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无罪证 by 斑衣白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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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无罪证 by 斑衣白骨(下)
第118章 一级谋杀【42】·落日的时候夕阳格外鲜红,本以为今天晚上将是一个明亮的夜晚,但天幕已经被黑云遮蔽,却不见月亮升起,天空中更是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空气中来回翻涌着入秋以来愈加明显的丝丝凉气。
“起风了·”·苏婉把办公室的窗户关上,回过身靠在窗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道:“明天应该会下雨·”·杨开泰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捧着一份资料看的很仔细,但还是接话:“你查天气预报了”·“那倒没有。”
苏婉把双手从白大褂口袋中拿出来,扣着左手食指圆润的指甲,语气稚嫩又可爱道:“每年这个时候,南方的冷空气就会北上,现在——也该到银江了。”
杨开泰抬起头,看了看她身后窗外亮着灯光异彩的黑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浓黑清澈的眼眸中隐隐出神··“傅队的伤怎么样”·苏婉扣着指甲问。
提起傅亦,杨开泰眼睛一闪,迅速低下头,把手里的资料翻得哗哗乱响:“……挺严重的,医生说拆了线才能下地走路·”·苏婉故作老成的叹口气:“两个队长走的走,伤的伤,你们可有的忙了。”
“嗯,那我把报告拿走了,你应该——可以下班了·”·杨开泰打开门,有些不熟练的模仿着楚行云的语气道··苏婉抬起头,冲他笑弯了一双杏眼:“呦喂,谢谢你。”
杨开泰脸上一红,关上门走了··上楼的途中,看到赵峰正好从楼上下来,于是停在楼梯口等了他几步··“怎么样”·杨开泰问。
赵峰唾了一声:“公子爷什么都不说,像死人一样·我倒要看看他上了法庭还能不能行驶自己的沉默权,这是方雨的尸检报告”·赵峰要拿他手里的资料,却被他一抬手躲了过去。
“我去问他·”·他卷着资料几步登上楼梯,在三楼一间拘留室外握住门把,拧着眉,面色沉重的僵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这间房比审讯室更封闭,小小一间四方墙壁围困的房,里面只摆了一张桌子,一张铁椅,亮着异常强烈的白炽灯,炙热又强盛的光芒将这间小小的囚室照的比白昼还要亮上好几倍。
覃骁就坐在那张铁椅上,身前挡着挡板,被手铐拷住的双手无力的搭在挡板上,听到开门声也无动于衷,睡着了似的闭着眼睛,把头歪向一边··杨开泰关上门,首先关闭这使人强烈不适的强光。
光源一灭,覃骁感到脑子里折磨了他一天的光感也消失了,他睁开眼睛,恢复正常光亮的室内让他长时间遭受强光刺激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只觉眼前一阵昏黑,空气中漂浮着晃动的黑影。
随后,他看到一张近似杨开泰的脸来到他面前,帮他祛除手上冰冷的手铐··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当短暂的恍惚过去,他看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真的是杨开泰。
“你饿吗”·杨开泰把挡板也去掉,微微弯下腰,看着他问··覃骁愣住了似的,怔怔的看着他,不言语··“我同事说你一直没吃过东西,这样不行,你得多少吃一点,我去给你拿点东西。”
说着,杨开泰返身走出拘留室,留下一扇半开的房门··覃骁很快从怔愣中苏醒,他英俊的面孔上泛着青白,几日未经打理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黑色衬衫像是被揉烂的菜叶子,此刻他看起来像个狼狈的流浪汉。
他看着半开的房门,揉了揉手腕上被手铐磨出的血痕,心中有一种冲动·只要冲出这间禁闭室,他就能重获自由··但是很快,跳跃在他心中旺盛的火苗熄灭了——他眼前划过杨开泰的脸,和他眼神中的悉心和温柔,那样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杨开泰眼中看到了,只存在于他们交往的那段日子中。
忽然之间,覃骁有种错觉,杨开泰待他如从前,他们之间并未增生你死我活,你争我斗,恨不得寸断肝肠,也要将对方粉身碎骨的仇恨··没错,他不仅恨周世阳,更恨杨开泰,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在周世阳死去的房间门口,杨开泰是以怎样愤怒又憎恨的口吻对他说出‘你死一千次一万次都赔不了周世阳的命’这句话。
被关在警局的这几天,他并不担心自己最终的结局,他只是在想,如果那天躺在死亡现场的不是周世阳,而是他·杨开泰是否会为了他的死表现出同样的愤怒,同样的悲伤,怀着同样的仇恨向周世阳抛以恶毒的诅咒——·他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直到刚才,杨开泰出现在他面前,对他悉心又温柔的样子让他忍不住相信,他会。
所以,他不想逃了··几分钟后,杨开泰拿着一个饭盒提着一盒点心回来了·他轻轻关上房门,没有坐到桌子后面去,而是在桌前席地而坐,然后对覃骁招了招手:“过来坐。”
覃骁想保持警惕,但身体却不受控制似的走到他对面,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杨开泰把装着几只包子的一次- xing -饭盒递给他,又给他一双筷子,说:“吃一点吧。”
说完又拧开一瓶饮料放在他面前··食物的香味唤醒他沉睡已久的肠胃,他腹中像是钢铁打的五脏六腑中终于有了进食的欲望·覃骁就像是眠了一整个冬天的毒蛇,被春意绵柔唤醒浑噩的睡眠,在春暖花开时走出洞府,四处觅食。
他没有用筷子,不慌不忙不快不慢的吃着包子,时不时抬眸看一眼杨开泰··杨开泰忘了他的存在似的,拿着一份白色封皮的文件翻看·几分钟后,余光看到覃骁把已经空的饭盒放下,于是想要站起身:“外面还有,我再给你拿一些。”
“不用了·”·覃骁一开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的声音暗哑又疲惫,再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狂妄骄傲,显得落魄又狼狈···杨开泰坐了回去,静如水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拿起饮料瓶递给他:“喝点水吧。”
覃骁抽起瓶底,半瓶饮料下肚,忽然听到他说:“我们找到方雨的尸体了·”·杨开泰把文件摊开转向面对他,口吻平淡的像是跟他唠家常:“你想看看吗”·覃骁有些艰难的吞咽梗在喉咙里的饮料,垂下头,粗略的扫了一眼印着铅字的白纸,并不说话。
·杨开泰看着他,目光平静,声音柔和,依旧带着让他熟悉且向往的清澈的少年嗓音,温声道:“方雨是被掐断喉骨致死的,她的脖子上,都是你的指纹,而且她右手食指指甲盖里面有你的皮肤组织。”
杨开泰温声慢语的把他留在方雨尸体上的证据说出来,然而覃骁始终低着头,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杨开泰看的出来,他太冷酷了,太无情了。
一个女孩儿的亡魂不足以敲开他封闭的心门,让他失态,让他忏悔··他忽然伸出手,触碰到覃骁放置在膝盖上的右手,覃骁猛然抬头盯住他,右手下意识般紧握成拳。
杨开泰低垂着平淡的眼眸,稍一用力就瓦解他的防备与警觉,把他的右手拉到自己腿上,从拿来的袋子里找出棉签和酒精,用沾了酒精的棉签轻轻的涂抹他手上被手铐拉破的一圈皮肉。
“你也是临时起意吧,事先并没有做准备,也没有想置她于死地,对吗”·覃骁看着他手法细致又温柔的为自己处理手腕上的伤,眼前一阵颠倒,一阵晕眩,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道:“嗯。”
“但是你们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对你来说没用,即使你不想杀她,也改变不了她的命运·”·“……没有探到她的呼吸,我也慌了。”
杨开泰低下头,在他手腕破开的一条皮肉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像是在哄孩子,声音愈加低柔道:“害怕吗”·覃骁的喉头剧烈滚动,像是急于向他表示什么似的,目光热烈又殷切的看着他说:“嗯,我当时很害怕,但是那个女孩儿已经死了,我只能想办法处理她的尸体。”
“我知道·”·杨开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以示安抚:“所以你把她带到老城区了是吗”·“我没有选择,我开着周世阳的车把她接走,她也认为我是周世阳才上车,我只能把她带到周世阳负责的项目工地。”
“周世阳怎么没有和你一起”·“他喝多了,被我灌醉了·”·“哦,所以你才一个人去找方雨”·“嗯。”
“他也一定知情吧,毕竟你都把他的车开走了·”·“是,但是他也害怕,也不敢声张·”·杨开泰没有继续问下去,其中原因很简单,因为覃厅长,因为覃家的势力。
接走方雨的是周世阳的车,那么覃骁就有一千一万种诬陷周世阳的手段·后来,他不正是这么干了吗想方设法的把脏水泼到周世阳身上··“……他怎么会声张呢”·杨开泰手里的棉签逐渐归于静止,埋着头极轻的笑了一声,声音陡然变的低落伤感,说:“他已经死了。”
听他提起周世阳的死亡,覃骁像是瞬间被飓风吹散脑海中的迷雾,忽然之间醒悟了似的,有些不知所措般看着他发愣··杨开泰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了笑容。
但是他牙齿紧咬,目光剧烈颤动,双眼中被赤血染红的恨意让他的五官变的扭曲,且狰狞:“覃骁,我一定,让你被判处死刑·”·说完,不顾他做何反应。
杨开泰豁然站起身,丢下手里的棉签,取走了竖在墙角的一台摄录机,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囚室··在关门的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出覃骁放肆的笑声··“哈哈,我就知道”·覃骁有所感慨似的摇头狂笑,笑声无比的邪妄,无比的疯癫,同时无比的喜悦,无比的悲伤。
杨开泰站在门口,不由得僵住了·他很诧异,一个人怎么能发出那种疯狂复杂,又简单热烈的笑声··那是人群的笑声,而不是人的笑声··然后他听到覃骁放声大喊:“三宝啊——三宝儿”·呼咚一声,他把门关上,再也听不见覃骁的声音。
等在门外的乔师师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三羊怎么了哭什么”·杨开泰紧咬着牙,握着拳头,彻骨的悲伤,断肠的痛苦让他浑身痉挛,止不住的颤抖。
他从没这么伤心过,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心·· · ·第119章 一级谋杀【43】·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把覃骁的口供整理了出来,并且打印在白纸上整合成册。
恰好,楚行云回来了··楚行云很快把三页纸翻了一遍,然后看向杨开泰,见他面色乏累又憔悴,眼睛里恍恍惚惚,时常跑神··楚行云把文件递给乔师师,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笑道:“劳苦功高啊,回去休息吧,要不——让你乔姐送你回去,好好犒劳犒劳你”·乔师师十分机灵的接了话茬,向他抛个媚眼,撩了一把发尾,故作风情道:“姐姐很疼你的哦。”
杨开泰有些窘迫的笑了笑,低着头揉着眼角从他们面前走过:“我还是去看看傅队吧·”·楚行云在警察办公室找到赵峰,让他把自己上一任手机找出来。
他上个手机随着主人被郑西河踹到了海里,失灵了几天·本着勤俭持家的精神,他把进了水的手机带回队里交给了赵峰,赵峰爱好电子产品,是个维修小能手,更何况楚行云的手机并没有伤到主板,只是进了水,分解开吹一吹就好了。
·赵峰把他的手机从抽屉角落里拿出来交给他,楚行云长按开机键,屏幕还真亮了,于是又在心里感叹了一番国产机的强大··他往桌子上一靠,边往手机里装电话卡边问:“陆夏怎么样”·乔师师道:“被我说通了,同意和咱们合作。”
楚行云斜着唇角问:“怎么合作”·“他说想起什么就会告诉咱们·”·“怎么保证”·“他还说,想起自己有东西落在了蜀王宫。”
楚行云登时抬头看着她,眼睛里色泽很暗:“蜀王宫”·乔师师打了个响指:“没错,案发地·”·这的确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楚行云又低下头摆弄手机:“我让你们查覃骁的‘朋友’,查的怎么样了”·乔师师看向赵峰,于是赵峰硬着头皮上了,道:“正在根据他在蜀王宫的订房记录查,也在向他的熟人取证,但是那些人的身份太杂,目前还没有匹配成功的嫌疑人。”
·也是,就算覃骁入住蜀王宫是一个规律,但是他往蜀王宫带人则是根本没有规律·没有规律的找,不好找,或许永远找不到也不是没可能。
楚行云只能说:“尽量找·”末了又问:“方雨的尸体在哪儿”·“陈队带走了,傅队同意的,毕竟方雨的案子由他负责。”
“发现方雨的时候,她身上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完整吗”·“我们搜了两遍,把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了,要不现在去东城分局看看”·楚行云安好电话卡,再次把手机开机,和着开机铃声道:“明天吧,我现在带陆夏去蜀王宫。”
说着往门口走,乔师师想跟上他,却被他制止··“你留下查冯竞成,查和他同一地区,同一时间死亡的人,从他的同事和朋友开始·”·既然冯竞成能制造一个替死鬼,就能制造第二个替死鬼,袁平义是为了躲避当年警察的追捕,那么第二个替死鬼就是为了躲避今天警察的追捕。
没有什么人会比一个死人的踪迹更加无从查起,所以冯竞成不仅没有死,而且很有可能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乔师师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查什么,但还是任劳任怨的准备工作,忽闻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然后楚行云的声音传进来:“高远楠还没回来上班”·乔师师拖着下巴心不在焉道:“没呢,请了半个月的假,说是家里人出了点事。”
楚行云站在门口略一沉思,没有再说什么,往二楼的传唤室走去··二楼传唤室,一位穿制服的警员在值班,窗户下的一排长椅上躺着陆夏··陆夏见他开门进来了,不紧不慢的爬起来坐好,他的右臂只被犬牙穿了个两个孔,打过针消过毒也包扎过了,伤势并不严重。
