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 by 残夜玖思(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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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守 by 残夜玖思(下)(3)
·绫影捧着清晓的脸,顶住他的额头,柔声道:“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就行了…”·卢清晓不想问他,这你们二字究竟都囊括了谁,他捏着绫影的下巴,与他深情拥吻。
两人缠绵良久,卢清晓轻轻推开他,问道:“我进屋的时候,你往怀里塞了什么”·绫影掏出那白瓷瓶,道:“药瓶而已,只是不知怎么吃着吃着就空了,有点费解。”
卢清晓道:“我昨天还想问你,这里面装的什么,结果你睡着了·”·绫影走到包袱前,把瓷瓶塞进去,说:“安神助眠的药丸·我脑袋里事情太多,晚上总睡不好,从玄叔那里拿的。
时辰不早了,我去和丘掌门道个别,就准备下山了·”·清晓告诉他慕怀风已经安排好了,这会功夫,大家已经在山门等着给他送行了·绫影一怔,赶紧提着包袱,拉着卢清晓出了门。
他们匆忙穿过演武场走到望楼,老远就看见丘岳带着六剑站在门口·慕怀风牵着马,马背上坨了个长物,裹得严严实实,看那外形,应是绿绮台·绫影快步走上去,将包袱交给慕怀风,向丘岳拜道:“正准备去向掌门道别,怎敢劳烦掌门来送行。”
丘岳朗声笑道:“你这娃儿,哪都好,就是礼数太多·嘱咐你的事儿,一件也不能忘,均要照做,知道吗”·绫影赶忙应下。
丘岳点点头,又道:“路上走得快点,注意安全·到了墨黎谷,替我向黎笑尘道声谢,你还有个妹妹在那是不过些日子,我和怀风去看看她。”
绫影道:“舍妹不否,倒是比我伶俐多了,掌门若是见她,定会欢喜·”·绫影别过丘岳,又向其他众人一一道别·慕怀风道了句来日方长,绫影会意笑笑,没再多言。
柳昂让他莫要记挂自己的事,闲暇之余多来坐坐,绫影也答应下来·宋炜和陆江白与他客套两句,杨韶妍则什么都没说·罗雨浓看看绫影,看看卢清晓,又看看绫影,低声道:“莫负他。”
绫影勾勾唇角,重重点了点头·绫影又向众人一拜,牵着马缓步下山,卢清晓苦着脸,在后面一直跟着··绫影走到石阶转角处,回身对清晓道:“好啦,你要一直跟我到长安吗快回去吧。”
卢清晓皱着眉头瘪着嘴,一脸要哭的样子··绫影无奈道:“什么鬼样子,不怕师兄们笑话你吗”·清晓偷偷回头看了看,赶紧吸了吸鼻子。
绫影抬手从马上取下一顶斗笠,放到清晓脸侧,正好遮住台阶上众人的视线,然后探身过去在他嘴上深深一吻·卢清晓瞪大了眼睛,觉得全身的血从脚底一下蹿到头顶,心跳快的要从嘴里蹦出来。
绫影见他这满面娇红的样子觉得甚为满意,可比哭丧脸好多了·他把斗笠戴在头上,点了下清晓的脑门,笑道:“早点回来·”说完,翻身上马,长鞭一扬,绝尘而去。
卢清晓呆呆的站在那,根本不敢转身·丘岳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拉着慕怀风就走了·柳昂也拽着夫人跟了上去·陆江白饶有兴致的看着身边目瞪口呆的宋炜,添油加醋道:“虽然早知道这俩人是一对儿,可真看他们这亲亲我我的,心里头还是有点膈应。
晖芝,你说呢”宋炜觉得眼前这事儿已经超过他能理解的范畴了,干脆从脑袋里掏出个盒子,将刚才那一幕装进去,然后死死封上,再不去想·这么一来,他觉得舒坦多了,神清气爽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完,开开心心的跑掉了·陆江白才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跟上去继续讥笑他··罗雨浓见这帮人都走了,才走下台阶,拉起卢清晓,道:“别傻站着了,人都没影了。
早点学完两仪剑,你好去找他啊·”默剑就这么把三步一回头的他拖回了山上··六 梦回归云庄· · ·第58章 1 殿春红萼·春去夏来,蜂蝶带香,骊山幽谷门口的白梨丛,谢了大半。
绫影牵马绕出百花阵,看芳菲歇去,春光迟暮倒也不觉得寂寥·他过了迎客亭钻进谷,将马匹行囊皆交给小僮安置,自己轻装去了雨文堂··雨文堂里,轻烟袅袅,一朱衫少女负手而立。
她面前,是一八尺见方的沙盘,沙盘依当朝疆域而绘,各州各路都描画的十分清楚·沙盘之上,布着八色小旗,旗面上各有一卦,以先天八卦之次序,遍布神州·少女凝眸盯着沙盘,忽然抬手出剑,将巽舵的小旗勾到掌中,她捏着旗子回到身后数步的书桌旁坐下,取一油纸,提笔疾书。
写到一半,她撂下毛笔,将油纸攥成一团,扔到一边·角落里的朱鹮见了,轻轻叹了口气,她把纸篓里成堆的油纸团敛在一起,倒进火盆里一并烧成了灰·烧着一半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蹿进来的风吹散灰烬,呛得朱鹮直咳嗽。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影一进屋,见雨文堂里坐的不是那伟岸的身影,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不儿抬眼见哥哥回来了,敛去愁容,挤出一抹笑·她离了桌案,走到绫影身前,苦笑道:“你可算回来了…”·绫影看妹妹满面愁思,猜出定是出了祸事,忙回手闭了门,紧张道:“可是出什么事了”·不儿把哥哥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他旁边,她将那巽舵小旗托在掌中,怅然道:“好事不多,坏事不少。
看你要听哪一个了…”不儿知道哥哥没心情跟她斗嘴,接着又道:“雁容姐那边来消息了,她夜探万钧庄,找到古琴一张,自琴背池上得诗一首·诗分四句,说四花,表四意。
一说幽兰不香隐宝山,二说芙蓉不艳把神看,三说紫桐不落难栖凤,四说松弦不颤待月弯·”·绫影神色一凛,惊道:“真是幽兰”不儿不解的看着他,绫影赶忙摆摆手,追问后文。
·不儿拧起了眉头,气道:“然后她让雷震给抓了…”·绫影拍案而起,在屋中踱了几步,咬牙道:“我就知道她总是一意孤行,让法修跟着她没半点用那后来呢可逃出来了”·不儿点点头,说:“虽吃了一记奔雷掌,倒是逃出来了…不过与其说是逃出来了,不如说让人给放了…”·“啊”绫影莫名道:“让谁给放了”·不儿撇撇嘴,挤出仨字:“雷重秋…”·听到这名字,绫影倒是不觉得惊。
雷重秋到布店与他辞行那日,唇边的话,眼中的光,十有八九都是真情实意·他心底默默念着不儿,若是知道秦雁容是她身边的人,会偷偷把她放了,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绫影思量片刻,问道:“他为什么偷偷放了人”·不儿垂了眼帘,低声道:“哥哥可觉得我头上少了东西…”·绫影扫了眼那青丝云鬓,了然了大半,他长舒口气,道:“原来如此。
他不过见你数面,却连簪花的形制都能记下来,也是用心良苦·”·“就别管他什么用心了,”不儿瞪了哥哥一眼,打断他道:“眼下雁容姐负了伤,韩大哥在照顾她。
他们要甩了雷震的眼线,绕路回来,得费不少功夫·我已送了竹筒出去,让范兰颀代行巽首之事·可是兰颀虽然在雁容姐身边不少时日了,- xing -子却软的很。
雷震这般暴虐,这奔雷掌真劈到他们头上,可如何是好”·绫影拿过妹妹手中的小旗,起身走到沙盘边上,给稳稳放了回去,然后回手摘下推杆,挑起了离舵的小旗。
他转身向不儿道:“雷震应是不会动他们,这电光一落,要落,也是落在我的头上·”·绫影话音未落,雨文堂外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墨黎谷主推开屋门,缓步进来。
不儿忙站起来,和朱鹮一道跑过去,一左一右扶住玄鹤,把他搀到长椅上坐好·不儿蹙眉道:“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出来乱跑些什么·”·绫影看他一脸病容,赶紧走到他身边,急道:“玄叔你这是病了哪里不舒服吃过药没有”·玄鹤摆摆手,清了清嗓子,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染些风寒。
你这南山一行,可带回什么消息”·不儿取下身后衣架上的披风,给玄鹤细细披好,又吩咐朱鹮去打些茶汤来·玄鹤无奈道:“我说不儿啊,这都入夏了,你还让我裹这么些,好热的…”·不儿美眸一瞪,怒道:“嫌热你别病啊把雁容姐派去万钧庄的是你听说她受伤了急怒攻心,两眼一黑的也是你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就不能给我踏踏实实的做点表里如一的事儿呢”·玄鹤一句反驳之言也答不上来,只好默默的把披肩拉紧了些。
绫影可不想妹妹这股无明业火烧到自己身上,赶紧说道:“南山那边,还是有些好消息的·我逐一说给你们听…”·“南山掌门,与外祖父的交情,要比我们所知深的多。
我在山上住了数日,从丘掌门的旧物之中,寻出了另一本琴谱,名为松弦弄·”说着,绫影自怀中把谱子拿出来,递给了玄鹤··玄鹤翻了翻,问道:“可也隐了什么诗句”·绫影点点头,走到桌案前,把从松弦弄里摘出来的十几个字写在薄纸上。
不儿凑过去,回忆一番,低声道:“长河渐落晓星沉,凤栖之处幽门开·岁寒身冷难抒意,只待开卷嗅兰香…这中间,好像还缺点什么·”·绫影收了笔墨,对妹妹说:“所以从雁容姐传回来的那句琴诗上看,应是共有四本谱子,各藏一诗句,连在一起,便能寻出心经的所藏之地了。”
不儿追问道:“紫桐吟在雷震那里·那还有一本呢你刚说什么幽兰”·绫影深吸口气,攥住了拳头,慢言道:“你还记得,幽兰- cao -么…”·不儿思忖良久,回忆道:“我记得早先你给我弹过,你当时不是说,那是娘亲家传的谱子”·坐在一旁的墨黎谷主,听出了绫影的意思,他颤抖着声音道:“幽兰- cao -,是林家祖传的谱子…雯娘远嫁归云之时,将它和绿绮台带走了…难道说…”玄鹤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他颤巍巍的抬起头,死死瞪着绫影。
绫影离了桌案,走到玄鹤身后,弯下腰把养父搂住,一字一句艰难的说道:“归云山庄一十七条人命,就因这一本琴谱,死在奔雷掌下…”言毕,他紧紧攥着玄鹤的肩,锁着双眉咬着牙,淌不出一滴泪水。
玄鹤怔怔的坐在那,颤抖着双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黎两家世代交好,在他记忆中,林昕就是当代最负盛名的琴师,拂音美名四海远播,鸿儒名士,博文大家,为求他一曲,得争破了头。
林昕这人盛名满载,- xing -子孤傲的很,踽踽凉凉·彼时黎家家道中落,林昕明里暗里的看不上终日围在自己闺女身边的这个毛头小子,所以玄鹤虽与林玥雯青梅竹马,但对拂音圣手,心里是忌惮万分。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幽兰- cao -是林昕的出山之曲,他在世之时,演奏过不知多少次·归云山庄一炬成灰,玄鹤还以为这一切都随风而去,却怎么也料不到,林昕最宝贝的女儿,却是丧命于此。
想到林玥雯,玄鹤又是一阵心悸,他按住绫影的腕子缓了良久,才慢慢开口道:“可是云翳…你不是说,琴谱里藏了诗么我从未听过,林伯伯或者雯娘,提过幽兰- cao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影见玄鹤撑过来了,便直起了身子,他把手搭在玄鹤的肩上,答道:“此事我也想不明白·不过我终是要找那雷万钧算账,那时,再问他便是。”
不儿静静看着绫影眼中的光,稍稍有些安心·她一直担心,倘若有朝一日归云大仇得报,绫影散了心中的执念,安顿好了身边众人,便会动那辞世的念头。
不过眼下,他那目光坚定,不悲寂,不惘然,不儿隐隐觉得,南山之上应是还发生了什么··“哥…”不儿轻声唤道:“你在山上待了这么些时日,除了琴谱,可还有别的收获”·绫影微微点头,道:“还有不少。
我带回个好东西,放在望岫居了·一会儿你们随我去看看,玄叔定会欢喜的·除此之外,还有件事·”·他转到玄鹤面前,向玄鹤问道:“南山仁剑,曾于正月在山脚村落遭人伏击。
我特意找他详加问询,估出来者多半是魏熙·魏熙给仁剑身上施了毒,让丘掌门给逼出来之后,说是蛊毒·所以我琢磨着,是不是天虹门的曹展宣,身上也有此毒呢…”·玄鹤正想着,听不儿接过话头道:“这还不简单。
我去给兰颀飞个消息,让他找人去天虹门里问问·不是白潋专- yin -毒嘛,白潋堂主,可比我们这些外人,懂行多了·”·绫影忙道:“若是问出来了,定要把解药也要来一份,我答应人家,要帮他解毒。”
不儿点点头,取出纸笔将这事儿细细记下,卷成一卷,塞到竹筒里,封上朱漆,递给朱鹮·朱鹮接过筒子,向不儿道:“上次那个筒子,还没回呢…”不儿愣了愣,看朱鹮使劲给她使眼色,突然恍然大悟。
她偷偷瞟了眼哥哥,又抽出张纸,默默写下八个镌秀小字:云开月明,望星珍重··朱鹮把两个筒子都收好,拜过三人,缓缓退出了屋子··绫影向不儿疑惑道:“小丫头刚才说什么”·不儿小嘴一撅,道:“秘密。
别什么都打听·总之我将你刚才说的都记下了,解药之事也特别提了·人家给不给的,就未可知了·”·绫影暗自嘀咕着说:“若是不给,我便亲自去要好了…”·不儿白眼一翻,走上前去把哥哥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还好吧你费了多大劲才把他留下,你不消说,我也猜得到。
这又要为个外人去招惹他”·绫影一时语塞,尴尬的笑了笑··玄鹤扶着椅子站起来,向二人道:“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说,我这脑袋钝痛,去歇息片刻。”
绫影忙过去扶住他道:“一会儿醒了便来望岫居看看吧,虽是旧物,也是惊喜·”他与不儿一直把玄鹤送回千线阁,将他交给了阁里服侍他的小僮,千般叮咛之后,才先后离去。
两人从千线阁出来,外面日头正高·初夏时节暖风徐徐,吹的人倦倦的·不儿携着哥哥,溜溜达达的绕到了墨黎谷的后花园,抬眼一看,便见芍药斩新栽,当庭数朵开,东风拂过,红花艳,黄蕊笑,灿烂了园中的景,明媚了赏花的人。
绫影与不儿倚着回廊坐下,不儿抬手摸了摸哥哥的面颊,柔声道:“耗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查出来了…接下来,便是全力去找那冥羲心经,你可有什么良策”·绫影慵懒的靠在廊柱上,漫不经心的扫着院中丹砂烂漫,缓缓道:“敌强我弱,硬闯是不行的…我们虽然捏着两本谱子,却连个大概的方位都不知晓。
眼下等玄叔身子好些了,我还是先带着谱子回布店去,再顺着明家村这条线挖上一挖,看还能摸出些什么·”·不儿把他的手握在掌中,甜甜笑道:“你有心去找便好…我总怕你又动什么歪念头”·绫影侧头望向妹妹看了片刻,欣然道:“我去南山,正好赶上仁灵喜日,新郎官面若冠玉,美娘子婀娜多姿。
我还等着看我们不儿朱钗挽青丝,红裙绣飞凰的一天呐·”·不儿伸出双手,左右开弓,扯着绫影的面颊,哼道:“少说这有的没的,你先把自己的事儿都给我料理清楚了再说我问你,你跟那卢清晓,到底怎么样了”·绫影哭丧着脸连声喊疼,求着少谷主手下留情。
不儿重重一哼,松了手放开他,然后噘着嘴瞪着他·绫影抿着嘴唇不肯言语,脸上却微微有点红·不儿凑到他面前,眯起眼睛盯他半晌,看哥哥目光闪烁,眉头越锁越紧。
绫影让她盯的心烦意乱,干脆别过了头··不儿唇角一勾,窃笑道:“成了”·绫影起身离了回廊,走到院子里,踌躇半天,才回身对妹妹说:“我瞒他太多事,桩桩件件的,全不知如何开口…我若都告诉他,他还会留在我身边么…”·不儿歪着头,看着哥哥道:“你瞒我的事儿也不少啊。
我从不疑你,而且笃定了你早晚都会说与我听·他若真心待你,便不会为这些纷繁所扰·如若不是…你又何苦强留他在身边”·绫影又何尝想不明白这些,只是他早把那清秀的白花刻在骨头里,他再没勇气,去看那人远去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微笑,暗道:“只是不知如若清风远走,我还能留几丝残息…”他自嘲的笑笑,散去心头- yin -霾,回到不儿身边,向妹妹道:“对了,丘掌门还说,要带着怀风来看你呢。”
“啊”不儿一脸不解,困惑道:“丘老前辈一派掌门,来看我作甚怀风什么怀风南山重剑慕怀风”·绫影在她旁边坐下,咧嘴一乐,道:“我刚不是说了,丘老爷子跟外祖父的交情,比我们之前想的要好得多。
他知晓了我们的家世甚为开怀,便想来谷里看看·至于怀风,等他来了,让他自己和你说吧·”·不儿将信将疑的看他一眼,没过多会儿就释然了·她往绫影肩上一靠,看着眼前的花田,笑着说:“终是长夜将尽,我们一路走来,错过的景致,泯灭的念想,等了了这些旧事,都要补回来。
到时候,我定要游历名山大川,尝遍世间美食你可不许拦着我啊,听见没有”·绫影揉揉她的脑袋,赶紧答道:“是是是,少谷主,一切皆听您的吩咐。”
说完,他看了看天色,又道:“玄叔可能也该醒了,我们回望岫居吧·”·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儿欢快的跳下地,拉起哥哥,大踏步的往园子外走去。
红罗裙裙摆婀娜如东升旭日,任时光荏苒,希冀不灭·白袍衫衫角傍地如夜阑皎月,任岁月蹉跎,流光不转··望岫居作为绫影的起居之所,自是依着他- xing -子,堆得满满当当。
不儿小心翼翼的随他进去,左右扫视着地下大大小小的箱子箩筐,蹙眉道:“别的先不说,等完了这些破事,求你先把屋子收拾收拾吧…马上就要入夏,看着你这乱七八糟的杂物,我就闹心。”
