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番外 by 马烟花儿(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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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说+番外 by 马烟花儿(上)(5)
·右边的字,打头写着:栾盛臣··教室里挂着的表节奏间隔不变,机械地在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慢慢地走,打扰着一片宁静·放学之后的教室很安静,没有学生没有老师,杵着一堆木头桌子,气氛诡异得吓人。
栾景年和宋海林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宋海林下意识地往后倚,想远离她·她的表情还是原先那样,冷冷静静的厌世脸,正因为这样,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更显得不近人情。
那个宋海林来回翻看了很多遍的小本子平躺在桌子上,栾景年用没什么起伏的音调说着里边那些没被写出来的,印在她脑子里的事情发展和推测··宋海林中间有无数次想打断她。
受不了了似的··不光是因为震惊于栾景年眼里看到的本相,更是为这个才上高中的女孩儿没有来对本相背后隐藏真想的偏执而不可思议··很难想象,会有人只为了自己发觉的一点点不对劲儿一直仔仔细细地追查到现在,而且这个不对劲儿可以说与她无关。
难以理解·可是,的的确确就有这样的人存在·坐在他面前··栾景年的思路非常不清晰,仔细归纳之后写在纸上的尚且如此,直接口述就更是不清楚了。
她指着“宋”那一页说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手指搓着纸页儿,有些粗鲁地使劲往前翻了几页··宋海林的嘴唇在哆嗦··栾景年正要再说什么,他突然大喊一声:“你别说了”·栾景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底下那页儿纸给捋顺之后,没理他,继续说。
·“我说,”宋海林继续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歇斯底里,“让你别说了·这都是你的推测,你凭什么这么猜”·栾景年扯了扯嘴角,说:“所以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你,不是苏慎。”
“因为这只是我根据一些表象的推测,所以我才没有告诉苏慎·”栾景年的语调一成不变地残忍,“所以,我只是来警告你,离苏慎远点,以及,来确定一下,你来清水乡到底干什么。”
他盯着栾景年,没说话··栾景年见他不再打断,低头看了一眼本子,继续指着上边的简笔画,说:“对了,我爸爸,叫栾盛臣·”·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
昨天真的累惨了,结结实实睡了十二个小时,下午脑子也不大清楚,所以晚了点嘿·· ·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宋海林给潘世呈打了一个电话,彩铃刚响起来,他就下意识想挂断。
打电话,干嘛呢潘世呈和他一样,高中生,小孩儿,之前把那件事儿交给他查就已经算是强人所难了,之前从交警大队得来的资料肯定就是他力所能及的全部,不可能查到了什么而有所隐瞒。
挖到那么深的东西,说到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后悔,潘世呈那边儿立马就接了起来··宋海林搓了搓脸,直到潘世呈在那边“喂”了好几声,他才好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似的,说了句:“潘他妈。”
“半天不说话,老子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呢”潘世呈在电话里喊··“有什么可绑的啊,挖我肾吗”·宋海林原本想说的话一点不剩地被他给咽了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和潘世呈瞎扯,感叹感叹现代工业文明对城市的破坏,感叹感叹人生,感叹感叹万恶的应试教育。
最后说到快无话可说了,潘世呈才沉着声音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想你了不行啊”宋海林说··“得了吧,天字第一号大冷血说的就是你,”潘世呈说,“天翻地覆了你也想不起来我是谁,快说你怎么了。”
宋海林叹了口气··“怎么了,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潘世呈没由来一阵紧张,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床底下那个玩具箱子,自己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事儿凭宋海林自己,查不到···宋海林又叹了口气,说:“潘他妈,老子谈恋爱了·”·“我……你……”潘世呈磕磕绊绊了半天,憋出来俩字儿。
“谈,恋爱男的女的,恋爱,听错了吧我,断句断错了吧,是碳链,唉吧,你是不是问我化学题呢,碳链是吧·我- cao -,男的女的。”
潘世呈语速极快地嘟囔,像是把大脑运转的过程给口述了出来之后,宋海林总觉得自己耳朵边儿上全是他的念经,怎么赶都赶不走··“谈恋爱,我,男的。”
宋海林说··“我……”潘世呈刚开口,宋海林及时打断了他,“你再感叹一句,老子就挂电话信不信·”·“男的……”·宋海林挂了电话。
他在手机上乱摁了几下,栾景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翻滚着,真真假假的句子,乱成一团的推测,还有周围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都在提醒着他,他现在是多么的孤立无援。
也是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除了天真地想要一往无前地追逐他那所谓的梦想,一无是处··无能为力··他想··也许宋海林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是,很多年之后再想起来,他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卷着黑乌乌颜色的风从眼前掠过的这个傍晚,是他未来在一条和自己设想完全不同的一条道路上蒙头前进的开端。
从县城回来之后,苏慎没怎么有精神,田喆见怪不怪,医院那一套检查下来,是个人都会难受上那么几天不愿意动弹。·苏慎仰躺在床上,心里笑,见朐施然,是心理折磨,去医院检查,是生理折磨,一样一样来的时候,尚且难受,何况是一块儿··宋海林端着茴香馅儿的大包子来了屋里,裹着一身阳光的味道··天儿慢慢暖和起来了,宋海林早早地把厚衣服给换了下来,苏慎有时候眯眼笑着看他,忍不住总会愣神儿。
校服一直没发给宋海林,他就成天穿着自己的衣服混在一堆蓝哇哇的同学里边,格格不入·苏慎原本想用类似帅气腿长一类的词儿来形容他,但是最直观最让他在意的一个词儿就是格格不入。
不管过了多久,他也总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宋海林不属于这里·但是他,注定了,一辈子和这里挂钩,一辈子跑不出去··这种感觉很折磨人··明知道两个人牵着手注定会直冲进黑暗,但还是不舍得放开,的感觉。
慢慢地等着,某一天到来··那一天,在路上,会来,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希望慢一点··苏慎有事儿不想让宋海林知道,宋海林也有·两个人各自遮掩着,两相冲撞,撞出了个暂时的相安无事。
县医院办事儿挺拖拉,检查结果好几个星期都没出来,苏慎这阵儿忙着准备数学竞赛,没在意··他眯着眼睛打哈欠,一口一口呼着白气儿,打得眼睛里全是泪··宋海林推着他往学校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没熬夜也打哈欠。”
苏慎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带出来的泪··“那不还是熬夜了,容易猝死的知道么·”·“嘿,我这么年轻力壮的·”苏慎紧了紧校服袖子,“再说,我这不是得准备竞赛么。”
刚说到竞赛,他就住了嘴,没再继续往下说··这次数学竞赛也好,上次物理竞赛也好,他都很放在心上,非常非常放在心上·但他莫名地不想让宋海林体会到他这种心情。
不光是体谅着不让他为了上回物理竞赛内疚,更深层次的那个原因,或许他自己打心眼儿里都不想承认··他不想让宋海林窥见他那种没有退路的挣扎,为了高考里的一点分数去拼命。