值班的警员招呼他一声:“楚队回来了·”·楚行云点点头,径直走到长椅前,迎着陆夏那双一贯不怎么友好的眼睛,笑问:“听说,你愿意和我们合作了”·陆夏指了指自己缠着纱布的右小臂,冷笑道:“只要你们不要再放狗咬我,不要再把我当做犯人一样对待,我就把想起来的东西全都告诉你。”
楚行云伸手去拉他受了伤的胳膊,立刻遭到他的反抗··“你干什么”·看着他这张惊怒交加的脸,楚行云面无表情的打量他片刻,讪笑:“力气这么大,看来你伤的也不是很严重。”
对他来说,陆夏至今是个谜团,甚至是一个‘定时炸弹’·楚行云很怀疑他同意被‘诏安’的动机,所以不得不防备他,防备他的同时也必须给他一些信任。
“走吧,去蜀王宫,你最好真的想起了什么·”·带着陆夏走出办公楼,楚行云把他领到一辆警车上,陆夏坐在了后座,一个他看不到的死角··楚行云把车开上路,夜晚的车流不减,纵使晚高峰已经过去,但是想在城市中心开出三十迈的速度很难,没挂灯的警车跟在车流后走走停停,时快时慢。
陆夏的角度选的很好,楚行云想从后视镜里观察他,都找不到人·于是他把全部的目光放在前方的路况,放下了车窗,窗外有些闷热而夹带着凉气的风钻入车厢··“我的人从你的别墅里找到一具死尸。”
楚行云腾出一只手撑着额角,胳膊架在车窗上,淡淡道··没有回应他,陆夏恍若未闻··楚行云习惯- xing -的看了一眼后视镜,只看到他小半个侧影。
“不打算解释解释,你家里为什么会出现死尸吗”·陆夏沉默··“忘了还是没想起来”·陆夏沉默。
目前一共有三具尸体,方雨的案子算是破了,但是覃骁杀害方雨的动机牵扯进一个‘教授’,‘教授’死在陆夏家里,而陆夏又是潜在的周世阳凶杀案的目击证人。
这是目前他唯一能捋顺的人物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跟同一个人有关系——方雨··案件的起因是方雨,那么周世阳的死一定也和方雨有关系,至于那个‘教授’,他生前也和方雨有关系,但是陆夏——他跟方雨有什么关系·楚行云再次看向后视镜,目光深沉的一丝光亮都没有。
现在根据他们掌握的信息,陆夏不仅和方雨毫无瓜葛,他和‘教授’也同样毫无瓜葛·但是他总是有一种感觉,陆夏是这盘迷局中至关重要的人物·甚至有可能,他将是解开谜局的人。
陆夏貌似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往前方看了过去,霎时便撞上了楚行云印在后视镜里的双眸···他像是被吓了一跳,目光颤动几番,然后匆匆扭过头看向窗外。
前方又是长达两分钟的红灯,楚行云把车停在一辆车屁股后面,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刚点着就听有人叫他:“楚队长·”·他循着声音转头往左一看,隔壁车道和他并驾的一辆卧车里坐着一位昔日的同事。
“王志”·楚行云把烟嘴从唇角取下来,跟他寒暄道:“今天没上班”·“今儿轮到我休息·”·年轻男人也把车窗放到了底,没形没款的趴在方向盘上扭头看着他笑说:“这么晚了还公干呐”·这个王志以前是市局的一名科员,后勤科的,因为手脚不太干净,季末盘账时总是缺钱短款,两年前就被开除了。
被开除后考了一个A1驾驶证,现在在医院开救护车··红灯读秒刚过一半,楚行云跟他闲聊了几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恰好看到王志搁在副驾驶上的提包,虽然他不太了解奢饰品,但是他认得那只提包上的LOGO,贺丞有一个同品牌的,貌似哪一个款都得上五位数人民币。
“包不错·”·楚行云笑道:“混的挺好啊你·”·王志‘呦’了一声,把包拿起来扔到后座,嘿嘿笑道:“唬到你了是不是A货,良心A货,来一个”·前方车流开始涌动,楚行云直截了当的冲他摆摆手:“回见。”
到了蜀王宫,楚行云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场,下了车走到后座,拉开车门,手扶着车顶低下头笑道:“你老实点,我就不给你戴手铐了·”·陆夏点头。
·虽然话这么说,但是该防备还是要防备,楚行云握着他的胳膊走向蜀王宫一楼··经理已经换了一位新人,新来的经理听了他的来意,先是抱怨:“这事儿到底有完没完,你们隔三差五的来,我们都没法做生意。”
然后就麻溜的拿起钥匙前方带路,想尽快把警察送走··楚行云让他把106和107房间全都打开,问道:“这几天有人进来过吗”·“没有,就上次你们来转了转。”
楚行云不再多言,稍一用力把陆夏推进106,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再次来到案发现场,陆夏依旧显得无所适从,缩首缩尾,异常紧张的低垂着眼睛在周边扫视,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楚行云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壁上,抱着胳膊不耐烦道:“说吧,你落什么东西了在不在这屋不在这屋咱们去隔壁·”·陆夏转来转去的眼睛,和时不时滚动的喉结,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登堂入室的小偷,因为太过紧张,而不知该如何下手。
楚行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距离和贺丞上次通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在飞机上嘱咐过贺丞,每隔十分钟给他发一条信息,显然贺丞不打算照办,因为贺丞只在刚离开后的十分钟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之后再没有动静。
“如果想不起来,咱们就坐下好好聊聊·”·楚行云道··陆夏显然不想跟他坐下来聊聊,僵立了半晌,终于有所动作,边在房间里走动边说:“我的记忆很模糊,请你给我时间让我回想。”
楚行云靠在墙上,看着他在每个房间里转来转去的身影,打算给他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他是真心配合,还是存心迂回,都必须让他体验一次正规的刑讯。
指针往前推移了两分钟,陆夏还在房间里乱转,楚行云逐渐失去耐心,不再看着他,而是拿出手机给贺丞打了一通电话··电话没人接,他又打给肖树,肖树说贺丞此刻正在看心理医生。
虽然贺丞看心理医生没什么错,但是楚行云此时疑神疑鬼,恨不得把他与全世界隔绝,不让任何人和他有接触·不过这显然无法做到,此时贺丞已经不知会他一声就去见心理医生了。
“你现在去接他,把他关在家,别再让他乱跑·”·楚行云因为贺丞的不受控而感到糟心,目光无意识的落在对面周世阳躺尸的卧室里——·肖树在说着什么,他没有听到,因为他忽然注意到卧室里,床头边竖着一面银镜。
前面说过,蜀王宫的装修格调就是‘镜面反- she -’,为了装逼而装了多面银镜··此刻竖在床头的银镜因为角度问题只能倒映出他小半个侧身,他拿着手机放在耳边的左手入了镜,但是通过镜面反- she -,镜子里的人与他相反,是用右手拿着手机讲电话。
他忽然挂掉电话,走向卧室,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在镜面中的身影也变的清晰而完整·楚行云在卧室门口的台阶前停下,看着与自己正对面只有不到十五度偏差的银镜,此刻他所站的位置就是凶手行凶位置,而那面银镜里反- she -出的就是他自己的样子。
楚行云平展的眉心缓缓蹙起,像看待一个陌生人一样用一双浓黑的看不到一丝光的眸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他抬起自己的左臂,而镜子里的他则是抬起了右臂。
镜子里的他像是被牵制的人偶,随着他身体发出的指令,做出完全一致,又完全相反的动作··楚行云瞳孔猛然一缩,默默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镜子里那双同样燃烧着幽火的眼睛,仿佛察觉到有一股冷气从发生过凶杀案的此地盘旋而起,如一抹孤魂般在他耳旁呵气如寒风,对他说——你错了。
登时,他头皮一炸,手脚发麻··他错了,的确错了··当时因为信任陆夏的‘记忆碎片’而信任他画的那张画,那张画着自由女神的画像·画中的女神就是陆夏目击的杀人凶手,女神的举起的是右手,所以凶手行凶时举起的也一定是右手,陆夏被排除嫌疑则是因为他是左惯手,从而被楚行云定位成‘目击证人’。
但是他却忽视了,房间里有面镜子,站在门口凶手恰好可以看到镜子,也可以被镜子看到·凶手行凶杀人时举起的不是右手,而是左手,如果把镜面反- she -这一层要素考虑进去,那么陆夏举起的左惯手,就是自由女神举起的右手,也就是说——··陆夏看到的杀人凶手,其实是他自己。
而真正的‘目击者’是这面银镜,‘它’亲眼目睹,且直播了一场谋杀··楚行云几乎可以看到,陆夏是如何提着凶器接近周世阳,高举凶器砸向他的头部当周世阳倒下后,他站在尸体旁,向镜子投去血色浓重凶光乍泄的眼眸,和镜子里的自己展开深渊与深渊之间的凝望。
顷刻,楚行云着实看到了那双幻想中的眼睛——那双- yin -沉,漆黑,凶意弥漫的眼睛穿过他的肩膀,与他的眼神在镜面中交汇··此时此刻,陆夏正站在他身后,默默的凝视着他——· · ·第120章 一级谋杀【44】·陆夏想袭警,但是他偷袭并不成功,尽管他先发制人如鬼影般溜到楚行云背后,在自己的眼神与他的眼神在镜中交汇的同时,将藏在左手袖口的一把手术刀滑致掌心,冲着楚行云的腰侧就捅了过去。
却被楚行云反向转身躲过要害,刀刃只挑破他一层皮肉··没有丝毫犹豫,楚行云返身就是一脚踹在陆夏的腹腔·陆夏像只破风筝一样向后飞出两米远,更像是被摔到地板上的麻袋般重重落地,手术刀脱手飞到了一旁。
这一脚差点把他的心肝脾肺肾全都踹出来,他五官扭曲,面色煞白,额头上淌着冷汗,还在奋力的爬向落在不远处的手术刀··楚行云往前迈了一步,撕扯到左侧腰部的肌肉才发现自己挂了彩,他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声- cao -,随后走到即将摸到手术刀的陆夏身前,低垂着- yin -沉的眸子,猛然抬脚踩在陆夏的手腕上·他脚上的登山靴鞋底坚硬,为了抓地还设计了倒刺,尽管他没怎么用力,陆夏依然感觉腕骨即将被他坚硬的鞋底碾碎,但是他依然在拼命的想捡起落在地板上的手术刀。
陆夏张开的五指如锋利干瘪的鹰爪,纵使面临垂死,也不改猛禽的本- xing -,倔强的向自己的猎物发起攻击,·楚行云眼睛微微一眯,把身体重心放在踩在他手腕上的右腿,蹲下身子,看了一眼他因为疼痛,但是尚在坚持而扭曲的脸。
他伸手拿起近在陆夏指尖的手术刀,像是转动一只圆珠笔般,手术刀刀背贴在他的手背上翻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随后柄手毫无偏差的落入他掌心中··楚行云倒提着刀,刀刃向下,不由分说的朝陆夏的手扎了下去——·“啊”·陆夏撕扯着喉咙,发出一声惊恐的呐喊。
预料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楚行云手中的刀刃笔直的扎在了他中指和食指的指缝间,镶进地板··陆夏的五根手指像是碾碎了断了节般不停的颤抖,指尖泛着青黑,一丝血色都没有。
在血液断流,导致他的手完全涨的青紫之前,楚行云移开鞋底又踩在了他的小臂上,左手搭在插入地板的刀把上,低下头扯着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周世阳是你杀的”·陆夏像一条被冲在海滩上,被阳光暴晒,失去了行动力和生命力的鱼一样扭曲着身体匍匐在他脚下,待额头上冷汗又流了一轮,眼中浮现出涣散且无神的目光,才舔了舔异常干涩的嘴唇,哑声道:“是,是我杀了他。”
楚行云折下腰,把和他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给他更强势的压力和震慑,冷声道:“为什么”·陆夏的唇角以一个异常扭曲怪诞的弧度勾了起来,嗓子里发出粗哑的笑声:“他看不起我,他把我的画当做狗屎一样扔在脚下,一年前的交流会上,他和那个老头,没有给我丝毫尊重”·“哪个老头”·“他不肯透漏姓名,我怎么知道他是谁”·“你说的是出现冰柜里的那具尸体”·“他找死跑到我家里作势要买我的画,却只把我羞辱一场就走了”·陆夏的这句话让他立即联想到‘教授’生前一天曾出现在陆夏小区对面的药店。
如果事实真如他所说,当天‘教授’上门求画,恰好可以解释‘教授’出现在药店的原因,解释陆夏杀人的动机·那么周世阳呢就算周世阳真如他所说,曾经侮辱过他,他又是如何得知周世阳会出现在蜀王宫·这些连环扣,无论哪一个解不开,都得摔碎了重组。
他把这个问题抛给陆夏,得到的答案让他很想拔出手术刀再朝他的手背上扎一次··陆夏说:“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楚行云呲着呀倒吸了一口气:“你他妈玩我你连一个朋友一个熟人都没有,向鬼打听吗”·“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我跟了他好几天,我听到他跟别人讲电话,他管那个人叫‘覃骁’,还说两天后蜀王宫酒店见面”·楚行云目光一暗,一时没了动作。
他想起,傅亦叙述在案发现场发现陆夏时,当时陆夏脱口而出了‘覃骁’的名字·如果事实并非如他所言,他是从周世阳口中得知了‘覃骁’,那么他又能以何种渠道,何种方式得知‘覃骁’·楚行云发现,虽然陆夏的话把谋杀案的过程描述的过于简单,动机过于荒唐,但是他的供词却能前后串联,找不到漏洞。
起码截止到目前为止,是最接近‘完美犯罪’的一种作案方式··没错,如果陆夏是凶手,那么周世阳的死就是一场完美犯罪,虽然陆夏现在落网了,但是他的落网起因却是一场意外的事故。
如果陆夏逃出蜀王宫后没有和杨开泰撞车,如果他没有因为遭受车祸伤了头部而暂时失忆,就不会给警方留下查验真凶的线索·如果他没有受伤,没有留下线索,那么警方将很难,甚至无法破解他布下的杀人现场。
楚行云不得不承认,此时能逮捕陆夏,完全是出于陆夏自己留下了指证他就是凶手的关键- xing -证据——那张自由女神画··“也是你杀了那个老男人”·“是我都是我我承认,请你不要对我动用暴力,警官”··楚行云站起身,移开踩在他小臂上的右脚,冷冷的睨视着他说:“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这些杀人回忆。”
陆夏捂着险些被他踩断的胳膊坐起来,没有焦点的目光洒落在地板上,形容颓唐:“第二次回到这间房,我就想起来了·”·“但是你却瞒着所有人,是在找机会逃跑吗”·陆夏低低的哼笑一声,那笑声依旧愤世,孤傲。
他说:“没错,我跑了,但是我没想到会再次被你们找到·”·楚行云漠然注视他片刻,扭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冷笑:“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蜀王宫,并不是配合警方查案,而是想袭警,然后伺机逃跑”·此时此刻,陆夏好像法庭上接受法官宣读判决书的罪人,虽然内心依然有对生还的渴望,但是他却无从辩解。