绫影瘪着嘴应下,把妹妹拉到堂中坐好,然后挽起袖子将杂物们拾掇一番,接着去了内室抱出一裹得严严实实的长物·不儿帮他把桌上腾空,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看哥哥小心谨慎的将罩布揭开,露出一架幽绿的瑶琴。
不儿向哥哥道:“这是你从南山带回来的”·绫影拉过不儿,托着她的小手,搭在琴弦上·不儿逐一拨弄七弦,听弦声清远和柔,好似有暖暖的光笼罩着她。
绫影柔声道:“这绿绮台,你可还记得…”·不儿深吸一口气,回忆半晌,缓缓的点了点头·她轻轻的摩挲着琴身,仿佛回头便能看见母亲自门后走出来,然后将自己抱在怀中,蹭着自己的脸蛋,笑道:“我们不儿也想学弹琴吗等你长到哥哥那么大,娘亲便教你好不好”不儿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她吸了吸鼻子,拉过绫影的手,呜咽道:“娘亲说话不算话…我早就长大了,她一首曲子也没教我…”绫影让妹妹在椅子上坐下,伏在她身边,教她基本的指法。
不儿悉心学着,须臾功夫,便领悟了不少··千线阁里,墨黎谷主小憩了个把时辰,慢慢醒转过来·小僮见谷主醒了,给他端来温热的汤药。
玄鹤撇嘴道:“怎么还有药”·小僮轻声道:“少谷主吩咐的,说您醒了就给您喂下,不许不喝·”·玄鹤捏着鼻子灌下了苦药汤,吐了吐舌头,然后整理了衣衫,披好鹤氅,由小僮陪着离开千线阁,到了望岫居。
他开门进去,便见不儿坐在桌后,向前微微欠着身子,柔荑玉指搭在幽绿的瑶琴之上·绫影负手站在她身边,低声指点着什么·两人见玄鹤进来,均抬头看他,报以一笑。
玄鹤僵在原地,只觉身旁流光飞退,恍惚间把他带回三十年前,那个金风玉露,桂子飘香的朗朗秋日··作者有话要说:·开启新的一章啦,祝大家圣诞快乐~· · ·第59章 2 素梨望川·金风送爽,橙黄桔绿,琴圣家的千金由自家小丫鬟陪着,在长安城里寻了个茶肆喝茶歇脚。
林玥雯蹙着细眉手托香腮,满面愁容想着心事··“娘子…”身边的小丫鬟羽鹃小心给她斟了杯茶水,轻声劝道:“你就别再愁了,反正横竖也躲不过这些…你若不想依着老爷,选上一个…我便替你,跑趟黎家…”·“闭嘴”林玥雯横眉一瞪,打断了她。
玥雯把温热的茶汤捧在手中,看自己的面容,映在那杯盏里,觉得身周的世界,也就这般大小了·爹爹请来的那些五陵年少,文人墨客,从里到外都是一个德行·勿论自己是月貌花容经纶满腹,还是灰容土貌钝口拙腮,在他们眼中都是一个样子,无非琴圣千金。
白梨花丛中的那个身影,好似从她出生之后,便一直陪着她,她知那人待她千般好,可真要自己与他比翼双飞,她又觉得惘然·秋日又至,满目萧然,林玥雯心中烦闷,便偷偷带着羽鹃跑出来散心,只是没想到,不过是换个地方长吁短叹罢了。
林大小姐呷着苦涩的茶汤,忽从柜台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她回头望去,见一男子,背个偌大木箱,略微佝偻着背,捏个小钱袋正和茶肆的伙计争执些什么··小伙计满脸不乐意的说道:“我说这位公子,我们掌柜的上次不是跟您说过了,您没带茶钱就不用付了,只要您别再来添乱就行了您这怎么又跑来了呢”·那负箱之人背对着林玥雯,她看不清那人容貌,只听那人辩解道:“茶钱自然要付,大丈夫行走四方岂能赊账,你先把银钱拿去。
还有,”那人拽着小伙计走到大门外,指着头上悬挂的匾额道:“我上次就与你说过,这匾下面的乳钉已锈,让你们赶紧换新的,怎么几天过去了,还是这样”·小伙计甩开他的手,无奈道:“您上次说完,我们掌柜亲自去看了,没有松动的迹象。
我们这还做生意呢,您别老说这不吉利的行不行…茶钱您也别给了,您赶紧走吧·”·小伙计心说这也不知是哪里惹来的瘟神,自从他上次来了店里,这茶馆里的东西是一样接着一样的坏。
先是让大风刮掀了格窗,后来又莫名断了两把椅子还差点摔着人·茶馆掌柜还特意去庙里求了安宅平安符回来,供在了柜台后面·这好不容易安生两天,那人又回来还什么茶钱,小伙计打定了主意,定要在被掌柜发现前,将他打发走。
来者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他见小伙计说不通,干脆又回到厅堂里去寻那掌柜·伙计赶忙追上去拉住他,还没来及开口,就听背后哐当一响·两人回身一看,刚才还好好悬着的匾额,直挺挺的拍在了地上,顷刻间四分五裂。
这大动静自然把茶肆掌柜的惊了出来,他一溜小跑跑到门前一看,怒道:“这怎么回事”·那人卸下背上的箱子,跨出门去,抬头看看横梁,对掌柜说:“我早就跟你们说那乳钉锈了要断,匾额落下来恐要砸着人。
你们迟迟不换·”·掌柜的看见这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怎么又来了”·那人两手一摊,说:“我来还茶钱啊。”
说着就从钱袋里取出银钱,塞到掌柜手里··掌柜颠了颠掌中的铜钱,质疑道:“你不是说盘缠用光了嘛怎么没过两日,又变出银钱…”·那人走到自己的木箱旁,拍拍箱子道:“盘缠用完了可以再挣,我上次说将木雕送你抵茶钱你不肯。
昨日卖得五两银子,可抵你几壶淡茶呢·”·掌柜痛心的看了看摔碎的匾额,冷冷一哼道:“既然如此,你便把那匾额钱也赔给我吧·”·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那人收回了钱袋,不悦道:“此事与我何干”·掌柜怒道:“若不是你老在这唠唠叨叨,我这匾好好挂着能掉吗”·林玥雯在旁边听这二人争执,打量一番来者,见他阔袖轻垂,长袍傍地,是副文人装扮,听他那口音也不似长安人士。
觉出他应该只是个过路的商客··她离了位子,走到掌柜身后道:“徐掌柜,你这店才不大点,就开始欺客了人家途经此地,既不赊你的茶钱,又好心提点于你。
你不领情还反咬人家一口,有违行商之道吧·”·掌柜回身看到她,忙堆起一脸假笑道:“诶呀,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林大小姐在此·方才实在是聒噪,惹您不快,望您海涵。”
林玥雯冷冷一哼,才懒得搭理他,向那外乡客道:“箪豆见色之人,公子不必理会,我倒想看看公子箱中的木雕,不知是否有此荣幸”·那人感激林玥雯为他解围,自然点头应下,他拎着箱子随着林玥雯走到茶座旁,蹲下身去取出三座小雕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林玥雯定睛一看,见是金桂一棵,鹃鸟一只,酒壶一盏,倒都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她捧起那只小鸟左右看看,见巴掌大的小鸟羽毛根根分明,肚皮上还有深浅花纹,觉得甚是喜欢,便向身边的羽鹃道:“正好是只鹃鸟,不如我买下来送你吧”小丫头盈盈一笑,谢过了自家娘子心意。
林玥雯向那人询价,那人微笑道:“娘子喜欢拿去便是·不需银钱·”·林玥雯奇怪道:“可刚听公子所言,不是贩售这木雕筹盘缠的吗”·那人点点头说:“是啊,昨天不是卖得五两银子吗够我用上几天了。”
林玥雯心说你这人还真是心大,你就不怕那银子花光了,剩下的东西还没卖出去,饿死街头嘛··那人似乎对自己的生计之事毫不在意,他轻轻拿回了林玥雯手中的鹃鸟,点了点小鸟的额头,柔声道:“子规啊子规,你今天便随这位林家娘子回去,好生陪着人家。
你也算是有主子啦,不用再陪着我风餐露宿,切莫顽皮,要听话啊·”·他边说,边捏了捏鹃鸟的尾羽·那小鸟真就好似听懂他的话,尖尖的小喙一开一合。
林玥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脸的难以置信:“这、这鹃鸟还能动”·“是啊,”那人笑笑,又将小鸟递给林玥雯道:“它叫子规,娘子带它回去,烦闷之时,捏捏它的尾巴。
它便会张张小嘴,给娘子解闷·”·林玥雯指指桌上另外两只木雕问道:“它们呢”·那人道:“木樨的叶片可以转,若是有风便会向娘子招手。
小壶就没什么乾坤了,只是壶肚子里藏了三只小鼠,倒出来以后,可以站在壶盖上·”·林玥雯依着他的话,逐一- cao -演一遍,看见壶盖上憨态可掬的小老鼠,开心的不得了。
她向那人问道:“公子这箱子里,可是还有”·那人点头说:“有是有,娘子若是喜欢,便都拿去·只是有些沉…”·羽鹃看林玥雯两眼直冒光,赶紧拦住她道:“娘子我们已经出来好久了还得早点回去,不然叫老爷知道,可又要说你了。”
林玥雯思忖片刻,向那人道:“箱子里的东西我都要,每件白银五两,只是要劳烦公子,帮我送到家里·可行”·那人挠挠头,坚持道:“不要银钱。”
林玥雯也是个执拗- xing -子,怫然道:“不行说是五两就五两”·那人见说不动她,干脆起身离座收好了箱子,他把箱子背起来,向林玥雯拱手一拜道:“既然娘子执意,我这木雕便不送了。
今日之事多谢娘子仗义执言,绫川先行谢过,后会有期·”说完他转身就走··林玥雯一把拉住他,然后抄起桌上的杜鹃鸟举起来,喝道:“你不卖,我就把这鸟摔碎”·绫川大惊失色,赶忙转回来,哀声道:“别千万别子规陪我走了千余里路,娘子莫伤它”·林玥雯嫣然一笑,把小鸟捧回怀里,哼道:“那便有劳绫公子随我走一趟吧。”
绫川没了办法,只好答应,坨着那大箱子,陪着这变脸如翻书的小娘子出了茶肆··林玥雯真的就一路把他带回了林家·进门的时候,她特意扫了一眼绫川。
见这人头也不抬,只是担忧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小鸟,觉得更是有趣·她把绫川带到自己的会客厅,差了羽鹃去看茶,然后问道:“绫公子不是长安人吧,你自哪里来”·绫川把箱子放下,把里面的木雕悉数取出来,放到茶几上,答道:“自雅州来,来寻同族的长兄。
听说他在京城做生意,可我还没到东京,盘缠就不够了,所以暂居这里,贩卖些木玩筹盘缠·”·林玥雯走到他旁边坐下,细细端详着茶几上的摆件,有奇峰怪木,有山兽野物,有芳花兰草,有翔天飞鸟,却没有人物的雕像。
她好奇道:“公子一双巧手,雕刻世间万物,却不愿描摹人像吗”·绫川反问她道:“人有什么好雕”·林玥雯想了想,答道:“名士秀女,智叟顽童,也是千姿百态啊。”
绫川摇头道:“还是算啦·世人皆有千面,岂是一方小木雕的清”·玥雯轻轻一笑,叹道:“是啊,就好比那茶肆里的徐掌柜。
伙计面前吆五喝六,东家来了低三下四,却不是欺软怕硬之人…”·绫川嗯了一声,接道:“不过是怕砸了饭碗罢了·他家中老母年迈体弱,久卧病榻,每日怕是得消得不少药钱。
我担心他那匾额落下来真砸着人,他非得落个失察的罪名,才催他速速修缮,不料反倒让他讹上…这与人为善,说来简单,做起来真是麻烦…”·林玥雯觉得奇怪,便问:“公子怎知他家中之事”·绫川随口一答说:“猜的。”
他见玥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便又解释道:“那茶铺我去过两次,那人形容倦怠,好似夜不成寐,身上还有股草药味,估计家里是有人卧病在床·他年过不惑,想来抱病之人应是双亲。
若是他老父有疾,煎药之事应不需他去做,所以多半是父已仙逝,母亲病榻缠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林玥雯怔了半晌,才开口道:“公子看人…看的还真准啊…据玥雯所知,好似确是如此…”·绫川扯扯嘴角,暗自嘀咕一句:“所以才招人讨厌吧…”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个话题,指指面前的木雕们,问道:“大概就这些了,请娘子过过目吧。”
林玥雯又转头看看桌上木雕,发现有只小兔子,忙拿过来抱在怀里·她歪头看了眼绫川,然后转了转兔子的尾巴,果见那一双长耳也跟着摆动起来··她看向绫川不解道:“公子有这无双手艺,还筹不到盘缠”·绫川在茶几旁坐下,托着脑袋看着这些小家伙,幽幽道:“巧木好制,佳客难寻。
都是与我一路走来的朋友,我才不想把他们,交到俗人手里·”·林玥雯抱起怀中的小兔,问绫川道:“这是公子的朋友”·绫川伸手过去,逗逗小兔的下巴,轻声道:“寒宫冷阙,玉兔伴仙娥。
清竹幽林,愚木傍拙川·世人皆赞天女大义,谁管她孤寂幽怨,众人皆笑朽木难雕,谁能料宰予列贤”·林玥雯未置可否,复又问道:“那何为俗人”·绫川侧头看她一眼,笑着答道:“庸俗斯夫,暗于别物,不分朱紫,不辩菽麦。
你千般雕琢,万般粉饰,不过旧木一堆,抵不过金银半两,瑕璧一块·”·林玥雯摩挲着怀中的小兔子,思量着他的话·两人沉默了片刻,她叹息道:“长河穿山而过,尚能披天映地,明珠才能咏絮,不过摇摆名利之间…”·说话间,羽鹃端了新茶过来。
绫川抬手接过,看了看茶盏·这茶盏与平常人家的青白瓷胚不同,色泽厚重,盏内还蕴着五彩花纹·他微微一笑,向身边神色黯然的林玥雯道:“娘子生在富贵人家,习儒家道,读圣贤书,觉得人生在世,应肩挑情义,脚踩名利,本是无可厚非。
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没有金帛银缎,哪有娘子头上的昙花簪,手中的建窑盏”·林玥雯呆呆的看着他,听他又道:“追名逐利又不是坏事,莫失了本心就好。
世人皆不往那高处走,你我脚下便只有一片荒土,哪里去寻这琼楼玉宇,大千世界”·林玥雯见他温润的笑容,忽然觉得面上有点热,忙收回了视线,紧紧抱着怀中的小兔子。
绫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盏是好盏,茶也是好茶·玉儿它们留在娘子这里,以后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啦·”·林玥雯忽然道:“公子还会在长安城待多久”·绫川想了想,道:“这我也说不好,看什么时候能凑齐盘缠了。”
她追问道:“你说要去京城寻人,可有切实的把握若是找不到怎么办”·绫川爽朗一笑,道:“多半是找不到的。
他们若是想让我找到,便不会悄无声息没了踪影,这么多年也音信全无·”·他看林玥雯一脸莫名的盯着自己,忙解释道:“只是给自己寻个托辞,出来转转罢了。
不然老在家里待着,也惹人烦·”说完,他起身离了椅子,拎起了自己的木箱,准备向林玥雯辞行··林玥雯见他要走,心里泛起一股不舍·可是一时半会儿的她又想不出什么借口把人家留下,思量片刻,她走到绫川身前道:“公子先别走…玥雯有一事相求…”·几天之后,黎笑尘戳在自家大门口,看着眼前青梅竹马的小娘子身边无端冒出个陌生男子,有点搞不清楚情况。
那人高挑的个子,细长的眉眼,让身后的大木箱子压的有点驼背··林玥雯跳到他身边娇嗔道:“笑尘,你这什么表情我不是与你说了,要给你带份生辰贺礼嘛。
快带我们进去啊·”·黎笑尘应了一声,引着他们进了门·他带二人过了影壁,穿过梨树园,到了自己的书房·这一路上,他一直盯着那初见的男子,那人只是朝他笑笑,并不多言。
进了书房之后,林玥雯向他介绍了一下绫川的身世,然后道:“绫公子雕木之技巧夺天工,我想求他雕只小鹤送与你·他却说要见过你才行,我便把他带来啦。”
说完,她又转向绫川道:“人你见过啦,然后呢”·绫川环顾四周,看那墙边小几高矮适中,便走到茶几旁,打开木箱,将自己雕刻的工具悉数取出,逐一放在案几上,接着又拿出一块梨木,掂了一掂,转身向二人道:“请两位与我些时辰,不会儿便好。”
然后往椅子上一坐,就不再理他们··黎笑尘把玥雯拉到一边,低声道:“这又是哪里认识的怪人…”·玥雯盈盈一笑,神神秘秘的说:“是个可有趣的人呢,你定会喜欢他的。
对了,早先不是要与你办及冠礼嘛,后来怎么样了”·笑尘冲她轻轻摇摇头,说莫再提此事了·林玥雯知晓他的心事,便不再多言,与他倚窗而坐,有一搭没一搭的的闲聊着什么。
说着说着,两人各有心事,也就渐渐安静了下来·树影斑驳,洒在伊人罗裙上,屋里只能听到木屑飘落的窸窣声··沉默了良久,林玥雯又道:“我好些日子没见着黎叔叔了,可是还在为之前那事奔波”·黎笑尘无力的靠在椅背上,长吁道:“再奔波又有何用,黎家早不是原来的黎家。
爹爹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不是还得为五斗米折腰…不然,以林黎两家的交情,我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说到这,他侧头看了看林玥雯,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林玥雯拍拍他的手臂,道:“好啦,既然黎叔叔不让给你插手,你也别愁了·这离十七日也没几天了,到时候我陪你出去转转·”·笑尘勾勾唇角,温柔的看着她。
林玥雯让他看的心里有些不舒服,便转过头去看那角落里窝着的人··绫川面前整整齐齐的列着大大小小,宽宽窄窄十来把雕木刀·他抿着个嘴,全神贯注的雕磨着手中的黄梨木,好像连呼吸都停了。
黎笑尘和林玥雯低低的声调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在他脑中打了个来回,又悄然消散·他一面精心打造着精巧的丹顶双翎,一面用余光扫着窗下的两人··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川自林家出来回到暂居的邸店,略微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当时茶肆中遇到的那顾盼生辉的娘子竟是拂音圣手的千金,转瞬就明白了为什么她那么厌恶名利。
眼下与她闲言淡语的男子,看来就是墨白诀的传人长安黎家的公子,黎笑尘·黎笑尘,绫川思量着这个名字,觉得挺有意思··两人坐在那里说话,那黎家公子一直微微向前探着身子,温热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佳人桃腮。
林玥雯却侧着脸,看看窗外的落叶枯枝,扫扫屋里的字画古籍·不会儿功夫,绫川觉得那边没了声响,他侧目一看,见玥雯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绫川微笑道:“所以我手中这只小鹤,便是赠与黎公子的及冠之礼了”·林玥雯起身走到他身边,观望一番,道:“羽翼光明欺积雪,风神洒落占高秋,确是合他呀。”
