋奶奶顺手夹了一筷子刚炸好的鸡塞进他的嘴里,烫的他直跺脚。·苏慎也塞了一嘴肉,边嚼边指挥着田喆贴春联。·“不对不对,你手里拿的那不是上联儿,上联最后一个字儿得是仄声,换过来换过来。”
“仄仄仄,跟谁没学过中国话似的,”田喆边换了一联边说,“平平仄仄平平仄,好聪明的中国人,好优美的中国话·”·“你再跳两下就能,”苏慎站在风口呛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出道了。”
田喆没说话,直接把粘着一块儿胶带的福字拍在了苏慎脑门儿上,“大过年的,给你这张嘴积点福·”·“大过年的·”苏慎眯着眼睛笑。
“你不说话,就算积福积德·”田喆说。·让苏慎不说话,那不可能·在影壁墙上贴福字儿的时候,他老人家又开口指挥了,“你往左边点儿,诶,你那是左么,越来越偏了。”
“这样儿呢”田喆举着胳膊调整了一下位置。·“低了·”·“这样”·“偏右了。”
“行了吗,这样”·“高了·”·“- cao -”田喆把交代往墙上一拍,一下子跳下了椅子,那年久的老迈木头咯吱了几声儿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妈就这样儿了,爱正当不正当,以后谁再来给你贴对联谁就是傻缺。”
“傻缺,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苏慎提醒他··苏慎看着奶奶忙忙活活的样子,挺心疼的··因为,过年,他们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不热闹,没人,所以其实根本用不着准备这么多东西。
在他印象里,他那个小叔就没回来过过年··他奶奶是是从城里跟着爷爷嫁过来的,所以从爷爷去世之后,其他亲戚也一年一年地不大来了··但奶奶每年都忙活,就好像爷爷还在的时候那样,营造出来一种热闹的假象。
骨子里的荒凉,假象盖不过去··所以,越营造越寂寞··人老了可能更容易怀念之前一大家子人的日子,有些事情就记得越清楚··苏慎的妈妈正好是腊月三十生日,小年儿。
以前每年这个时候,奶奶下水饺的时候都会包进去一个带铜钱儿的水饺,次次都偷偷捞进苏妈妈碗里·往后这些年里,苏慎每到小年儿,都能吃到一个带铜钱的水饺。
吃到了就吃到了··他不说什么,奶奶也不说什么,假装没发生过·但其实,对于奶奶来说,在把铜钱儿包进去的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昔日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笑着唱生日歌的样子。
这个年也是一样··奶奶的年不在三十初一,而在准备这些年货的氛围里··她炸着东西的时候,就好像爷爷还在旁边帮她生着火··所以,苏慎家的三十实际上并不像个过年的样子。
大多数家里,三十这天都会起一个大早,但苏慎习惯- xing -地赖床·有些事儿,不对比就不会失落,平时不觉得孤独寂寞,但过年这个契机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把人最深处的眷恋给勾出来,这个时候就会想念家人。
·三十早上,苏慎迷迷糊糊地梦着他妈妈吃带铜钱儿的饺子,但那一碗饺子见了底儿,都没把铜钱儿吃出来·问奶奶怎么回事儿,奶奶也不说话··他正着急呢,突然被迎头泼了脸冰水。
然后,醒了··睁开眼,正有一张笑得喜气洋洋的大脸凑了过来,那人的凉手还捂在他的腮上··“过年好啊·”宋海林说·· ·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过,年好。”
苏慎结巴了一句··宋海林穿着一件儿呢子大衣,里边儿的毛衣领子不算高,虽然露着个衬衫领子,但扣子没扣上,耷拉下来正好把脖子露出来··苏慎光是瞅着就觉得冷。
下意识紧了紧被子··宋海林的耳朵冻得通红,在屋里直跺脚,边跺还边看着苏慎嘿嘿笑,活像村头那个二傻子··“你,”苏慎看他这个样子实在也不大忍心,把被子角往上一拽,冲宋海林比划了一下,“要不要暖和一下”·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牙齿不小心碰到了前些天长在舌尖儿上的溃疡,心里一顿。
宋海林瞪了眼··苏慎哂笑了一声儿,拍拍床沿儿让他坐下,从一边把那个黑色的羽绒服拽出来扔在了他身上,“给你这个丑东西·”·“哪儿丑了”宋海林脱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苏慎这个“丑东西”是说羽绒服。
“你都为了美冻成这样了,好意思说你丑么我·”苏慎笑了··宋海林边往身上穿羽绒服边说:“还有你不好意思的事儿呢·”·“没办法,面皮儿薄。”
苏慎直起身子来,也顺手拿了件儿羽绒服裹起来,“我这种人,要是当饺子卖,一准儿是最贵的那种·”·“瞅你脸大的·”·“皮儿薄馅儿大呢,脸不大也兜不住馅儿啊。”