他自卑··真的,自卑··或许他的表面,甚至内心深处都好像不知道这俩字儿怎么写似的骄傲着,但他知道,越是内心深处标榜着的,在最隐蔽的地方,越是稀缺。
类似于蛤|蟆装腔作势地鼓起肚子,他内心里无限涨大的自傲自负实际上都是为了他的自卑遮掩··越求而不得越是虚构得完美无缺憾··特别是在宋海林面前。
在一个看起来拥有他妄求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所有的人面前··但是对那个人,他没法儿嫉妒,没法儿抱有任何不好的心思·因为,他喜欢那个人··很喜欢。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海林··“哥,这次数学竞赛我陪你去吧·”宋海林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弄得他一愣··他皱了皱眉头,说:“这次考点在市里。”
“我知道,”宋海林说,“我就是想陪着你去,在考场外边等着你·”·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苏慎有些了然,他搓着手腕上那条小细绳儿,说:“那次物理竞赛,你别放在心上。”
宋海林没说话··“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有些事儿,早就注定了的·结果就放在那儿,冥冥之中总有些力量会指引着人往终点走,过程是偶然- xing -的,是由头,可本来注定的事儿,改不了。”
苏慎垂了垂眼皮,他不光是在宽慰宋海林,更是在提醒自己,“所以,就算不是因为乔斌,也会有其他意外,让我拿不到奖·”·宋海林突然停下了步子。
不知道哪儿来的怒火,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连带着原先的,这几天心里压着的,泛滥出了一股子不可收拾的架势··“苏慎”他喊了一声,把苏慎给吓了一跳,“你能不能不这样你认什么命说什么注定你知不知道你本来应该过得多好,你为什么都不怨,你为什么还能安安稳稳乐乐呵呵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道什么他差点说出来的是什么·宋海林一个激灵,脑子里轰的一声,警铃大盛。
·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将要冲口而出的话被他残存的理智给困在了喉咙中间,缓缓给捋进了肚子里··宋海林单手捂住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之后,转身大步走开了。
苏慎自己在路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的··知道自己很优秀,知道自己能更优秀,知道命运对自己不公平,知道老天哪怕对他有那么一成的怜惜,他就能比现在好他妈一百一千一万倍。
可是知道有什么用呢宁愿是个傻子,什么都想不明白··知道了这些,要是再自怨自艾,成天想着怨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那,不就更惨了么。
本来就够惨了··哎……·他冻得抽了几下鼻子,慢慢转起了轮椅··果然啊,被别人推着走惯了,现在根本不想自己动手·都是惯的。
他猛的吸了一口气,觉得周围好像浑浊了不少·有些闷··快到校门口的时候,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越来越严重,甚至还剌得气管儿有点疼·把他吓了一跳。
他的肺一直不好··是车祸的后遗症·后遗症其实有很多,要非得挨个数,一时半会儿真还数不上来·最凶险的那次,是瘫痪的并发症,夏天褥疮感染,发烧到四十多度他还吃着治中暑的药待在教室里考试,要不是田喆及时把他送到了医院,估计他都没机会能活到现在。·他的肺在车祸里受了损,不严重,但是他这些年消极治疗,前几年犯过一次,慢慢好起来之后,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他担着的病多了,你算老几··实际上,前几天出现过呼吸症状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注意,但是因为周围一堆事儿绕着打转,一直没空细想,现在感觉到难受了,回想起来,他才突然觉得凶险。
人生真他妈,艰难··他捂着眼睛重重地叹气··叹气,叹气叹气··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成了他每天的常态··老天爷啊,真是不公平。
怕是这么优秀的人,惹了老天爷的嫉妒吧··苏慎翻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了宋海林的号码··“喂,你快来校门口找我吧,我生病了·”苏慎的声音带着些委屈,因为呼吸不畅,掺杂着些细微的喘息。
他听不见宋海林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就光知道意识越来越混沌,肺越来越疼,他捂着鼻子想要让冲进气管里的空气暖和起来··这叫什么事儿啊,他不怎么清晰的意识自己嘲笑自己,显得好像是吵架之后用生病装可怜似的。
也不叫吵架吧,他们这样儿·他甚至都不知道宋海林为什么突然那么大反应··为什么呢·他觉得脑子有些重,没力气再想了··连视线都要模糊起来的前一秒,他看见宋海林保持着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的姿势朝他大步跑过来,像是运动会的时候朝他冲刺似的,背后顶着阳光,脚下踩着云。
苏慎笑了一下·不过不确定笑出来没有,没劲儿··原来不是他没听见宋海林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而是,宋海林压根什么都没说··对啊,这可是宋海林啊,就算是生气,他哪儿舍得真的转身就走呢,肯定一直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啊。
“你来了啊·”苏慎说··实际上,苏慎什么也没说··连笑的动作都没做出来,直接闭着眼睛摔在了宋海林的怀里··宋海林手指头尖儿都发着抖,如果,如果,他不敢想,如果他没跟在后边,苏慎这么倒下去,直接摔在地上,他怕是一辈子没法儿原谅自己。
苏慎醒过来的时候,鼻子尖儿围着的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味道··闷闷的,混着尿味儿臭脚味儿饭味儿消毒液味儿的空气··真他妈难闻,病房里。
他动了动手指头,宋海林立马抓住了他的手,说:“哥·”·苏慎习惯- xing -地笑了一下,说:“这回又没死·”·因为刚醒过来,嗓子还哑得厉害,前几个字儿甚至都没发出来声音。
说完这句话,他明显感觉到宋海林的手收紧了·他对着宋海林转了转眼珠,宋海林的嘴唇上都是小干皮儿,脸色差得吓人,只坐在病床边上不管不顾抓着他的手··他扯着嘴角想笑。
宋海林突然站起来,朝他扑了满怀,因为刚做完手术,宋海林不敢用劲儿,只虚虚地撑着身子拢在他胸口上,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低声说:“对不起,哥·”·苏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生病的是我吧,怎么看着你脸色比我还差啊”·“那是你没看见你自己什个么熊样儿”·田喆的声音猝不及防地炸在了病房里。·虽然刻意压着声音,但在本来安静的房间里还是稍显突兀,登时,周围的病人家属都朝他看了过来··他压着火,把水杯使劲在床头柜上一放,说:“喝水”·宋海林赶紧直起身子,拿过来水杯,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放心,又自己尝了一口,才把吸管递到苏慎嘴边。
田喆在一边哼了一声。·“你甭耷拉着脸了啊,人家看了还觉得你跟我多大仇呢,看见我捡了条命回来气成这样儿·”苏慎边说着还笑了几声,笑着笑着突然咳了几下,带动地肺又疼了起来。
他往枕头上倚了倚,真疼啊··“叫你早来检查你不来,非得这样再往医院送,老子他妈……老子回回站在手术室外边准备着给你送终,你他妈多少次了,回回这样我受得了么我。”
田喆把声音压在声带下边,憋着气息恶狠狠地说。·宋海林手里拿着苏慎喝完的水,坐在床边看不清楚表情··苏慎本来想再贫几句嘴,但是实在是疼得难受,疼得没劲儿,疼得喘不上气儿。
·真疼啊··不是不能忍受疼痛,可前提是,这种疼痛能有一个确切的持续时间,他能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光,能知道需要坚持多久,而不是想现在这样没有出口地淹没在深海里,没有入眼的希望。
太疼了··这种疼,不只是在这几天里会持续地伴随着他·在往后的不知道多少年里,随时会有,来了就轻易不走··凭什么啊··苏慎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偷偷扁了扁嘴。