绫川摇摇头道:“鹤者,仙也,不愁凡世,不锁碧波·秋霄一滴露,声闻林外天·才应如是·既是公子寿辰,绫川也愿送份贺礼·”·说罢,绫川转头盯着黎笑尘看了半晌,看那人剑眉微蹙,眼眸之中尽是戒备,不由得嘻嘻一笑。
他自茶几上换了个弧面更窄的刻刀,继续埋头开始干活,只是嘴上慢慢念道:“绫川不是江湖人士,却也听过不少长安黎家的传闻,墨白诀,月白剑,无人可破的壤天锁,无人敢闯的沉海阵。
不过世事无常,古往今来,无不亡之国,不掘之墓·”·他吹了吹让自己削下来的木屑,接着说:“山中之人,是上是下,是走是留,均随山形,你想破这落势,只消飞到那青云之外,不就结了”说完,他扫了眼黎笑尘,继续刻着自己的木头。
黎笑尘听他这满口胡言,甚为不悦,怫然道:“哪里来的油嘴滑舌之辈这些空话,黄口小儿便会说”·绫川又道:“你别急啊,你听我说完。
世间诸事,看似纷扰,其实万变不离其宗,不过由因导果,执果索因·你只消捏住其中经络,便可层层推演,探得上下五千·”·黎笑尘觉得他完全不明白这人在叨叨些什么,干脆扭过头去不理他。
林玥雯却好似突然来了兴趣,她往绫川旁边一坐,问道:“经络是什么”·绫川淡淡一笑,道:“事情,和人心·”·林玥雯眼波一转,又道:“愿闻其详。”
绫川俯下身去,把脚下接着木屑的垫布稍微挪了挪,免得蹭脏了玥雯的衣裙,然后才道:“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每一时辰都是由桩桩小事累积而至·每一国,每一州,每一县,每一村镇都是由黎民百姓聚集而成。
每一件事都有因有果,每一个人都有图有报,只要掌握了足够多的消息和线索,手眼通天又有何难·”·黎笑尘冷冷一哼,道:“说的真轻巧。”
绫川依然笑呵呵的,换了一柄刮刀,小心处理着白鹤的颈子,打磨片刻后,他把刀子放下,用指甲抠了抠木雕,才继续道:“泛泛几句空谈怎称得上贺寿之礼绫川这里,还有数言。
黎公子不妨听听,如果觉得可信,那公子只需将之梳理成章,然后寻个世外桃源避人世喧嚣,再将屋外院子里那白梨花阵挪到门口一挡,便可坐卧幽谷中,笑断凡尘事了·”·黎笑尘突然离了椅子,走到绫川面前,惊诧道:“你能看出院中的白梨阵”·绫川头也不抬,眯着眼睛掐着刀尖,一缕一缕的勾勒着木鹤的翅膀。
雕完一侧之后,他才摇头道:“看不出,猜的·”·笑尘一时气结,干瞪着他,听他又道:“这事听着玄乎,实则不难·不过需要人手和时日,再加一套章程罢了。”
绫川抽出张麂皮掸去木雕表面的浮尘,然后将小鹤转了个方向,继续雕琢另一侧的翅膀·弧面小刀如长在他指尖一般,眨眼功夫,翅膀的廓形就出来了·林玥雯在他旁边看他指尖抖动,腕子翻飞,又想听他接着说下去,又不敢催他,只好瞪着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
绫川突然停了手中的动作,举起木鹤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微微点点头,继续说道:“黎家尤擅奇门遁甲,黎公子大可以八卦分八舵,每一舵司一方。
你以经线- cao -纵各舵,各舵之间以纬线相连·每舵再分八个子舵,以此类推,便可织一张人网·你为根,舵为枝,舵中诸人为叶·叶子们搜集世间百事,输送与你。
你通晓全局,叶片之间不应有半点瓜葛·你知道的事情越多,你这棵白梨树就越壮大,你越危险却也越安全·”·绫川停下来,稍微琢磨了一下,笑道:“通晓江湖事,不在江湖中,乃是最好。
管他青天还是黄日,只要运筹得当,这一树梨花,永不凋谢·”·说完这一番话,绫川缓缓起身,走到黎笑尘面前,拉过他的手,将一精巧小鹤放到他掌中·那小鹤霜毛玉羽,神态自若,爪边丛生几株兰草,微微昂首,尖喙上,衔着一枝梨花。
黎笑尘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人,绫川淡淡一笑道:“立得这么一番大业,才配得上你的名字啊·”·林玥雯突然抬头向他道:“绫公子,你早就识得笑尘吗”·绫川摇摇头说:“绫家边陲蜀地一介布衣,哪里去识得长安名门自然是初次得见。”
黎笑尘也问道:“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早就想好的”·绫川又摇摇头,说:“没有啊,我是觉得你这名字有意思,有感而发。
相逢便是有缘嘛,小小薄礼,还望公子笑纳·”·黎笑尘站在那愣了愣神,觉得这人柳眉凤眼中好似隐了什么常人未及的聪慧,他与玥雯交换了下目光,见玥雯也是满目嘉许,两人均不由得泛起一抹微笑。
绫影和不儿见玄鹤呆呆的站在门口,都觉得奇怪,便离了琴桌,走到他身边·不儿挽起玄鹤的手臂,担心的问道:“玄叔你怎么了可是没睡好”·玄鹤这才回过神儿来,他朝不儿笑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箫,对绫影道:“云翳,与我合支曲子吧…”·绫影闻言一怔,不解的看着玄鹤。
玄鹤眉毛一挑,道:“怎么还嫌弃我”·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影赶紧摇头,他快步走到绿绮台后面坐好,问道:“玄叔想奏支什么”·玄鹤思忖片刻,道:“定风波吧。”
琴声低沉婉转,箫声清脆悠扬,悠悠唱着隐隐青山,浮空流水,满襟相思泪,密写付飞鸿··作者有话要说:·说了这么久墨黎谷,终于有机会聊聊这谷是怎么来的了。
关于掌柜爹娘的故事还有不少,大家若是有兴趣,我们正文完结之后再慢慢说~一晃年底啦,祝大家新年快乐~· · ·第60章 3 青白难辨·时间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
卢清晓在南山的演武场上,全神贯注的耍着两仪万象诀·烈风阵阵,砂砾飞扬,青峰长剑跌宕有度,往来有灵·银白剑网随他心意肆意张弛,清澈双眸里不染一丝杂念。
丘岳背着手站在一旁仔细看着,不时微微颔首,送去几个嘉许的目光··慕怀风附在柳昂耳边道:“清晓这孩子悟- xing -还真不错,我还以为他俩月学不完呢。”
柳昂点点头,低声说:“他本就刻苦,心里头有了念想,自然更是用心·”·卢清晓一套剑诀耍完,抹了抹额头的汗,跪拜在师父面前,等着师父评点。
丘岳开怀道:“不错,一招一式皆扎实熟练,只是气息尚不够稳·”·清晓应道:“弟子谨遵师命,定会加倍练习·”说完,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师父的神色,等着他后面的话。
丘岳轻轻一哼,道:“怎么刚夸你两句,就心里长草了接着练,什么时候能从怀风手下走过百招,再想下山的事”·卢清晓猛的抬头看向师父,又回头看看大师兄,心中百般不愿也没有办法,只好咬着牙应下来,一脸落寞。
丘岳又查验了其他几人的修行进度之后,带着柳昂回了慎修院·师父一走,大家自然作鸟兽散,卢清晓又委屈又不甘心,拖着自己的佩剑,垂头丧气的离了演武场··绫影走了之后,七和院便开始翻建,清晓没地方可去,又想到了忘忧阁。
他步履匆匆的翻出后墙,小跑着穿过树林子,远远看着那临崖小楼静卧斜阳,心里就说不出的暖··清晓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见是慕怀风,于是问道:“大师兄你怎么来了”·慕怀风跨了两步追上他,道:“师父不让你下山,你定是不开心。
我来陪陪你·”·卢清晓苦苦一笑,觉得有些不情愿·他知慕怀风是一片好心,可是实在不想把大师兄带去那忘忧小楼,那地方一砖一瓦,皆蕴藏着绫影的气息。
可是这么傻不愣登的站着,也不是个事儿··慕怀风抬头一望,看见山崖上一破落小楼,道:“那不是师父原来的藏书楼么,良久无人问津,都荒废成这个样子了啊…难怪松弦弄埋在里头,谁也找不到。
不如我们去看看,没准还能挖出点什么好玩意”慕怀风一边说,一边拉起卢清晓拾阶而上,全没看见小师弟一脸的不乐意··卢清晓随着他走到小楼前,心里实在难受,一把拦住了慕怀风,他锁着眉道:“不进去…行不行…”·慕怀风见他表情甚是难看,收回了要开门的手。
清晓略微松了口气,转过身靠着木门坐在了地上·他抱着膝盖,瘪着嘴道:“师父说话不算话…”·慕怀风无奈的一笑,也陪他坐下,揉了揉他的头,道:“师父也是为你好。
你要帮云翳报仇,就凭你现在这点伎俩,哪里够看”·这些道理,清晓心里自然明白,只不过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况且那人心事,真比碧空流云还飘忽不定。
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追上他,这一别又是数月,音信全无,卢清晓真怕等师父放他下山,东京城里早就风云突变,连那布帛铺,都不觅行踪·他垂着眼帘,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怕是等我再练上十年,真能下山,连那人衣角,都寻不见了…”·清晓无心的埋怨惊起慕怀风背后一阵恶寒。
他蹙着眉道:“胡说些什么云翳自会在东京城待着,哪里就会不见”·卢清晓扭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大师兄…还真是关心他…”·慕怀风两腿一盘,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脑袋,琢磨片刻,才道:“我闯荡江湖这么些年,就没见过他这么聪明,又这么笨的人。
他洞悉万事,明察人心,又把自己死死绕在其中·挺聪明的脑袋,病病歪歪的,总让人忍不住想扶他一把…诶,在旁边看着他,真是着急·”那关切神情,溢于言表。
清晓一瘪嘴,道:“云翳只是身子弱些,哪里病病歪歪了”·慕怀风发现自己不留神失了言,赶紧找补两句:“是是是,我就那么一说。
不过既然见了他,就不能不管他,”·怀风解下千行剑横在腿上,拍拍剑鞘,道:“等我料理完手上的事,就去与他共扫惊雷好了·”·想着有大师兄慷慨相助,绫影手上是多一分胜算,本应开怀。
但是卢清晓总觉得别别扭扭的,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的小字,总是或近或远的萦绕他心头,时不时的就蹦出搔他一搔,搞的他心烦意乱··慕怀风见身边的小师弟还是一脸- yin -云,长臂一伸,勾在他肩上,安慰道:“好啦,别愁眉不展了。
自明日起,我日日陪你练剑,你那两仪剑招式繁复,走个百招又有何难学明白了,我便求师父让你下山·你好生陪着他,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吧。”
大师兄总是这个样子,只手擎起一片蓝天,护着自己,再难的事儿到了他那里,不过云淡风轻·清晓暖暖一笑,又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挠挠后脖子,脸有点红。
慕怀风提着剑跳起来,回手也拉起卢清晓,然后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道:“得了记着回头陪我喝酒”·清晓突然想起什么,扯过他的胳膊怒道:“还喝昨天不知是谁踢了你藏在敬谨院的酒坛子,搞的满院子酒味,所有的人都让师父罚了你还敢提喝酒”·慕怀风胳膊一抖,甩开他,高喊着这可不关我的事,谁让你们走路不看路,然后夹着尾巴就跑了。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慕怀风信守承诺,将剑派诸事都交给柳昂,自己则陪着卢清晓潜心习剑·直到看他将两仪剑练得出神入化,信手拈来,怀风便带着小师弟再去见师父。
丘岳见这二人来了,压根就没让他们过招,只是漫不经心的摆摆手,准了清晓去东京的打算,就把他打发走了,不过留下了慕怀风·卢清晓没想到师父这次这么痛快就同意了,顶着一脸藏不住的喜悦,飞也似的离了慎修院去收拾行囊。
他奔回敬谨院自己暂居的屋舍,随便抓了些东西塞进包袱里,草草收拾一番,转身就要走·可刚出了门,觉得还是应该跟师兄们打个招呼,于是又退回屋里,丢了包袱,去找柳昂。
清晓跑进仁灵的小院,敲了敲屋门,道:“二哥,在吗”他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回音,便琢磨着是在这候着,还是去找宋炜他们··不会儿功夫,杨韶妍回来了。
灵剑见清晓在门前戳着,笑盈盈的走过去,把他请进了屋里·屋中新婚的双喜红烛已经撤了,陈设淡雅无华,杨韶妍让他找个地方坐下,自己则开了两面轩窗,免得屋中憋闷。
卢清晓看她忙忙碌碌的,赶紧道:“师姐,别忙了·我就是来与你和二哥辞个行,一会儿我就准备下山了·”·杨韶妍转过身子,向他道:“要去东京吗”·清晓腼腆一笑,点了点头。
杨韶妍看着清晓长大,待他如亲弟弟一般,看他苦苦恋着那么个心怀叵测之人,心里头总觉不踏实·她思量片刻,踌躇道:“清晓,你告诉我,那绫公子,你对他究竟了解多少…”·卢清晓愣了愣,他没想到灵剑会抛出来的这么个问题,这个他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却从来不敢深究的问题。
卢清晓跟着绫影一路跌跌撞撞的走下来,见他开怀大笑,见他嚎啕痛哭,见他泰然自若,见他冲冠一怒,在他身边待得越久,好似离他越近,近到触到他脖颈间的温度,好似离他越远,远到连他的容貌都辨别不清。
杨韶妍看他支支吾吾不答话,又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卢清晓这回张口便答:“在我爹寿宴上·他跟我爹是忘年交,我去年回去给爹爹贺寿,正好遇到他…”·杨韶妍觉得不明就里,疑惑道:“绫公子不是墨黎谷的人吗怎么会识得令尊”·清晓不知哪里来了一股自豪感,笑道:“他还是京城第一名裁啊,在我家香铺对面,开着布帛铺。
云翳那手艺可是无双,小小一间铺子,天天门庭若市·”·听他这么说,杨韶妍觉得更奇怪了·墨黎谷向来以神出鬼没又消息灵通著称,怎么突然会大张旗鼓的搞个享誉京城的布店出来呢。
她想不明白个中缘由,只好道:“如此说来,还真是巧啊…”·两人说着话,柳昂开门进了来·卢清晓见到他,忙站起来道:“二哥我正找你呢,师父准了我下山的愿,我来向你辞行。
你之前中的毒,可是拔干净了”·柳昂笑道:“没什么大碍了·你去汴京见到绫公子,帮我带句话,说解药什么的不急着找,让他先忙他自己的事情。”
杨韶妍听闻,心里有点急·清晓看出师姐担忧的神色,向柳昂道:“云翳既然答应了你,必不会食言,而且他有分寸的,你就放心吧·”·柳昂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和夫人一起又叮嘱他一些心急赶路也要注意休息之类的关切言语,然后与他道了别。
卢清晓辞过他们二人,又找到宋炜、陆江白和罗雨浓,跟他们逐一告别之后,才回屋取了行囊·他一跨上马鞍,就把柳昂的话抛到脑后,朝着东京都,一骑绝尘··绫记布坊里绿荫渐浓,蔷薇满架,未至院中,便闻得馥郁芬芳。
白衣掌柜刚刚送别了特来求衣的官家千金,见伊人团扇轻摇上了小轿,消失在街巷之尾,才转身回了铺子·他取了块方巾抹了抹额间的汗,准备回屋换衣服·走到中院的时候,看蔷薇开的红火,蜂蝶穿梭其间,不由得停了脚步。
他走到花架前,想折花几支,送到不儿房里,这样等大小姐过会儿回来,定会开心·他俯下身子,避着尖刺,刚要伸手折花,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个满怀··“云翳”背后那人朗声道:“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说完,他对着那人后脖颈子就是一吻。
白衣的人惊起一身颤栗,他死命挣脱那人的怀抱,踉跄几步,险些撞倒在花丛里·他转过身去,对上卢清晓一张灿笑的脸,失措道:“卢公子…好久不见…”·卢清晓呆呆的看着他,嘴巴一撅,跳上去拉过他道:“什么卢公子你又发什么神经”·那人将卢清晓推开,又退了几步,清了清嗓子,蹙眉道:“卢公子…是我…”·卢清晓莫名其妙的盯着他,道:“你嗓子怎么了又病了”边说,边追上去,抬手去摸他的脸。
那人赶紧挡掉伸过来的爪子,无奈道:“是我青鸳”·青鸳见卢清晓还是一脸莫名,只好拉着他去了自己的卧房。
他从抽屉里取出药粉,对着镜子细细擦拭一番,揭下一张面皮,然后又抹掉两鬓的白色染料,才转身看向卢清晓··卢清晓猛的一惊,后退数步,目瞪口呆的盯他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青、青鸳你、你干嘛办成云翳的模样”·青鸳撇撇嘴,道:“掌柜这两天不在,又有贵客来访,我只好替他顶一顶了。”
卢清晓这才意识到自己抱错了人还说错了话,一张俊脸羞成红布一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青鸳看他这样子,自己也觉得膈应,便把他赶走,关门更衣。
卢清晓回到花园里转了片刻,心里头先是羞愧难耐,后又觉得好生不快·“明明说好在布店等我…又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嘀嘀咕咕的,踢着脚下的石头子,踱来踱去。
过了一会儿,青鸳换回了原来的衣装打扮,走到院中,见清晓一脸不高兴,忙把他请到偏厅·然后一面给他斟茶,一面解释道:“卢公子别着急,掌柜的是去墨黎谷了。
前些日子谷主病了,他们去料理谷中事物,不过快回来了,也就今明两天的事儿了·”·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卢清晓抬眼盯着青鸳看了看,道:“你们俩…还真像…”·青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嘟囔道:“怎么星若公子,就从没认错过呢…”·卢清晓腾的站了起来,气鼓鼓的瞪着他。