·宋海林没回嘴,边搓着手边傻笑·久违了,苏嘴炮··苏慎磨叽了几下,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从被子里往外钻,一件儿一件儿往身上裹衣服。
穿好衣服之后,他才下去往炉子里边添碳··他拨愣着小火苗,犹豫了一会儿,问“你怎么……回来了”·“过年啊,不得过年啊”宋海林笑。
哦,对,还过年呢··苏慎一边想着以后他还回来过年,一边又想,那过几天,不就又走了·刚放进炉子里的碳里边掺了一小块儿石子儿,在里边爆了一声响,顺带溅了点亮闪闪的小火星。
苏慎在嘴里咂摸了一会儿,没好意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哥·”不知道宋海林什么时候也凑到了炉子边上,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回神,“你收着信了吗”·“什么信”·“你没收着”宋海林不注意就提高了声音。
苏慎摇头··“我说怎么一直没动静儿·”宋海林自己嘟囔··忒不靠谱了,早知道不往邮筒里扔了,快递多省事儿··“什么”苏慎问。
“没什么没什么·”宋海林赶紧摆手,“当我没问·”·这也太丢人了,宋海林心想,这要是过几天才收到,那,太丢人了··“诶。”
他四处转头看了看,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床头柜上的一个手机上,拿在手里冲苏慎走过去,“留你个号码·”·谁知道苏慎劈手把手机夺了过去,眼睛瞪在上边,把宋海林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问··苏慎抢过去之后就愣了,干笑了两声儿,“不好意思啊,刚才走神儿来着·”·“不知道的以为我拿了你家传家宝呢。”
宋海林拍拍心口··苏慎把那个诺基亚放在腿上,促狭一笑,“那你还真说对了,传家宝,看着了吗这手机已经停产了,一代代传下去,到时候有价无市。”
“那我着老年机到时候也成宝·”宋海林从口袋儿里拿出老年机晃了晃··“那不一样,我这诺基亚是品牌……你怎么还用老年机”苏慎看着他那个红彤彤的老年机愣了。
“你又不是没见过·”·“那是在学校,”苏慎咧开嘴,露出了后边的一颗带尖儿的牙,“谁知道你假期里也用老年机啊·”·“你假期和上学还用不一样儿的啊苏大神”宋海林抛上抛下玩儿着自个儿的手机。
“我上学一般不带手机·”苏慎满含同情地看了宋海林一眼,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递给了他··“你用智能机”·说完之后,他还特意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这破地方还有智能机”·“大黑子同学,这里是乡下,不是地下。”
“连根儿网线儿都没有还不是地下呢”·“修个- cao -场都费劲还扯网线这不能赖人民群众,得赖公仆们。”
苏慎点点他的手机,“不说存号么·”·“哦,存号·”·在苏慎家待了一上午,宋海林回家之后就发烧了··宋妈妈嫌宋奶奶不舍得添碳弄得屋里生冷,宋奶奶嫌他妈给宋海林穿个薄风衣晃荡。
各有各的理儿·他懒得搭理,自己迷迷瞪瞪地吃了药在床上躺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个发烧来得快去的也快,一觉睡醒之后,就觉得浑身都轻了不少。
年三十下午,是祭祖的时候·农村里一家子人多,这时候照例一个家族的男人们都聚起来,一块儿去上坟,女人也都聚在一起收拾纸钱,包水饺···因为宋海林发烧,这次去上坟没带着他。
其实他也不大乐意去,在人群里听那些人叽叽喳喳说话,挺闹心的,而且还得假笑着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挨个打招呼,更闹心了··他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好一会儿才趿拉着拖鞋出了屋门想找点东西吃。
院子里没人,屋子的玻璃都糊着一层水汽儿,看不清楚里边·不过光听声儿就能知道,厨房里往外冒着热气儿,宋妈和奶奶正坐在里边一起边包着水饺边你来我往拌嘴,他姑姑家的那个小表弟在另一个屋里哇啦乌拉跟着电视的里动画片儿喊,犹豫了一下,哪个屋都不想进。
但是院子里太冷,正要回自己屋的时候,不经意一瞥,正看见宋庆晃过了大门口··这个时候,他爸不应该和其他人一块儿去上坟了吗·没怎么多想,他跑到门口儿看了一眼。
那声儿“爸”还在嗓子眼儿里没喊出来,他就看见宋庆的衣角消失在了邻居家门口··苏慎家他去苏慎家干什么·他跟出去进了苏慎家的院子。
院子里很静,苏慎应该没在家,就只有奶奶那屋有动静,他偷摸顺着厨房那屋儿走到屋檐底下,往屋里看··他这一过去,正看见宋庆刚进门的地方重重一跪,屋里有点儿暗,苏奶奶坐在客厅的一把红木椅子上伸着脖子往屋门口看。
宋庆冲她磕了三个头··宋海林赶紧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出声儿··乡下有串着门子给长辈磕头的习惯,宋海林在他奶奶家见多了,不算稀奇。