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说:“没事儿,我没事儿·”·宋海林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很久之后,轻轻揽了揽他的肩膀,在他耳朵边上轻声说:“哥,疼就说,我在呢。”
苏慎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这一瞬间,他的委屈一下子忍不住了·像是憋闷了亿万年的浪潮开了闸,冰封了一辈子的雪山被岩浆冲破··他朝着宋海林扁了扁嘴,说:“我很疼。”
 ·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田喆几乎是摔门而出。·病房的门被弹了一下,随后裂开了一个门缝儿,楼道里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地在屋里荡了两下··他冲进厕所往脸上泼了好几捧凉水,再往镜子里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通红··苏慎啊··这不是他认识的苏慎··他认识的那个苏慎,永远都在逞能,在人前永远都是贫嘴耍赖不示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慎,那么……脆弱··好像把所有的壳儿都剥干净了,只留下了软软的一团,云似的··从小到大,从苏慎还懒洋洋地不愿意搭理欺负他的小朋友开始,他就是无坚不摧的样子,别人觉得这小孩儿实在是太受难了,他自己也应和,也跟着说太惨了太惨了我真的太惨了,但说出来,都是用着贫嘴调笑的语调,显得没心没肺。
这次的并发症不是最严重的一次,也不是最疼的一次·田喆知道。从还上学的时候把苏慎背进医务室开始,他实在是陪着苏慎度过了太多太多次类似这样的情况,他见过苏慎疼白了脸还笑着说冷笑话的样子,见过他自己个儿在夜里突然低声呜咽几声然后马上自我嘲笑般地压在喉咙里哈哈大笑的样子,见过他为了不来医院一本正经装可怜的样子。都是装的。·他知道··最疼的时候,就连医生都不敢相信那个躺在床上给邻床讲恐怖故事的人刚做完手术··这次,苏慎竟然轻易示弱了··在那个叫宋海林的人面前··他找到了一个自己愿意交付的人,多么幸运,那个人也愿意来包容他,愿意做他的依仗,所以,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会委屈。
委屈铺天盖地··在这个人面前,也不需要坚强··田喆捂着脸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鞋底蹭着地面,拖拖拉拉回了病房··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苏慎窝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宋海林坐在一边盯着他的脸看,抓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捋着他的手背··田喆突然有一个不合时宜又有点古怪的想法。·怪不得狗蛋儿喜欢宋海林呢,被这么捋毛应该没猫不喜欢吧··这个想法一冒头,他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正好看见宋海林回头朝他看过来··他朝宋海林勾了勾手··宋海林回头看了一眼苏慎,又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放慢了捋手背的动作,持续了一分钟,才慢慢松开。
确定苏慎真的睡着了,才朝门口走过来··田喆头也不回地在前边快步走,走到这层的楼梯拐角的时候,宋海林突然拉住了他,他转头看着宋海林,宋海林说:“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吧,不能走远。”
边说着还回头朝病房看了一眼··田喆笑了一声,有点无奈。心想,苏慎在他心里一直是独立惯了的人,过去那些年,苏慎经常自己待在病房里没人照顾,或者说,苏慎不怎么希望有人一直在他跟前儿转悠。这下来了个宋海林。苏慎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或者说是,因为某种原因,有了某种底气。·这个某,大概就是受人爱惜的底气吧··“我这个兄弟啊,”田喆这么开了头,“我这个兄弟啊,是真的对你好·”·“我知道·”宋海林说··“我就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他一直都是以自己为重,不爱考虑别人,但对你,是真不一样,”田喆没管他,自顾自往下说,“他这人,说实在的,挺冷漠,捂不热养不熟的,你知道我们俩多少年交情么,要不是我上赶着,他现在指定一个朋友都没有。
就这,他还不愿意在我跟前儿喊疼呢·”·“他这人,不爱喊疼·要是喊了,那就是真的疼·”田喆拍了拍宋海林的肩膀。·宋海林没说话,下意识瞟了一下田喆的手。·“他有啥事儿都爱憋着,要是……”田喆顿了顿,“有些事儿他不告诉你,你别怪他,不是他经意不跟你说,他从来就这样,多担待。”
田喆脑子一团乱。原来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上来了,这么这乱说了一通,竟然有了点儿托孤的架势。他暗自苦笑了一下。·自家白菜引来了猪··关键是这猪情深意切的,不好意思往外撵。
·自家白菜还就认准了这头猪··宋海林点了点头,奇迹般地从田喆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话里边提炼出了中心重点,他往墙上倚了倚,说:“放心吧,我会照顾他。”
以后,会的,只要疼了,他就会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不会让他憋着··以后,会的,只要想哭,他就会肆无忌惮地哭出来,给他一个肩膀··以后,会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会照顾他··“会开车吧”田喆把车钥匙扔给宋海林。··宋海林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没驾照·”·“我也没有,”田喆说,“没事儿,我们这小地方不查。”
说完之后摆摆手,下了楼,脚步在楼梯间里撞出了空旷的混音··“你怎么回去”宋海林冲他喊··“我得回去上班儿了,没闲工夫在这儿陪床。”
田喆答非所问。·宋海林转了转钥匙圈·苏慎,的确是对他很好·的确是,把他看得很重··比他自己个儿重··叹气··唉……·因为心疼,所以叹气。
再叹一次··不多,再叹一次,就回病房,还他的铁蛋儿哥一个开开心心的黑子··不能是一个叹气黑··住院的日子里,苏慎还是天天儿给邻床讲故事,把旁边来给他爸爸陪床的小男孩儿吓得晚上睡不着觉。
赖不得他不讨小孩儿喜欢··喊疼,就那么一回··再往后,苏慎总是避重就轻,只要护士一来给他扎针,就哼哼,先是嫌扎针疼,再是嫌药里头的阿奇霉素让人犯恶心,不然就嫌点滴一打好几个小时,手臂酸。
绝口不提他真该疼的地方··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受罪成了惯- xing -,真想要装个可怜的时候,反倒总觉得没必要·只能趁着这几天儿腻歪腻歪宋海林,端茶倒水捏腰捶腿,趁着没人偷亲一口摸几下,还挺滋儿。
苏慎本来就挺幼稚的一个人,平常自己个儿端着,偶尔只在恶趣味里体现体现,现在生病了,又有宋海林在身边,可能自制力下降了不少,就更幼稚了,比邻床那个五年级小男孩儿还小孩儿。
白天他铺开试卷辅导宋海林做题,那个叫阳阳的小男孩儿见了也跟着把自己的作业拿出来,装模作样地学习·宋海林正在那儿被道解析几何给弄得抓耳挠腮,苏慎打着点滴单手指导他画辅助线,这里没把尺子,也没个正经桌子,画出来的线都歪歪扭扭的。
完美主义者苏大神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不舒服,干脆单手板板正正重新画了一条··阳阳逮着空儿喊了声儿:“哥哥,你会不会数学题”·宋海林往那边看了一眼。
“来,我教教你·”·五年级的题,刚开始学分数,宋海林打眼儿就会,比起刚才那道连题目都得看好几遍才懂的解析几何有成就感的多··苏慎瞟了一眼,故意捏着嗓子撇着嘴:“哥哥,你会不会解析几何”·宋海林放下笔,笑了一声。
然后回头朝苏慎扑了一下··“扎着针呢”苏慎赶紧喊了一句··“来,你教教我·”宋海林边眯眼笑边在苏慎嘴角亲了一口。
苏慎一连给宋海林讲了三种解题方法,一直讲到点滴打完还不停··宋海林听完之后还要再算数,自己解,脑袋都大了一圈儿·幼稚的苏小慎折磨完宋海林不算,又冲阳阳小朋友招了招手。
结果,阳阳又是被恐怖故事吓得一晚上缩在被子里不敢睡觉··晚上的病房静了下来,同屋的病人也都早吃了药睡觉·苏慎这几天的打的针里头助眠的药物比平时分量重,白天早睡够了,晚上也睡不着。
他把的腿搭在宋海林的膝盖上,宋海林边给他按摩,边笑话他跟小孩儿一般见识··“我那是怕你教坏祖国的花朵·”苏慎把手枕在脑袋后边。
“他那朵花顶多算个祖国的,坏了也不心疼,”宋海林手有点酸,甩了甩腕子,继续,“你这朵花才金贵呢,我的·”·“我说最近糖醋排骨到我这儿就光剩个醋了呢。”