青鸳愣了愣,猛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他只知道绫影去了南山,却不知山上发生了什么,可一回想刚才卢清晓的行径,青鸳突然转过弯儿来·他忙摆手道:“卢、卢公子…你别生气,我、我胡说的…”·卢清晓上前一步,怒道:“蓝星若还知道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青鸳一愣,道:“这…这我哪里知晓…”·“那你告诉我,他都知道什么”清晓喝道。
青鸳顿觉为难,他抓耳挠腮的,不知该从何说起··卢清晓上前一步,不依不饶道:“说话啊”·青鸳赶忙后退,支吾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他都知道什么…公子还是去问掌柜吧…”说完他转身就跑。
卢清晓正在气头上,哪会放开他,一个箭步冲去去,伸手就去捉他··他俩追到院里,忽听门外一阵马嘶·两人驻足回首,见白衣掌柜风尘仆仆的自大门进来,旁边跟着朱裙傍地的墨黎少主。
青鸳见到救命恩人,忙不迭的冲上去,牵过二人的马,草草打了个招呼,逃命似的奔向马厩··不儿见他惊慌失措,疑惑道:“阿鸳这是怎么了”·卢清晓迎面看到这朝思暮想的面容,心中回肠百转,他压下千言万语,上前一步对二人道:“云翳,不儿姑娘…青鸳说,你们去墨黎谷了”·不儿点头道:“嗯,这些日子,谷里出了不少事儿…”她歪头看了眼哥哥,掩口笑道:“若不是这有个人死活要赶回来,还应再多待些时日呢。
看你俩这样子就有不少话要说,我便不在这碍事了·”不儿拍拍绫影又嘱咐两句,朝清晓笑笑,转身回了自己的闺房··清晓见不儿走了,忙凑上去拉住绫影要与他说话,绫影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握着卢清晓的腕子,目不斜视的向着自己的居室大步走去。
清晓被他这般拖着撵进屋里,心里头有点打鼓·他小声试探道:“云翳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绫影刚一进屋,就扯下自己行囊披风往地上一扔,赶着卢清晓直直进了内室。
他将手边这人使劲推到床上,然后一头扎到这人怀里·卢清晓以为他要做什么,顷刻间涨红了脸·可等了片晌,发现绫影只是把脸埋在自己怀里,一动也不动。
清晓觉得奇怪,便问道:“你到底怎么了”·绫影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说话,让我小憩片刻…”·绫影那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有气无力的。
卢清晓心中一惊,忙扳过他的脸,看他锁着眉头闭着眼,嘴唇干的泛白,满面倦容·绫影挡开他的手,又钻回他怀里,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清晓心疼的不得了,忙搂住他让他静静的休息,动也不敢动。
绫影伏在清晓怀里浅浅睡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慢慢睁开眼睛·一睁眼,便看到那人修长的颈子和温润的嘴唇,他觉得心里塞得满满的,不由得露出一抹笑·他捏捏卢清晓的下巴,哑着嗓子道:“什么时辰了…”·清晓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口上,说:“天色暗了,申时得有了。
你怎么累成这个样子”·绫影环住他的腰身,在他脖子上蹭了蹭,缓缓道:“鬼雁负伤久久未归,玄叔又急又气卧床养病,我得帮着不儿料理谷中诸事…另外,还得想办法再挖琴谱的事儿,睡的有些少…”·清晓生气的责备道:“再忙也不能不睡觉啊你当自己铁打的吗”·绫影哪敢告诉他,自己始终是怕一闭上眼,便不知要睡上几日,身上的担子就都要落到不儿身上。
他没再言语,只是又往清晓怀里钻了钻·卢清晓叹了口气,默默把他搂的更紧,担忧的问道:“可有什么头绪”·绫影思量片刻,权衡半晌才道:“尚未…玄叔那里我也不太放心,还得早回去…”·卢清晓坐起来,瞪着他道:“那你这瞎折腾什么”·绫影抬手捧住他的脸,柔声道:“不是说好了在铺子里等你…不过好像还是晚了些…路上再行的快点就好了…你莫生气…”·清晓顿时语塞,他扒拉开绫影的爪子,又把这人放到自己臂弯里。
“你啊”他无奈道,“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绫影嘿嘿笑着,揉捏着清晓的衣襟,他突然想起青鸳,便好奇的问道:“回来的时候,你和阿鸳,闹个什么”·卢清晓想起这个就又羞又恼,他重重拍了下绫影的手背,撇嘴道:“我都不知道,他还会易容术扮成你的样子,在院子里瞎溜达,害我认错人”·绫影抬头看清晓羞红的脸,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卢清晓气结,他狠狠扯着绫影的面颊,怒道:“你还敢笑你告诉我,你还瞒我多少事”·绫影连连求饶,他扭过头,轻轻咬着清晓的耳朵,道:“我满心满眼全是你,哪里还装得下其他的事情…”他略微支起身子,啄着清晓的双唇,眉眼间化不开的情,融化了清晓所有的言语。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仲夏新雨两三点,红蔷微动,绿泥芬芳,绫影心满意足的枕在清晓肩上,怀揣着一世的温柔,稳稳的进入了梦香·· · ·第61章 4 似水流年·次日清晨,卢清晓一觉醒来,看身边的人还安稳的睡着,不想扰他,轻手轻脚的翻身下地,穿戴整齐之后,小心出了房门。
院子里的夏花让细雨柔丝滋润了一夜,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头·他来过布店这么多次,第一觉得这院中景致,分外迷人,干脆走到院中小凳前,一屁股坐上去,看着花红叶绿,闻着泥土芬芳,心里头可是舒畅。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会功夫,便见青鸳拿着花剪,从前院穿了过来·青鸳看到卢清晓,微微一拜,道:“早啊,卢公子,早膳已经备好了,请移步中厅吧。”
清晓看他手上一堆家伙什儿,问道:“你要剪花吗”·青鸳点点头,避着绿泥,走到花圃之中,悉心挑了几支开得娇艳的,一一裁下,轻轻放到手边的花篮中,然后向卢清晓道:“裁些鲜花妆点铺子,也是掌柜素来的习惯啦。”
清晓看他在院子里兜了一圈,取了半篮子娇花,然后与他一起去中厅吃饭··两人进了中厅,就见不儿美美的坐在圆桌旁,等着朱鹮给大家分碗筷·卢清晓跟她们打过招呼,坐到了不儿身边,关切道:“听说墨黎谷主病了现在怎么样了”·不儿抿着嘴,低声道:“还好吧,修养了个把月,恢复了不少。
好在他还听话,康复的挺快·”·说话功夫,朱鹮将菜碟一一放好,又给他们各自打了笼饼茶汤·不儿啃了几口饼,往门外张望两眼,向卢清晓道:“哥哥他…还在睡吗”·“嗯…”清晓点点头,又说:“昨晚也没吃东西,一直睡到现在。
我一会儿给他送些吃的去屋里吧·”·不儿有些不太放心,但她思量片刻,觉得卢清晓应是能把绫影照顾好,况且眼下,她还有些推不掉的事儿要去做,于是道:“那便有劳公子帮我看着点他,我这几日有些琐事要处理,恐是顾不过来。
你可要好生盯着他,让他踏实休息几日,等回了墨黎谷,还有不少麻烦事·”·清晓点头应道:“放心吧,云翳交与我便是·”·不儿感激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卢清晓想向不儿打探打探琴谱诸事,可他看不儿好似心事重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儿吃完饭,别过清晓,带着朱鹮快步离开·卢清晓则管青鸳要了个托盘,盛了些吃食,给绫影端去。
卢清晓回到屋里,绫影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发着呆·清晓把托盘放下,走到床边把他拉了起来,盯着他吃早饭·绫影喝下热乎乎的茶汤,觉得整个人精神不少。
吃饱喝足之后他笑眯眯的向清晓道:“日子都像今天这般便好了·”卢·清晓抬手捏捏他的脸,道:“日子本就是这样,你脑袋里事情太多,才过的这么累。
对了,刚才不儿姑娘行色匆匆的出去了,是有什么急事”·绫影答他道:“还记得落梅寨吗寨子里的少寨主来了,她与不儿一见如故,难得再见,两人约着出去玩去了。”
卢清晓知道这俩小姑娘交情不错,可是觉得看不儿那神色,不像是要出去玩的样子·小娘子的心思他当然猜不明白,便也不多费脑筋,只向面前的心上人道:“你这些天,做什么打算”·绫影搅着碗里的茶汤,喃喃道:“除了代玄叔料理谷中杂事…便是再想想办法,看怎么才能寻些琴谱的消息…”·卢清晓支起脑袋,问他:“你们天天唠叨着琴谱琴谱的,又说墨黎谷和万钧庄都在找,究竟怎么一回事”·绫影这才发现,他一直没把这事儿跟卢清晓说清楚。
他原先避而不谈自己的旧事,一是不知道归云山庄因何致祸,敌暗我明,敌强我弱,总怕又将清晓至于险境·二是绫影也实在拿不准,自己这苟延残喘的命,还能撑多久。
眼下,他已大致明细,归云之祸只因留有藏宝古谱·那万钧庄虽在千里之外,也让他布满了耳目,有什么风吹草动,不消多时,便会传到他手里·自己身上的旧伤,依丘掌门所言,尚有医救之道,经慕怀风几次为他行针导气之后,他也觉得身子好多了。
这般看来,新旧诸事,均能捏出个脉络,不至离了掌控,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眼前这人·这人如长明的灯火,不落的红日,柔柔暖暖,拢着一世的微光,照亮自己。
但是倘若真让绫影将全部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向卢清晓道个明白,他还是没有那个勇气·所以绫影还是觉得,等找到冥羲心经,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让自己好好整理一番,再向清晓慢慢的解释比较好。
想明白这些之后,绫影慢慢道:“这事还得从头说·你在江湖中,应知道百年之前的琴剑奇才端木擎彻”·卢清晓点点头,说:“师父说过此人。
说他琴剑双修,身故之后,好像还留了什么宝贝”·绫影道:“是虎魄利剑和冥羲心经,被称为圣人遗物·端木仙逝之前,将此二物藏在了什么地方。
然后把藏匿的地点,写进了四本琴谱·分别是春谱幽兰- cao -,夏谱芙蓉游,秋谱紫桐吟和冬谱松弦弄·幽兰- cao -是我娘亲林氏家传之物,其余三本的来历我就不太清楚了。
万钧庄主应是在什么契机之下,得知了此事,想要集齐谱子去寻圣人遗物·他求谱不得,烧了归云庄,掠走了幽兰- cao -,后来又自天虹门得到了紫桐吟·前些日子鬼雁夜探万钧庄,还在他的密室之中找到一架古琴,琴上刻有诗句,说的便是得四谱者,可寻瑰宝。
那古琴,据我猜测,是从明家村拿到的·明家村是岷山上的一个荒村,全村的人,都命丧于奔雷掌下…”·卢清晓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琢磨了半天,才道:“就是说,那万钧庄主,就为了找传闻之中的圣人遗物,杀了这多无辜之人”·绫影拉过卢清晓的手,握在掌中,愤然道:“人之恶念,狠过妖魔,毒过鬼怪…”·卢清晓听完这话顿升一股恶寒,切齿道:“我平生最恨这种心狠手辣,为了一己私利草菅人命之辈就应替天行道,杀之而后快”·绫影见他满面怒容,眼中尽是鄙夷神情,不由锁紧了眉头,别过了目光。
“那,那墨黎谷找着谱子做什么”清晓又追问道··绫影顿了顿,答说:“因为相传冥羲心经里,载了不少歧黄之术·玄叔前些年大病了一场,损了不少修为,我们便想着找到圣人遗书,为他治伤…”说着说着,他声音越来越低,目光也越来越暗,眉间的忧愁,又飘了回来。
卢清晓知道绫影和不儿待玄鹤如生父一般,忙站起身走到绫影身边,搂住他道:“好了好了,墨黎谷眼线众多,你们这般尽心,定是能找到的·那目前看来,我们有两本谱子,雷震有两本谱子,接下来怎么办”·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影本有计划,可他听完清晓刚才所言,觉得这些事情还是不让他掺和比较好,于是道:“谷中弟子们还在收集消息,走一步看一步吧。”
绫影抬头摸摸清晓的面颊,问道:“我要去书房整理些东西,你呢”·卢清晓退了两步,失落的看他道:“我…我又进不去,就在这等你好了…”·绫影怔了怔,突然明白了,微笑道:“阿鸳早先说的吧不必在意,随我去就是了。
不过流竹轩里东西有些多,你可小心着点…”·卢清晓眼看着绫影推开流竹轩的门,然后发现里面绫罗绸缎铺天盖地,木箱草篮满满当当,直直就戳在了门口,突然没了想进去的意愿。
他撇撇嘴,随着绫影一道进屋,没走两步就踢到了一个木架·那架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刮倒旁边挂着布条的阁架,卢清晓赶忙伸手扶住,心里暗道:好险好险·接着再往里面走,他小心躲过倚墙的垂幔和拐角处猫着的盆栽,一不留神,又撞上了横生的百宝阁。
隔板上各色线轴叽里咕噜的滚落一地,清晓随手抓了两个,抱在怀里,赶紧去追其他的··绫影看他这手忙脚乱的样子,忙止住了他动作,让他待在原地站稳,自己去拾起了其他掉落的线轴,小心放了回去。
卢清晓四下看看,觉得实在没了辙,干脆纵身一跃上了房梁,然后苦着脸对绫影道:“你这已经不是有些多了好吗…”·绫影抬头看他片刻,笑道:“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我去忙些我的事情,你自己玩吧。”
说完他走到自己的书桌旁,极快的把桌子上的什么东西藏到了桌下的暗格里,然后才侧身取出一摞厚厚的书册,凝神研究起来··清晓无奈的坐在房梁上,左右环视一圈,发现这流竹轩还真是个偌大的开间,要不是让绫影给塞成这个样子,纳个几十人不成问题。
卢清晓沿着房梁攀爬几步,到了绫影头顶上,思量许久,还是没忍住,去看绫影手中满布小字的书卷·他盯了一会儿,发现卷上写的是蜀地各路各州的风土人情,很快就没了兴趣。
清晓四下张望看看,见书桌旁边的花门之后,隐着一小榻,觉得去那里待会,总比坐在房梁上要强,便顺着横梁蹿了几步,轻轻一跳,落到了花门前··那门后的小榻两侧,还立着两个一人高的书柜,柜子前面,各放了不少木箱。
清晓真是想不明白,绫影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想自己在南山住了二十年,不过长衫两件,青锋一柄而已·他见左手边的箱子虚掩着箱盖,便抬手打了开来·那箱子里放了各式各样的木石摆设,仔细探去,还有些精雕细琢的小木盒。
清晓又打开旁边的箱子,一股茶香,扑鼻而来,惹得他打了两个喷嚏·箱子里层层摞着或方或圆,或高或矮各色小盒·盒盖上均贴了纸条,大致标明了茶品名讳产地,色香特点。
“云翳,”卢清晓好奇道:“你这堆箱子里,放的都是什么啊”·绫影专心阅着手中书卷无暇顾他,随口答道:“多半都是客人们送来的礼,你若喜欢便拿去。”
卢清晓撇撇嘴,心说我要这些做什么,他盖上前两个箱子,看到后面还有一个黑色木箱,他将盖子掀开,发现箱盖内侧,刻了一朵梨花·这箱子里的东西,看着可有些年头了,而且千奇百怪的。
清晓挑挑捡捡,竟然捏出一只开了线的布老虎··那小老虎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好似在抱怨被主人遗弃了多年·他掸去老虎头上的灰,将那小家伙放回去,又拎起一个小布袋。
他把布袋打开,倒出一只陀螺·卢清晓突然起了童心,走到小榻前的空地上盘腿一坐,然后赶着陀螺玩了起来·陀螺知道自己一停下就会跌倒,于是不遗余力的转着。
转着转着,清晓一个不小心,让它钻进了小榻下面··“哎呀·”卢清晓挠挠头,轻叹一声,赶紧趴在地上,伸长胳膊去小榻下面摸索·他东摸西摸的,把陀螺够出来,然后发现小榻下面的地板,好似有些奇怪。
他直起身子,见自己摸了一手灰,连忙在袍子上擦了擦·他把陀螺装进小袋收好,回到木箱旁,伸长了脖子观察一番,忽然嘿嘿一笑,自一堆泥货摩罗下面,拾起一支拨浪鼓。
清晓轻轻转动鼓柄,听咚咚几声闷响·书桌后面的人听到鼓声,突然撂笔起身,快步跑过花门,往里张望··绫影见他坐在矮榻上,捏着一朱漆小鼓,正玩得起劲儿,赶紧走过去,按住他的腕子,道:“别晃别晃这小鼓可有年头了,经不起折腾。”
说着他就从卢清晓手中把拨浪鼓拿回来,小心放回了那黑色木箱里面··清晓觉得好奇,问道:“你这怎有这么些孩童的玩具”·绫影蹲在木箱子前,看着箱子里这些小物件,不由得暖暖一笑。
他回头向卢清晓解释道:“都是不儿送我的东西…”·绫影把那黑木箱子拖出来,拉到小榻前面,然后跟清晓一并坐下,继续说道:“不儿小时候,整个墨黎谷的人都疼她疼的不得了,从玄叔到各舵舵主,变着方的给她买各种各样的玩具逗她开心。
不儿常会挑些她喜欢的送给我,比如这个杖头傀儡,”·绫影自箱中小心提起一个提线的娃娃,回忆片刻,道:“是雁容姐给她买的·她喜欢的不得了,天天抱着。
后来听说我要过生辰,一咬牙,送给了我·约莫是她十一二岁的时候吧·”·绫影边说,边抖动竹竿,惹的小娃娃一会儿翻跟头,一会儿鼓掌,他自己也开心的笑了。
卢清晓坐在他旁边看他一脸童趣,觉得心里暖的不得了·绫影收好了木偶,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取出一串风铃·清晓接过来,将那风铃提起来,轻轻一吹,果得一阵清脆悦耳之声。
绫影笑道:“这也是生辰的礼物,还是及冠之礼·我那段时间总是闷在房里,这小丫头不知从哪得了这么个小玩意,趁我不注意,偷偷挂在了床头的窗前·后来我问她,她说我听到风铃的歌声,心情就会好了。”