更重要的是,楚行云在他的神色中看不到一丝一毫想为自己辩解的欲望,哪怕是狡辩··他没有,他只是坦然且凄楚的点了点头,脸上甚至多了一丝解脱似的笑意:“是,我想袭警,我想逃跑。”
走出蜀王宫大楼,方觉夜风加急,公路两旁的林荫带被风吹的七摇八晃,一簇簇的落叶像是落雪般萧萧而下·急风卷着边缘泛黄的叶子在地面上翻滚,扑卷,直到撞到他的脚背才停下。
楚行云仰头看了一眼头顶越来越浓郁的无边黑夜,拉上了外套拉链,把陆夏塞进警车后座··回到市局,他亲手为陆夏带上手铐,把他送进刑讯室,站在门口- jiao -代乔师师:“今天晚上如果你不让他吐干净了,明天就不用来上班。”
走之前,他要了一份方雨的尸检报告,和迄今为止能够归档的完整案宗··随后,他急色匆匆的离开市局,拦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九里金庭看看,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不但没有收到贺丞的短信,而且贺丞的手机已经处于关机状态。
上了出租车,往前开了一条街,他的手机终于响了,音质就像八十年代的卡了带的留声机一样嘈杂··“我给你打了六七个电话,你怎么不接”·陈智扬很恼火,夹着东北口音的大嗓门比噪音还刺耳。
楚行云烦躁的掐了掐眉心:“手机出问题了,信号不好,你们那边有进展没有”·他和陈智扬以及陈政委达成同盟,陈政委在警察厅内部查覃厅长的往来公账和私账,陈智扬在外寻找覃骁可能参与贩毒的团伙组织。
不然银江方面没有旗鼓相当的高官达贵制衡覃厅长,他怎么会鲁莽的带着贺丞回来··陈智扬道:“这几天我二叔在查他的账,确实发现有几笔来路不明,数额都很大,有进也有出,今天刚找到规律,进项来自港澳和海外,出项基本都汇到了云南边陲。
还有覃厅长的老婆,就是华夏银行的副行长,她在海外注册了几个皮包公司,这几年来往流水账多到无从统计,都是从华夏银行周转过桥,十有八九是个洗黑钱的公司·”·楚行云卷着手里的资料,以一种悠缓的节奏慢悠悠的敲着大腿,脸上泛着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人都经不起查,或许真的没有人是清白无辜的,所以只要有心人稍加留心,注意,就可以翻出一个人无法隐藏也无法抹除的罪证··郑西河的确表了衷心了,楚行云心想,郑西河说覃骁和练毒的‘教授’单线联系,而覃厅长把钱汇到了边陲之地,毒枭的金三角天堂,岂不是要自产自销吗·利用警务之便,他可以避开所有海关,为一条涉黑贩毒之路保驾护航,撑起一顶坚固无比的保护伞。
“找到实质- xing -的证据了吗”·楚行云问··陈智扬焦躁不耐道:“这几天查的太紧,我二叔才查到的几个账户从昨天开始已经被陆陆续续的销户了。
估摸着覃厅长也觉得苗头不对,想把屁股擦干净·”·楚行云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不参与,道:“我这边焦头烂额还没头绪,覃厅长的事就交给你和陈政委,咱们分工明确。”
因为这次不想拉上贺家陪他一起赌,所以楚行云难得跟他彪官腔,同时也是表明立场··好在陈智扬足够信任他,不然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他都要怀疑自己中了一场计中计。
“行,对了,你不是浪回来了吗不来看看方雨的尸体”·楚行云把文件放在腿上摊开,粗略的扫视着提纲:“我看案卷就够了,没那个时间。”
说着,他直接把文件翻到后半部分,夹带着方雨的尸检报告的部分··毫不意外,方雨死于覃骁之手·女孩儿身上几乎遍布覃骁的指纹,且指甲缝里留有覃骁的皮肤组织,经过DNA坚定,确实属于覃骁。
这次覃骁的律师想要为他脱罪,除非当真在法庭上耍一招颠倒黑白的通天戏发,否则,覃骁就完了·然而覃骁但凡获罪,说服检察院针对覃厅长立案调查,就容易多了——·他一心二用,边看报告,边在心里设置- yin -谋诡计,当看到附着几张死者随身物品的照片时,他在一瞬间收心,并且迅速发现了一个疑点。
“你们发现方雨的时候,她背着书包吗”·楚行云敛眉看着印在一张照片上,落满灰尘的米黄色书包,声音蓦然变的幽暗··“没有,书包扔在她身边,我们的人搜集证物的时候拿回来了。”
楚行云不言语,低头凑近了那张照片,眸色更深··他在录像里见过方雨,她出事的当晚就是背着这样一个米黄色书包,而且她站在卤肉店门口被行窃的时候,背上的也是这个米黄色书包。
这个书包很普通,很平常,既然覃骁都把人带走了,没有理由不搜她的书包,所以他也不存在侥幸心理,奢望书包里还有什么证物·只是年轻的女孩子都喜欢在自己的私人物品上点缀一些漂亮的饰品,方雨也不例外,从此刻照片上书包左侧一根五色丝绳编制的丝带可以看出,方雨生前也在书包上点缀过饰品。
这本没什么,重要的是这根丝带的断裂面很平整,就像是被人割断的……··忽然,他抬起头对司机道:“去三辅路夜市!”·三辅路夜市就是他上次探的鱼蛇混杂的黑市,其中流氓地痞扎推,色情场所藏满犄角旮旯,做着一切见不得光的买卖。
简单来说,就是平民光顾的蜀王宫··眼前划过孙海那张瘦骨嶙峋,诚惶诚恐涎皮赖脸的笑脸·楚行云打从心眼里感到好笑,又感到气愤;这个无赖胆子真大,覃骁的东西都敢偷·当初他审孙海,孙海说跟了方雨两条街,因为看上了方雨书包上的金坠子,按此时找到的书包实物来看,方雨书包上的饰品确实不见了。
但是孙海说没机会下手,而此刻摆在他眼前的事实则是金坠子不翼而飞了——·楚行云目光灼灼的看着窗外急速划过的夜色,手臂架在车窗上,掩着嘴唇和下巴,也就遮住了他唇角露出的一丝意味不明的狰狞笑意。
真是讽刺,覃骁没有在方雨身上找到的那只黑色手机,也就是覃厅长涉毒涉黑的证据,竟然早已落入孙海手中——·这些人,都在说谎·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小流氓孙海,和方雨书包上的金坠子,请参考第82章,一级谋杀【6】。
 · ·第121章 一级谋杀【45】·出租车司机收了他几张红票子,看过他的工作证后,配合警方查案的热情一触即发,不到十五分钟就把楚行云送到了三辅路大夜场。
这片圈地面积三条街的夜市一如既往的热闹,一座小小的街心公园为辐- she -,中心是稀松平常的饭馆店铺,而外围一带全是消费等级低阶的娱乐场所··他试着给孙海打电话,意料之中,孙海不接。
于是他抬腿走入一家临街的火锅店,这个火锅店每天招待的几乎都是同一批人,其中不少人还都见过他,他一进门,一个彪壮的光头男人就热情的拉他坐下喝酒··据他所了解到的情况,孙海人缘不好,贪财好色还爱吃独食,和这些人都是酒肉朋友,逢场作戏,所以打听孙海的行踪完全用不着掩人耳目。
楚行云顺势在他旁边的空座上坐下,推开他递过来的啤酒瓶,丝毫不迂回的问起孙海··光头眼睛里斜着一层女干佞的光,油腻腻的往他身边凑过去,话里话外把孙海‘兄弟啊兄弟’的叫,虚与委蛇的往话题边缘剐蹭,就是不正面回答问题。
楚行云一边听他吹牛逼,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仅存的一小叠现金全掏出来拍在桌面上,然后又把沾着一层油光的啤酒瓶又推远了些,笑道:“这顿饭我请了·”·光头见了钱,也不敢再矫情,立即把孙海的行踪卖了。
“百乐大世界,楚队长去碰碰运气吧·”·一秒钟都没有耽搁,楚行云得到线索起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正在点钱的光头手里又抽出两张红票子,笑的人五人六的:“给哥们留点打车费。”
百乐大世界是三匍路最大的KTV夜总会,装修的城乡结合部暴发户风格,接待的也是自以为有钱,其实没多少钱,和明明没钱偏要装的自己很有钱的客人··十分钟后,出租车就把他送到了目的地,楚行云在下车之前给陈智扬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了了五个字——百乐大世界。
百乐大世界的生意很惨淡,都被斜对面新开的舞厅抢了客源·一楼大堂里只有了了几个穿着艳丽又轻薄的姑娘坐在一张黑皮沙发上,拿着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楚行云一露面,就引起几双隐藏在精致眼妆后的眸子打量,姑娘们用堪比超市扫码机的眼力上下把他扫视一遍,很快得出一个结论,长得倒是挺帅,可惜没钱。
楚行云站在门口也扫了她们一眼,随后径直走到收银台前,出示自己的证件,然后找出孙海的照片给前台姑娘看:“见过这个人吗”·这种声色场合的工作人员都见过‘大世面’,小姐和客人经常被举报藏毒吸毒而被警察带走,并且扫黄缉毒警时不时就会借着‘检查消防安全’的理由而登门,所以面对警察的问询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前台姑娘看了一眼他手机里的照片,很快认了出来:“见过,这个人前几天总来·”·“前几天今天没来”·前台摇摇头:“没有。”
楚行云揣起手机又问:“他找的姑娘是谁”·虽然同在这种场合上班,但是不做皮肉生意的职员和那些贩卖青春和美色的姑娘们还是有着差别。
或许在含蓄内敛又假正经的国内,无论经过多少次的改朝换代,‘青楼娼妓’和‘良家妇女’之间的对立关系始终存在·无论时代如何发展,眼下物欲横流的世界多么无可救药,顺应时代发展顺应时代需求而繁衍不息的这些美丽产物都会受到不平等的待遇,这种不平等存在于社会关系,和人与人的认同感之中。
他也曾参与过银江市内的几次大规模的缉毒扫黄,或许是他见的太多了,所以他并不觉得- xing -工作者和其他工作者有什么分别,但是前者却是法律和道德的严打对象。
此时,楚行云在这位前台女孩儿眼中又看到了女人对女人的轻蔑和鄙夷··随她的眼色示意,楚行云回头看向坐在大堂里的几位女孩儿,其中一个穿着抹胸包臀裙,边抽烟边在按手机的长头发女孩儿就是前台指给他的目标人物。
据这个女孩儿说,她和孙海是熟人,但是孙海却不是常客,孙海拮据又小气,总是想方设法的把她约出去,很少来到她的工作地点消费酒水,但是今天之前一连两天他都带着成捆的现金定了一个包厢,豪奢做乐。
“他今天没来”·楚行云问··“没有,他说会来,但是都这个点儿了,估计今天不来了吧·”·楚行云略一沉默,又道:“你给他打个电话。”
女孩儿扬起妆容浓重妖艳的脸庞,因画着眼线黑溜溜的眼睛显得格外有神,慵懒又漫倦的姿态非常的- xing -感,清凌凌道:“打了,他不接·”··孙海不接他的电话尚有情可原,但是连‘相好’的电话都不接,看来情况已经按照他料想的复杂状况发展了。
“他住在哪里”·女孩有些厌烦的翻了翻眼睛,道:“不知道·”·楚行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轻轻扯起唇角,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你说他很抠门,而前两天都跟他出去过夜,既然他抠门,订酒店的可能- xing -几乎为零,除了把你带回住处,还会是哪儿大街上吗”·说着,他语气一沉,话语间极有威慑力:“我不想找你的麻烦,如果你不配合的话,现在就跟我去公安局做尿检,我怀疑你们聚众吸毒。”
在他威逼之下,女孩儿迅速的屈服了,也摆出认真的态度,道:“不是我不配合,是他住的地方不好找,一条巷子套一条巷子,我去过两回,差点没转出来。”
“你是说,他住在白苹洲”·“就是那个破地方·”·银江市经济虽然发达,但也不缺个别地区发展缓慢,甚至被经济滞留。
白苹洲就是东城区最有名的‘城中村’,堪比西城区的‘湖西巷’·其中居住人口繁密,大多是来此务工的外乡人,或者一直没有等到拆迁的本地居民,治理也是混乱不堪。
白苹洲面积很大,没有准确的地址找一个人的确不容易,于是楚行云向女孩儿走了两步,掏出身上仅剩的一张百元钞,对她说:“这是定金,你带我找到孙海的住处,尾款明天结清。”
女孩儿刚才被他吓住了,即使他给的劳务少的可怜,此时也不敢微词,于是拿起自己的手包,跟姐妹们打了个招呼,和他一起走了··楚行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直奔白苹洲。
穿过一条窄街,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邻着电线杆的路边,扭头对楚行云说:“里面的路不好走,你们在这儿下车吧·”·预感到这一趟多半赴险,他没有让女孩儿下车,而是问她详细地址。
女孩儿把胳膊伸出车窗,指着错乱的房屋群中没有高耸的建筑物遮挡,在夜空下隐隐浮现的一根电线杆,说:“就在哪儿,那根电线杆旁边有家面馆,孙海租的就是面馆老板的房子。”
楚行云掏出身上的零钱,数出一半车费递给司机,笑道:“麻烦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进接个朋友,很快就出来·”·司机当然不肯,怕他赖账,眼看就要说出难听的话,楚行云便道:“我把女朋友压在这儿,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司机瞟了一眼不敢言语的女孩儿,松了口:“行吧,多加五十。”
“我多加你一百,只要你在这儿等着·”·说完他开门下车,很快钻进一眼望不到底的深巷当中··那个女孩儿说的电线杆算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物,所以很好找。
他腿长,走的快,只身一人如一道风一样在障碍物扎推的窄巷中蹿行,不时惊动趴在路边守夜的流浪猫狗··一只猫踩在串联成线的屋脊上陪着他一路找到电线杆旁的面馆,随后在弃了他往前走了。
面馆里没有客人,坐在门口正在洗碗的中年男人正在和坐在店里收银台后的女人吵架,吵到情绪激烈处一把掀翻了堆满碗盘的不锈钢大盆,带着洗洁精泡沫的洗碗水登时顺着斜坡往下流。
楚行云往旁边站了一步,避开满地的污水,抬脚进了店··“不做生意啦”·老板娘冲他如此吼道··楚行云不慌不忙的掏出证件在他们面前晃了一圈,问:“孙海在哪儿”·老板是个老实的,不似媳妇儿泼辣凶悍,见警察登门,忙道:“租的我家房子,我带你去找他,你们把他抓走才好。”
“怎么”·“这小子整天偷鸡摸狗,赶也赶不走,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他,刚才又来了几个——”·没等他说完,楚行云抬手按在老板肩上,箍着他往外走:“快走吧,你再多说几句,他命都快没了。”
孙海住的地方就在饭馆的后门,一片摇摇欲的两层楼自建房·大老远,楚行云就发现路边停着几辆摩托车,把原本就窄的巷子挤得更为拥堵··“这几辆摩托是那伙人的”·老板说:“是啊,一伙人流里流气的,看着就像黑社会。”
楚行云心道你是没见过真正的黑社会,流里流气的那一伙人充其量算是流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上面挂了一把装饰用的小刀,他用刀子把三辆摩托车的前后轮胎都扎了一遍,然后抬脚走向老板指给他的其中一片自建房。
这片自建房围起的建筑群也算是个小区,只是格局比较散乱,两栋房子之间往往夹着一片土木结构极简的平房,是在这里拥有宅基的住户特意为外来务工的人们搭建的‘工人宿舍’,孙海就住在里面。
楚行云很快找到孙海的住处,一个斜路死路遍布,在宅院围堵之下的犄角旮旯里,虽然并不十分脏乱差,但是这迷宫一般的走位简直让人火大··刚逼近门前,楚行云就听到粗制滥造的墙壁后传出摔摔打打的声音,还有几个人繁杂的脚步声,他压轻了步子走到窗前向里面张望,窗户从里面拉着窗帘,但是没拉严整,留下了一条不算很窄的缝隙,足以看到室内的全貌。