苏慎说··“啊”·“糖都给你用来抹嘴了·”·“那……”宋海林笑了,“甜不甜啊”·“光给我剩的醋,我从哪儿知道甜不甜。”
宋海林四周看了看,突然凑近了,稳稳地在苏慎的嘴唇上印了一下,好半天才离开,问:“现在呢”·苏慎盯着他笑,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摇头,说:“没尝出来。”
宋海林又重新凑近了··苏慎笑得一脸灿烂··“尝不出来算了·”宋海林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说··苏慎凝住了笑,装腔作势咬了一口空气,牙齿碰撞出了脆响。
宋海林缩回去继续给他按摩小腿··按摩这个程序其实是挺累人的,苏慎自己按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不过··住院这几天,他自己没心思去管,也累得想不起来,倒是宋海林记得,什么都没说,从第一天一直给他按到现在。
宋海林按完之后把他的裤腿给放下来,摸了摸苏慎的额头,说:“哥,睡觉吧·”·“嗯·”苏慎迷迷糊糊地答应着··“我以后一辈子都帮你按腿吧。”
宋海林说··“一辈子啊——”苏慎的音调有些模糊,“一辈子可长·”·“一辈子·”宋海林说,“拉钩。”
“拉钩·”苏慎伸了小拇指··拉钩上吊一辈子不许变··太幼稚了··“晚安,哥·”·“晚安,大黑。”
苏慎一直睡得浅,再加上病房里不怎么让人舒坦的味道,迷糊着睡到半夜,他就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被床头柜上的亮光晃了一眼,清醒了一会儿,才发现是手机。
宋海林这几天累惨了,正趴在一边的小折叠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还没来得及把电话接起来,那头就挂断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可能是打错了,他心想。
除了这个电话,屏幕上还显示了一条短信·田喆发来的。·“栾盛臣可能来了清水乡,我刚想起来件事儿,明天打电话细说·”·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苏慎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多··他皱着眉头来回看了栾盛臣三个字儿一分多钟,果断拽过了一边的轮椅,蹑手蹑脚地出了病房,到楼梯口给田喆回了电话。·田喆接起来的时候骂了一声,“你怎么还没睡觉”·“白天睡多了。”
“哦——”·“哦什么哦,说事儿·”苏慎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有回声,听着怪瘆人,他降低了音量··“我刚想起来,前几天看见栾盛臣那张照片儿我就一直觉得熟,”田喆打了个哈欠,“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除了朐施然还有人打听你们家”·“是有这么回事儿。”
苏慎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就是栾盛臣,他来过清水乡,打听你·”·“栾盛臣……”苏慎想了想,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所谓掌握在苏家的证据是不是”·田喆没说话。·苏慎也不是说给他听,更多的是自己捋捋思路,他继续说:“现在至少有两伙人惦记着那个证据,一个朐施然,一个就是……‘他们’。
如果朐施然说的没错,那么现在栾盛臣出现,应该就是代表当年那股势力来找到证据·恐怕在他们看来,最占优势的,应该是我才对·”·“可惜了,那个证据,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苏慎沉着声音条分缕析·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只存在于话语里边的证据··谁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这么份儿证据··但是牵动了各方人马,要是不存在这么份儿证据,实在也说不过去。
再严重点儿说,要是没有这份儿证据,那么当年那场车祸,他爸妈的死,就都成了笑话··田喆琢磨了一会儿,越琢磨越乱。·“你什么时候出院”他问。
“这两天·”苏慎心不在焉地答,“明天再检查一次,没事儿就行了·”·“行,你别担心家里边,奶奶有我帮你照看着·”·苏慎“嗯”了一声儿。
正要挂电话,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刚要回头,他的耳朵边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凉凉的声音,在空空的医院走廊里莫名得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哥哥——你也是从太平间跑出来透气的吗”·苏慎僵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僵硬了似的一点点扭着脖子,直到把脖子扭到了最大程度,他才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古怪尖利的笑声,压着音调用- yin -惨到往下渗的声音说:“我四百年前就跑出来了——”·说完之后,他立马转身,眼疾手快捂住了身后那人的嘴,堪堪没让他尖叫出来。
被他捂住嘴的阳阳白了脸,他呲着牙笑了一声儿,“怎么着,吓着了吧”·阳阳傻呆呆地点了点头··“以后还敢不敢吓唬我了”·阳阳摇摇头。
嘿,这小孩儿,本来以为他挺胆小的,竟然还敢大晚上出来吓唬人··苏慎从轮椅旁边的小袋儿里摸出来一块糖递给阳阳,说:“给你块儿糖,当是补上万圣节了。”
“万圣节我知道,”阳阳小朋友非常激动,“不给糖就捣蛋,外国的·”·苏慎被他逗笑了,问:“你怎么不睡觉啊”·阳阳没回答他,在手里搓了搓糖块儿,小声问:“哥哥,你疼吗”·苏慎愣了愣,没说话。
阳阳继续说:“你和我爸爸是不是一样的病啊我爸爸疼吗”·苏慎这才明白过来,他摸了摸阳阳的脑袋,说:“不疼。”
“真的吗”阳阳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了下去,扁了扁嘴,说:“你肯定是骗我,我知道,肯定很疼·”·苏慎叹了口气,是,骗人的,真的很疼。
“不骗你,真的不疼·”他说··“哥哥,”阳阳半天没说话,然后惦着脚凑在苏慎耳朵边上小声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哥哥亲亲你,你才不疼的。”
苏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无奈地笑了笑,怕是,这小孩儿之前的好几个晚上也都没睡觉··这下,可真的是把祖国的花骨朵给教坏了··苏慎说:“你亲亲你爸爸,他也会不疼的。”
阳阳像模像样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对,我亲不管用,得妈妈亲才可以·”·苏慎:……·“对吧那个哥哥就是妈妈……”阳阳说到这儿突然停下来,然后神秘兮兮地又凑到了他的耳朵边上,小声说:“那个哥哥是你女朋友对不对我不会到处乱说的,就偷偷说,不能让老师知道。”
苏慎笑出了声儿··严格来说,他们还真不能让老师知道·毕竟早恋呢··“也不对啊,我同桌的女朋友是女生啊那个哥哥是男生,那……”阳阳嘟囔,“哥哥,女朋友必须是女生吗”·“你同桌还有女朋友呐你才几岁啊”·“我都五年级了,我同桌这都是第二个女朋友了。”
现在的小孩儿嘿·苏慎“嘘”了一声,说:“那我偷偷告诉你,不准跟别人说啊·”··阳阳认真点点头··“那个哥哥啊,是我男朋友。”
 · ·第40章 第四十章·阳阳小朋友蹦跶回去睡觉之后,宋海林才从拐角走出来··苏慎在原地没动,等他走近了,才在走廊暗暗的几盏夜灯底下仰脸冲他抿嘴轻轻笑了一下。
宋海林停住了步子,在原地愣了一下··因为身高差的原因,苏慎最经常朝他仰脸笑,眼睛弯弯,眼角往上稍稍翘着一截小细纹路,嘴巴翘得很薄,浅浅的梨涡只能看出来一个。
眼睛里面,有光··亮闪闪的光··每当苏慎仰脸笑的时候,宋海林都打心眼儿里觉着,这个世界上,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苏慎眼睛里,只剩下了他。
·那是一种眼中的人光芒四- she -,再无法容纳多一点点空间的独占··如果非得给爱一个实体,那可能就是苏慎的笑了吧··“还说我教坏小孩儿呢,你这程度比我严重多了吧”宋海林冲他笑。
“数学题是客观非对即错的,我这,”苏慎说,“是主观上的,弯的捋不直,直的掰不弯·”·“等这小孩儿长大之后再想起来,肯定……这- xing -向启蒙啊。”
“你是怎么启蒙的”苏慎突然问··宋海林愣了一下,支支吾吾不说话了··苏慎嘿嘿笑了两声儿,“不会也是被个跟我这样儿的变态哥哥教坏的吧”·“变态”宋海林笑着骂。