绫影又把箱子里的人马转轮,八宝纹纸格,玳瑁盘,弹弓,风幡一一给清晓讲述了一番来历,说着说着,自己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涨红了面颊·他难为情道:“抱歉,拉着你说这些没用的旧事…我是久没见过它们了,不免的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卢清晓搂过绫影,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在他额头一吻,微笑道:“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哪里来这么些顾虑。”
绫影轻轻的嗯了一声,垂眼看着这墨黑箱子里静静躺着的件件小物,比琉璃璀璨,比玉石珍贵,是撑着他一路走下来的,全部的动力··清晓也看着这些小物件,随口问道:“你也在墨黎谷长大,谷主就没送你些什么玩具吗”·绫影闻言一僵,心说我到墨黎谷的时候已经十五又多,哪还需要玩具,于是扯扯嘴角,道:“我从小就顽劣,可不讨玄叔喜欢,他不教训我就不错了,还送我什么东西…”·卢清晓看看怀里的人,浮想半天,也没能把他和顽劣二字联系起来。
清晓灵光一闪,又问道:“话说你什么时候生辰我也想送东西给你啊·”·绫影微微抬头,道:“五月初十·已经过了…”·卢清晓气结,掐他一把,道:“不早说”·绫影吃痛,可怜巴巴的瘪着嘴嘀咕道:“你又没问我…今年过了可以明年再送嘛…不过明年就二十又七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卢清晓愣了愣,扯起绫影,问道:“二十七你哪年生人”·绫影见他一脸惊诧,疑惑道:“祥符八年,怎么了”·卢清晓挠挠头,道:“我一直以为你与我大哥年岁相仿呢…”·绫影嘴巴一撇,道:“卢慕辰是己酉年的,比我长上五岁还多,我看上去有那么老么”·卢清晓嘿嘿一乐,又把绫影揽回怀里,还是没忍住,揉了揉他鬓角的白发。
可清晓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明白,绫影与卢慕辰素来不对付,怎么会知道他的生辰呢·作者有话要说:·所以,掌柜是属啥的~=w=· · ·第62章 5 请君入瓮·已近仲夏,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蒙上一阵暑意,沿街的小贩,吆喝贩卖着消暑的冰凉饮品,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购买。
绫记布坊的大小姐,穿着嫣红的轻罗衫端坐在景初园的临水廊子里,一面小口呷着梅子冰汤,一面侧目望着眼前碧池中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灰白的鱼儿穿梭其间,惊起阵阵涟漪。
朱鹮捏着团扇在她身后站着,手中扇子轻摇,不时的向院子外张望·等了不会儿功夫,便见一玄衫剑客,戴着斗笠,阔步走来·朱鹮俯下身子,向不儿轻声道:“大小姐,她来啦。”
不儿站起来,向来者招招手,笑道:“都说了是来赏花看景,你怎么还这幅装扮…”·那人跳到亭子里,除了斗笠,露出一张清秀面容,歉疚道:“这千里迢迢的,谁还背着那些罗裙首饰,我也就带了这么短打一套。”
来者便是落梅寨的少寨主,梅曼楠··不儿拉着曼楠坐下,递给她一碗冰汤,笑盈盈的看她咕咚咕咚灌下,又给她斟满·曼楠抬起袖子,擦擦唇角,道:“京城里的人就是不一样,大夏天的还能喝到雪饮。”
不儿点头道:“不是早与你说了,这汴梁城好似人间仙境·上次去信的时候,我还特意嘱咐你带上梅夫人一同来消消暑,你就是不听我的·”·梅曼楠小嘴一撇,道:“哪是我不听你的,我好说歹说,娘亲就是不动窝,我又有什么法子啊。”
不儿自天虹门回来之后,依着绫影的吩咐,向落梅少主去了不少信笺,随信附上的,还有原先墨黎谷里存着的各种医治头疼的偏方,不儿一一筛过,将看着靠谱些的,都一并送了过去。
梅曼楠从中选了一些,交由寨子里的郎中调整之后,给落梅夫人服了些时日,虽不能根治,倒是让夫人的病情,好转不少·曼楠看娘亲精神日益好了起来,便答了不儿的请,带着商队,又到东京。
“对了,不儿,”曼楠轻笑道:“你上次寄来的方子,确有些不错的·娘亲还让我好生谢你呢·”·不儿让她莫要这般客套,显得生分了,然后又问她寨子里后来的情况。
梅曼楠盘算一番,细细道:“人手上有些更替,不过形制还是那些,未曾有变·金姐姐已经身故,我调了人手替她打理白金诸事,赤火寨自然是换了新人·那假扮谈欣的陌生娘子,我与你们谷里的人携手查了,确是揪出些端倪。”
“哦”不儿听她这么一说,突然来了精神,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道:“可是与我猜的差不多”·曼楠抬手点点她的额头,笑道:“是是是,谁能聪明过我们墨黎少主啊。
正如你所料,那假娘子与听风楼的掌柜是一对儿·恋沙镇就那么大点儿,他们再怎么避人耳目,也终是会叫人碰见·她应先是混入寨中,寻了个什么机会,然后杀了谈姐姐取而代之。”
不儿又道:“她究竟为什么要动寨子里的人”·梅曼楠撇撇嘴,端起桌上的雪饮喝了两口,才道:“早先娘亲执掌落梅寨的时候,赏罚严明得狠,做错了大事,失了- xing -命也不是没有的。
曾经有个姓尉的娘子,在白金寨下面,手脚不太干净,盗取了不少银钱·事情败露之后,让娘亲杖杀了…经我们多方查证,那人与假谈欣,应是姐妹·”·不儿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苦苦一笑道:“真是冤冤相报呐…”·曼楠随她长吁短叹一番,看着身畔池中波光粼粼,夏荷婀娜,缓缓道:“我整日窝在一边关小镇里,真是孤陋寡闻,遇到你之前,都不曾听过墨黎谷。
如今与他们同查案子,才知道竟然这般厉害·无论我问他们什么,两日之内,必得答案·真是让人猜不透…”·朱鹮站在不儿后面,听她这么说,掩口一笑。
梅曼楠见她那样子可爱,瘪嘴道:“鹮儿姑娘莫要取笑我…我是真心佩服·”·朱鹮忙摆摆手说:“我哪敢取笑梅少主·只是凡间万物均有经络,世人行事均有章法,我家谷主不过探得一二罢了。”
梅曼楠觉得似乎是这么个道理,只不过自己可参悟不透·她又看看眼前明眸善睐的桃腮娘子,想着不儿应是比自己还小上几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背负着这么重的一个担子,不免得有些担忧,目光中露出隐隐的担心。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儿见她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说着说着,摆出这么一副面容”·曼楠垂下眼帘,喃喃道:“觉得你这日子,过得辛苦…”·不儿一愣,疑惑道:“辛苦哪里辛苦”·“墨黎谷啊,”曼楠解释说:“将这么个地方运作起来,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吧”·不儿闻言,开怀一笑,樱唇贝齿,顾盼生辉。
她扶着圆桌站起来,踱了两步轻轻倚在廊柱上,仲夏的微风拂过,吹她裙角飞扬·她捏了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把玩良久,缓缓开口道:“我两岁的时候,被玄叔救回谷里,在这白梨花从中识文断句,习武弄剑,过了一十多年。
学的倦了,跌的疼了,回身就有一温柔的大手将我抱起来·那慈爱的目光,宽容的微笑,伴我一点点成长·”·不儿回头看看朱鹮,笑道:“鹮儿你知道嘛,我第一次进雨文堂的时候,还没有玄叔的桌子高。
我记得自己死命扒着桌沿欠着脚,才勉强能看见他桌上的笔墨纸砚·后来,慢慢的,我就可以自己爬到他的大椅子上,抓着毛笔乱挥·他那些装条子的竹筒,不知让我踩烂多少,更别提沙盘里的小旗了。”
朱鹮想了想,疑惑道:“那沙盘外面不是有栅栏吗”不儿咯咯一乐,道:“后来才装的,终是让我给踩怕了呗”·她转回身子,复又看向荷塘,继续道:“我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玄叔便将墨黎谷的运作之章法,慢慢教授于我。
起初我觉得那些东西晦涩难懂,讨厌的很·直到有一天,我学得实在烦了,将那些书卷悉数扔在他身上,哭闹着跑出书房·我在书房外面藏了一会儿,见他没追出来,觉得奇怪,又偷偷跑了回去。”
梅曼楠问道:“谷主可是生气了”·不儿蹙着眉摇摇头,说:“没有,他只是坐在地上,抱着那些书卷,红着眼睛,嘀嘀咕咕的…”·“他…说什么了…”朱鹮小心的探头问道。
不儿叹了口气,道:“说他没有照顾好我,对不起我娘…我从未见过他那般失魂落魄黯然神伤,心疼的不得了,便下了决心,绝不辜负他·不过说也奇怪,自那天之后,我也不觉得那些东西厌烦了。
潜心看下来,发现真是很有意思·而且随着年纪增长,愈发觉得那规程行文精妙,丝丝入扣·可明事理,可探人心,真不知玄叔是怎么想出来的·”·梅曼楠听着听着,觉得不儿的故事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于是问道:“那、那绫先生呢他既然是你长兄,理应与你同习这些规矩剑术呐。”
不儿那明媚的笑颜上,不免染上些- yin -翳,她黯淡了目光,低声道:“他不在…他一直都不在…玄叔当年从火场里救出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一个是阿鸳…”·曼楠怔了怔,又问道:“那他去哪了”·“我不知道。”
不儿摇摇头,她靠着廊柱缓缓坐下,接着说道:“不过后来,还是让玄叔他们寻回来了·我永远都记得,在墨黎谷初次见他,他温润的面容,清澈的笑。
他跑到我面前,蹲下来,拉着我的手,对我道:好不儿,我回来了…”·不儿回想起当年那个面若冠玉英姿飒爽的少年,再想想现在铺子里这个两鬓挂霜说一藏十的掌柜,不由得红了眼眶。
她吸了吸鼻子,道:“明明是来赏花的,说这些干嘛·”·曼楠听她声音有些哽咽,忙起身挪她身边,捏捏她的小手,道:“不说不说,是我不好,胡乱问这些惹你伤怀的事儿。
这池子里的小荷开得清丽,正是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就如你一般·”·不儿朝她吐吐舌头,说我才不是这么静默的花呢·她转念一想,觉得这不染不妖的花,倒似她哥哥,层层白衣遮遮掩掩,装的好似无坚不摧,却藏不住那脆弱的蕊,只要探到他心里轻轻一触,便折骨断魂。
不儿趴在栏杆上与曼楠继续闲聊着,说着说着,日头便斜了下来·梅曼楠看出她有些倦意,附在她耳边道:“聊了大半天了,也该说说正事儿了吧·”·不儿给朱鹮飞了个眼色,让她去小廊子门口守着点,然后小声道:“我早就吩咐下去,已经埋伏好了,现在就是守株待兔,请君入瓮了。”
曼楠点点头,道:“你安排的我自然放心,只是既然是绫先生的主意,是不是还要见他一见”·不儿歪着脑袋盯了她半晌,眯起眼睛道:“你去见他,只是凭添愁思,不见也罢。”
梅曼楠心有不甘,还想争取些什么,忽见朱鹮跑了进来··朱鹮快步到不儿身边,低声道:“有动静了,搞不好,就在今晚·”不儿冷了面容,与曼楠交换一下目光,然后起身带着她离了景初园,向城南走去。
仲夏的夜静谧的慎人,黑压压的新罗城只闻得打更的鼓声和寥寥虫鸣·一黑影在院墙屋脊上飞上蹿下,身形矫健,步履轻盈·那人沿着蔡河一路西奔,停在了一片石榴园前。
他正了正头上的狼面,喘息片刻,飞身钻进园子··自秦雁容让雷重秋放走之后,雷霆之怒点着了整个万钧庄·路钦良和魏熙领了主子的命令,东去长安,一面沿途抓捕跑了的黑衣娘子,一面去打探墨黎谷的虚实。
路钦良打心眼里讨厌这油嘴滑舌的言狐使,是以刚离了梓州,二人便分道扬镳··他顺着商道一路向东,未到长安便听闻落梅寨的马队,近日要去汴京贩货,忽然就动了心。
他略作打听,得知是少寨主亲自带队,同行的,不过十来个小娘子,更是有了前去擒人,为尉狸复仇的打算·所以他未在长安多做停留,径直摸进了东京城,探查一番,没费多大力气就寻到了梅曼楠下榻的邸店。
静谧夏夜,夜阑人静,路钦良穿过石榴园,借着园子东侧的矮墙,纵身一跃,就跳到了花檐邸店的屋脊上·他伏在房顶上,小心辨了辨方位,挪了几步,轻轻揭起一片盖瓦。
屋里黑黑的,既无光亮亦无声响·他把瓦片放回去,倒着身子撬开悬窗,一个跟头翻了进去·等眼睛适应了周身的黑暗之后,路钦良发觉这确实是间空屋·他调了调护手和靴子,溜到门前微微打开一条缝,眯着眼从缝里看出去,见自己左右各有一间房。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路钦良闪身出了屋子,跃到房梁之上,看清了邸店内的格局·他略作计算,便知西上应是落梅少主所居的客房,于是蹿到门口,掏出短刀,小心滑入了房间。
他进门之后,就看到墙边桌案上放了包袱和带着面纱的斗笠,再往前走几步,便见花门后的床榻上睡着个人·那人半侧着脸,隐隐能看出张清秀面容··路钦良目光一凛,将短刀转到身前,跨上一步抬手便砍。
刀落到一半,突然有一身影自床榻顶上飞出来,那人捏一匕首,朝着路钦良一阵招呼·路钦良心下一惊,连连后退,横刀格挡那人凌厉攻势·那人横眉冷目,身法奇快,手上玄铁匕首虎虎生风,脚下无影飞步难觅其踪。
路钦良与他缠斗片刻觉得不占上风,加上发现自己中了埋伏,萌生退意·他短刀横扫,逼退对手,侧身一跃准备破窗而出·只是还没起步便听嗖嗖两声,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白羽短箭,他闪身避开,踉跄两步,这瞬息功夫,那人如鬼魅般飘他身后,玄铁匕首已经贴上喉头。
他腕子一转回刀要刺,那人却不想给他这机会,脚下一错将他别死,然后缴了他的兵刃,将他按在地上·他挣扎转身,那人手起刀落削去他的狼面,接着一块方帕扑下来,按在他口鼻之间。
路钦良脑中一片眩晕,全身都失了力气··那人取了银丝软索将他手脚缚住,把他提起来,让他坐在地上·然后绕到他身后,一只手扼住他的腕子,匕首仍然抵在他脖颈间。
路钦良让他这般束着动弹不得,发现那床榻之上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他明白自己中了计,动动喉咙,冷冷道:“你们费这么大功夫抓我,怎么到手了,也不言语”·那人一拳击在他背上,好似打碎了脊骨,疼的他冷汗直冒。
不会儿功夫,屋门徐徐转开,自外面进来一人·来人手上托一小小的烛灯,微微照出他的面容··他走到路钦良面前几步之遥停下来,借着微弱的光亮,打量这人一番,轻笑道:“好好一座茶楼,麻利的店小二,无辜的小娘子,就让你一把火烧个干净,不觉得心疼吗”·路钦良定定看着眼前的人,思索良久,才道:“我见过你,你应是在中秋时节来过听风楼,还买了些糕点回去。”
那人点点头,赞许道:“路掌柜好记- xing -·可惜你这脑子,却没有做点心的手艺高明·我沿途放些风声给你,你还真就上钩了,你就这么恨梅夫人,非要杀了她的女儿而后快”·路钦良眯起眸子,- yin -冷道:“你是墨黎谷的人…”·那人托着烛台绕到桌案旁,将烛灯放下,然后坐到椅子上,袍子一抖,答道:“墨黎仙谷,离舵舵主绫影,见过万钧庄的路狼君。”
路钦良冷冷看着他,哼道:“黎玄鹤想挡着我们庄主的路,不过痴人说梦,螳臂当车·你费尽千辛万苦抓了我又有何用真觉得从我着能套出些东西不成”·绫影轻轻一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在万钧庄的日子应是不太好过,想再给路兄指条明路罢了。
你若是能将手上的消息都告诉我,我便能让你在春朝夏梦的墨黎仙谷里,安度余生·怎么样总比天天对着喜怒无常的奔雷掌和口蜜腹剑的魏熙,要舒服多了吧”·路钦良白眼一翻,懒得搭理他。
绫影挠挠头,无奈道:“怎么我这套游说的说辞不好使吗那不知路兄是更中意离间计呢,还是激将法呢”·路钦良双眉一纵,怒道:“你少给我叽叽歪歪的是条汉子就给我来个痛快”·绫影叹了口气,道:“中了软筋散还这么大火气,不懂委曲求全,不会见风使舵,难怪你们主子不喜欢你呢。
不过既是- yin -诡同行,应知半生不死的最能磨人意志·墨黎谷静看江湖风雨这么多年,也不是道骨仙风,该有的手段,还是少不了的·不知路兄想不想试上一试”·路钦良怒极反笑,释然道:“好啊,绫舵主如此舌灿莲花,不妨说上一说,也让路某开开眼界。”
绫影支着下巴思忖良久,幽暗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模糊了容貌·他微微侧目,向路钦良道:“太麻烦的我也不屑说,不如就试试月白剑吧·”·边说,他边抽出透白短剑,翻着腕子,耍了一番,然后接着道:“这两尺白剑,削铁如泥,可淬上凝血的药剂,如庖丁解牛,将人片片剥落,就是不知削下多少片,人才会死呢。”
路钦良眉毛一挑,道:“绫舵主想知道,在我身上试试,不就得了”·绫影连忙摆手道:“不不不,路兄铮铮铁骨,哪里会怕这些伎俩。
我只是想让已死之人,再死一次罢了·”·路钦良蹙眉看着他,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一时有些费解·绫影捏着剑柄,敲了敲身后的墙·房间的木门应声而开,一披头散发之人,不知被谁给扔了进来。
那人嘴上绑着布条,说不了话,只能支支吾吾的发出呜咽之声,手脚也被捆着,但是观其身形,能看出是个女子·她倒在地板上,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路钦良,突然睁大了眼睛,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
她蠕动着身子,使劲往前蹭··绫影见状收剑回鞘,拿起烛灯,站起来,走到她身旁,一脚将她踩住,怒道:“别乱动”·那人红着眼睛瞪着路钦良拼命的摇头。
绫影看路钦良没什么反应,叹息道:“看你这么急着给她报仇,以为情比金坚·没想到才过了半年,就把人家忘了”·说着,他俯下身子,把烛灯放到那人旁边,照亮了那人的脸。
路钦良看清她的面容,顿时发狂一般的要扑过去,他身后的白鹭一脚把他踢倒在地··绫影满意的笑笑,道:“这才对嘛·”·作者有话要说:·大寒已过,春天就不远啦。