这扇窗应该开在卧室,卧室的门大开着,可以看到客厅,楚行云看到一个男人在孙海的卧室里转来转去,而卧室门口也走过去两个人影,地上落了一堆被褥·看来他们是在找东西,并且还没找到。
楚行云站在窗外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以什么方式突袭,很快发现什么方式都用不成,只能硬闯··他敲响房门,听到房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明显减轻··“谁”·一个男人问道。
楚行云边在脚边寻摸趁手的兵器,边说:“我们家停水了,接一盆水吧大哥·”··男人骂他滚开··楚行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半米多长的木棍,拿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点点头以示满意,拔高嗓门开始胡搅蛮缠,过程中听到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逐渐恢复,这帮人已经放下了戒心。
忽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逼近,便闭了嘴,站在门口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门被豁然拉开,开门的男人一句脏话还没来得及骂出来,就被他一棍子抽在了脑袋上,像是被疾风吹倒了似的摔在了打开的房门上。
楚行云那一棍子不偏不倚的斜抽在他脑袋左侧连着耳朵,下手之狠,当即摔断了棍子头儿,差点把他的脑浆抽出来··挨了他一棍子的男人像昏过去了似的瘫在地上,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呜呜”·挡在门口的男人一倒,楚行云立刻看到了躺在客厅的孙海,若不是他拼命发声求救,他还当真险些认不出来··孙海太惨了,满头满脸都是血,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毛巾,被阎王爷收去半条命的鬼样子。
门口的击打声很快惊动了在房间里翻找动机另外几个人,楚行云走到孙海身边刚把他提溜起来,就见五六个人提着刀齐刷刷从房间里跑出来··楚行云眼角一抽,在心里骂了一声卧槽·在路边看到三辆摩托,在窗外看到三道人影,他以为里面就三个人,谁知道厨房里还有人,他们是两个人骑一辆摩托· · ·第122章 一级谋杀【46】·像甩保龄球似的把孙海用力甩向门口,楚行云扔掉手里断了一半的木棍,抄起地上一只凳子就硬碰硬的挡在了朝他砍下来的一柄长刀上,与此同时扫起高边腿将围到他右手边的男人一招爆头·敌众我寡,他又手无寸铁,只能用平常不用的狠招。
被他踢到头部的男人歪歪倒倒的失去战斗力,楚行云趁机而上夺取他手里的兵器,回过身,手里的长刀如狂龙摆尾般横扫一圈,和几人手中的冷刃擦出一片火星··他这不要命的架势把几个真正不要命的人吓住了,被他抬起的刀刃指着,一个个都不敢再轻易出手。
“都他妈别动”·楚行云红着眼吼了一句,然后举着刀,慢慢退向门口,余光瞄到被他用棍子抽了脑袋的男人歪着脖子如恶虎扑食般朝他俯冲过去·楚行云往后撤了一步躲开他这一扑,顺势转身钻入室外如水深的夜色当中。
他敏捷的身影像一尾在夜间跳出海面的鱼一样,行动迅速,忽隐忽现··跑了没几步,他在前方看到一瘸一拐的孙海·孙海听到背后脚步声逼近,以为是追兵,鼻子里发生绝望的呜鸣声,迈动腿骨严重变形的右腿更加拼命的往前奔逃。
楚行云几步追上他,抄起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用力搂住他的腰:“跑”·刚出了住房区,楚行云就听到身后不远处响起摩托车的嗡鸣声,紧接着又传来几个男人怒火彭拜的叫骂声。
楚行云担心他们骑着两个钢圈轮子追上来,回头往后看了一眼,登时头皮就炸了··一柄长刀破风飞来,刀刃旋转着撕开烈风的声响由远至近迅速逼近·他按住孙海的脑袋几乎是以扑到的姿势趴在地上,刀刃沿着方才他站立的位置向前飞旋,最后狠狠的镶进前方堵路的一面墙壁。
孙海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刚被他按到,又被他强拉起来,再次向前狂奔··那伙人没了摩托,只能徒步去追,但是楚行云的行动太过于诡异,把他们引进一条死路,人却不见了。
楚行云这辈子都不会向人说起他领着孙海钻了饭馆后门的狗洞,还好他和孙海都属于高瘦身材,换了别人再胖那么一丁点都不一定钻的进去··钻到围墙的另一边,他回身把孙海从夹缝里拉出来,踩着一地的狗屎穿过小小的后院推开饭店厨房后门,呼咚一声,把正在厨房码菜的老板吓了一跳。
看到从后门闯进来的两个人影,老板手里的刀差点扔出去··“你你你你你们”·楚行云搀着孙海径直从他面前走过,丢下一句:“后院的狗洞该堵了。”
大约十分钟后,他带着孙海回到了下出租车的地方,看到停在路边的白蓝色相间的出租车时,他险些热泪盈眶,又开始相信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把孙海塞进出租车后座,楚行云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精疲力竭的往椅背上一倒,说:“走。”
司机看到孙海身上的血,还以为他带回个死人,登时被吓的面无人色,刚想说点什么,又听到车外几个男人的叫喊声,以及车屁股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
·把跟他出来的姑娘送回百乐大世界,他才想起刚才忘了通知陈智扬变更行动地点··此时三辆警车站在路边,七八个便衣警察以陈智扬为首堵在百乐大世界门口,正在盘问和楚行云搭过话的那个前台姑娘。
一辆出租车慢悠悠的停在路边,鸣了一声笛,把陈智扬的吸引力转移了过去··楚行云打开车门下了车,不耐烦的冲陈智扬喊道:“过来抬人”·陈智扬还没见过孙海,更不知道他的身份,见两个便衣警察从车上拖下来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纳闷道:“这是谁你抓的”·楚行云站在路边,把身上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掸着T恤上的灰尘道:“掌握覃骁贩毒罪证的人。”
陈智扬着实吃了一惊,虽然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方式找到的这位证人,但是他从未怀疑过楚行云的判断,楚行云就像一个奇兵,总能做到出其不意··他细细看了楚行云两眼,发现他像刚从狼窝里逃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一块儿好地儿,他短袖下的右臂还在往下淌着血,明显是伤到了肩膀。
陈智扬想拍他的肩膀,发现没地儿下手,只向他送上没滋没味的祝福:“兄弟,你一定会长命百岁!”··楚行云正在把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屏的破手机开机,闻言,懒洋洋的从眼角处瞄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你想的太多了·”·陈智扬道:“说说,你找的这位证人到底什么来头”·破手机开机太困难,楚行云把手机踹在口袋里让它慢慢开,转向陈智扬道:“孙海,偷鸡摸狗破落户。
方雨出事的那天,他偷走了方雨书包里的东西,覃骁找方雨就是为了找被他偷走的东西·我估计被他偷走的是覃骁的手机,里面很有可能记载了覃家贩毒涉黑的重要信息。
按照你们查到的覃厅长有几笔款项打到了云南边陲这个线索来推,我怀疑他手机里有制毒公式,海洛因提取技术之类的信息,还有和海内外‘进口销售’买家和卖家之间的联络名单。”
陈智扬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中有一簇火苗隐藏在暗处悄悄的抬头··“这么重要的证据,你愿意交给我”·陈智扬看着他,笑问。
如果楚行云判断准确,那么他获得的线索将引起银江,乃至全国范围内的一次‘大爆炸’·从首都沿路到边陲,都将拉开一张规模庞大,历年少见的扫黑缉毒网,而掌握这些线索的陈政委很有可能将获任指挥官重任。
无论这张大网撒出去能捞到多少条鲸鲨,陈家的功劳算是立下了,这是值得载于史册的浓墨重彩的一笔·对陈家而言,更是一个鱼跃龙门,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虽然他信任楚行云,但是他不认为楚行云没有丝毫政治企图心。
他的心思,楚行云当然看得出来,也很清楚陈智扬并非不信任他,只是可圈可揽的功权太重,陈智扬需要吃下一颗安心丸··于是,楚行云即慎重又严肃的再次向他表明自己的立场:“当初你我达成同盟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们要权,我要人。
我的目的是保护贺丞,成功翻案,只要这两件事达成,其他东西我一概不要·所以我把孙海送到你手上,也由你搜集覃厅长的罪证,我不参与,就是不想抢功·”·话都摊到桌面上,说的如此明晰了。
陈智扬也没有理由怀疑他,于是最后一次向他确认道:“你确定不参与或许你掺和一脚,明年就升到中央了·”·楚行云低低一笑:“我不走,我的命,我的根,都在银江。”
陈智扬不解:“你还想一辈子守在银江”·楚行云笑道:“是啊·”·守住银江,守住一个人··陈智扬摇头,骂了一句山炮,然后又问:“你说的手机在哪儿”·楚行云往警车方向看了一眼,唇角撇出一丝很复杂的笑意,有所感慨般:“孙海这种人,要死也是掉进钱眼里摔死。
我估计他拿到覃骁的手机后看了里面的内容,所以联系覃家要了一笔钱,但是他贪得无厌出尔反尔,今天才招来杀身祸·不过他很聪明,肯定没有把手机放在家里,这次他被打残一条腿估计也长记- xing -了,等他醒了稍微敲打敲打,他就吐了。”
话音刚落,听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终于响起开机铃声··来电管家提醒他,郑西河给他打了四五通电话,而且收到一条彩信,他先把彩信接收了,点开一看,看到一张照片。
其实他看到郑西河给他发彩信就猜到了,郑西河找到了陈雨南的照片,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照片里的这个女孩儿如此眼熟,眼熟到让他看了一眼,就愣住了··照片原画是小半张侧脸,距离有些远,难以看清女孩儿的全貌,而且郑西河的二次拍摄很粗暴,手机像素渣不说,拍摄角度更是成迷,照片本就拍斜了,他拍的比原照片更斜。
虽然种种人为因素造成照片难以辨认,但是他依旧一眼认了出来——这个女孩儿是高远楠··陈静说她的女儿‘短发,清秀,鼻子上有颗痣’,这些特征在高远楠身上一一应验……·哐当一声,忽然加急的晚风关上了警车的车门,像是无形的巨人忽然苏醒,在街道上愤怒的狂奔,呐喊,一声声风啸如鬼诉。
陈智扬仰起头看了看几乎快被风摧倒的林带,道:“今天晚上的风真邪门儿·”话音没落,一滴冰凉落在他的鼻尖,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嚯,还下雨了。”
说着,他去看楚行云,想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却见他蹲在地上,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貌似在等待电话接通··片刻后,电话通了,楚行云双眸一睁,眼睛里像是着了两团火。
“贺丞呢我打不通他的手机·”·肖树说:“我们——也找不到他·”·顷刻,一道闪电撕开天幕,街道上的巨人受了惊般更加疯狂的奔跑,嚎叫。
一场大雨瓢泼落下,瞬间打- shi -了人间·· · ·第123章 一级谋杀【47】·桑吉·桑吉·桑吉——·谁在说话而且这声音好熟悉,好温柔,像一缕微风一样盘绕在他耳边,顺着耳廊飘飘忽忽的钻入脑海中。
少年睁开双眼,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他放在枕边,扣着铁链的手腕··对了,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叫他桑吉,这是他的新名字··他不想理会那个人的呼唤,他闭上眼睛,想再次沉入睡眠当中,恨不得永远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才好——·但是那个人掀开他身上的被子,再次温柔的低唤:“起床了,好孩子,爸爸上班要迟到了。”
他慢慢的坐起来,身上每个关节都像是锈死的机器组件,吃力的支撑着这幅羸弱的少年躯体··男人把他手腕上的铁环解开,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走出了卧室。
贺丞穿着囚服般的白色睡衣,抱着自己的膝盖,苍白的脸庞上静的一丝活气都没有,那双眼睛像镶在木偶脸上的两颗木珠,僵滞麻木,死气沉沉···他坐在床上,无比专注且用力想去听窗外的声音,但是他听不到,这座房子就像一个天衣无缝的囚牢,没有丝毫缝隙能够与外界相连,甚至他呼吸的空气都和窗外的世界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风,感受过阳光了——·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前,时间久的他都有些记不清了,他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身处这座房子当中。
当时他还没有住进这间房,而是和其他几个男孩子一样,被关在厨房后的一间封闭的暗室中·那个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床,只有天花板上一只简陋的白炽灯泡,整日亮着惨白的灯光,不辨日夜昏黑。
那个人把他们关在同一间房子里,给他们带上铁链,像是养了几条狗·除了每天给他们喂食,他几乎从不和他们交流,只是用一双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细细的打量他们每一个人,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眼神中充满着慈祥与关爱。
起初,那些孩子每天都会哭闹,但是他没有,他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男人异常有耐心的安抚,哄慰他们·像是感受不到周围的环境,人群的情绪似的,他终日保持离群和冷漠,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里,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安静的待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尽力去回想那些能让他怀着希望和勇气,等待下去的人··但是忽然有一天,他自己一个人的坚守和平静被打破了,一个男孩儿妄图逃跑,并且带动了其他孩子。