“那你就是变态他男朋友·”苏慎说··宋海林推着苏慎转了个弯儿,“回去睡觉去,困死了·”·走到半道儿了,宋海林突然低头在苏慎耳朵边上说:“我小时候也认识个变态哥哥,给我放片儿看来着。”
“片儿……”苏慎眨了眨眼睛,“什么片儿”·宋海林不说··“男的和,男的片儿”苏慎啧了一声。
宋海林推着轮椅故意前后晃了两下,“你没看过啊”·“没·”苏慎回答··宋海林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看过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他突然有点脸红,谈场恋爱,老流氓勾搭上了祖国的花朵··看过片儿的老流氓和没看过片儿的花骨朵。
“你真没看过”宋海林问··“真没·”苏慎笑··笑完之后好一会儿才又说:“不过我看过……文字版。”
宋海林眼睛瞪大了··文字版……·“我小时候看的杂志有点儿乱,”苏慎边笑边说:“有一回看着看着就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你这,厉害啊·”宋海林虚着声音说··“诶,到门口了·”苏慎也把声音矮了下来,“跟你说,在病房注意影响啊,那位祖国的花朵可不爱睡觉。”
宋海林赶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不都已经教坏了么,再坏点也没事儿了·”·“我那不算教坏,我那是说实话,诚实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美德。”
苏慎说,“你本来就是我男朋友·”·“你好啊,男朋友·”宋海林说··“你好·”苏慎回答··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之后,苏慎没多留,立马收拾了东西回家。
宋海林把轮椅折起来放进了后边,把苏慎给“公主端”端进了副驾驶,顺手扣上了安全带·在苏慎不算完整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回 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直接看着车子前边的风景,四舍五入就是体验了一把开车的感觉。
还挺新奇··因为山路难走,宋海林也是头一回开这么崎岖的道儿·一路上,把车开得像是乌龟爬上了平地··苏慎撑着脑袋,一会儿看看车窗外边,一会儿看看宋海林。
还别说,蹙着眉头认真开车的宋海林还挺帅·非常帅··和一开学那个闹别扭到处发脾气黑着脸招人害怕的土匪很不一样··他的五官挺好看,不过就像是衣服发型一样,都是些外在的东西,这些,在宋海林身上,很容易就被忽视。
被他带点嚣张的土匪气质给掩盖地黯然失色··不过苏慎知道,这个看起来挺土匪的人,其实- xing -格很柔和·又细致又善良··安安静静开车的时候 ,这种柔和就像是融在空气里的细烟,细细密密地散在周围。
“偷看我呐”宋海林趁着看副驾那边反光镜的空儿瞄了一眼苏慎··“看你还用偷么·”苏慎伸了个懒腰··“是不用偷,巴不得你多看我几眼。”
一个懒腰没伸完,车猛的刹了一下··苏慎往前歪了一下,马上又被安全带给绑回了椅背上··车前边一下子蹿出来了一伙人,宋海林吓了一跳,苏慎看着打头过来的那个秃头,眼睛暗了暗。
他们一上来就围着车,七手八脚把轮胎给扎了··那伙人,宋海林认识一大半儿,除了乔斌就是乔斌手底下那几个人··看起来,乔斌恢复地不错,纱布都拆了,还能带着人到处蹦跶,挺精神的。
宋海林正要把车窗摇下来开骂,苏慎突然拦了他一下,摇了摇头··秃子拍了一下副驾那边的车顶,说:“喆儿这车还开着呐,这多少年了。”·刚说完这话,猛的把车门给拉开,俯下身子,往车里看了一眼,“哟,田喆没在?就你自己个儿啊苏慎?”··苏慎没说话,悄悄背过手去摸手机。
宋海林瞪着那秃子,准备着随时上手,被苏慎给摁住了··那秃子看见苏慎的动作,耷拉了一下眼角,一只手臂撑在了车门框上,另一只手发难,一下子抢过了他手里的电话。
“给田喆打电话呢?”他看了看手机屏幕,摁了挂断之后扔了出去··“杜哥,什么时候出来的”苏慎冲他一笑··这个秃子叫杜威,和田喆有点过节,前些年跟着县里一伙人犯了事儿进局子蹲了几年,看来是刚给放出来。乔斌一直不怎么成器,蹦跶得最欢的这些年,也就是没了杜威压着他,他刚在宋海林手底下吃了那么大了亏,本来就惦记着什么时候还回来,这下好了,正好赶上杜威出来,好死不死还给碰上了。
杜威今天拦下这车,应该是冲着田喆来的。·苏慎叹了口气,不愧是出了名的运气差·今天要是乔斌没来,指定没事儿,可问题是乔斌在这儿,他和宋海林虽然是和杜威没什么过节,可杜威为了自己能重新在清水乡把老大的位置给坐稳了,也得先把原先乔斌摆不平的事儿给弄平整了。
立威··杜威虽然在局子里“镀了层金”回来,可毕竟脱离一线好些年了,那些新近几茬儿混混们都看着呢··苏慎朝宋海林打了个手势,让他别动。
今天这事儿不好解决··打打不过,跑跑不了的··“刚出来,惦记着你们呢·”秃子说··说完之后突然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把刀子,刀尖儿虚戳在苏慎的肩膀上,比划着,“今儿专心教育教育你这个小的,先甭让田喆掺和了。”·苏慎刚要说话,乔斌突然在外边叫了一声儿:“威哥。”
声音不高不低,算不上尊敬,也算不上不敬··杜威烦躁地扭曲了脸色,突然拽着苏慎的衣领子把他拖了出去·苏慎没法儿站,直接给摔在了地上,溅起来了一圈儿细土。
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带得肺又针剌似的疼了起来··“- cao -|你妈”宋海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儿,直接一步紧跟着从副驾那边蹿出了车门,一只手扶了苏慎一下,另一只手直接握成拳头冲秃子的面门砸了过去。
秃子没料到宋海林直接从这里追了出来,没躲开,直接被砸得往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刀子也直接掉在了地上··宋海林红了眼睛,整个人炸起来疯了似的,技巧路数什么的都扔在了刚才在车里看见苏慎摔在地上的一瞬间,只剩下了本能带出来的乱砸。
原始的拳头,不带一点花架子,只知道一拳接着一拳地砸··秃子过去那些年不是白混的,在局子里也不是白蹲的,对于这种没有技巧- xing -的乱打,轻易躲开了。
他鼻子里还流着血,配着一脸凶神恶煞,其实是挺唬人的,乔斌手底下的人哪儿见过这架势,都傻了似的愣在原地,也忘了发挥流氓混混的优良传统,没上来多对一群殴。
秃子反应过来之后,躲了几下,马上开始反攻,慢慢占了上风·宋海林感觉不到疼似的不躲不挡,只知道照着秃子砸,逮着面门中间狠狠地砸··苏慎跌在地上,缓了几口气儿之后,冲宋海林喊:“大林”·他的声音一下子把宋海林从狂怒状态里给救了出来。
宋海林这才躲了一拳··这一声儿不光让宋海林醒了过来,混混们也反应了过来,一时间也都拉开架势往这边凑··乔斌眯了一下眼睛,在原地没动··因为住院,苏慎的刀没带着,在秃子这种人面前,积威也全被其他人给忘光了。
他心想,大不了就挨顿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猛的伸出胳膊,挡了一下照着他的头砸过来的铁棍儿··然后转了转手腕,一把抓住了铁棍,想抢过来拿在手里。
那头拿着铁棍的人不松手,正巧这时候另一个人从后边一棍子打在了他后背上,他没防备,狠狠往前跌了一下,手里抓住的铁棍上有些凸起的小铁刺,在他手心儿里狠狠划了一道儿。
抓着铁棍子的那人见苏慎有些拿不稳,立马用力抢过了棍子,又要往下打··宋海林往这边扫了一眼,眼睛都红了··他踹了秃子的膝盖一下,趁他不稳,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稍用力往后一扭,把他摔在了地上,摔过去之后马上扑到了苏慎这边,用后背给他挡了那一棍子。
他劲儿大,挡完之后立马把棍子给抢到了手里,抡起棍子不主动打,也不挡着自己,只护苏慎··刚才被他给踹到地上的秃子捡了刀一言不发地朝这边冲过来··宋海林背对着他抡棍子,看不见。
苏慎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连提醒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立马用胳膊往下摁了一下宋海林,翻过去挡··宋海林感觉到苏慎动的那一刻就警觉了一下,没等苏慎转身,直接一用劲儿,把苏慎死死扣在了怀里。
苏慎脑子一片空白··他这时候没什么想法,好像被淹进了没边儿的海里,周围都是水,憋着气儿没工夫去想任何事儿··半天没动的乔斌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连带着一直跟在他身边忠心耿耿的那群人也动了··秃子手里还拿着刀,宋海林挡着刀尖儿的胳膊已经流满了血··乔斌突然从背后拿砖头一下子拍在了秃子的后脑勺上。
刚才那些跟在秃子后边上来打人的基本都是原先跟着秃子混过的,他们一愣,然后和后来乔斌带的人打了起来··秃子晃了几下,松开了宋海林,瞪着乔斌··苏慎觉得他压制不住内心里那股子疯劲儿了。