只是掌柜这边,倒是凛冬将至...· · ·第63章 6 黛竹墨昙·路钦良跌倒在地上,周身煞气四起,他恶狠狠的瞪着绫影,那眼神誓要将这虚伪之人千刀万剐一般。
绫影将脚下的女子提起来,细长的眉眼里闪着寒光,他冷冷道:“怎么样路兄,愚弟这份薄礼还不错吧”·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路钦良浑身瘫软,让白鹭死死按着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把牙齿错的吱吱响。
他压着满腔怒火,低沉道:“她明明已经死了你又搞什么- yin -谋诡计”·绫影无辜的看着他,天真的问道:“她死了谁告诉你她死了你是看到她的尸身了,还是见到她的坟茔了就算她死了,我也能为了路兄,把她从阎罗王那里接回来。”
说完,绫影随手一扔,那女子又倒在地上··路钦良觉得不对劲,恶狠道:“你把她怎么了”·绫影抽出白剑,撩起她额间乱发,那女子吓得哆哆嗦嗦,眼中似是有泪。
绫影慢言道:“没怎么,只是实在问不出话,又怕她乱嚷,所以割了舌头·然后,跟你一样,喂了些软筋散罢了·奥,对了,”·绫影自怀中捏出一方锦帕,他把帕子丢给路钦良,道:“这东西,她倒是宝贝的很呢。”
绢帕柔软,自空中盘旋而下,缓缓落到地上,屋中光线昏暗,隐约得见藕色方帕上,绣着杜鹃两朵,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血迹·路钦良彻底红了眼,他低吼一声,使出全身力气,朝着绫影扑过去。
白鹭双瞳闪过寒光,迅速出手拦下他,接着便是数拳打在他前心,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路钦良重重倒在地上,咳了几声,他抬眼看向绫影,见这白衣男子周身散发着- yin -冷之气,似一条银蛇浅浅眯着眸子,不急不躁,耐心的玩弄着股掌之中的猎物。
绫影裂开薄薄的双唇,绽开一抹轻蔑的笑,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若不想看着她皮开肉绽,便把你知道的都招了吧·”·路钦良切齿道:“我凭什么信你”·绫影白剑一闪,回手就削落那灰衣娘子半缕青丝,然后以剑尖,抵在那人面颊上,蹙眉道:“我其实是个特别没有耐心的人,不过为了路兄,我也愿意慢慢磨。
只是不知道尉娘子,能撑上几个时辰·”·他又转头看向路钦良,缓缓道:“只要你给我我要的,我便承君一诺·若她想生,我就把她供在墨黎谷里好生养着,若她想死,我便将你二人合葬与青山绿水之间。
不知路兄,意下如何”·路钦良怔怔的看着尉狸憔悴的面容,心中回肠百转,他沉默良久,咬牙道:“你若食言…”·绫影诚恳道:“我必不食言。
不然,你大可化作厉鬼将我捉去,锁在忘川河底,永世不得超生·”·尉狸死死盯着路钦良,哼哼唧唧的脸上全是泪水,拼命的摇头··路钦良柔声安慰她道:“我落在他手上终是难逃一死,唯独不愿你再受苦难。
绫舵主,你有什么要问的,便问吧…”说完,他垂下眼帘,再不看这二人··绫影收回月白剑,在屋中踱了两步,道:“关于琴谱,你都知道什么”·路钦良闭目答道:“依着春夏秋冬,共有四本。
春谱传于归云庄,夏谱藏在落梅寨,秋谱被带去天虹门,冬谱隐于南山派·”·绫影低声问:“你们从何而得知”路钦良答说:“夏谱的消息是我家庄主,自岷山一小村带回来的,其余的是后来逐渐探得。
但是具体情况,我并不完全知晓…”·“可是明家村”绫影追问道·路钦良微微点点头··绫影冷了面容,道:“明家村上下无一活口,也是你们做的”·路钦良深吸口气,道:“是。
庄主探明消息不久之后,便吩咐我们杀人清村·不过我们做的自诩算是干净,没想到竟然还是让你们挖了出来·”·绫影- yin -沉道:“草菅人命,就不怕遭天谴”·路钦良冷冷一笑,道:“绫舵主说出这话,有些天真了吧。”
绫影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继续问道:“明家村里除了芙蓉游的藏匿之处,还隐了什么消息”·路钦良想了想,道:“年代有些远了,我也记不真切。
只知庄主与那明姓的长老相谈甚久,好似承诺了人家什么·”·绫影觉得他言语之间有些含糊,追问道:“你说陆续探得,是怎么个意思”·路钦良解释道:“明家村里本守着一本谱子,若干年前让人摸了去。
他们十分懊恼,多方打听想寻回失谱·听说西北大漠有人高价购得一本古谱,想去探查又力不从心,所以…”·绫影点头道:“所以雷庄主便替他们去了,找到了芙蓉游,但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未能得手。”
绫影转念一想,觉得似乎不对,不儿她们自明家村拿回的残谱明明是紫桐吟,雷震怎么会知道紫桐吟在天虹门呢绫影盯着伏在地上的路钦良看了两眼,又道:“那天虹门,又是怎么回事”·路钦良摇摇头说:“我不知晓。
我被庄主派去寻芙蓉游,并未插手蜀地之事·”·绫影暗暗吸了口气,幽幽道:“那春谱的消息…你们是如何知道的”·路钦良答道:“春谱是庄主在去明家村之前便拿到的…他如何得手,我却不知…”·“他应不是独自一人去的吧…”绫影打断他。
路钦良嗯了一声,道:“不是,与他同行的,还有肖海·”·“此人,可还在你们庄里”绫影问道··路钦良顿了顿,答道:“五六年前,在益州附近失了踪迹…生死未卜。
庄子里的人,至今还在找他·”·绫影突然收了声,他静静的站在屋子里,客房里幽暗静谧,周身的暗如幽冥的鬼火顺着他的衣角,浸染他的白袍··五年前,他与玄鹤探讨多日之后,计划去东去汴京执掌离舵。
墨黎谷在东京城里有几处产业,绫影带着青鸳走街串巷的打探一番,便选址于赵十万街,决定重- cao -绫家旧业,开个布帛铺,取大隐隐于市之意,以匿行踪·但是要开个布店,还是需要准备万全,是以他亲赴益州,去勘察货物商情。
他在益州城里住了几天,便觉得被什么人盯上了·那时绫影已经学了几年墨白诀,自负身手还不错,于是将那鬼魅之人,引到了益州城外的乱林中·待那人现身之后,二人交起手来,绫影方觉自己太过大意了。
那人戴一豺面,一双肉掌,掌力惊人,几个回合,便将他收拾的断骨错筋,最后碎心一掌,打断了他的心脉··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影倒在地上,追问那人缘由,那人见他活不成了,冷冷一哼道:“怪只怪你与我之前杀过的人太过相像,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管是你是谁,还是死了干净。”
那人本想出手了结他,突然被从后背探出的长鞭绕住了脖颈·千钧一发之际,绫影卯足了力气飞身而起,墨色长剑一刺直直戳穿了那人心脏·他虽然杀了那人,但因伤势太重,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他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只是醒转过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明眸少年的臂弯里·那少年丽质天成,一双杏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左眼下有颗小巧的痣·绫影不明就里,呆呆的看着他,听那少年朱唇轻启,哽咽道:“是我啊,阿月。
你莫不是将我忘了…你可知我日日夜夜求那佛祖,不知求了几千遍,只为今生,能再见你一面…”·晶莹的泪珠自少年的玉面淌过,点点滴滴,落在绫影脸上。
绫影苦涩的弯了弯嘴角,终于明白自己是让他这辈子最怕见到的人,给救了··“不用找了·”绫影收回思绪,瞥了眼路钦良道:“已经死了。
一剑穿心·这么些年过去了,估计尸首也让林子里的恶畜们啃光了·”·路钦良猛然抬头看他,道:“你怎么知道”·绫影冷冷道:“我杀的我还不知道他身上背着我归云山庄一十七口人命,仅一一命相抵,可是太便宜他了。”
路钦良大惊道:“你是归云后人不可能肖海回来之后,说他随着庄主,杀了人,取了东西,点了庄子。
哪里会有活口”·绫影长眉深锁,咬牙道:“终是命不该绝·老天爷留我一条残命,让雷万钧血债血偿·”·绫影朝白鹭扬扬下巴,白鹭会意,将路钦良提了起来。
路钦良见眼前这人面若寒冰,杀气四起,觉出自己大限将至,不由得又看向尉狸··但是尉狸,却没看他,甚至动也不动,只是乖乖的趴在那里,似乎这屋子里发生的事,与她都无半点关系一般。
路钦良觉得蹊跷,忍不住唤道:“狸儿…”·尉狸闻言抬头看向他,还是蹙着眉,红着眼,只是眼眸之中,没有半丝不舍之情··路钦良幡然醒悟,他怒喝道:“你骗我她不是狸儿狸儿她…”他话没说完,只觉胸口一痛,低头见一支白剑自前心插入,没到剑柄,抬眼看到绫影- yin -冷的面容,近在咫尺。
绫影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慢言道:“路兄,做人要懂得难得糊涂·带着希冀死去,不比揣着绝望,更好过一些么…”·绫影双眸一凛,拔出月白剑,殷红的血自那胸腔喷出,溅在他苍白的衣襟上。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绞的绫影一阵心悸,腹中顿时翻江倒海·他收剑回鞘,转身就奔出了房门··白鹭把路钦良扔在地上,看着他呼吸一点点弱下去,成为死人一个,才起身走到了灰衣娘子的身旁。
他掏出匕首砍断绳索,又给她解了嘴上的布条,把她扶了起来,然后担心的看着她,使劲的打手势··那娘子活动活动酸痛的手脚,噘嘴道:“掌柜的真狠心,踩得我好疼。
我非得向大小姐告状去”听上去,竟是朱鹮的声音··白鹭赶忙拉过她的腕子,给她轻轻揉着··小朱鹮微微一笑道:“好啦,没事儿的。
只是咱家掌柜平日里春风化雨,和颜悦色的,没想到说起这恶言冷语,也是信手拈来·那身上的煞气,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胆寒…若不是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真不知哪个才是他原本的样子…”·白鹭抿着嘴向她比划一番。
朱鹮点头道:“是啊,那些人就是咎由自取·杀了这么多与他们无冤无仇的人,让他们痛快赴死,就是太便宜他们了·”白鹭把朱鹮拉起来,回头扫了一眼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路钦良,微微叹了口气。
不儿和梅曼楠早就在邸店的一楼等着绫影出来·西侧的客房门一打开,不儿腾就站了起来·曼楠挥挥手,让手下们将邸店的灯点上,顷刻间,大堂之间灯火通明。
不儿见哥哥满襟血迹,扶在走廊的栏杆上,痛苦的喘着粗气,赶忙飞身跑上去,将他搀住··绫影晕血晕的厉害,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吓人·不儿扯下他的外袍扔的老远,然后扶着他慢慢的远离那客房,小心的走下楼梯。
梅曼楠站在一层的楼梯口看着绫影缓步下来,却丝毫不敢上前·那人虽然看上去仍是虚弱,周身依然萦绕着浓浓的戾气,雪白衣襟上斑斑殷红,衬得他更是慎人··不儿搀着哥哥坐到椅子上,拿过他手中的月白剑挂回腰间。
曼楠盯着眼前这凛若冰霜,衣襟染血的绫舵主,觉得与落梅寨里那个膝上宫商,雅人深致的绫先生简直判若两人,不自觉的连连退步,最后干脆吩咐手下去清理楼上的客房,自己则退出了邸店之外,倚在木门上,缓缓透着气。
不儿搂着哥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取出帕子给他细细拭着额上的汗·她心疼道:“早就知道会这样,还是要逞强我都说了不让你去,不就是问两句话,杀个人嘛,交给我有什么不行”·绫影闭目凝神缓了良久,待周身的煞气逐渐散尽,才徐徐睁开眼睛,低声道:“胡说些什么…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去。”
不儿听他那细若游丝的声调,气的涨红了脸,她急道:“所有的事情你都给我扛着,所有的仇怨你都给我挡着,天塌下来你也给我顶着,我这墨黎少主做起来有什么用你要护我到什么时候”·绫影沉默了一会儿,坐直身子,微微仰头看着妹妹担忧的神色,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红扑扑的面颊,温柔笑道:“能护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我本就满负业障,再添几条人命又有何妨我将世间万恶悉数揽在怀里,只为不让你这红罗裙,沾染一丝污迹·我的好不儿,只要我一息尚存,决不让你这纤白指尖溅上一滴鲜血,不让你这清亮眸子蒙上片缕灰尘。”
不儿傻傻看着他,千言万语涌在喉头,颤抖着嘴唇,不知当如何开口··绫影扶着椅子站起来,深吸两口气,定了定身形,然后给不儿理了理云鬓花簪,轻声道:“爹娘没能做的,我都给你补上…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儿拉过绫影的手死死攥住,直直瞪着他的双眼,坚定道:“我哪也不去,就陪在你身边·”·绫影轻轻一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功夫,梅曼楠的手下已经把邸店收拾干净了·朱鹮拽着白鹭站在楼上,等自家主子说完话,两人才一前一后下楼来·绫影回头看向她,歉疚道:“鹮儿,方才是不是踩疼你了…”·朱鹮狡黠一笑,道:“还好吧掌柜的送我支簪子,我便不与你计较。”
绫影连忙应下,佩服道:“我们鹮儿最是大度·不过你那眼泪,还真是说来就来·”·朱鹮吐吐舌头,说这有何难,转瞬间眼圈就红了,吓得绫影赶紧摆手道:“好了好了可别再哭了我最怕见人落泪”·不儿见他们都恢复的差不多了,向绫影道:“有什么话回去慢慢说吧,再耽搁下去天就要亮了。
咱那铺子里,不是还睡着个人呢么·话说,他不会半道儿醒了吧”·绫影低声答说临睡前,他骗着卢清晓喝了些安神的茶汤,应是一夜无梦睡到天亮。
不儿十分嫌弃的白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她把梅曼楠请进来,两人商量了一番后面的安排,便与曼楠道辞··绫影也向着落梅少主轻轻一拜,微笑道:“绫影拙计,惊了少寨主好梦,望少寨主海涵。”
梅曼楠看他笑的温润,可不知怎么觉得自己脊背更是发凉,只好勾勾唇角,与他客套两句·曼楠将他们送出邸店,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过得最为诡秘的一夜了。
布店里稳稳睡着的人,轻轻翻了个身,然后随手一摸,发现身边好像没人,猛然醒了过来·卢清晓坐起身子定睛一看,见床板上空空如也,心里噌的窜上来一股邪火。
他翻身下床,点了支烛火,照亮了半间屋子·屋里除了一地乱衫和半碗凉茶之外哪里还有别人·他看出这人又不知偷摸跑哪里去了,狠狠一跺脚·清晓吹灭了烛灯,愤愤的坐回床沿上,开始生闷气。
几个时辰之前他还攀在那人身上,与他唇齿缠绵翻云覆雨·那薄薄的双唇附在自己耳畔呢喃着暖心的情话,说什么心心相印,说什么坦诚相待,转眼功夫,就又不见了踪影。
“又跑又跑又跑”卢清晓气的脑仁直疼,他愤然道:“你下回睡觉,我非把你捆床上不行看你还能跑哪去”·他揣着双手等了一会儿,四周幽黑宁静,没有半丝声响。
清晓脑袋里灵光一闪,浮起一个念头·他捞起衣服,里外裹好,快走几步,出了绫影的卧室,左右看看,双唇一抿,趁着暮色,向流竹轩跑去··他摸到书房门前,轻轻推开木门,闪身溜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辨不清方位,卢清晓便依着前几日的记忆小心挪到立柱旁,然后手脚并用顺着柱子蹿上横梁·他伏在梁上,便不怕碰倒那些阁架发出声响,接着顺着屋梁一路向里爬,须臾就溜到了花门之后的矮榻前。
卢清晓轻轻一跳,稳稳落到地上,然后俯下身子,伸手去床榻下面摸索·他探寻一番,果然摸到一个类似门环的东西,然后顺势一拉,自地板下传来一阵机关扭动之声,接着便听内室南侧的书架吱呀作响,侧向横移,露出个一人宽的入口。
清晓摸到那入口旁,攥紧了拳头想了良久,最后把心一横,跳了进去··他进去之后沿着墙壁地面摸索一番,察出脚下有台阶,于是小心翼翼的往下蹭·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就到底了。
他发现手边又有一拉环,轻轻一拽,眼前突然亮起两盏烛光·清晓吓了一跳,不明白这是什么机关,不过他也无暇多想,借着烛光看去,猜出自己好像是在流竹轩的地下,眼前又有两扇窄门。
他轻轻的推门而入,门后是一间堂屋··清晓走进堂屋,拽了一下门边的拉环,屋子里便掌了灯·看那开间进深,应是比楼上的书房小上两圈,堂屋里整齐列着阁架,四个一组,共有一十六个。
每个阁架分六层,每层上放着四个两尺来宽的木盒··卢清晓深吸口气,快步走到阁架前,随便挑了个木盒拉出一些仔细查验·木盒边角有些破损,看得出不是新制,掂一掂也不算沉,应该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木盒的盒盖中心刻了一朵梨花,包在一缺口小圆里,缺口向左。
清晓轻轻把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摞着卷卷书册,他稍一琢磨,便猜出这多半是墨黎谷的东西了·他把盒子盖好,推回去,转到阁架侧面,看到架子侧边,刻了一卦象,此挂上下为阳爻,中间为- yin -爻。
清晓愣了愣神,搜肠刮肚的琢磨半天,才默念道:“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照这么说来,这是离卦…”·他绕着屋子走了几圈,发现每个架子上皆刻有中虚离卦。