只不过,他们这儿大家都是集中在初一早上那段儿时间一块儿出去磕头,没见过有谁三十下午该上坟的时间段儿出来··而且,这个习俗发展到现在,大都是走个形式,磕头也就是意思意思稍微往地上点三次头。
宋庆磕的这个不一样,可以说是宋海林见过的最实诚的磕头·磕得情真意切,跟演古装片儿似的··苏奶奶也没像往常长辈一样说句让话,坐在椅子上硬受了这三个头。
宋庆磕完之后还跪在地上··地上- shi -气重,又是浸了一个冬天的凉,冷气儿顺着骨头缝儿往腿上钻,好一会儿,宋庆晃了晃,苏奶奶好像才看见有他这么个人似的,慢悠悠地问:“这是谁家的啊”·宋海林心里一惊。
苏奶奶平时经常脑子不清楚,有时候不记人有时候记错人,但是不管什么时候说话都端着斯文架子,温温和和的,就算是嘴里说话不着调,但总是一片慈意··今天他对着宋庆说的话,根本不像是认不出来人,倒像是故意挑刺儿似的,字缝儿里都往外冒着寒意。
·宋庆刚要开口说话,苏奶奶抢在了他前边,慢吞吞地说:“想起来了,是不是老海家的都长这么大了结婚了没”·“我,是宋庆。”
宋庆的声音压的很低,像是浮在地表似的··宋海林皱紧了眉头,这还是那个吼他一句使不得在地上砸个坑儿出来的老爸吗·“哦,宋庆。”
苏奶奶边说着边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抬头问,“你来干什么”·“我……”·没等宋庆说完,苏奶奶继续说:“有用吗你每次来,不也就是那么个说辞么这么些年了,你烦不烦”·奶奶说的很慢,字与字之间有不大不小的间隔,明明是尖锐的一段儿话,从奶奶嘴里说出来,意外的平静。
“我……”宋庆又我了一句,剩下的话也没说出来,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苏奶奶瞥了一眼,强硬地说:“拿回去。”
宋庆摇头··苏奶奶又重复,“拿回去·”·“您总不能让我什么都不管吧”宋庆拔高了声音,“不闻不问我能不管么我,你以为我想管么,我巴不得巴不得巴不得……”·这个巴不得说了好几遍,都没把接下去的话给说出来。
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好像惊着了苏奶奶,她一把抄起了那个信封扔在了宋庆脸上·宋庆没偏头,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信封被一扔,里边散出了几张钱··“我巴不得他能回来问问我为什么不照应着他的老母亲不照看他的儿子呢”·宋庆迎着打在脸上的信封喊,声音里隐约带着哭腔。
“阿霖……”苏奶奶和宋庆比赛似的,也把声音提高了··宋海林瞪着眼睛看里边,连嘴都忘了捂··本来以为苏奶奶会继续说什么,阿霖怎样谁知道,不是,她就只是喊了一下这两个字儿,然后喃喃自语似的又嘟囔了两遍,“阿霖阿霖。”
半天又回过神儿来,和她往常脑子不清楚的时候那样,语调软着问宋庆:“你是哪家的来着·”·宋庆呼噜了一把脸,喊了一声儿,“妈”·喊完这声儿之后,宋海林倒退了两步。
苏奶奶眨巴着眼睛,问:“阿霖你回来了”·“我回来了·”宋庆说··“不走了”苏奶奶不敢相信似的继续问。
宋庆犹豫了一会儿,说:“走……”·这个音才发出来没一半儿,苏奶奶压根没理会,自顾自地说:“不走了吧”·说完之后期待地望着宋庆。
宋庆抿着嘴,好一会儿,说:“走·”·“不走了吧”苏奶奶没听见似的继续追问··“走……但是还会回来的。”
宋庆说··“回来”·“对啊,回来,我这不是每年都回来么”··“那你,”苏奶奶哆嗦着声音,“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宋庆的声音轻轻的,是哄小孩儿特有的音调··宋海林想大喊··他转身跑到了墙根儿底下,坐在一摞砖上喘了几口气儿。
寒假之前他成了翻这堵墙的常客,这摞砖还是苏慎特意放在这儿给他垫脚用的··气儿还没喘匀,他猛的站了起来,踩着砖扒着翻过了苏家和他们家中间的那堵墙··得亏他们家现在没人在院子里。
他跑回自己屋,直接蹲在了地上··浑身都打着颤儿··怎么回事儿··他爸为什么在这个避开所有人的时候偷偷去了苏家给苏奶奶磕头·为什么说那些话·他爸爸和苏慎的爸爸,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喊了一声儿“妈”·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普通发小儿,为什么接济一下家里的老人都得弄出这么大阵仗,双方剑拔弩张。
宋海林觉得自己心跳有点过速··原先被栾景年的笔记本误导,以为他爸在这件事儿上和苏主编是敌对关系·慢慢到最后疑虑打消,最后发现他们是朋友的时候,宋海林很欣喜。
只要不是敌对关系,什么都好·他当时想··本来以为事态很左,没想到慢慢好转,甚至还有点往右多挪了一寸的趋势,那时候,他很放心··可是现在事情好像划得太右了。
右到不受掌控了··苏慎向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在三十下午上坟··坟地在一片不怎么繁盛的棉花地里,中间簇着结伴的坟头·其实这里睡着的,他大半不认识,顶多认识他爸妈和爷爷,就这,还是家里照片儿上看来的。