那天晚上,男人忘记了锁门,一向铜墙铁壁似的房门竟然一拉就开了·几个孩子激动不已,在一个男孩儿带领下,他们踏出那间囚室,天真的想要逃出这栋房子··贺丞就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们在黑暗中像几只老鼠般鬼鬼祟祟的穿过客厅,就在领头的男孩儿即将触碰到玄关门把时,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那个男人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灯光遥控器,总是挂着温雅笑容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霜,连他的眼镜都覆盖了一层寒气··男人暴怒了,他揪着几个孩子的头发把他们拖回囚室,用铁链拴住他们的手腕,鹰爪般的大手抓住他们的肩骨,赤红着眼眶如食人的恶虎般冲他们咆哮。
“爸爸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为什么要跑”·躲在角落里的贺丞瑟缩着身子,默默的观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面对几个男孩儿的哭嚎,男人忽然恢复了诡异的平静,眼里不再富含父亲般的慈爱。
他用- yin -毒且狡诈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来回扫视,声音尖锐- yin -冷的仿佛来自地狱··“你们不是桑吉,不是我的儿子,我还没有找到他,你们不是他”·他如视仇敌般恶狠狠的注视着每一个孩子,冲到他们面前轮番审问他们的身份,当得到与自己心里相悖的答案时,就抬起钢筋铁爪似的手掌,如一道飓风刮过,将他们扇的口鼻流血,一个男孩儿被他撕裂半只耳朵,一个男孩儿被他按着脑袋撞在墙上当场死亡——·后来,他满手是血的走到贺丞面前,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像摆弄一个人偶般剧烈的摇晃,撕扯着喉咙质问他:“你是谁说,你是谁”·贺丞仰着头,面容呆滞的看着他,在他把自己纤韧的骨头架子摧毁之前,蠕动着苍白的嘴唇,说:“我是——桑吉。”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他只想活命··然后,他被带出囚室,来到这间卧室,被丢在羽翼中,带上镣铐生活··桑吉——这个名字给予了他继续生存的机会,但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是谁,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等待。
若不是心中怀有希望,怀有夙念,心中尚存着一丝光明,他将彻底变成囚牢中的桑吉··但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远远超出一个小小少年能承受的地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存在于脑海中的影像和画面竟然逐渐模糊,甚至消退。
他越是拼命的想要回忆,就越是迅速的忘记··就在刚才,他睁开的眼睛的同时,贺丞习惯- xing -的去回忆‘他’的脸,却发现他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忽然,他有一种预感,除非能够在彻底将‘他’遗忘之前获救,否则他将跟随记忆的消亡,而死去。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真的来了··那个总是在公园里荡秋千的女孩儿闯入了这座囚城,更不幸的是,她没能走出去··男人把昏迷中的女孩儿打横抱起,温柔放在床尾,然后在床边坐下,对他说:“桑吉,他们在找你。”
贺丞靠在床头,抱着一只已经陈旧的白熊玩偶,按捺出心中的恐惧与忐忑,垂着眸子淡淡道:“我不知道,爸爸·”·他的确不知道男人准备对他做什么,倘若他以为他想逃跑,他以为女孩儿是受他召唤才闯进这座房子。
倘若他不想让别人找到他,那么他只会做出一种决策,就是杀了他··在那一时刻,小小年纪的贺丞,就已经体会到了濒临死亡的滋味,他很紧张,又很平静,恐惧的同时,竟然对即将去往陌生的领域而感到兴奋——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就在此刻,他一定要给自己一个了解,因为他就快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
“你想离开我吗桑吉·”·男人笑问··他轻轻的扣着白熊的两只玻璃眼珠,轻声说:“我不知道·”·“嗯怎么不叫我爸爸了这样跟爸爸说话,很没用礼貌哦。”
“……对不起,爸爸·”·男人慈爱的抚摸他的头发:“不怪你,可怜的孩子,你被吓到了,这个女孩儿把你吓到了·”·他满意的听到在他的抚摸之下,少年鼻息间那因恐惧而颤抖的呼吸声,笑着说:“但是爸爸不得不暂时离开你,这样吧,我们来做一个约定。”
·贺丞揪紧了白熊的耳朵,不敢抬头:“什么约定”·“你是我的儿子,但是那些人一直在找你,他们就快找到我们了,他们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但是我知道,你是不想离开爸爸的对吗”··“……是·”·“好孩子,可是爸爸现在必须离开你,你回去以后,别忘了你是谁,也别忘了爸爸,过几年,爸爸就去找你。”
贺丞紧紧咬住嘴唇,没有说话,但他兴奋的浑身颤抖,甚至有流眼泪的冲动·但是他又听到男人说:“但是我不能一个人离开·”·贺丞一愣,随后又感到铺天盖地的绝望,他把头埋的更低,藏住脸上那丝绝望讥讽的冷笑。
果然,还是不会放他自由——·男人又笑了,愈加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我会把这个小女孩儿带走,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由她填补你的位置,直到你回来,换她离开,你愿意吗”·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男人脸上的笑容逐渐冻结,手指在他头皮上摩挲,插进他的发根,紧紧揪住,又问:“愿意吗”·少年哭了,哽咽声破碎在喉咙里,像一头小兽般发出呜呜低鸣。
“我——愿意·”·后来,他被换上一套隆重漂亮的礼服,男人把他当做一件令人得意的艺术品一样摆弄,为他戴上领结和镣铐··再到后来,房门被破开,他看到几个持枪的武警冲进来,他们的身影逆着光,像下凡的天神。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中午的阳光洒在脸上的感觉,暖洋洋的,像是柔软的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划过··在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一阵光晕包围,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每寸血肉都舒展开来,浑身上下轻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似乎漂浮在空气里,或者已经和风融在了一起——但是下一秒,光晕褪去,一阵坠落感袭来,似乎是站在云层边缘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跌落万丈云层,从天堂,回到了地狱。
身体里“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灵魂坠地的声音··贺丞豁然睁开双眼,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仿佛处于一个扭曲而分裂的空间当中,他所能看到的,时远时近。
他所能听到的,时轻时重·他想用力看清眼前的事物,但是他的注意力混乱而分散,精神无法击中·他想用力听清楚耳边的声音,但是那些声音缥缈,模糊,仿佛来自天边般遥远。
“你醒了”·他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他想看清楚那个人是谁,但是浑身上下酸软麻木,身体异常沉重,沉重的连转动眼珠都很困难。
“不要乱动,你现在心率过快,很容易引发呼吸道受阻·”·女孩儿又说话了,紧接着,他感觉到右臂被刺入冰凉的针头,一股清亮的液体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全身,很快驱散了埋在他体内的虚火。
等到眼前的晕眩感逐渐消退,贺丞才分辨出一直盘旋在耳边的噪音是雨声··一点冰凉再次敷在刚才刺入过针头的皮肤上,几乎是下意识的自卫反应,恢复些许行动力的贺丞立刻抓住一只细瘦的手腕,逐渐聚焦的目光像两盏焦热的灯光般对准了女孩儿的眼睛。
他终于见到了陈雨南,不,她现在是高远楠··高远楠站在床边,弯着腰想要帮他把冒出血珠的伤口消毒,却忽然被他握住手腕,不过此刻躺在行军床上的男人意识还很模糊,行动力尚未恢复,被她稍微一挣,就挣脱了。
“你是陈雨南”·贺丞想说话,但是舌头僵硬且麻木,难以出声,他缓了许久才艰难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高远楠没有他料想的丝毫惊讶,抑或是做出任何反应,她很平静。
她用带着白手套的双手帮他小臂上的针口消毒,低垂着一双淡如止水的眸子,面无表情道:“那是我以前的名字,我现在叫高远楠·”·不知为何,这个女孩儿寡淡而麻木的神情竟让他感到一丝恐惧,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给他带来的战栗。
贺丞用酸软的手臂撑着床铺想坐起来,刚一动作就再次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搅乱了似的恶心晕眩,像是几把尖刀在脑子里划来划去,疼的他几乎昏死过去··在他挣扎着坐起来的几分钟内,高远楠就站在一旁,像是在观看一出蹩脚的演员上演一场蹩脚的苦肉戏般,不足以激起她丝毫的情感波澜。
她一直保持着旁观者的态度,无动于衷的看着他,看到他脸上淌下一层层的冷汗,面色白的像是覆了粉般吓人,都没有涌起人之常情的怜悯,上前帮扶··她只是看着,冷酷的让人心悸。
贺丞竭力撑着身体坐起来,扫视四周环境,发现自己处于一栋废弃楼房之中,之所以是废弃,是因为这间墙皮斑驳脱落,潮气弥漫,摆放着几件被时光侵蚀的旧家具,而窗外此时正在落雨,是一个大雨磅礴的白天。
他回想起失去意识前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彼时在黑夜,然而此时却是白天,那就说明,他至少在这里待了一夜——·他试图回忆起更多的东西,但是雨声太嘈杂,脑海中像是灌了水泥般,思考这件事变的特别吃力,并且此时的他就像个废人般没有丝毫体力。
“你都记得”·还好,他的逻辑还清楚,再次看向高远楠,喘着粗气,用自己气息断裂的嗓音发问··高远楠像一个护士般有条不紊的收拾着摆放在一张木桌上的针管药剂之类的物品,神态和语气都表现出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最大限度的冷漠。
“记得什么”·长时间盯着她看,贺丞很快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于是扶着自己的额头,用力的按压太阳- xue -,试图通过痛感刺激自己迟迟不肯新来的神经,让自己精神一些。
“既然你记得陈雨南,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高远楠微微蹙起眉,有些疑惑不解,外加不耐的看向他,语气淡漠的几乎没有起伏:“你在说什么陈雨南是我用过的一个名字而已,我现在叫高远楠。”
贺丞再次抬眸看着她,这次他的目光已经稳定了许多,平静的问:“有什么不一样”·高远楠略一思考,丝毫不费力,异常轻巧道:“以前跟我母亲姓,现在跟我父亲姓。”
·贺丞一怔,眼睛里陡然涌起一层灼热的温度,烧红了眼圈··“你,你父亲”·他听到自己发出一种似笑非笑,又咬牙切齿的声音,这种怪异的声音像是某种愤怒的野兽的咯咯怪笑。
高远楠依然像感知不到他表现出的任何情绪般,轻轻的点头,然后接着收拾撑着药瓶的托盘··“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像是不死心般,贺丞看着她,咬着牙问。
但是他没想到,提起她的母亲,高远楠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收拾药瓶的速度慢了一些,垂着眸子淡淡道:“她去世了·”·贺丞默了默,不知不觉的,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被自己的体温蒸干,脑内正在逐渐恢复清明。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告诉我的·”·高远楠的侧脸还有些小时候的影子,而她安安静静淡然处之的态度看起来甚至有些稚气,但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却是那么荒唐。
“我八岁那年母亲就病死了,后来我父亲找到我,把我带在身边抚养·”·贺丞吃力的扯起唇角,发自内心的想笑,但是却笑不出来:“这些话,是‘他’告诉你的”·“你是说我父亲吗他叫高敬。”
高敬不高敬的,他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他只想知道高远楠为何会如此‘愚昧’·“那你还记得我吗”·贺丞激动的想从床上下来,但是他稍有动作,眼前就一阵发黑,只能倒了回去,勉强坐在床头,再度埋着头喘气。
高远楠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我不记得你,但是我知道你是谁·”·贺丞缓缓抬起一双被烧红了眼圈的眸子看向她,哑声道:“我是谁”·高远楠道:“我父亲说,你是我走失的哥哥。”
贺丞眼中再度浮现一瞬间的失神,然后一簇明火从心口烧到脑顶,他猛然间蓄满了力量,下了床站在桌前,一手撑在桌面上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用尽全力握住高远楠的胳膊,赤红着眼眶低吼道:“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哥哥,我是贺丞,你也不叫高远楠,你是陈雨南”·箍在手臂上的力量把她弄疼了,高远楠轻轻皱眉,面上依旧冷淡,看着他反问:“有什么不一样吗”·贺丞一怔,随后竟愣住了。
他终于想起了,高远楠身上令他感到熟悉的感觉属于谁,是他自己啊·不,严格来说,是被囚禁时的他·他因亲眼目睹了死亡和鲜血,从而被恐惧和求生的本能支配,毫无选择的依附于那个人,心甘情愿的被他用暴力和温柔驯服,逐渐的习惯了戴着镣铐生活,甚至即将接受他给予自己的新身份。