他捏着下巴思索片刻,想着秦雁容既然被称为巽首鬼雁,那脚下这地方,搞不好就是墨黎谷的离舵了··“那云翳,是离舵的舵主么…”清晓暗自嘀咕道:“既然不儿是墨黎少主,那他是不儿的哥哥,做个舵主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他为何从不向我提起呢…”·清晓盯着这些黑黝黝的架子,满腹狐疑,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又悄悄爬了上来·他终是没忍住,信手挑了个木盒抬到地上,打开之后,取出里面的书册粗略翻看一遍,见写的都是些养蚕之道。
他又换了个盒子翻了翻,发现是收录着各种茶品·他再换个盒子,这回又变成织染工艺了·卢清晓一头雾水,心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将盒子一一复位,朝另一个架子走去。
走到一半,清晓突然发现这架子两侧刻的东西不一样,外侧刻着卦象,里侧刻着字·身后的架子上刻的是百业,面前这个是铺席··他逐一查看那些箱子,见有金银铺,漆铺,茶舍,酒肆,书铺,邸店等等若干。
他翻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突然停住了,那里面,浮头的册子里,收录着汴京城里香药铺的名录·他打开看了看,不会儿便看到,卢家香铺也名列其中,而且那边上细细的画了一条线,旁边注了两个小字:可用。
清晓吞了吞口水,把木箱里所有的书卷悉数取出来,然后从十几本薄册中,找出一靛蓝皮的册子,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四个字:卢家香铺··作者有话要说:·黑化掌柜闪亮登场~·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 ·第64章 7 锦香藏素·仲夏之际天长夜短,绫影紧赶慢赶,终是在破晓之前回到了布帛铺。
他换了新衣,轻手轻脚的推开居所的屋门,绕过外厅进了内室,见帷幔半垂,床上的人睡得香甜,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靠在床头,闭目整理着万千思绪。
现如今,还有最紧要的几件事尚不明晰,一是幽兰- cao -和紫桐吟里究竟隐了什么诗句,还有就是所谓宝山,到底所指何处,这些东西路钦良是必定不会知道的,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想到路钦良,绫影又觉得浑身发冷,渗出些虚汗,脑袋也隐隐作痛,他不由得裹紧了衣衫,然后抬手撑起头,揉着额角。
睡在他身边的人微微睁开了眼睛,低声道:“云翳你怎么了”·绫影一惊,忙转身向着清晓柔声道:“可是吵着你了…”·卢清晓抬眼看了看他,疑惑道:“你怎么不好好休息,脸上还这么些汗”·绫影努努嘴,缓缓道:“没事…只是又发了个噩梦…”他凝神望着清晓的面庞,伸手过去,想摸摸他。
卢清晓猛然翻腕,挡开了眼前探过来的手·绫影心头一紧,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那人却未置一言·绫影突然感到有点委屈,但他看清晓那样子,也不敢再碰他,只好转回身子,蜷起了腿,抱住膝盖。
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喃喃道:“我梦见自己站在奈何桥前…身上都是血…自地底探出无数只烧焦的手,扼着我的脚踝,扯着我的衣摆,将我向忘川河里拉…我惊恐万分,我拼命挣扎,只是一切皆是徒劳…我终让他们拖进冰冷的河中。
河水一点一点的漫过我…那水…好冷…真的好冷…”·这梦他不知做了多少回,却是第一次向旁人说起·十几年来,他每每被刺骨寒意惊醒,都再不能成眠。
绫影把自己抱成一团,在闷热的夏夜,冷的整个人直哆嗦··卢清晓躺在旁边死死盯着他,彻底失了方寸·那靛蓝册子里记着的文字,如饱淬幽毒的银针,一字一句扎在他心上,刻出一双诡秘的眼,描出一抹- yin -诡的笑。
可身边这人,又这般仿徨无助,瑟瑟发抖,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绫影好像冷的不行了,他突然转向卢清晓,想扑到他怀里,可手刚伸出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畏畏缩缩的看着卢清晓僵硬的面容,小声道:“清晓…你能…抱抱我么…”·清晓沉默了半晌,游移不定,但最终还是慢慢伸出手,将他搂过来。
绫影枕在他肩上,小心的把脸贴在他颈子上,然后把手搭在他衣襟上·卢清晓略作迟疑,仍是握住了绫影的手,突然发现,那纤长的手指,冰得慎人·绫影攥紧他衣襟,呢喃道:“幸好还有你…只要有你…我定能不畏严寒,踏破幽暗,盼得东曦既驾,守你一世…”他念着念着,被暖心的柔光笼罩了全身,挨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卢清晓抱着他,听他平稳的一呼一吸,自己却心如乱麻,锁紧了双眉·那写着卢家香铺的册子里,工工整整,事无巨细的记着他父亲卢植,母亲蒋氏,长兄慕辰的阅历,好恶等等等等,比他自己知道的还多。
而且,在卢慕辰后面,他清清楚楚看到四个字:卢家清晓·卢清晓啪地将那册子合上,一股恶寒陡然腾升·早在南山上,他便觉得绫影怀中那小本中不应唯独缺了旋剑,但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
如今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些名册里,莫名的恐惧和无边的猜忌再也压抑不住,瞬间爬满他的全身,他许久都缓不过来·等自己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之后,清晓才鼓起勇气,再打开那卷书册。
他翻到自己那页,咬牙读下去,见那册子上这样记着:卢清晓,卢植次子,祥符九年,寒月廿六生·自小体弱,五岁时,被送往南山丘岳处学艺强身·天圣二年随南山重剑出山剿匪,得旋剑名号。
后得丘岳亲传两仪万象诀,执青锋剑,以两仪十六式傍身·此人聪敏好学,真诚直率,长于剑派之中,心思纯善,好恶分明·喜结友,及喧闹多趣诸事,憎不实,及虚与委蛇之人。
亲南山掌门与六剑,疏家中双亲及手足·逢其父大寿,方会回京探望·欲识南山剑,此为不二人选··“欲识南山剑,此为不二人选…”卢清晓喃喃念了两遍,才缓缓的把那蓝皮册子合上,放回木盒之中,又将木盒推回原位。
他直起腰来,暗自思忖到:“云翳…你…你这般知我懂我,莫不都是…预先算计好的…”·清晓猛的掐断了自己的思绪,他实不敢再想下去。
只是一抬头看着四周围的黑木架子,皆透着丝丝凉气,传出窃窃笑声,似乎都在讥笑着自己的愚蠢与天真,不觉冷汗已经渗透了背心·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惊慌失措的向门口逃去。
他出了暗室,三步并两步的爬上台阶,回到流竹轩里面·关了暗门之后,又攀着梁子蹿出屋外··清晓一出门便看见院中红花绿萼影影绰绰,和暖的晚风拂过,飘来阵阵清香。
恍惚之间,他突然失了方向·身后是深不见底的诡秘幽谷,面前是闹中取静的温馨布店,他在流竹轩的门前傻傻站着,不知该何去何从·这时,自院外传来脚步声,他猜出应是绫影回来了,若是此时出去,多半要跟他撞个满怀。
清晓暂时没有更好的主意,于是飞身而起回了卧房··他扯下外袍,垂了帷幔,躺在床上等了片刻,听屋门缓缓开合,接着便有一人轻手轻脚的溜了进来·卢清晓眯着眼睛,偷偷的看着绫影除了衣衫足履回到床上,却静坐在那里迟迟不肯躺下,便开口与他说话。
可他看到绫影伸过来的手,觉得心惊胆寒,想也不想便一掌拨开·但是后来绫影那受伤的样子和嘀嘀咕咕的话,搅的卢清晓更是糊涂·他死死盯着绫影,觉得自己真是一点也看不懂这人。
他免为其难的将绫影搂在怀里,却觉得好似自苍白双鬓里传来的乌木香里,都隐着一丝血腥气·他脑袋里嗡嗡作响,绫影嘟囔的话他半个字也没听见,只是僵硬的让绫影枕在自己的肩上,揣着一怀心事,再不能眠。
绫影依偎在清晓怀里踏踏实实的睡到天亮,他醒转过来,便看到身边的人清秀的面容,闭着的眼帘,觉得心里暖暖的·绫影坏坏一笑,略微支起身子,伸出舌尖去舔清晓的嘴唇。
卢清晓本就是假寐,他觉出自唇间传来温润的触感,但是不敢醒来·绫影舔了一会儿,见这人还不醒,干脆覆唇上去吻他·他捧起清晓的脸,轻轻啃咬那柔软的双唇。
卢清晓蹙起眉,低低的哼唧了一声,微微张开嘴·绫影借这个机会把舌头探进去,深深的吻他··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清晓这心里头乱的一团糟·他又胆怯又愤懑,满腹狐疑,但又万分舍不得这唇间的浓情。
绫影绵长的吻还在继续,他满心尽是这清澈的人儿,温柔的亲吻着他,只想让他看到最好的自己·卢清晓烦躁得不得了,他突然伸手按住绫影的后脖子,然后狠狠的回应他。
他翻个身把绫影按倒,压在他身上粗暴的吻他,他扼住绫影的下颌,撕咬他的唇瓣,直到把绫影吻的实在喘不过气,侧头逃开··绫影推开卢清晓,咳了两声,责怪道:“好端端的发什么疯…”·卢清晓盯他一会儿才说:“再不起来,胳膊要让你压折了。”
绫影一愣,赶紧坐起来,拉过清晓的腕子,一脸歉疚的给他揉揉·卢清晓又躺了回去,把胳膊搭在他腿上,任他捏着··清晓歪着头看他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五六年了吧。”
绫影专心给他捏着胳膊,头也不抬的答道··卢清晓想了想,又问:“在墨黎谷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跑出来开布店”·绫影叹了口气,道:“墨黎谷再好,终是玄叔的家。
我这么大个人,总窝在人家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啊·所以早些年,我便带着青鸳搬了出来·不儿这小丫头死活不肯让我自己待着,我也拿她没辙,只好把他们都安顿在这了。”
卢清晓假想了一下不儿缠着绫影,搞得绫影左右为难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他收回胳膊,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然后抱着枕头,侧头向绫影道:“怎么想到开个布店”·绫影往后挪挪身子,靠在床头上,慢言道:“绫家本就是贩布的,做起这行更熟路些。
再说我也喜欢制衣裁布,若是没有这诸多愁事,就在这一方天地里做个裁缝又有何不好…”他伸手过去摸摸清晓头,笑道:“只是不知我若就是个裁缝,还讨不讨卢大侠的欢心呐”·卢清晓没好气的拍掉他的手道:“说得你好像还是别的什么似的…”他见绫影没再答话,又道:“东京城这么大,干嘛非把铺子开在这”·绫影面色有些僵,他本想说那是因为离舵旧址就在这里,不过他想了想离舵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和箱子里存的书卷,还是转了说法,解释道:“本就是条繁华街道,又刚好有空店可盘,所以就开在这了。”
卢清晓垂下眼,脑袋里只有四个字:胡说八道·他瞟了绫影一眼,感叹道:“开在这也挺好,不然怎么有机会识得我爹呢·”·绫影侧过身子,轻轻抚摸着清晓的脸,柔声道:“是啊…不然怎么识得你呢…若没有你…”·清晓等了半晌,不见绫影再往下说,于是也坐起来,盯着绫影严肃道:“若没有我怎样”·绫影深吸口气,微微向前探身,靠在清晓肩上,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卢清晓心里头有些着急,他又轻声问了一遍:“若没有我到底怎样”·绫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的开口道:“若没有你…我可能哪天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吧…”·卢清晓心头钝痛,赶紧把绫影揽到怀里,怒道:“不许胡说”·绫影轻声又道:“还记得曹展宣吗你去盯魏熙那日,他与我说,醉梦千般好,何故复醒来。
我当时想人活的那么超然还有什么意思·现在才知道,如若此情难守,我愿长驻梦乡,再不醒来…”·清晓心潮涌动,不觉红了眼眶·他紧紧搂着绫影,却更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静静的待了一会儿,卢清晓咽下心头乱绪,扶起绫影然后向他道:“我刚一回京,就径直来了铺子…还没回家…我想着今天回去看看爹娘和大哥,你一会儿若是得空,陪我去街上给他们买些东西吧”·绫影点点头应下来。
二人略做梳洗,穿戴整齐之后,随便吃了些东西,便一起离了铺子··绫影带着卢清晓一路南行出了朱雀门,到了西大街·沿街两侧茶坊林立,铺席众多·绿荫浓夏,翠槐蝉鸣,两人没走多少路,倒是让暑气惹了一身微汗。
绫影自路边小贩那买了些雪泡梅酒,慢慢饮着,解渴消暑·卢清晓跟着绫影走了这么一大圈儿,还是没闹明白他到底要去哪,中间问了几次,都只得到狡黠一笑·他终是让这暑气蒸的有些烦心,复又扯扯绫影的衣袖,问道:“我说云翳呐…我本是想着给爹爹送些简礼,哄他开心,你这究竟要把我带哪里去啊”·绫影一面应着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一面继续拖着他走。
两人又行了不少路,拐到了蔡河边上一小店·那铺子门前挂着水晶帘,随风微摆,两侧的花架爬满蔷薇,走近一嗅,沁人心脾·绫影回头向清晓道:“到了,就是这。”
清晓随他撩开门帘进去,发现这是一家小茶坊,里面没有客人,也无伙计祗应·绫影轻车熟路的带着卢清晓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窗下便是清流淙淙,拂去不少燥热。
须臾功夫,一小娘子自后堂施然走了出来,她见到绫影先是一愣,然后微微一笑,走到二人面前,慢声道:“先生可真是稀客呀,不知此次是想寻些什么”·绫影站起来向面前这娘子略施一礼,然后道:“欲寻薄礼,以敬泰山。
想京城虽大,还得劳娘子,为云翳解忧·”·那娘子听完,咯咯一乐,掩口道:“哎呦,早些年前去铺子说亲的媒人,差点将那门槛踏破,都不曾拂到先生的衣袖。
如今却不知哪里的瑶池仙子,引得我们大掌柜动了凡心呀”·绫影轻轻一笑,并未答她,只道:“娘子这里,可有什么上好的茶器”·小娘子颔首道:“磁州白,建釉黑,汝窑青,钧窑艳。
掌柜要什么黛菊这里皆有·”·绫影沉吟半晌,请她每样取一件悉数拿来挑选·那菊儿姑娘亦是爽快,点头应下之后,便回了内室。
绫影坐回椅子上,侧头看看脸红的赛蔷薇的卢清晓,使尽浑身解数,才忍住了没笑翻场·卢清晓觉得自己脑袋烫的快要开锅,他见绫影坐回来,还一副憋笑的坏模样,狠狠的踹了这人一脚。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影喊了两句疼,见他实在羞的厉害,就没再招他·等了一会儿,便见菊儿姑娘取一木托盘踏着细步前来·那盘子里小心置了六只茶盏,各色尽有,摆在一起,煞是好看。
绫影接过托盘放到案几上,便听那小娘子一一介绍道:“这鹧鸪斑的建窑黑釉想必就不用我说了吧,先生虽不喜斗茶,却也应知茶色白,宜黑盏,赠人自用,皆是佳品。”
绫影捏起那茶盏掂量一番,看这绀黑厚坯的斗笠小碗,总觉得喜欢不起来,遂又放了回去·旁边白釉黑彩的磁窑盏,倒是更别致一些,但是买回去送给卢植,还是有那么些怪。
绫影眯起眸子,又开始琢磨起卢植的- xing -情喜好,他捏过自己的衣袖,在指尖轻轻摩挲·坐在旁边的卢清晓看他这样子,心里头突然咯噔一下·他可不喜欢绫影这副沉思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有些怕。
绫影沉默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指着托盘里的天青茶盏道:“可是汝窑青瓷”·黛菊嘻嘻一笑,说:“先生真是好眼力,那可是御家拣退之件,难得的很。
我废了不少口舌,才将它带回来呢·”·绫影托起那茶盏,见它触之细润,釉汁晶莹,釉底处微微带些粉色,通体均有细片,微微点点头,说就要这个了·菊儿姑娘痛快应下,然后将那些茶盏悉数收回去,留话说让他们稍候,便又回内室,去取锦盒。
卢清晓看那娘子走了,回头向绫影道:“挑、挑好了”·绫影点点他的额头笑道:“是啊,一会儿让店家包好,你给卢公送去便是啦。”
说完,他顿了顿,改口道:“哦不,是妇翁大人·”清晓抬腿又踹他一脚,怒道:“能不能有点正经”绫影这回学聪明了,赶忙跳着躲开,然后笑盈盈的看着卢清晓。
清晓迎上他那目光,心头又疼又暖,愣了片刻,侧开了头··不会儿,菊儿姑娘捧着一个锦盒走了出来·她把盒子交给绫影,让他查验·绫影开都没开,只说娘子看过就好,然后将一茶白钱袋交给黛菊,便与她道了辞。
两人出了茶坊,绫影将锦盒塞到清晓手里,嘱咐道:“收好了啊卢大侠,青瓷娇嫩,可别有闪失·”·清晓忙小心翼翼的端好,然后道:“要多少银钱我一会儿还你。”
·绫影看看他,又看看他腰上的青锋剑,略微算了算,然后道:“压上十柄青锋剑,换不来一只汝窑盏·你看着给吧·”·卢清晓猛的停在了原地,傻傻的看着他。
绫影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清晓也不理他,转身就往回跑·绫影赶紧跟上去拦住他,问道:“你干嘛去”·卢清晓急道:“买不起还回去还不行吗”·绫影拽住他,费了好大劲儿收住笑,才道:“骗你的啦确是金贵,但也没那么邪乎,不过压上你的家当估计还是不够。