要严格来说,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爸妈的坟在最边上,虽说有十来年了,但在周围的衬托之下,还称得上是新坟·原先不兴刻碑,都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土包儿,放眼望去,他们苏家的坟地里,就只有爸妈这里立着块儿碑,上边是两个人的合照。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才叹口气,在前边点火烧纸钱··每年来,他都能在这个碑前边看见一支笔·苏慎没想起来他们家还有谁会来看看这片坟地,次次都当做看不见。
这里的笔,年年把旧的拿走换新的,都是钢笔··苏慎曾经捡起来看过,是他爸常用的那种钢笔··人死了,还能有人牵挂着,其实受罪的都是活人··苏慎想。
但是今年,他没看见新笔·原来那只旧的经过一年的雨打风吹之后底下都洇出了锈迹,苏慎弯下腰试着拿了一下,那些锈把笔黏在地上,使了使劲儿才拔开··他看了几眼钢笔,慢慢放回了原处。
“要是我死了……最好还是不要有人这么惦记我吧·”他迎着被风吹大的火势自言自语··等纸钱都烧成了灰,他才慢慢转弯离开。
没再回头·· ·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轮椅在棉花地里划不快,苏慎挪腾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过了田塍,正要往大道上拐的时候,没注意旁边的一小块儿雪,轮子压在了上边。
也是巧了,这一溜儿上,就只有这里的雪底下盖的不是实地,正好是一个结了冰的小泥洼,轮子经过这儿往前转的时候,出溜了一下·苏慎本来就没注意脚底下的路,滑了这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但是已经晚了,轮椅作势往一边歪。
·在这往下倒的一秒钟之内,苏大神英明神武的大脑给出了两个选择··一是往反方向歪身子,力求把轮椅稳住··二是调整好角度顺着倒下去,争取摔个比较优美的姿势。
苏慎睿智的神经系统迅速下达了大脑的指令,并且最先把神经递质输送到了嘴巴,可惜,到嘴之后,就陷入了卡壳状态··所以,在那一瞬间里,他没有选一也没有选二,而是选了,大喊一声。
伴随着这一声喊,他一动没来得及动,直接摔坐在了地上··以一个不优美的姿势··要是在人多的地方,他可能挨到地的那一瞬间就会快速扶着轮椅让自己坐起来。
但是,在这荒郊野外的大冷天,他突然觉得本来就有些被冻僵的手脚都进入了冬眠状态,懒得动··保持着摔在地上的那个姿势就地躺了一会儿··干脆往边上一展胳膊,直接仰面躺在了带着些枯草根的薄雪地里。
天上的太阳拼尽全力都发不出最亮的光,地表的风不大,苏慎还特意伸手试了试,但是云却移动地很快,像是看走马灯似的,没一会儿,凸出来的云彩就盖住了可怜兮兮的太阳,再没一会儿,太阳又重新从缺一块儿的云里露了头。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声笑了起来··太蠢了吧··“诸君——”他大声说··下边的话还没接上,他打断了自己,“猪君。”
“猫君狗君蚂蚁君,你们好啊·”·苏慎眯了眯眼睛··冬天的味道还挺好闻··他的轮椅还歪在一边,人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虽然他在这里笑得很开心,但从远处看过来,其实是很诡异的。
尤其,这还是在坟地里··没等他把眼睛睁开,眼前突然暗了一下,接着他就被半扶了起来,还摇了两下··“醒醒醒醒,你怎么了”·苏慎猛的睁开了眼睛。
那个把他扶起来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没事儿吧”·他没说话··这个时候,总不能让他承认自己懒得起来,顺道儿躺在这儿玩会儿吧太蠢了,而且大冬天的,还是大过年的。
·于是,在这个尴尬的时刻,苏大神脱口而出,“过年好·”·绝了·他自己说完之后就在心里骂了一句··那个男人还保持着扶他后背的姿势,听他来了这么一句也一愣,然后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过,年好。”
说完之后他也沉默了,伸手把一边的轮椅正了起来,然后扶着苏慎坐了上去··全程没话··坐好之后,苏慎低声说:“谢谢您了·”·“不用谢。”
那个男人推着他走出了这片儿棉花地,一直把他推到大路上才松手··苏慎又说:“谢谢您·”·他这次没说话,转身又往刚才的棉花地里走回去,边走边朝后挥了挥手。
苏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眼,他的腿有些瘸,走路不大稳当,发现这件事儿之后,苏慎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感觉·就像是找到了同类似的··人类自古就是群体- xing -动物。