周围的东西,他一个都看不清··就知道,秃子捅了宋海林一刀··不知道捅到了哪里,不知道严不严重,就光知道,他想弄死秃子··他猛的直起身子,膝行了两步,顺手捞起了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铁棍。
然后冲着还没站稳的秃子抡了一下···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是个铁棍,甩出去的姿势,是用大刀砍人的姿势·紧接着他拄着铁棍往下一刺,狠狠地戳在了秃子的脚上。
秃子站不稳,摔在了地上··苏慎笑了一下··歪着嘴角,疯了似的笑了一下··他高高举起铁棍,像是举起了一把长刀,准确地冲着秃子的心脏戳了下去。
一下两下··每一下都用了穿透皮肉的力气··乔斌没敢动弹··瞬间就想起来苏慎小时候用刀捅他的时候·那时候的苏慎,几乎是让他心惊胆战害怕了半辈子,但比起现在,那时候的苏慎实在太正常了。
现在这个,才吓人··苏慎稍稍皱了皱眉··好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为什么这柄长刀刺不穿这个人··他不满地撇了撇嘴,又重新举高了··再多用点力气就可以了吧。
然后狠狠地刺下去··“哥”·宋海林半手血,抓住了苏慎的手··苏慎眼里没有焦点,木呆呆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挣开他想继续往下刺。
宋海林心一惊··苏慎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儿,跟他生日那天晚上似的,非常不对劲儿··他搂紧了苏慎的腰,把他往后拖··乔斌趁机凑过去赶紧看了看秃子。
秃子早晕过去了··宋海林箍住苏慎,把他手里的棍子给夺过去扔到了一边··“哥”他喊了两声。
苏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宋海林还用力抱着他,这次好半天不见他挣扎,仔细看了看,他竟然歪在他的怀里轻轻地睡了过去··睫毛轻轻地颤着,呼吸很轻··宋海林伸手在他脸颊上摸了摸。
回神的时候,乔斌正在一边古怪地看着他们··两帮人打了一会儿,见秃子倒下之后就散了··乔斌心情还不错,支着摩托车冲宋海林扬了扬下巴,“上来。”
宋海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今天早打够了,不打了,送你们去卫生室·”乔斌用力踩了几下,把摩托车发动了起来··宋海林胳膊上的血滴在地上,砸起了一圈儿小土花,他横抱起了苏慎,没理乔斌,一步步朝卫生室的方向走远了。
苏慎瘦了不少··抱起来感觉轻飘飘的··宋海林脑子里乱乱的,想的全是苏慎··病这么一场有多受罪,从体重就能感觉的出·苏慎是真受罪。
要是因为今天这一闹,病情又反复了,不够那秃子死几万次的··一想到这儿他就恨的牙痒痒··乔斌看着宋海林抱着苏慎的背影,啧了好几声儿··啧完之后,突突着摩托车朝反方向蹿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宋海林以手臂有伤为由,理直气壮地逃了写作业这个步骤··苏慎身为考神,而且还是要保佑大黑子同学和他男朋友考上同一个大学的考神,任重道远,没因为这个就心慈手软,指挥着宋海林拿左手画图算数,自己在一边剥桔子吃。
田喆来苏慎家的时候,苏慎正往宋海林嘴里塞桔子瓣儿。·他摆出了一脸嫌弃的表情··苏慎从一边拿了一个新的桔子给他扔了过去··田喆接了桔子剥开,边嚼边说:“本来以为乔斌这人挺怂的,没想到他倒真把杜威给撵出去了,牛逼。”
苏慎打了个哈欠,“他要真没点本事哪能霸着头头的位置这么些年啊……不过怪了·杜威出来这事儿怎么之前也没个信儿呢”·“我也没以为杜威能这么快出来。”
宋海林突然抬头插嘴,“你和那个秃子有过节吧那个乔斌还算是替你干了回好事儿·”·“写作业去,”苏慎说,“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谁小孩儿啦你作业不也没写完啊·”·“我不用写都会·”苏慎说··“我……”宋海林刚要说话,苏慎就又在他嘴里塞了瓣儿桔子。
“没你们,乔斌也没那么容易把杜威那秃子给翻下来·”田喆嫌弃地看着苏慎给宋海林喂桔子,“这事儿严格来说还是你们给我挡灾了,秃子是想堵我。”
苏慎又重新拿了个桔子,边剥边说:“挡灾的是大黑,和我没关系·”·他吃了一口桔子,酸得脸皱了皱,然后装作没事儿似的继续往宋海林嘴边儿递。
宋海林早看见他那个表情了,闭着嘴坚决不吃··但听苏慎这么说之后,他生怕田喆说谢谢对不住之类的,立马接:“可别,我那是护着我哥,跟你可丁点儿关系没有。”
田喆白呼了他一眼。·趁着他说话,苏慎瞅准机会一下子把桔子给他塞进了嘴里··宋海林嚼了两下,冲苏慎笑,“还挺甜嘿”·“甜”苏慎不相信似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桔子。
“齁甜,比刚才那个甜多了·”宋海林满脸真诚,从苏慎手里把桔子拿过来又往嘴里放了一瓣儿··苏慎不大相信似的,心想难道就那一瓣儿酸还偏让他吃着了他皱着眉头伸手拿了一瓣儿要往嘴里放。
宋海林偷偷瞄着··他快放进嘴里的时候,宋海林突然叹了一口气,一把拦住了,说:“算了,你还是再剥一个吧·”·苏慎还没反应过来,宋海林就把剩下的那一大半桔子都递给了田喆。·田喆刚才一直在想事儿,没注意到他们两个。接过桔子就直接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脸就皱成了一团。··“- cao -他妈酸。”
宋海林一下子笑了起来··苏慎也跟着笑··“宋海林你有病吧这么酸你还连着吃那么多”田喆骂。·“哈哈哈我那不是为了诳苏慎嘛哈哈骗人的素养。”
宋海林越笑声音越大··苏慎撇着嘴咂摸了咂摸,他这个从来吃惯了酸的人吃第一瓣儿的时候都觉得酸,估计真挺酸··“那你怎么还拦我啊”苏慎问。
宋海林新剥了一个桔子,自己尝了尝才递给苏慎,“那,我能舍得么·”·田喆突然喊了一声儿,“真他妈酸”·“都知道酸了还吃,活他妈该。”
苏慎看了他一眼··“我是说你们,真酸他妈死我了·”田喆哼了一声儿。·宋海林回家之后,田喆还磨磨蹭蹭不走,苏慎往外瞥了一眼,说:“想说什么,说吧。”
“不想说什么·”田喆说。·“哦,”苏慎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作业,“那你赶紧走吧·”·“你这人……”田喆没说完,叹了一口气,说:“栾盛臣,我好像又见他了。”
苏慎反应不大,说:“正常·”·“你这也太平淡了,反应·”·“本来就正常,他不就得使劲打听么,一回不行两回,两回不行三回。”
苏慎说,“我估计,他用不了多久就得找上我·”·“那,要不你请几天假得了,别出门了这几天·”·田喆一说完苏慎就笑了,“那我干脆出去躲几年呗。”
“没跟你闹,”田喆拧着眉毛,“你也看见了,杜威原先多不成器的个人啊,从监狱出来都能把你和大林给弄成这个熊样,当年他们买凶能找得着栾盛臣,就证明他不是个善茬儿,那他在监狱里走一遭出来能好么。”
“我也没闹·”苏慎笑了笑,“横竖我是真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个东西,他不能因为我不知道就打我一顿吧·”·“也是。”
田喆撇着嘴,“我就怕你碰见了不愿意服软,你要是心里不得劲儿,下回我找人,咱一块儿堵他去,但你要是落单的时候碰见,能跑就跑跑不过也别来硬的·”·“知道,我又不傻。”
“知道你不傻,可关键那不……”田喆说到一半,不说了。·“关键那人是当年的肇事司机,直接责任人”苏慎给他把话给给补完了。
田喆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些年了,我像是愿意成天计较这些的人吗”苏慎的声音很有些无奈··谁知道呢田喆心想。·谁知道你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呢·再说以前是以前,肇事司机一没出狱二以为他是过失,现在不一样,谁知道你会不会一个心里不舒服,直接用最原始的方法出气呢·田喆没说出来。·在他印象里,苏慎的想法甚至和现代社会文明有些格格不入·苏慎身上带着些原始的意气在,别看表面看着斯斯文文说话也文绉绉的,但实际上,他和依附于约定俗成的社会规章里的书生气儿并不很相容,反而有种恩仇快意无法无天的世界观下的江湖意。
“不像·”田喆说。·宋海林手臂上的伤不算严重,但他逮着机会就借这个伤说事儿·什么手疼不能写作业,手疼不能做课间- cao -,手疼带的头疼不能背公式,手疼,要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好。
苏慎不胜其烦··能的他还亲亲抱抱举高高··亲亲抱抱还行·举高高办不到··细想过来,苏慎自己都觉得他和宋海林待在一块儿,两个人的年龄至少退化了十岁。
他其实很懒得应付小孩儿,不喜欢小孩儿,没耐心,不愿意包容别人,自我中心,数这方面的缺点,他能连着数上一整天不带重样儿·但宋海林这样儿的幼稚行为,他不光有耐心忍,还挺乐在其中。
就是对宋海林有耐心,能包容·其他人想都别想··这次数学竞赛之前,鉴于苏慎有物理竞赛迟到的前科,美人老师差点请了假护送他去考试。