你若是想还我,不如回去在青鸳那写个条子,给我当上十年教书先生,也就还上啦·”·清晓侧头看他,疑惑的问道:“十年就够了”绫影一怔,按下苦涩心事,拉起卢清晓接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看向清晓,柔声道:“不够,还上一辈子也不够·”清晓白他一眼,轻轻一哼,死死的抱住那锦盒··他们沿着蔡河溜溜达达的往前走。
卢清晓踌躇道:“该给娘亲,送些什么呢…”·绫影向着不远处扬扬下巴,道:“卢夫人百般疼你,你送她什么她都开心·去前面首饰铺寻个翠玉福镯便好。”
清晓想了想,道:“娘亲似乎不戴这些东西·”·绫影道:“那是因为你回去的时候,她多是在和孙儿们玩耍,怕那玉石硌着孩子·”·清晓觉得他这话有道理,便点点头。
可他略作琢磨,又道:“也兴许,她不喜欢呢”·“她定是喜欢·”绫影想都不想便答:“卢夫人出身名门,娘家蒋氏原就做的玉石生意。
她慧眼独具,辨石断玉也是个中好手·你虽不常在她身边,却也应晓得她钟爱这琼琳之物·所以你赠个墨色福镯孝敬与她,先不管镯子成色好坏,有心意在这里,她定会欢喜。”
清晓勉强的努嘴笑笑,便不再接话·绫影这信手拈来的一席话,与流竹轩里书卷中记载的不相上下,卢清晓吞了吞口水,情绪莫名其妙的低落了下去·他跟着绫影进了首饰铺,心不在焉的在绫影的建议下随便挑了个镯子,然后就悻悻退了出来。
临出门的时候,清晓突然想到什么,他捅了捅绫影,问道:“你腰上那块白玉去哪了好似年后我便没再见过·”·绫影顿了顿,支吾道:“奥…那玉玦啊…总戴在身上怕不小心丢了,所以收回铺子里了…”清晓扫他两眼,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俩人走了这么大半天,也置办齐了东西,绫影摸摸肚子觉得有点饿,于是绕回西大街上沿街瞭望,看到有家小馆在卖些杂羹,他便拉着卢清晓走了过去·清晓一怀乱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只是抱着锦盒随着绫影走着,不言不语。
绫影把他带到小馆,要了些羹饼点心,然后开开心心的哼着小曲儿,等着伙计上菜·清晓正发着呆,突然看到眼前出现一张大脸,猛的一惊,失手滑下了手中的锦盒。
绫影赶忙探身过去,腕子一转,将那两个小盒接住,小心的端到桌上放好·他瞪了清晓一眼,责怪道:“都说了让你小心拿着,若真是打碎了,那可是暴殄天物。”
卢清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里头却觉得绫影的那动作快的有些出人意料·他突然出掌拍向绫影胸口,绫影左臂一曲,将他挡住·“你干嘛”他惊诧道。
卢清晓忙收了掌力,拂了拂他的衣襟,道:“没有没有,我看好似有个蝇子,想把它赶走·”·“莫名其妙…”绫影嘀咕一句,蹙眉看着他。
刚好店小二将他们点的菜端了上来,绫影便取了竹筷慢慢吃东西,不再理他··卢清晓心里头却是更乱,绫影看上去羸羸弱弱的,他总觉得这人有功夫·清晓还依稀记得,去年夏天他在铺子里撞上绫影和青鸳吵架的情景,当时青鸳好似也说过什么今非昔比的话。
清晓思量片刻,向绫影道:“我记得,不儿姑娘是有功夫的吧你与她同在墨黎谷那么久,墨黎谷主没教你什么吗”·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影埋头吃着东西,懒懒的答道:“不儿是少主,玄叔传她墨白诀自是应当。
与我什么关系·”·清晓挠挠头,又道:“你是长兄,为什么你不是少主”·“玄叔不喜欢我·”绫影答。
卢清晓心说你这叫什么托辞,于是接着问:“去年我们出发去落梅寨之前,青鸳说你打不过不儿姑娘,又是什么意思啊”·绫影这回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抬头向清晓道:“我什么时候,也没能打得过不儿啊。
青鸳那是情急失言,只是担心我罢了·”说完,他微微一笑,心里却想着回去非得把那多嘴的揍上一顿不成··卢清晓叹了口气,道:“你这一会儿气短一会儿晕血,走不了几里路,胳膊腿儿都能散了架,是挺让人放心不下…还好我一直跟着你…不然真觉得你有命去,没命回来…”·绫影突然又探头到他面前,然后歪着脑袋笑着说:“那你就继续跟着我吧不管我去哪,都一直在我身边,好不好”清晓心头一顿,忙把他推回去,盯他片刻,点了点头。
绫影开怀一笑,继续吃东西··填饱肚子以后,卢清晓拍拍桌上的锦盒,向绫影道:“我一会儿先回家,将东西送给他们·”·绫影点点头,问道:“然后呢”·“然后然后自是在家里陪着他们啊。”
清晓话音未落,就眼见着绫影那脸色突然就沉了下来,他赶忙问道:“怎么了”·绫影眨巴眨巴眼睛,瘪着嘴问道:“你晚上不回来吗…”·卢清晓的脸噌就红了,他长眉一蹙,低声道:“别可怜兮兮的…明天就回来陪你…”·绫影抿着嘴,一脸幽怨的盯着他,看的清晓心里直发毛。
“好啦好啦,看你那什么样子…”清晓扣了银钱在桌上,然后抱起锦盒拉着绫影就跑了出去·他连推带赶的将这一脸孩童- xing -子的大掌柜送回布店,好生安慰几句之后,转身离去。
绫影心里不舍,又追上几步要陪他走到巷子口·卢清晓无奈的把他推回铺子,道:“好啦,乖乖回去待着,我明天就回来了·”·绫影守在门前,看清晓逐渐远去,一步一步的最终消失在他视线之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转身回了铺子,径直走进流竹轩,反手合上大门·他呆呆的站在那,想着清晓今天有若似无的探询言语,飘忽不定的犹疑目光,心中觉得甚是苦涩·绫影深吸口气,默念道: “还是得寻个时机,将那桩桩旧事皆告诉他…不然一直由着他这般猜忌下去,迟早要出事…”·绫影颓然靠在木门上,锁紧眉头,眼中尽是忧虑,迟疑半晌,复又暗道:“只是不知,等他知道,我也不过是个为一己私利,不顾他人死活之辈…又会如何…”他倚在门上,耳畔又传来人们声嘶力竭的哭喊,鼻尖又充斥着滚滚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
绫影赶忙冲到书桌旁,自抽屉里抓出一香囊,捂在嘴上,以定心神·他缓了良久,探到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青色的万花锦囊·那锦囊不过手掌大小,却是绫影有生以来做的最费心思的一件活计。
绫影择了四方青蓝绞罗,皆配上银缎内衬,以斜卷针缝合,螺旋向上,囊口呈柿蒂形·每一方蓝罗色泽均不相同,上面还绣了图案,分别是粉蓝的春朝,湛蓝的夏午,紫蓝的秋暮,藏蓝的冬夜。
春朝点素梨,夏午有白莲,秋暮绽冰菊,冬夜飘腊梅,还有一清流绕香囊一周,首尾相连,环住四季,托起四花·香囊封口处,穿有四条绦带,每条由两股合成,每股由两根纱线拈成股,一股青,一股白,编成四耳浆草结,轻轻一抽,便可将香囊束起。
束起之后,若将囊口的布片翻下来,便更似一朵四瓣青花,虽称不上穷工极巧,倒也能窥得作者的用心··绫影盯着这只不知让自己改了多少遍的小布囊看了又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其实,就如不儿所言,若那人是他命中之人,就算他把那些破事带到棺材里,那人也不会弃他而去·如若不是,就算他把世间全部的美景悉数绣到这布囊上,又能如何呢·绫影自嘲的笑笑,放下香囊,取了笔墨,细细写下一首小诗。
待墨迹干了之后,他一面琢磨着心事,一面折着那纸,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折了个同心方胜·绫影无可奈何的一笑,他打开香囊把那锦书放进去,又自抽屉里拿出早就配好的香药也一并塞入,然后把香囊细细封好。
清风不弃,流云常驻,尘埃落定之后,我定能执他之手,驰骋天涯·绫影定了心绪,将香囊收到抽屉里,缓缓起身离了流竹轩··出门之后,才发现天已入幕,明枫堂里传来阵阵欢笑,想也知道是不儿她们又在嬉闹。
绫影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他按按胸口压下淤气,朝那欢声笑语,大步走去··作者有话要说:·掌柜的少女心··还有人记得掌柜那个玉玦去哪了吗,灭哈哈哈。
 · ·第65章 8 宝山初现·夜阑人静,一人抱怀偻背亦步亦趋的在街巷之间狂奔·他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好似被什么恐怖的魔物追赶·他跑着跑着,突然从脚下的泥土里伸出一只长臂,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他惊恐万分,失声尖叫,奋力从那已成焦骨的手腕中挣脱出来,连滚带爬的接着往前逃·渐渐地,有更多焦骨从地下爬上来,一面咯吱作响,一面向他扑去··“别追我别追我”·他声嘶力竭的喊着,抱头逃窜,却只引得那些尸骨动作更快。
“别过来别过来”·他猛的睁开双眼,翻身而起,发现自己是在卧房里,繁城白骨,不过一场噩梦。
“又发噩梦了…”守在屋里的人,忙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慢慢坐下,伸手扶住少年颤抖的肩膀,抬起袖子给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担忧的看着他。
少年微微探身,靠在他肩上,无力的问道:“大哥…你几时来的…”·司马贤没答他,只道:“你自岷山荒村回来,便夜夜惊醒,到底怎么回事”·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星若抹掉脖子上的冷汗,缓了缓心神,才道:“村外乱林里的弃尸…总让我想起些旧事…心里觉得害怕,难以安眠…”·司马贤追问他是什么事,他却只是摇摇头不肯再说。
星若翻身下地,打了两碗凉水咕咚灌下,觉得脊背发凉,才发现身上的汗水浸透了中衣·白绸- shi -漉漉的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不太舒服·司马贤看他这单薄的样子,脸上有些烫,不由得避开了目光。
星若去柜子里取了身新衣,回到床边坐下,向司马贤道:“我没事,大哥你回去歇息吧·”·司马贤看他两眼,起身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去,双眸一闭,继续静坐。
星若挠挠头,又劝道:“你不用总守着我…回去睡吧…”·司马贤抿着双唇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星若拿他没办法,只好换过衣服,又躺回床上。
他捏着被角发了会呆,突然道:“大哥,我昨天在老门主的旧物里,翻出些奇怪的东西…”·“睡觉” 司马贤打断他道:“这些事明早再说。”
星若瘪瘪嘴,乖乖钻回被子里,轻轻睡下··翌日一早,暖阳高照,星若打个大哈欠,坐起来一看,发现屋里早就没有了人·他梳洗一番,跑到楼下,自一堆杂物中搬出个箱子。
他将箱中什物逐一清点,便抱着箱子出了霁月楼,溜溜跑去静心斋··司马堂主端坐在桌前不紧不慢的吃着早饭,没多会儿功夫,就见星若拖着个箱子挤了进来·“你又寻出了什么宝贝”司马贤侧头看他问道。
星若嘿嘿一笑,把箱子扔在脚边,先跑到饭桌旁填饱肚子·他吃着吃着,突然停下,问道:“大哥你每天早上都能吃这么些东西吗”·司马贤顿了顿,扯扯嘴角没理他。
星若凑到司马贤面前,眯起眸子盯着他道:“你方才可是笑了”·司马贤将他推回去,责备道:“别胡闹·赶紧吃,吃完说说那都是些什么。”
星若朝他做个鬼脸,然后风卷残云的大快朵颐一番,抹抹嘴上的油,便拉着司马贤一起去看那箱子··箱子一打开,司马贤也觉得奇怪了·里面有绢帕、手镜还有一双金络索,除此之外,还有些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及一只香囊。
司马贤将那香囊取出来,左右看看,见上面绣有鸳鸯莲花,沿口处用双股色线编成了花穗·他奇怪道:“这应是女用之物莫不成是门主夫人的旧物”·星若摇摇头道:“我向老头儿打探过了,老门主失踪之前并未婚配,他也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
不过…”·星若拿过司马贤手中的香囊轻轻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只桃木小鱼,他继续道:“这香囊,多是临别赠物,里面藏了只小鱼,应是有什么寓意·但是连老头儿都不知晓,我还真不知该去问谁了…”·司马贤想了想,支吾半天,道:“你是不是,想去问墨黎谷…”·星若一愣,闪烁着目光,犹豫道:“是有这想法…但是我上次送出去的筒子,还没回来,不如再等等吧…”·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自屋外传来了声响。
司马贤开门一看,见是张远快步跑来·张远跑到静心斋门前,向他躬身一拜道:“堂主,我们这些日子绕着那岷山荒村,找出些端倪·副堂主让我快马回来回禀一番。”
自星若他们上次走访明家村,无一所获回来之后,曹展宣始终觉得那地方不对劲,所以他没待几天,又带了几个伶俐的翻了回去,想在那荒山上再挖出些线索·星若本来想跟去,让他好说歹说给劝了住,于是便一面接着捣鼓唐尧旧物,一面等着展宣那边的消息。
司马贤将张远请进屋里,听他一一细禀··张远整理一番思路,慢慢道:“那明家村,除了蓝堂主你们之前进过的正村外,西侧绕过树林,还有一小院·据副堂主推断,院子原来住的应是个武人。
我们将那乱坟岗挖开,将村民一一辨别重新安葬,却没找出有什么强健之士·是以副堂主觉得,那人应是未与村民同遇难·”·星若不解道:“那村民遭人毒手之时,他为何不去解救”·张远道:“副堂主亦觉得蹊跷,所以我们在那西院周遭遍寻甚久,找到有一隐秘的山洞。
山洞很深,可以一直穿到山的背侧·”·“穿过去之后有什么”司马贤问道··张远答:“雪顶·穿出山洞,便能隐隐见到山上冻雪,我们没带太多御寒的衣物,不敢贸然再走,但是确能在脚下找到些记号。
副堂主说,那雪顶之中,定是有些什么··”“可还有别的消息”星若追问道··张远摇头说:“暂时没有了。
我这次回来,也准备取些棉袍带走,看能不能再寻出些什么·”·张远说完这些,司马贤便让他回去稍作歇息,然后去找江漪备那些要带走的东西·张远退下之后,司马贤凝神看着身边人,不再言语。
星若在屋中踱了几圈,低声道:“大哥…我还是得去找他…”·司马贤默默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硬要将你留下…”·星若苦涩一笑,道:“他身上有伤…”司马贤说:“我知他身上有伤。
可有伤又如何”·星若缓缓摇摇头,深吸口气道:“你不知道…他那伤不仅伤在身上,更伤在心里…”他微微抬头,看向司马贤,幽幽道:“他中了豺面人一掌,我将他拖回墨黎谷。
墨黎谷主遍寻解救之道,终以自己毕生修为,换他一条虚接的心脉,和十年阳寿·他醒转过来,知道之后,整在屋里坐了三天三夜,不发一言,水米不进·”·司马贤蹙眉道:“将他救回来,难道不好吗”·星若走过去拍拍他大哥的木头脑袋,苦笑着问他:“若换做是你,要以老头儿的命,换你的命,你可愿意”·司马贤想都没想,一个劲儿的摇头。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星若道:“这不就完了·他本就是重情之人,黎半仙这么一搞·他满心愧疚,如履薄冰,生也难,死亦更难…”·司马贤嘀咕道:“那你…”·“我”星若反问他一句,按了按泛红的眼眶,道:“我比黎玄鹤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是利用他的愧疚之感,将他锁在身边罢了…”·司马贤一头雾水的看着他,星若却不想再解释下去。
他向大哥道:“木鱼香囊和张远的消息,我还是要亲自带给他·此去东京少说也要走上一个多月,我一会便动身出发·”·司马贤知道自己说不动他,转身去了屋里,翻找片刻,拿出一怪模怪样的玉石小兽,塞到星若掌中。
星若左看右看,看不出个名堂,于是问道:“这什么好东西奇奇怪怪的·”·“食梦的瑞兽·”司马贤解释道:“你将它放在枕边,便不会再发噩梦了。”
星若抿嘴一乐,点了点头,将那小兽揣回怀里,收好了脚下的箱子,辞了司马贤回霁月楼收拾行李·一个时辰以后,司马贤把他送到山脚长亭,看他扬鞭远行,心里又想起曹展宣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当时,曹展宣准备向他借几个赤峡堂的弟兄前去荒村,便倚在静心斋外等他·他把展宣带进屋里,却听那人嘀嘀咕咕的·司马贤追问两句,曹展宣不解道:“我应是从未进过你这静心斋,怎地觉得好似有些眼熟…”·司马贤也没多想,向他要了准备借走的弟兄名录查阅过后,点头应下。
展宣微微一笑,向他道谢,却没有马上离开·司马贤奇怪的问道:“怎么还有事”·曹展宣犹疑片刻,慢言道:“司马堂主,九天斓星非你一人能见。
你若总是故步自封,就别怪他人近水楼台了·”·说完之后,他轻轻一笑,转身离开了·把司马贤一人留在那里,傻傻的不知站了多久··星若快马加鞭赶到东京城的时候,已是炎夏。
他进了南熏门没敢径直去布店,而是在潘楼附近寻了家邸店住了下来·他来往东京城这么多次,这是头一回投宿客旅,心里不知泛起多少愁滋味·他卸下行囊安顿好马匹,重新理了发髻,换了新衣,才下定决心离开邸店,向布坊走去。
繁华喧闹的赵十万街上,绫记布坊依然静静的卧在那里,门前花团锦簇,店里游人如织·青鸳自羽衣厅出来,看见柜台前那个苍蓝的俏丽身影,吓了一跳·正如同六月飞雪,隆冬下火一般,蓝大堂主居然会走正门了。
星若一副出众容颜站在铺子里,引得不少娘子掩笑观望,惹得他不胜烦忧·好在青鸳一溜小跑的奔到他跟前,把他请进了院子·青鸳见他满面愁容,小心关切道:“星若公子,久没你的消息了,过的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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