最孤独的人尚且活在人这个类里边,何谈孤独·所以,在这个大类里,每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去寻找自己的小类,就算有些人不愿意承认,或者不愿意去找,但总归会往某一个群体里靠拢。
遇见相近的人,总会打心底升起一种不同于其他人的情感··所谓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物伤其类,大抵如此··苏慎没仔细看他的脸,但总归算是打过照面儿,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自然而然把这种眼熟归入了群体效应引起的反应··那人挥手之后,苏慎没再盯着他看,转身顺着大路走了下去··其实很多时候,所谓靠拢,大都是人们的错觉。
比如说那个瘸腿男人,其实,并不是残疾··他盘腿坐在刚才苏慎烧过纸的墓碑前边,揉了揉还发着麻的膝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替换了原先生锈的那只支。
把生锈的旧笔放进了口袋里··苏慎没好意思当着刚才那人的面儿扑棱身上的土,这会儿走上大路,都是刚上完坟回家的人,他看了看自己袖子上沾的雪和土,的确有点不像话。
跟遇上了抢劫似的··他赶紧靠边儿拍了拍身上的土··关键是他这去上坟,坟地里谁抢他·鬼吗·而且这片棉花地不大,总共就他们苏家一家的坟。
慢着··就他们苏家一家坟,那,刚才那人去干嘛·苏慎想了想,他记忆里也没这么个亲戚··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就要往回转,结果,轮椅被人给拉了一下,加上他自己刚才的力道,三百六十度转了个圈儿,最后还是停在了刚才的方向上。
“哥·”拉着他轮椅的宋海林凑在他跟前儿冲他笑··“你,跳舞呐”苏慎瞪着他··“这不应该我问你么,一上来就转了个圈儿。”
倚在扶手上,“圆圈舞吗”·“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苏慎回他··“诶”宋海林突然看着他笑了一声儿,然后指着他的头顶说,“哥,大过年的,你这是要卖身吗”·“大过年的,能不能积点嘴德。”
苏慎说着话,宋海林朝他头顶把手伸了过去··他刚要抬手挡,还没抬起来,宋海林就收了手,手指头捏着一根小枯草晃着笑,“你这在头上插根儿草,真要卖啊”·赖他,刚才没注意头上。
苏慎劈手去夺,“不买就还回来·”·“买,谁说不买了·”宋海林把草给背到身后,“我能让你落到别人手里么,肯定哭着喊着把你买回来供着啊。”
“还真是只能供着·”苏慎深以为然地点头,“你看我这样也不指望能给你干活儿·”·宋海林两根指头搓着枯草转圈儿,绕到后边推起了轮椅,“那我可就带你回家了。”
“供着”·“哪舍得让你干活,必须供着·”宋海林单手推着他往前走,另一只拿着草的手顺手在他的头上揉了几下,把原本就乱的头发弄得更乱了。
苏慎刚要眨下去的眼停在了半路··他一动没动,就光是耳朵稍微有点泛红··“大过年的·”过了一会儿,他说··大过年的,年三十儿。
几家户户吃饺子··苏慎杵在厨房门口往杆子上绑鞭炮,顺便看着奶奶一个个往锅里下饺子··天儿还没黑,外边已经响起了不少鞭炮声,应该是有些着急的人家提前把饺子下了出来。
他把打火机抛上抛下玩儿着,奶奶拿着漏勺捞了一个水饺上来递给他,“尝尝熟了没·”·“@#¥%###”苏慎把饺子吃进去之后,扇着嘴里热气含糊不清地说。
“熟了就行,出锅儿·”奶奶也不知道是怎么听懂的,那了个盘子往外盛饺子,“放鞭去吧·”·“行·”·苏慎挑着一大挂鞭到了门口儿,刚把杆儿插|进门口的雪堆里,宋海林也赶在这个时候出了门,在身边还围了个小不点儿一圈圈儿地跑着转。
两个人都拿着一挂鞭炮,只不过宋海林的没往杆子上栓,他寻摸了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枯树,直接把鞭扔了上去,然后冲苏慎招手,“哥,我喊三二一咱一块儿点火·”·没等苏慎回话,他就在那边喊了起来,“一”·刚喊完这个一,苏慎就凑过去点了引信。
点完火之后猛的推着轮子往后一闪··“诶·”宋海林看见苏慎不按他的口令来,也急忙慌也跟着点了引信··结果苏慎那边的鞭根本还没响,他这边就霹雳啪啦地炸开了红纸花。
·平地炸雷声··他捂着耳朵朝苏慎那边喊,“你怎么回事儿”·“我家的………”·苏慎后边的话被淹在了他那边突然也炸开的鞭炮声中。
被炸开的红色的小纸片儿飞到了轮椅底下,一阵阵的烟往鼻尖儿送着特有的硝石味儿,也是整个村儿里都漫着的过年的味道··鞭炮的声音慢慢弱了下来··苏奶奶在院儿里端着饺子喊:“快进来吃饺子吧。”
收尾的声音是从宋海林那挂在歪脖子树上的鞭传来的,那个跟出来的缺牙小孩儿围着跑··苏慎把手罩在嘴边上,朝他喊:“我这引信被我加长了的。”