但是他很幸运,他摆脱了囚禁,重获自由,在心理医生的日益治疗之下,慢慢的明确,且恢复了自己的身份,才使自己免于完全的被驯服,被教化··那陈雨南呢她被囚禁的时间比他更久,十三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孩子的心- xing -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就像是被捏碎了重塑的泥人,从内到外,从精神到灵魂,都变成了另外一幅模样··贺丞不是桑吉,而陈雨南已经完全成为了高远楠··“你必须搞清楚,你不是高远楠,你是陈雨南,你的母亲还没有死”·高远楠一双色泽冰凉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两丝微弱的涟漪,用稍加质询的口吻反问:“她没死”·贺丞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感到绝望,虽然她反问了,但是她依然没有重视,她的眼神就像在反问一只死去的猫猫狗狗。
“是,她没死,她还活着·”·贺丞撑在桌面上的手臂开始打颤,不得已松开她的手臂,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见她·”·高远楠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竟然噗嗤笑了一声。
贺丞看着她掩着唇低笑的模样,无端感到头皮发麻,心中隐隐浮现出不好的预感··“你笑什么”·高远楠的笑声中没有丝毫恶意,一如少女般天真,只是她的感情太单薄,丝毫不知怎样的情绪表露会带给他人怎样的影响。
“你怎么带我去见她呢”·高远楠有些疑惑不解似的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可爱单纯又淡漠的笑容,说:“你又走不出这里·”·忽然,贺丞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撑着桌面站直了身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再次扫视室内的物品摆设。
这次,他看到了摆在房间另一边的一张洁白的病床,以及周边一整套完善的手术设施——·“你在说什么”·高远楠脸上那双像镶了两颗玻璃珠似的漂亮冷淡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像是在他脸上认真的探索什么,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随着她的靠进,贺丞只能往后退,一步退到床边,坐在床铺上··高远楠背着双手,弯下腰,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渐渐下移,从他的下巴一直看到腰腹·她伸出手,轻轻的按在贺丞的腹部的左侧,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道:“我要从你这里,取一颗肾出来。”
说着,她抬起眸子,歪头一笑,道:“有趣·”· · ·第124章 一级谋杀【48】·教授’的身份查出来了,这个人很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卓越。
警方的DNV配比库和指纹库均查不到和‘教授’的身份相匹配的嫌疑人·技术队只能通过面部识别框定范围进而筛选,最终找到了早在十年之前就在公安系统中失踪的‘教授’。
楚行云淋着风雨回到市局,像一个水鬼似的浑身- shi -透,全身上下,乃至眼睛里都在冒着- shi -冷的寒气··除去在录取陆夏口供的乔师师,其余所有在岗的队员被他聚集在警察大办公室,听他发布一项最新的,和眼前未侦破的案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任务。
·“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高敬和高远楠的全部资料,以及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他把泡了水的外套往墙角的垃圾桶里扔过去,坐在高远楠的位置上打开了电脑。
他紧盯着屏幕的两只眼珠像是泡了水般肿胀充血,漆黑潮瞳孔四周横着几条乱七八糟的血丝··赵峰拿着教授的身份信息走到他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的资料就被他一把拿走。
楚行云把资料随手搁到一边,盯着高远楠的电脑屏幕,音调沉沉的问:“这台电脑都有谁用过”·“小高请假以后,就没人用过·”·高远楠的电脑已经被清理过了,里面除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什么信息都没有了。
真不愧是高材生,反侦察能力的确合格··“高敬的车牌号是多少”·楚行云忽然扔下手里的鼠标,抬起头扬声问道··几位警员迅速敲击键盘的节奏并未被他打乱,顷刻后,一人报出了一串数字。
楚行云站起身,给赵峰腾出座位:“查这辆车在今天晚上八点钟以后的动向,从高敬租住的小区开始·”·随后,他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到窗边,贴着墙根坐在地上,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已经被雨水泡烂的烟盒,像是在消遣般,抽出一根软烂的香烟,一点点的揉碎在手里。
肖树告诉他,在得知贺丞失联后,他立即带着保镖登上了高敬的家门·但是已经晚了,高敬租住的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更没有贺丞,只有贺丞的手机躺在客厅的地板上。
现在是凌晨一点,贺丞已经失踪了将近五个小时··五个小时,出城都够了……·或许是安慰自己,楚行云觉得贺丞很有可能还在银江,因为肖树已经在贺丞失踪的半个小时之内联系贺瀛在全城的公路线上设置关卡。
冯竞成若是想带着贺丞离开,坐飞机和地铁都是一种自杀式的冒险行为,此时贺丞的身份信息已经被挂在各个海陆空运输公司的网站上·贺丞的身份这么敏感,冯竞成不会蠢到自投罗网,所以他只能自驾逃离银江。
不幸中的万幸则是肖树的反应速度很快,已经设置关卡路障,把冯竞成成功围困在银江的几率很高,但不是全部··“谁定位到高远楠和高敬的手机了”·楚行云低着头,捻着沾在指腹上的烟末,沉声问道。
一名女警道:“楚队,高敬和高远楠的手机定位显示在佳和小区,他们应该事先想到了会被追踪,所以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目前还没有查到他们申请办理过的其他手机号。”
“小区门口的监控呢高敬离开小区,不可能不开车·”·赵峰答道:“我再查,但是找不到这辆车在今晚八点后的出入记录。”
“再往前后推移一个小时·”·“没有,这辆车能查到的最后行迹是三天前从望京路一栋写字楼到佳和小区,此后再没有动静·”·楚行云把手里被肢解的襄阳残骸扔在地上,闭上眼睛,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道:“你是说,他没有开自己的车离开小区”·赵峰瞥他一眼,小心道:“应该是这样,不过我可以查今天晚上所有的车辆出入记录——”·话说一半,赵峰住了嘴,因为他看的出来,楚行云此时已经有些濒临崩溃了。
在无法定位的情况下,追踪嫌疑人只剩下排查监控录像,但是当排查目标都无法确定时,追踪这条路,无疑走到了绝境··就算他把当晚所有的车辆记录找出来,也难以区分那一辆里面坐着高敬和贺丞。
无法框定目标就只能采取最笨的方式,逐一筛选排查,那么浪费的时间和精力将会成倍数的往上叠加·更何况,解救被绑架的受害者,争的就是每分每秒,寸秒寸金。
不知不觉,今夜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楚行云从地上站起来,看到窗外夜幕下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似乎将一直持续到第二天黎明——·大雨可以洗刷一切罪行,也可以暂时的扼制罪行。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如果没有在雨停之前找到贺丞,或许以后将再也找不到他了··赵峰见他看着窗外一时走神,便出言提醒道:“楚队,我已经联系交通局把佳和小区周围路口的录像进行时段交割了,就算有一千一万个目标,咱们也能——”·“白色吉普。”
其实楚行云并未听到他在说什么,从十几分钟前开始,他就一直沉陷在自己的回忆当中,回忆里只有高远楠一个主角··他相信冯竞成可以做到未雨绸缪,运筹帷幄,毕竟从袁平义到今天的高敬,都是他布下的棋子,这个人聪明狡诈到了几乎无法攻克的地步,他留下的每一步都是绝境,都是死棋。
但是他不相信冯竞成可以做到天衣无缝,滴水不露,没有人可以真正的做到不漏出丝毫破绽与马脚——·或许是逼迫自己必须检索到有用的线索,他在极大的压力之大绞尽脑汁的回想起他和高远楠接触的所有画面,从高远楠第一天在市局露面,到每一次的会议,再到几次私下聚餐,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切可以作为线索深入调查的信息。
这项在脑内展开的工程太艰巨,所以他真的想起某一信息时,极度紧绷的神经猛然松懈,身上竟如同虚脱了似的瞬间失力,眼前黑了一瞬,即使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于是赵峰听到他说,白色吉普。
“什么白色吉普”·赵峰问··楚行云歇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他走过去,眼睛里跳跃着暗蓝色的火光:“九月十三号晚上,一辆白色吉普到警局门口接过高远楠,找那天晚上的录像。”
九月十三号,也就是高远楠留下加班的那天,本来他想送高远楠回家,但是她说家人来接她了,随后就上了一辆白色吉普··如果高敬登记在公安系统中的车没有被用于实施犯罪,那么这辆他曾用过的白色吉普很有可能就是‘目标’。
·不到十分钟,赵峰把警局门口的录像调出来,找到楚行云所说的时间段,果然看到一辆白色吉普在深夜接走了高远楠,虽然驾驶座里的人看不清楚,但是从体型上判断,的确是一个中年男人。
死寂了许久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终于恢复了些许生命力,楚行云即紧张又兴奋的盯着屏幕里白色吉普被定格的车尾,说话时的声音都在颤抖:“根据佳和小区门口的录像,查过去五个小时内这辆车的出入记录。”
赵峰迅速的把白色吉普的车牌号与出入小区的车辆作对比,然而冯竞成此人太过聪明,并没有找到与白色吉普车牌号一致的车辆,或许冯竞成还有其他备用的车牌,他们只找到一辆从外形上看起来和目标最接近的白色吉普。
现在,无论这辆驶出佳和小区的白色吉普是不是那天晚上接走高远楠的目标车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辆白色吉普上··交通局将经过时段切割后的录像发到市局,他们终于在一个半小时后,经过排查全城的录像,找到了白色吉普出现的最后地点。
·“东郊一座废弃的工业园区”·楚行云感觉到浑身的血都沸腾了,如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将军般拔腿奔向门口:“来几个人,跟我去工业园区”·赵峰立即组织了几名外勤,按他吩咐带上了武器,几人分乘两辆警车。
在楚行云把警车开出停车场,经过办公大楼门前时,一名女警打开三楼的一扇窗户,嘹亮的女声穿过嘈杂滂沱的雨幕送至他耳边:“楚队,查到一个重要线索”·楚行云把车窗放下来,冲她喊道:“说”·“高远楠的爸爸高敬,三个月前查出尿毒症,来到银江后去了一家私人医院寻找匹配的肾源,但是一直没有找到。
直到两天前,他提供的血样符合肾移植条件,血样的主人是——是贺丞”·或许是风雨太大,吹的他有些头晕脑胀,楚行云忽然感觉到风声更加狷狂,雨声更加滂沱,而他就站在雷霆雨幕的中心,在风雨交加之地,飘摇着。
在得知贺丞再次失踪的那一刻起,无论他多么懊恼,悔恨,他的信心和坚强遭受多么无情的鞭笞,他有多么想的停下来歇一歇,解救自己立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的灵魂,他都没有放弃坚持。
但是现在,有这么一瞬间,他想到了放弃·不是放弃贺丞,而是放弃自己,假如没有感官和知觉,就算再也找不到贺丞,他也不会感受到比第一次遗失贺丞剧烈千百倍的痛苦。
如果找不到贺丞——这个假设太残忍了,如果贺丞再次的失落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他很确认自己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贺丞的流亡对他来说无异于生命的尽头,是他无论如何再也扛不起来的痛苦。
所以他很无耻的很懦弱的,让‘放弃自己’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只不过存在的时间很短·因为他想到,就算他想放弃自己,也决不能放弃贺丞,倘若他放弃了贺丞,那么无疑是将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丢给贺丞去承受,这太自私了。
贺丞已经遭受过一次苦难,余下的苦难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去背负,他宁愿是他自己··所以他无论如何崩溃,都强迫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不到最后时刻不做最坏的打算。
但是此时同事告知他的这一番话,却是把他逼到最后的时刻,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原来这个人回来,不是为了找儿子,而是为了索命··警车车头上亮起的两道光线刺穿了狂风暴雨肆虐的夜晚,灯光延伸进无尽的夜色当中,在夜的边缘唤醒了沉睡在地底的朦胧日光。
天亮了··作者有话要说:·白色吉普出现在96章·· · ·第125章 一级谋杀【49】·天亮了,但是雨还没停,雨声拼了命的往他耳朵里钻,让他本来就无法集中的注意力更加溃散。
身体本能告诉他,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了,但是求生的欲望让他奋力打开浑身上下每一个感官,以免让自己坠入诱人沉沦的黑暗之中··贺丞的眼睛就像被打碎的冰面,从裂痕出迸- she -丝丝寒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高远楠微微垂下眸子,认真的思索,然后说:“不是我,是我爸爸,他生病了。”