美人老师上课身系全校的上课命脉,苏慎可不敢耽误他的时间,要不就成千古罪人了,正要拒绝的时候,宋海林正正好好冒出来,自告奋勇,保证一定把苏慎同学准时送进考场,美人老师这才暂时把请假的事儿放在了一边。
还慈爱地夸宋海林是个中国好同桌··其实原话是这样儿的,“宋儿啊,你俩你给我写作业我送你去考场的,友谊还挺坚不可摧哈上次一块儿逃课逃出来的革命情谊吧”·这段儿话配着他眯眼笑的样子,老狐狸的慈祥显露无疑。
宋海林心说,我们之间才不是友谊··美人老师堪堪儿没请假,但还是在临走的时候嘱咐这嘱咐那,放学都快一个小时了还不放苏慎走··苏慎不走,宋海林也跟着在一边等。
竖着耳朵听美人老师把带准考证重复了三遍,检查试卷别落下题重复了五遍,早点进考场别迟到重复了七遍,正要再重复第八遍别迟到的时候,宋海林在一边说:“老师,您就信我一回吧,我保证把苏慎完整无缺地提前送进考场。”
“我能放心你才有鬼了呢·”·“老师,我挺靠谱的·”·苏慎也在一边跟着笑,“他挺靠谱的,比我靠谱·”·“谁都能比你靠谱,”美人老师戳了戳苏慎的脑门子,“就数你最不靠谱。”
宋海林说:“我不是比他靠谱,我是比谁都靠谱·”·是挺靠谱,宋海林···苏慎躺在床上,又有点睡不着了,明天要转车去市里,然后找地方住下,后天考试。
毕竟,他还只是个虚岁十七周岁十六的未成年小孩儿,毕竟,没出过远门儿,最远就光是到过县城里··所以,有一点点兴奋·一点点··也有一点点紧张。
一点点··他爬起来翻出准考证又确认一下考试时间的确是后天··又顺带看了两个题··看完之后,更睡不着了··数学竞赛·· · ·第一回 出远门。
 · ·第一回 和宋海林一起出远门··他在床上滚了两圈,曲起手指头敲了三下墙··敲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正常,幼稚,太幼稚了。
尤其这种小孩儿似的心理状态,他真不大想让宋海林知道他现在的低龄化行径·又尴尬又丢人的··屏着呼吸在墙边上听了好一会儿,那边一直没有回应,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端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苏小慎同学·”·“到”·“接到指示,现在请端正态度,发扬准成年人的精神,马上进入睡眠状态”·“是”·他摔到枕头上,嘟囔:“睡不着。”
正要再爬起来坐会儿数学题,他突然听到了门口有声音··他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屏住了呼吸,脑子里首当其冲的想法就是,坏了,栾盛臣·栾盛臣要半夜进来偷偷找证据吗·他摸出了手机,把页面调到了给田喆拨号的页面,慢慢直起身子通过窗户往院子里盯着使劲看。·门突然被敲了三下··苏慎没敢动也没敢出声儿,直接给田喆把电话拨了出去。·“哥·”外边的人轻轻叫了一声··宋海林·苏慎浑身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塌着肩膀笑了好几声,赶紧把电话给摁了挂断。
宋海林叫了他一声儿之后推开了门,往里探了半截身子,冲苏慎呲牙一笑,“哥·”·“你怎么来了”苏慎把刚才吓得满身是汗的情绪压了下去,问。
“你叫我来的啊·”宋海林抬手在空气里虚晃着敲了三下··苏慎没说话,抿着嘴笑··宋海林抬手,曲起食指在空气里边敲了一下,“我。”
第二下,“想·”·第三下,“你·”·苏慎朝他招了招手··“你是不是想我了”宋海林过去抱了苏慎一下。
苏慎点头··“是不是明天要出发去考试了,”宋海林摸了摸他的头发,“兴奋”·“紧张”他接着说。
“睡不着觉”·“知我者,”苏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大黑也·”·宋海林钻进被子里,“诶,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跟翻墙进来偷人似的”·“啊,你快藏起来,听见声儿了,我老婆要回来了。”
苏慎突然小声喊··“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我藏,藏床底下”宋海林跟着紧张兮兮地喊··“来不及了·”苏慎说。
“那我就藏在被子里吧·”宋海林一下子又靠紧了些,缩进了被子里,腿搭在苏慎的腰上,额头顶着他的肩膀,耳朵贴着心脏,能听见苏慎的心跳,慢慢慢慢,变快,很快,更快。
·苏慎突然支起了身子,把宋海林掀在了底下,单腿用膝盖撑起来,俯下身子冲宋海林凑了过去··宋海林盯着他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苏慎的呼吸乱乱的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着面,能数清睫毛那么近的距离··宋海林又眨了眨眼··作者有话要说:·二更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苏慎看着宋海林眨着眼睛一下一下挨到下眼皮上的睫毛,盖下去的- yin -影正覆在眼角的一颗浅浅的棕色小痣上。
他吻在了他的眼皮上··宋海林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是鼻尖儿··然后··嘴角··宋海林抿了抿嘴,偏头蹭过去轻轻地咬住了苏慎的嘴唇。
苏慎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撬开他的牙齿,顺道儿在他的腰上拧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感觉·腰上蹿了一溜儿麻麻的小电流,能把脑子电晕似的,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顶儿之后再往下爬,爬,爬,爬到一个该去也不该去的地方。
挺刺激的··苏慎摸到他裤子边儿的时候,他耳朵轰了一声··我是谁我在哪儿··满脑子就剩下了一句话,我是未成年,我在我男朋友床上··未成年呢……·这是正在犯罪吧·哈哈·宋海林忍不住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逗笑了。
这时候他的手指头尖儿突然颤了一下,刚才一干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不见了·刚才在腰上掐出的小电流算个屁啊算个屁刚刚才摸到裤子边在耳朵边上轰出来的那一声儿算个屁啊算个屁·现在才真是……喘气儿都喘不过来了。
脑子那是个什么东西·就像是坠进了黑乌乌的混沌里,不虚无,有实体温温润润地围着··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气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带出了声带轻轻的震颤。
苏慎的下巴磨在他的锁骨上,牙齿轻轻磕着他的喉结·他忍不住仰了仰头,低低地喊了一声:“哥——”··苏慎顿了顿动作,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印,说:“我在呢。”
早上迷迷糊糊醒的时候,还不到六点··苏慎不怎么早起,闻见独属早上的带着露水味儿的凉丝丝的空气,觉得还挺新奇··他戳了一下宋海林额头上的碎头发,抿着嘴笑,宋海林伸出手挠了挠,翻了个身,顺道儿把被子都裹在了身上。
苏慎看了看全被卷过去的被子,套上衣服起了床··已经进了四月,天气也慢慢变暖和,早上没出太阳的时候还有些冬天残留下来的冷气,不过过去了倒春寒的时候,冷气也掀不起什么气候,不穿外套待在院子里也不算冷。
他在院子里点了根烟,仔细想想,他已经有一段儿时间没抽烟了,从过完年之后,各种麻烦事儿接踵而至,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的就进了医院,余下来的半死不活的冬天就在不注意的时候迅速走完了。
新的一年,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新法儿··花样翻新的受苦受难,还是脱离了苦难的新幸运··他突然笑了一声,幸运这两个字儿从他脑子里想出来实际是很滑稽的,有时候连埋怨都埋怨不起来,就觉得搞笑,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运气那么差的人呢要不是他自己就是,他还真不信真有。
正咬着烟嘴发呆的时候,突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件衣服··苏慎回头一看,抬起了嘴角,“奶奶·”·奶奶看了看一地烟头,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拿了下来,说:“一会儿要去考试了吧”·“嗯,”苏慎咳了一声,“一会儿去县城坐车去市里,住一晚上,明天考试。”
“那一会儿吃一根火腿两个鸡蛋,考一百分·”奶奶摩挲了一下他的脑袋··苏慎愣了一下,直到奶奶把手收回去才回神,然后对着奶奶摇着头笑了一声,“奶奶,一百五的题。”
“那……再给你补上五十块钱,考一百五·”奶奶也跟着笑了··苏慎笑得眼睛眯起来,边笑边点头··还没等他笑完,奶奶指了指那一地烟头,说:“少抽点烟。”