喊完之后就挥挥手直接进了门··“那你不提前说”宋海林朝他的背影喊··那原先围在歪脖子树底下的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蹲在地上一会儿,然后捡起来一小个哑鞭,抬起头咧着嘴喊:“哥哥。”
宋海林看了一眼,刚要让他放下,一个声音抢在了他前边,大喝一声:“扔了”·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吓得小孩儿立马脱手扔了出去,扁着嘴怯生生地看着。
宋海林看着刚从外边回来的宋庆,还是说一不二的气势,一脸能把小孩儿当场吓哭的表情,家里的小孩儿,就算是再皮,也都怕他·怎么想怎么和刚刚在苏家见到的那个人对不上号。
宋海林一直偷偷瞄着宋庆,宋庆一如往常,除了进门的时候走路略微有点慢··其实想想也是,他年年趁着大家都出去上坟的空儿去苏家,这么些年了都瞒得好好的,肯定不会轻易让人看出端倪。
只是今年巧了·正让他给看见··苏家祖孙俩没有守岁的习惯,照例是放完鞭炮吃完饺子之后,这个三十就算过完··奶奶把筷子一放,拿出来一个红包,塞进苏慎的手里。
红包的外皮儿是奶奶自己拿纸做的,不是全红的,而是白底儿带着梅花印的,梅花印像是年岁久了,落了颜色,整张纸看起来连成一片粉色,像是信笺·中间还有镂空的剪花儿,剪的是每年的生肖,正好能从镂空的地方露出红艳艳的钱。
这样的红包,年年都有一个··红包纸上的梅花印儿是用毛笔点上去的,看起来像是奶奶年轻时候留下来的纸··苏慎接过来,轻拍了几下奶奶的手背,说:“奶奶,过年好。”
奶奶没应他,伸手摩挲了一下他的头顶,嘴里念叨:“子孙平安,多福多寿·”·苏慎的眼睛有点酸··平常梗足了脖子觉得自己成熟,把自己当成是一个顶梁柱,但是他奶奶却一直拿他当个小孩儿来看,一年到了头儿,像是摸着脑袋跟他说,明天就有糖吃似的。
“睡觉的时候,别忘了把压岁钱放在枕头底下,”奶奶嘱咐他,“你爷爷啊,护着你·”·“嗯·”·苏慎答应着··奶奶再顺着他的头发摸了两下,慢慢走回了屋里。
苏慎坐在桌子前边,叹了一口气··年年都说一句,你爷爷护着你··他把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边嚼着边收拾碗筷·收拾完之后在院子里看了会儿天。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陆陆续续就有些人家开始放烟花,有些事直接在天上砸出来的大烟花,还有些是在院子里逗小孩儿完的小烟花,照得夜空都亮了不少··到处都有小孩子的笑声喊叫声。
他手里拿着两根烟火棒,是去买那挂鞭的时候,摊主顺手往他的袋子里放的,还说了句“过年好”··他先点了一根··那根烟火棒立马呲呲地冒了黄绿色的火星儿。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然后在空气里晃了几下,顺便画了一个心形,画完之后又觉得傻,就停下来没再动··光亮映着他的脸,他的嘴角稍稍弯着,眉毛还端着一个拧着的样子,好像是觉得好玩儿但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蠢,来回纠结。
宋海林趴在墙头上看呆了··等烟火棒燃尽之后,他拿手电筒照了苏慎一下,吹了一个口哨··苏慎往墙那边看的时候,他已经利索地翻了过来,踩了一脚墙根儿底下垫的砖头,落了地。
走近之后,苏慎才看清楚,他怀里抱着一堆小孩儿们玩的小烟花··宋海林过去把东西往苏慎腿上一撒,弯着腰凑近了说:“咱们一起放烟花玩儿吧”·苏慎没说话,从那一堆里边挑了一个大的扔给他,顺道儿把打火机也给了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点火。
宋海林抱着研究了一下,然后把它墩在院子正中间,点了引信··本来以为这是个没什么花样儿的小烟花,他也没走远,结果刚开始就噼噼啪啪四散着往边上发- she -火星儿,他赶紧跳了几下,跑到了苏慎旁边。
刚到了苏慎旁边,那个小烟花就预热完毕,开始正常呲呲往上冒火花,半人高的火花照得满院子透亮··“这烟花专门针对我吧”·苏慎看着前边不断变着花样的烟花笑,听见宋海林这么说之后,抬手把手里剩下的那个烟火棒递给了他。
宋海林低头看他··他抬着头,梨涡深深地刻在嘴边儿,看着宋海林笑,眼睛里边一亮一暗,像是有小星星,宋海林没去接那个烟火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梨涡。
 ·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几乎是那一瞬间,苏慎往后一躲,然后一偏头,咬了他的手指头一口··这是一个下意识动作,因为懒得动手,或者是说,嘴最先接到了大脑的指令。
牙齿在手指上停留了一秒钟不到,苏慎立马松开了嘴,顺便往后退了一步·正巧,这时候烟花最后一束火星灭了下去,整个院子在刚才亮光的映衬下,更暗了·眼球不适应,一时半会儿什么也看不见。
·苏慎正好咬在了连接着指甲的那层薄薄的皮上,有点疼·宋海林下意识用大拇指搓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时候,快速收了大拇指,原先半握拳的姿势改成了食指在外,把大拇指给收到了手心儿里。