“什么病”·“尿毒症,三个月前查出来的,一直没有找到匹配的肾源,所以我们就来银江找你了·”·闻言,贺丞当真笑了,笑声尖锐又刺耳,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我宁愿把五脏六腑挖出来扔了,也绝不给他”·忽然,窗外传来滚滚雷声,几乎将天空震碎,雨幕更为磅礴··房间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他身上剪裁得体的衬衫和西裤被雨水打- shi -,手里正在滴水的雨伞,他神色冷漠,面无表情,像是在脸上扣了一张人皮面具,平静的使人心悸。
再次见到这个人,贺丞对他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仅剩下眼神中如烈火喷薄而出的愤怒和仇恨··冯竞成脸上慢悠悠的拉开一个亲善的笑容,他把雨伞竖在墙角,取下脸上沾了雨水的眼镜,边走向贺丞,边擦拭镜片上的雨水。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桑吉·”·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贺丞心中的怒火再度高涨,火光烧的他面色通红,额头上开始滚落滚烫的汗珠。
“什么桑吉不要用这么恶心的名字称呼我”·他吼出这句话,胸腔里的气流仿佛被一把刀拦腰砍断,眼前天地倒置,几欲昏厥。
冯竞成像是扣了一张面具的脸上浮现一丝裂纹,停在贺丞面前,有些失望似的低声叹道:“你不应该这样跟爸爸说话,桑——”·“我说了,别用那两个字称呼我”·此刻,贺丞心中只有愤怒,他用手撑着桌子咬着牙站起来,像是看着一条爬在他脚下讨食吃的野狗般,脸上露出轻贱鄙夷的冷笑:“你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海军司令员贺重岩上将你他妈算是什么东西”··冯竞成貌似被他激怒了,添了几道细纹的眼睛里逐渐漫出一层凶狠的红光,和他之前脸上那张温雅又亲善的面皮判若两人,或者说,两个人都是他,只是此时一脸凶相的冯竞成更接近他的灵魂。
“小南,你怎么不喂他吃药·”·虽然他的语气绵柔低缓,听起来毫无攻击力,脸上甚至还露出了笑容,但是他的眼神却瞒着一层冷冽的寒光,像出鞘的冷兵器所反- she -出的锋芒。
高远楠在他露面后,就变成了被触发某种指令的人偶,机械的继续收拾药瓶,机械的回答:“我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喂他吃药了,爸爸·”·高远楠端起托盘转身要离开,却被忽然冲过去的贺丞拉住胳膊,手里的托盘也被他打翻,瓶瓶罐罐落了一地。
贺丞举起手中夺取的一把医用剪刀,对准了三步之外的冯竞成,用力摇了摇头,想驱散在眼前不断漂浮的虚影,对他说:“放我走·”·冯竞成不为所动的看着他,布满细纹的嘴唇略有抽动,像是脸上的外壳正在逐渐的撕裂,剥落。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吗桑吉·”·贺丞吃力的勾着唇角冷笑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那我就把陈雨南也一起带走好了。”
冯竞成像是终于被他逗乐了,忽然哈哈一笑,末了觉察有失风度,于是笑着说了句抱歉,连连摆手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的天真啊,除非我让她离开,否则小南怎么会离开我呢”·说着,他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抹去所有的笑容,用那双笑出眼泪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他,道:“她不敢。”
身为话题中心的高远楠蹲在地上,慢悠悠的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药瓶和器具,平静的像是根本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其实,贺丞早已看出来了,高远楠现在犹如一个傀儡,一个被恶魔养大的傀儡,失去了自我行动力和思考力的傀儡。
“把剪刀放下吧,桑吉·”·冯竞成摇头叹道:“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站都站不稳,还想反抗我吗”·他说的没错,贺丞举着剪刀的手臂在不断的颤抖,浑身上下每一根骨骼都像是在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咬般酸痛无力。
但是他支撑着两条不断颤抖的双腿,身姿站的笔直,看起来依旧那么高高在上,站在云端般高傲的睥睨着在泥潭里叫嚣的冯竟成,眼神像是在看待一条疯狗,嘴角噬着一丝凉薄讥讽的笑意。
“没错,我要反抗,你不是想用我的肾,救你自己的贱命吗”说着,他手中的剪刀收回,缓缓下移,对准了腰腹处,左侧肾脏所在的位置,冷笑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想让我救你的命我把两颗肾挖出来喂狗都不会给你。”
冯竞成看着他疯狂又邪妄的模样,沉默许久,冷冷道:“你不敢·”·贺丞嗤笑一声:“你看我敢不敢·”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剪刀已经穿破白色衬衫,刺入皮肉,鲜血登时冒了出来染红了白色衣料。
冯竞成慌张的往前迈了一步,听闻他怒吼道:“别动”·贺丞手中剪刀的尖端完全没入血肉之中··冯竞成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待在原地,不敢擅动。
贺丞紧咬住漫出一层血腥味的牙关,用双眼和他对峙,把左手伸向还蹲在地上收拾药瓶的高远楠,嗓音嘶哑又低柔道:“小南,过来·”·高远楠略微一怔,仰起头,面露疑惑:“你在叫我吗”·贺丞不得不分神看向她,尽力放自己的发音清晰:“他一直都在骗你,你妈妈还活着,她没死。
你过来,咱们一起出去,她就在外面等你·”·高远楠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是下一刻,那丝光就灭了·她下意识般看了一眼高竟成,缩起脖子,不敢动弹。
贺丞咬牙道:“别怕,这老东西快死了·”·让他没想到的是,高远楠听到这句话,眼睛里迸- she -出前所未有的神采,语态间竟露出些许兴奋··“真的吗”·高远楠眼中放光,看着他问。
贺丞却迟疑了,他不确定高远楠问的是,她母亲是否真的还活着,还是冯竞成是否真的快死了··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忽然听闻一声恶狼似的低哮,紧接着一道人影冲到他面前,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是你爸爸,你竟敢咒我死”·随着他的不断逼近,贺丞本能的往后退,几步就退到了窗户前··冯竞成像是疯了一样紧紧掐住他的脖子,双手像是当年箍在他脖子上的铁链一样,用力的像是要把他的喉骨绞断。
贺丞不得已丢下手里的剪刀,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想解救自己即将被他掐断的喉咙,但是此时的他的确没有能力反抗·在意识逐渐溃散,恍惚之时,他忽然想起曾经那个被他用铁链锁住手脚,像个牲口般被他拴在床上的少年,当时的他也是这么无助,因为弱小而无法反抗,只能为了活命而依附求饶——·忽然,他双眼睁圆,眼珠几乎爆裂,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让他牢牢抓住冯竞成的胳膊,身体猛然发力向后仰倒。
窗户上本就破碎的玻璃经不两个成年男- xing -的重量,随着玻璃裂开的声音,两人的身影也翻出窗外,随着窗外的大雨一起坠往地面··就算活不成,也要杀了他。
这是贺丞撞破玻璃之前,唯一仅有的想法··坠入泥汤似的地面,贺丞仰面躺倒在雨幕下,瞳孔涣散的双眼目睹了从遥远的天空里落下的雨滴,它们穿过重重云层,一颗颗的砸在他的全身,似乎是想把他掩埋。
他没死,冯竞成也没死,他听到冯竞成从地上爬起来的声音,和他逐渐逼近的的脚步声——·但是他累了,他真的累了,他累到连呼吸都几乎归于静止,缓缓起伏的胸膛吊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气息。
他看到冯竞成跪在他身边,抓住他的肩膀咆哮道:“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啊桑吉”··再次面对这张脸,贺丞很平静,像是面对一个疯狂的陌生人,只是在心里觉得很可笑。
他想说,你不配·然而却在下一秒,听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穿过雨幕,- she -入冯竞成的肩膀,在他胸前爆出一片血花··冯竞成睁着双眼,向前扑到在他身上。
贺丞怔愣片刻,然后奋力把倒在他身上的冯竞成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向站在冯竞成身后的高远楠··高远楠立在雨中,拿着一支手枪,还保持开枪的姿势。
她的脸上依旧淡薄的没有丝毫情绪,只是眼神略显恍惚,举着枪的右手在雨中颤抖··贺丞走到她面前,沉默的看着她,然后把她手里的枪拿走,说:“我来。”
他握着枪回到高竟成身边,低垂着眼睛看着躺在地上,前胸冒血,脸上浮现恐惧,眼神中显露求生欲望的男人··“桑吉,救我,桑吉——”·贺丞面色平静的看着他,顷刻,微微一笑,抬起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
·砰·砰·砰·砰·五声枪响接连响起,震碎了湍急的雨幕。
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恰好听到正前方传来警笛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至近,即遥远又清晰··贺丞看到一辆警车碾着泥浪急速驶近,然后车停了,楚行云打开车门,淋着风雨,踏在一地泥水中朝他跑了过来。
他双腿一软,身上顿时脱力,像是被推到的城墙般向前坠落··楚行云冲到他面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接住他:“贺丞”·贺丞倒在他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衣角,埋在他耳边对他说:“带我走,行云哥。”
 · ·第126章 一级谋杀【50】·一级谋杀,是指非法施行杀人行为且兼具“杀人之意图”及“事先预谋计划”者——《美国刑法名词解释 》 。
·冯竞成中了六枪,一枪打在右肩,其余的子弹都集中在他的胸腔,苏婉粗粗扫了一眼,就说:“死透了·”·他可以想象贺丞开枪时的决绝和仇恨,那是杀了他还不够,鞭尸才能消解二三的恨意。
冯竞成的尸体走了一个程序,然后暂存于市局验尸房··至于高远楠,楚行云很头疼··从冯竞成身上的弹孔来看,一枪有背后- she -入肩膀,五枪由正面- she -入胸腔,冯竞成身上的枪伤很明显出于两人之手。
他问高远楠,是否向冯竞成开枪··高远楠只是抱着胳膊低垂着头,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道:“没有·”·这是谎言··楚行云一眼看破,但是他却没有点破。
他能想到她的配枪为什么在最后出现在贺丞手中,贺丞是这桩绑架案中拥有最高身份的受害者,就算他开枪打死了冯竞成,也可以以正当防卫的理由逃脱法律制裁·纵使贺丞有防卫过度的嫌疑,但是以他的身份摆脱这项指控轻而易举。
至于高远楠,他是‘高敬’的养女,就算最后证实她是陈雨南,但是冯竟成死了,死无对证,她的受害者身份难以成立·她的受害者身份无法成立,那么她袭击冯竞成,就是蓄意谋杀。
或许贺丞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夹杂着私心在冯竞成的尸体上补了几枪··一直下到凌晨的大雨此时终于有了渐歇的趋势,压城的- yin -云散去,才显露出迟到的天光乍泄。
高远楠坐在警局一楼大堂,正对着门口的长椅上,怕冷似的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望着门口方向发呆··楚行云坐在她旁边,沉默的看着她··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录完口供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门外,目光却不知落在了那里··她像是迷了路,被警察带回的小女孩儿,不知身处何处似的,眼睛里只有一层迷茫和恍惚··她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楚行云看着她冷漠又漂亮的侧脸轮廓,在她脸上看到了贺丞被解救后回到家中,那无二的神色。
她的本- xing -在被囚禁的十三年中消磨的干干净净,她被冯竞成捏造成了不知人情冷暖的怪物,冯竞成就像她的饲主·当她有能力且有意识的想要获得自由时,她就会毫不犹豫的杀死自己的饲主,或许她到现在都不明白制造冯竟成的流血和死亡意味着什么,她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和饲主之间只能存活一个。
就像毫无人- xing -和爱意教化的自然界,并不缺乏成年后就会食母食父的低等生物·而人和其他物种之间的区别,除去基因,就是‘教化’与‘驯养’。
什么样的环境,孕育出什么样的人格·高远楠在没有一丝爱意的坏境下被囚禁着长大,谁有权力要求她心中一定要保留善良和温暖·她只是想活下去,不惜毁灭饲主的生命。
如果贺丞没有被解救,那么此时坐在他身边的‘怪物’,就是贺丞··“楚队·”·忽然,他听到高远楠说话了,这个年轻女孩儿并没有受到一条生命的逝去所带来的影响,她把自己封锁在一个无形的屏障后,即使身处人群,她依旧躲藏在角落里,扎根在暗夜中。
“雨好像快停了·”·她说··楚行云看向玻璃门外的天色,雨的确快停了,雨势小了许多,滂沱大雨变成了迷沱小雨,雨珠练成了一条条棉线,被残余的微风吹的飘摇而倾斜。
“嗯,快停了·”·楚行云看着门外长输了一口气,捏了捏自己僵硬冰凉的手指,问:“有什么打算雨停了以后·”·高远楠眨了眨眼睛,唇角弯起一丝很不明显的弧度:“出去走走吧,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一辆SUV缓缓停在警局大门口,肖树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下来,撑起一把伞,打开后座车门,接下来一位神色忧戚,温柔又伤感的母亲···肖树举着伞,竟险些跟不上陈静的脚步,一路疾步走向办公大楼。