说完之后就转身去了厨房··苏慎看着烟头愣愣发呆,少抽点烟,这几个字按理说不算是什么很让人动容的话,但他莫名就感觉心脏酸了一下··“哥”看见奶奶走进厨房之后,宋海林从门口探出半截脑袋,低声喊。
苏慎回头冲他笑··他指了指墙头,说:“我先回去,一会儿从正门来接你·”·更像偷人了··苏慎往厨房看了一眼,说:“赶紧跑。”
宋海林翻墙早成了家常便饭,动作非常利落,苏慎只来得及看见他迈了一下腿,只顾着感叹了一句腿真长,等回神就只剩下了空空的墙头··在县城车站等车的时候,苏慎很感慨。
车站,他倒是来过不少次,有时候是送人有时候是接人,从来没有从这里坐上车出去过·有种逃离的感觉·终于冲出了周围叠叠重重的绑缚,被一隅之地压制着的憋闷感也有了那么一小会儿暂时的缓解。
从车窗里看着县城里熟悉的建筑物慢慢倒退出视线,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外边的树,和清水乡的树没什么不一样··神奇·确实,一路上的路,建筑都没什么不一样,但却不会让人有这还是在清水乡的错觉,味道不一样吧。
这里的味道,不是清水乡的味道·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是清水乡的声音·鸡鸣鸟叫狗吠,都不是从小到大听惯了的声音··明明一样的行道树一样的路。
但是闭上眼睛,就知道,这不是清水乡··逃出去了啊··其实也不算逃出去·总得回来的·被永远绑在了清水乡里,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他走不了。
总得回去,就算是往后死在了外边,最终也得回到祖祖辈辈们待的那片坟地··一辈子被绑在了那片坟地里··正愣着神,宋海林突然拍了拍肩膀,“哥,睡会儿觉,到了我叫你。”
苏慎把脑袋歪在他肩膀上,说:“我这是第一回 出远门·”·“出远门很累的·”宋海林说··“我知道·”·苏慎的声音弱了下来,宋海林以为他睡了过去,刚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苏慎突然又开口了,“你最远到过哪里”·宋海林想了想,“应该是海南吧,最南边。”
“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苏慎笑··“没,我就光记得累,回来还晒伤了——”宋海林突然笑了,“我现在这肤色,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其实你也不算多黑·”·“真的”·“假的,”苏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太阳- xue -在宋海林的肩膀上蹭了蹭,“你确实挺黑的。”
“我这叫小麦色,健康,古铜色·”宋海林连着换了两个形容词儿··“你干脆演十八铜人去好了,还省的化妆了·”·宋海林拍了他脑袋一下,说:“不许说话了你,赶紧睡觉。”
“你说不过我就让我闭嘴啊”·“就这么霸道·”宋海林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咱坐车得四五个小时呢,要是累着了,明天考试状态就不好了。”
“我让他们百八十天状态都能比他们分数高·”苏慎闭着眼睛,顺带声音也模模糊糊地有些鼻音,这话说的狂妄无比,从苏慎嘴里说出来不像玩笑,让人觉得理所应当,好像就是在陈述这么个事实。
“可行了吧,”宋海林说,“你上回还说不带脑子也能拿奖呢,结果没带脑子你连考场都没进去·”··苏慎沉默了一会儿··宋海林顺嘴说完之后也不说话了。
这事儿还没完呢好像··“其实我进去了·”过了一会苏慎突然小声说,“进去转悠了一圈儿觉得这教室也不过如此,心想不考了,就又出来了。”
“尽贫吧你·”·“大黑啊,”苏慎说,“我当时不把这事儿跟你说,就是不想让你觉得你好像欠我什么·”·“我知道。”
宋海林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那你还赖我吗”·“我还怕你赖我呢·”大巴车走到了高速路收费站,停在了排队的车后边,停了一下,“这事儿咱俩互相赖赖就两清了,不过以后再有什么事儿别不告诉我了。”
旁边的通道最后边排过去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宋海林刚才一直往窗户外边看,无意间注意了一眼,后座的窗户正好开着,里边有个戴厚眼镜的男孩儿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看着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苏慎没有立马回答宋海林,好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大巴车重新发动起来的时候他才说:“好·”·刚才宋海林被厚眼镜给抢了注意力,没注意到苏慎的不对劲儿。
“我突然想起来,其实我小时候真不黑·”他摁了会儿手机,找了张照片儿伸到苏慎眼前边晃了晃··苏慎睁了一下眼睛,说:“别晃,我看看。”
“我不是天生黑吧,都是这些年晒的·”宋海林稳住了手机··“应该就是晒的,你屁股还挺白的·”苏慎说··宋海林手机差点没拿住,“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屁股了老流氓”·“别说话,我睡觉。”
苏慎笑着故意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变态”宋海林说··下车之后他们两个打车去考点提前逛了一圈儿踩点·苏慎自己不怎么着急,在学校门口乱看,宋海林拧着眉头盯着门口的考场分布图研究。
“哥,你准考证呢,你是不是在33012啊”·“我准考证不是在你那儿吗”·“什么”宋海林突然喊了一声,“你准考证一直自己收着呢,和涂卡笔一起甭跟我说没带啊你,我回去可要跟咱美人儿以死谢罪了”·“诶诶你急什么,我这不跟你开个玩笑么。”
苏慎撇嘴,他就这么个好惹人玩儿的乐趣,宋海林次次都着急,“准考证我能落下么,我也没那么不靠谱啊·”·“拿过来吧你,”宋海林把准考证抢过来,“明天之前,我给你保管着。”
苏慎跟着看了一眼考场分布图,指着三楼的一个教室说,“找着了,笃行楼,三楼·”·宋海林看了看准考证上的考场编号,又看了看考场分布图,“三楼啊……明天我送你进去。”
“无关人员应该不能进校门·”苏慎笑··“我怎么就无关人员了,”宋海林拍拍胸口,“我可是考生家属·”·他话刚说完,突然有人从后边喊了一声,“苏慎”·两个人一起转头。
宋海林愣了一下,是那个在收费站看见了挺眼熟但愣是没想起来为什么眼熟的厚眼镜··“我老远看着就像你·”厚眼镜说··“那么厚的眼镜还能大老远看见人呢”宋海林对于厚眼镜的热络莫名地有了些敌意。
苏慎拍了一下宋海林的手背,朝厚眼镜笑了一下,说:“胡宇然·”·“你还记得啊”胡宇然凑过来,“真巧,你也是来参加数学竞赛吧”·“是挺巧。”
苏慎说··“这是那个……书呆子”宋海林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那天吃自助火锅和高矮个儿一起的那个书呆子,“你俩认识”·苏慎说:“物理竞赛那天碰见来着。”
宋海林酸唧唧的,没说话··胡宇然有点怕宋海林,缩了缩脖子,说:“你好啊,我叫胡宇然·”·“宋海林·”·宋海林还是酸唧唧地撇着嘴。
都是学霸哈都参加竞赛哈·胡宇然虽然怕宋海林,但是对苏慎倒是挺有好感,去看了自己的考场之后凑到苏慎边上问他:“我在三楼考试,你呢”·“三楼。”
苏慎说··“那正好,咱明天可以一块儿,”刚说完这句话,胡宇然停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三楼啊,那明天要不要我帮忙……”·还没说完,宋海林及时出现打断了他,“不用。”
胡宇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宋海林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凶神恶煞的,所以打从刚才开始,虽然宋海林因为苏慎对他有了额外无端的敌意,可胡宇然没感觉出来,以为就是他自带的,他继续说:“没事儿,正好也顺路。”
·“明天我送他进考场,用不着你·”宋海林再次打断了他··苏慎笑着往后拉了一下宋海林,对胡宇然说:“谢谢你啊,明天让他把我送进去就行了。”
“可是,无关人员应该不允许进校门吧”胡宇然小声说··“啊……”苏慎抬头看了一眼宋海林,说:“他不是无关人员。”
胡宇然突然反应了过来,一拍脑袋,都赖他,因为第一次见面不怎么愉快,就先入为主地以为宋海林是所谓的坏学生,指不定人家成绩也很好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也来考试啊”··“他不考试,”苏慎笑眯了眼睛,“他是家属。”
作者有话要说:·    (未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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