手指头发着烫,想被电了一下儿似的,从指头尖儿开始,带动地全身都不得劲儿了起来·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不安分,想干点儿什么··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家小院儿里落针可闻,隔壁小孩儿的笑声显得清晰了起来,里边还夹着宋奶奶让他小心点儿的大嗓门儿··宋海林觉得能听清楚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同寻常地快,不同寻常地响亮,在夜幕里越发显得突兀。
他眨巴了两下儿眼睛··慢慢适应过来之后,能勉强看清楚了苏慎的脸··苏慎还僵着原先那个姿势,抬着头,看着他,手里还朝上伸着烟火棒,保持着递给他的姿势。
没一会儿,苏慎的视线往下一斜,快速拿起打火机点亮了烟火棒··他们两个中间马上亮了起来··苏慎想砍掉自己拿打火机的那只手··怎么想的这时候亮灯才最尴尬好吗·和宋海林的视线对上之后,他没敢转开,怕显得很刻意,更尴尬。
整个人都弥漫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气息··大概以前他真的应该谦虚一点,老是吹嘘自己的脑子多厉害多厉害,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这两天连着给他来了好几场下马威,总让他的大脑指挥着在面前无数的场景里快速选到最尴尬的一种。
宋海林看着他的眼睛,里边有小星星在闪··后来想了想,这是废话,面前那么大根儿焰火呢,当是摆设不存在啊,没有星星才可怕·他眼睛里估计也是一闪一闪亮晶晶。
他盯着苏慎的眼睛愣了一会儿··苏慎打从刚才开始,因为仰着头,嘴微微地张着·烟火棒蹦出了一个大火星儿,这么一下,好像吓了他一跳,下意识闭了一下嘴。
宋海林看着他的脸,突然凑过去,左手扶在了轮椅扶手上,右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吻了过去··嘴唇挨上的那一刻,宋海林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乌黑还转着圈儿的混沌,周遭什么都感觉不到。
苏慎瞪着眼睛,眨了一下··苏慎没往后躲··烟火棒突然灭了·两个人又重新陷入了黑暗当中··这个黑暗来的及时来的巧,宋海林刚刚退缩回去的一鼓作气慢慢回了温。
他的嘴唇软软的,上边有一小层剌人的小皮儿,宋海林贴在上边没敢动,使劲憋了一口气,然后猛松了半抬着他下巴的手,摁在他的后脑勺上,往前又凑近了些,撬开了他的牙齿。
轮椅被他的动作带得后退了一步··如果说之前他脑子里的一片混沌中还有一丁点儿的理智,那么在碰到舌尖儿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不剩了··一片空白,连混沌都没有。
苏慎不见反抗,甚至还试探- xing -地迎合了上来··牙齿磕到了满布着神经的嘴唇内壁,不算疼,但带着些挑衅意味,在本来的一塌糊涂中尖锐着宣示着存在感,给本来就慌乱的人又凭空加了不少的暴戾。
宋海林觉得自己疯了··正在这个时候,隔壁院儿里传来了喊声:“大黑子,回家看春晚”·惊醒··宋海林猛的往后直起了腰。
他的手没来得及放开,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两个人距离很近,都喘着气儿,胸口起起伏伏,互相的气息都能感觉到似的··宋海林这才发现,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好巧不巧正压在苏慎的手上边,明明是大冷的天儿,手心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苏慎半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宋奶奶见他没答应,又喊:“黑砸春晚”·有个小孩儿的声音跟在后边,用孩子独有的尖利嗓音学着喊“黑砸”·宋海林拧着眉头看了苏慎几眼,突然转了身,跑了两步之后,踩在墙根的砖上垫了一下,一下翻上了墙,用手一撑墙头消失在了视线里。
从跑开到翻过去,只迈了三步··堪称是最溜的一次翻墙··苏慎抬手用食指的关节在嘴唇上挨了一小下··然后听见墙头那边传来一声,“谁让你去翻人家墙的”·后边还跟了小孩儿的声音,重复,“翻墙哒”·宋海林回去之后,先是被奶奶在院子里教育了一顿,然后被拎进了屋子里和一大家子人守在一块儿看春晚。
他姑姑看见他通红的脸,立马把自己的披肩给他拿了过去,“在外边冻得呀·”·屋里边很暖和,窗户上都罩了一层厚厚的水蒸气··宋海林本来脸就不是冻红的,到了屋里被热气儿一熏,耳朵都烧了起来,他姑姑还又三伏天送碳地给他披了块儿呢子料儿的披肩。
他的手指头尖儿还有点抖,刚才手上的冷汗被风吹干之后更凉了不少··和他耳朵上滚烫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把手给捏在了耳朵上,慢慢给烧得快着的耳朵降温。
电视上播着歌舞类节目,大家围在茶几边上嗑瓜子儿吃梅干儿·他的小表弟来回蹦跶,跟着电视机里边唱··宋海林到现在脑子都是一片空白,眼睛盯着电视,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疯了吧··他竟然亲了苏慎一口··不是一口··他竟然吻了苏慎··不是在梦里自己个儿乱想,而是切切实实地和苏慎这个人面对面,吻了他。
他喜欢苏慎·这件事儿从很早开始,他就知道了·不过他从来没以为是这么燎原之势的喜欢·他早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生,也必须承认,苏慎这个人本身,很吸引人。
他平常对着陌生人端出来的斯文架子,他实际上蔫儿坏的各种小算计,偶尔对身边所有事物的不耐烦,怼得人无话可说的牙尖嘴利,在和秃噜嘴大妈斗智斗勇里的小刻薄,一本正经谈不正经话题时候装模作样的严肃。
都很吸引人···但是在他之前长达一个学期的自我认知里,也只是吸引人而已··所以他喜欢苏慎··就像是小时候大眼儿看上了麦当劳里的一个小玩具。
一见中意··然后回家辗转反侧地一直想着,明知道爸妈不让他吃麦当劳,但还是回家自己偷偷攒钱去买儿童套餐,最后把小玩具藏在小箱子里,不让别人知道··的这种喜欢。
他一直以为的那种苏慎对他的吸引力,在他心里是不影响到他,可以小心翼翼藏起来不让人知道的··因为不强烈,所以他可以安安稳稳控制在自己的心里··维持在朋友这道线上,彼此脾气相投,可以逗逗乐,互相有话题可聊。
的那种喜欢··不是现在想要霸占,能在心里刮起狂风暴雨的这种··即便抛开这些暂且不论,他还不知道苏慎的想法·他是同- xing -恋不代表苏慎也是,他喜欢苏慎,不代表苏慎也喜欢他。
在什么都还处于朦胧状态的时候,事实上,他这种不管不顾的行为让他很诧异··这件事儿的后果,怎么样都有可能·苏慎可能会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可能会看见他就躲,但依照他的- xing -格,最有可能的应该是装什么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有无数可能的后果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所以,在做出了这件事情之后,他很慌··不受控制了,他的喜欢变了味儿··正想拧着眉头想得入神,他妈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快把手机拿出来,给你老师们阿姨们同学们发条新年快乐,你好几个阿姨的孩子都给我发祝福了,别让人家说你没礼貌。”
“快点啊·”见他还在愣着,他妈又晃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磨磨蹭蹭拿出了手机··刚把手机摁开,就看见屏幕上蹭蹭蹭全是潘他妈的消息。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贺林林新年好·”还林林,去死吧·“圣诞过了有新年,新年过了有春节,春节过了有三八,三八过了有五一…你以为我要一次- xing -把所有节日都说完吗我只想应节说句:新年快乐”前边说屁废话·“你在新年夜被通缉了,你的罪行是:对朋友太好,又够义气;青春的面孔,灿烂的笑容。
本庭现判决如下:罚你终身做我的朋友,不得上诉”罚你妈·“快过年了,买辆奔驰送你,太贵;请你出国旅游,浪费;约你大吃一顿,伤胃;送你一枝玫瑰,误会;给你一个热吻,不对只好短信祝你新年快乐最实惠”有本事真送奔驰啊妈的,实惠你大爷·“祝你新年财源滚滚,发得像肥猪;身体壮得像狗熊;爱情甜得像蜜蜂;好运多得像牛毛;事业蒸蒸像大鹏。”
你他妈才像动物·宋海林看完这些乱七八糟的短信之后,给潘他妈回:“潘他妈,你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看我妈收到的奇葩短信”·“我本人对你诚挚的祝福。”
潘他妈回了两条··宋海林看着潘他妈这三个字儿在他屏幕中间,就仿佛看到了他那张贱笑的脸,叹了口气之后,把手指头从小键盘上拿了下来··算了,这事儿要是和潘他妈说了,不够他笑的。
估计得他妈笑到高考完大学毕业··他从发件箱里退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电视·上边正在演相声儿,两个演员穿着暗红色的袍子,意气洋洋的·他们一家子人都爱看相声,这会儿没人低头摁手机了,都抬起头来边看着电视边笑。
属他奶奶笑得声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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