楚行云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陈静消瘦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走进大堂··“贺丞醒了吗”·他拦住肖树问道··肖树合上雨伞,站在门口抖了抖伞盖上的雨滴,道:“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楚行云没再说什么,拿过他手里的车钥匙往大门口走去··在他走出大楼的同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即悲伤又欢喜,那欲语还休的恸哭声··他全身上下都被雨淋透了,此时为了抵抗雨后- shi -冷的凉风,借了一件赵峰的外套。
到了医院停车场,他下车裹紧外套疾步走向住院部大楼··七楼一间单人病房外,他还没来得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说笑声··两个人的声音他都很熟悉,是傅亦和贺丞。
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静站了片刻,似乎被那轻松爽朗的笑声所感染般,微微勾起唇角,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傅哥·”·他反手关上房门,向傅亦打声招呼,然后看向病床上的贺丞。
贺丞靠在床头,正在打点滴,虽然他面色懒倦,但是眼神清晰又明亮,唇角还泛着一丝半点的零星笑意,见楚行云露面,他唇角一弯,眼中神采更加明亮··傅亦身为伤患,听闻贺丞住院,并且就在他楼上时还是赶来探望他,因为右腿缝了针缠满纱布,不方便行动,所以拄了一个拐。
此时正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削苹果··“我们刚才还在讨论,你今天有没有时间过来·”·傅亦粗粗打量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转着手里的水果刀,笑说。
楚行云慢慢走过去,停在床尾,看着贺丞说:“本来没有,挤一挤就有了·”·恰好此时,傅亦手中的水果刀也在苹果身上转完了最后一圈,他取下一条完整的果皮,随后把水果刀和削好的苹果放进果盘,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起身走向门口:“你们聊。”
有眼色高情商的傅队长做好事不留名,还帮他们关上了门··楚行云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点滴架,问:“输的什么液”·“葡萄糖。”
贺丞懒洋洋的靠在床头,看着他,唇角嗜着一丝清朗柔和的笑意:“医生说只是有点脱水·”·楚行云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撩起他的病服,看到他右腹贴着一块纱布。
贺丞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把衣服拉好,道:“你确定要在这里对我动手动脚吗”·“……怪我吗”·楚行云没理会他的玩笑,看着他的眼睛严肃的问。
贺丞脸上笑容略有收敛,目光极其平静的和他对视,反问:“怪你什么”·“这一次,我险些又把你弄丢了·”·贺丞沉默着看他片刻,眼睛里有些出神,似乎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很多,声调蓦然变的冷寂:“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怪你,因为你把我当做自己的责任”·有时,楚行云惊诧于他敏锐的洞察力,或者说在贺丞面前,他总是这么容易被看穿。
贺丞说对了,所以他一时无话可说··贺丞看着他闪躲的眼神,道:“你很清楚我没有怪你,责怪你的只有你自己·我不希望你把我当做自己的责任,这样你会很累,而且对你不公平。
我需要你在乎我,想要你爱我,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利用你的责任心·你说你爱我,我相信,但是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说的爱我,到底是出于责任,还是——”·“还是想弥补你”·楚行云忽然抬起眸子对准了他,微微蹙着眉头,帮他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贺丞轻轻抿动唇角,不语··楚行云有些烦躁的揉着眉心叹了一声气,脸上扬起无奈的笑容:“你觉得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在乎他,这么想要保护他吗我对你的确有责任,打小就有,因为我比你年长,你还叫我哥,我有责任照顾你。
难道就因为现在咱们俩的关系又加了一层,你就想把你跟我以前的关系祛除吗你怕我对你只有责任就算我对你只有责任又怎么了只要这份责任感独属于你,我又心甘情愿的背一辈子,有错吗我这么做错了吗”·他缓了一口气,抬起手抚摸着贺丞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只有一句说对了,我的确想补偿你,补偿你的同时我也在补偿我自己。
我也的确把你当做自己的责任,但是你不仅仅是我的责任这么简单·”·“比如呢”·贺丞目光殷切的看着他问··楚行云把双手按在他身侧的床铺上,倾身靠近他,停在他唇边低声道:“比如说,你还是我的生命。”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呼吸呢喃之间··楚行云的嘴唇温热,干燥,唇齿间有极淡的烟草味,贺丞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自己的嘴唇上来来回回细致又温柔的碾磨,如同林间长流的溪水,蜿蜒流转。
贺丞发了一会怔,然后闭上眼睛,扶住他的腰,以同样缓慢绵柔的节奏回应他的吻··无关情欲,只是想靠近而已··一吻还未终了,病房门忽然被敲响。
楚行云松开他的嘴唇,往后拉开些许距离,拇指轻轻蹭过他鲜红了不少的下唇,翘着唇角问:“你先说,我的技术是不是有进步”·贺丞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拉下来握住,道:“可能是太浅了,没有感觉到。”
楚行云抬起眼睛看着他,也笑:“那下次来一场深入的,你好好感觉感觉”·贺丞挑眉:“好啊,我没意见·”·楚行云很无奈的瞥他一眼,起身去开门,把站在门外的乔师师放进来。
乔师师站在门口先往里面扫了一眼,确定病房里的氛围没什么诡秘,才关门走进去···“哎呀,贺先生怎么样了”·她奔到贺丞床前,出于对美色的怜惜,真情实意的关切道。
贺丞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已经没事了,请坐·”·乔师师没有坐,而是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两份文件递给了楚行云:“你走的太急,我就把东西给你送来了。”
楚行云拿着两份文件在窗前的一组沙发上坐下,翻开其中一份,看到第一页就挑了挑眉:“老东西的身份查出来了”·乔师师走过去,粗枝大叶的在他面前蹲下:“你往后翻,看他的家庭成员。”
这个练毒的‘教授’叫何剑峰,S市人,1967年生人,普通本科学历,曾在S市一所学校任职高中化学教授·这个人有案底,在任教时被几个女学生联名举报受过他的- xing -骚扰,很快被学校开除。
此后他的工作记录再没有列入档案中·或许他在被学校开除后,就便利用自己有关萃取方面的知识,转业练毒也未可知··2002年,何剑锋被学校开除,同年10月,妻子与他离婚。
他的妻子张丽也有前科,曾在一次扫黄行动中与嫖客在酒店中被抓了个‘’交易进行时,是一名长期的- xing -工作者··总之,这两个人的结合一言难尽,何剑锋有一个女儿,妻子和他离婚后,由他抚养女儿,时年女儿十四岁,可以说是花季少女,最青春的年纪。
楚行云很好奇,这样一对父母,这样的家庭环境,他们生出的女儿会被教养成何种模样,然而当他看到子女一栏时的名称时,着实愣住了··何云舒·看到何云舒三个字,他立刻联想到贺丞的助理,何云舒,那个即美丽又聪慧的女人。
何云舒的档案就附在文件的背面,虽然右上角那张两寸照距今已经有了些年头,但是那张漂亮的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如白天鹅出尘的气质,还是很容易就让人一眼看出,她就是何云舒,只不过是上大学时期的何云舒。
资料上的记载只有了了几言,何云舒跟着何剑锋长大,2006年考入银江一所大学,大学毕业后就留在银江工作·而她的父亲,早在她高考的那一年就失踪了,公安系统中找不到他的踪迹。
何云舒竟然是何剑锋的女儿,更让他惊讶的在后面,乔师师补充道:“陆夏家里的画像,画得也是何云舒·”·楚行云豁然抬起头看着她,眼中似有浓雾翻滚。
贺丞听到何云舒的名字,下了床推着点滴架走到沙发前,坐在楚行云身边,从他手里拿过资料边看边问:“何秘书怎么了”·乔师师看一眼楚行云,见楚行云凝神不语,貌似在思考什么,于是代他答道:“何云舒和一桩案件有关。”
贺丞把资料草草看了一遍,敏锐的抓住关键人物:“她的父亲”·乔师师点头:“嗯,他死了·”·贺丞皱眉:“怎么死的”·“被暗恋她的一个画家杀了。”
虽然乔师师的说法简单粗暴,但能准确概括何剑锋,何云舒和陆夏之间的关系,前提是非要在他们三人之间寻找一种关系的话··忽然,楚行云把思维拉回眼前,问乔师师:“查到陆夏说的艺术展了吗”·乔师师道:“那个艺术展的确在一年前举办过,不过来往参与的人员名单无法统计,我们找不到证据证明陆夏说的是真的,也找不到证据证明他说的是假的。”
话已至此,楚行云发现了陆夏供词中的漏洞,他说自己在一年前举办的展会上见过周世阳和何剑锋,这一点早已无从取证,无论是举办单位还是参会本人,都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那么陆夏提供的杀人动机也无法验证··“何云舒还在天鹅城上班吗”·他问贺丞··贺丞把手中的文件放下,道:“当然,不过她请假了,准备结婚。”
“结婚”·“嗯·”·“对象是谁”·贺丞一脸‘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我怎么知道,我只听肖树说过一次,她的未婚夫好像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
何云舒的结婚对象暂时搁下,存疑··楚行云把他放下的文件又拿起来,很快找到一个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疑点:“她是普通本科学历”·他的询问对象依旧是贺丞:“你们招聘员工的最低门槛不是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吗”·贺丞看他一眼,唇角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笑意:“你想问吗那我告诉你,我有三个秘书都是‘破格’录取。”
楚行云看着他认真道:“说清楚·”·贺丞便道:“长得漂亮,酒量又好,很容易在谈判中占取上风·这就是她们的长处·”·“仅此而已了我是说何云舒。”
贺丞稍稍回想片刻,说:“何秘书和她们几个有一些不一样,她是我卖给覃骁的一个人情·”·听到覃骁的名字,楚行云立刻揪住这丝线索:“说下去。”
“大概在两年前,一场酒会上,但是何云舒作为覃骁的女伴出现,当时何云舒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覃骁就把她引荐给我·我见她长得很漂亮,又很能喝,可以陪我出席任何场合,所以就卖了覃骁一个人情,第二天何云舒就到方舟大厦上班了。”
“她和覃骁是什么关系”·贺丞又瞅他一眼,笑的不咸不淡的:“覃骁风流,泡女孩儿的手段极多,他想跟谁发生关系都不难,也有的是人愿意和他发生关系。”
楚行云提炼出他的话里的中心思想:“她和覃骁在一起过”·贺丞捏着下巴,认真道:“也不能这么说,覃骁从来没有承认过的女友,男友也只有杨局长家的公子。
至于其他人,就算跟他有关系,我觉得也只是春风一度,露水姻缘·”··楚行云敛眉不语,贺丞的话让他想起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覃骁入住蜀王宫的规律……·尽管他不愿意以如此毁人声誉的恶意去揣测何云舒,但是此时他得不推测,何云舒是否是覃骁那些‘露水姻缘’中的一人,她是否被覃骁带入过蜀王宫她是否知晓覃骁入住蜀王宫的规律·“何云舒在准备结婚”·楚行云低垂着眼眸,沉声问道。
“嗯·”·贺丞回道··“她现在还在银江吗”·“不清楚,她在昨天请假了·”·楚行云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联系她,问她还在不在银江。”
如果何云舒和案件当真有牵扯,由贺丞出面询问她的行踪才不会打草惊蛇··若不是自己的手机以证物身份被警方拿走,贺丞不会用他这个被肢解又组合多次的破手机。
贺丞一脸嫌弃的在拨号键盘中按出何云舒的手机号,才按了四位数,忽然眉头一皱,停下了··“你存了何云舒的电话”·楚行云尚在沉思,忽然听到他这么说,纳闷道:“嗯”·贺丞瞥他两眼,冷着脸把手机屏幕举在他面前:“你拨过她的号码,有通话记录。”
楚行云把手机拿回去,看着自动识别已拨号码而跳出来的一行通话记录,也是很纳闷,但是当他看到通话日期时,双眸蓦然一暗,瞳仁幽亮,锋芒乍泄··如果说他刚才对何云舒的怀疑来的没有依据,那么此刻留在他手机里的线索则是他怀疑何云舒身份的铁证,基于此时忽然送上门来的线索,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何云舒存在着另一层不为人知的身份。
假如他的推论成立,那么陆夏并不是案件中至关重要的人物,他只是一道迷雾,何云舒才是两桩看似无关,实则相连的案件中,最大的漏洞·但是陆夏提供的供词完整即合理,如果他想推翻陆夏的口供,验证自己心中的漏洞,就要陆夏的口供中找出更大的漏洞。
“你审讯陆夏的时候,他的行为,他的态度,他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可疑的地方”·乔师师听闻他这么问,咬着指甲盖认认真真的回想,道:“他的供词很完整,没有漏洞,我把时间线打断了给他下套,他都没有说出前后相悖的话,倒像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不过——虽然没有漏洞,但是有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赵峰查别墅区门口监控的时候发现,九月十五号,就是我们在陆夏家里发现何剑锋尸体的那一天,陆夏在傍晚五点多钟出现在别墅区入口附近的快餐店里,比我们早到了七八个小时。
我问过他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他说想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行动,虽然这个说法成立,但是却有些牵强,他们那个小区白天进出的人并不多,晚上的人反而会很多,他却一直待在快餐店里,就像是——”·楚行云悠然抬起眸子看着她,不慌不忙的帮她补充道:“就像是在等着自投罗网。”
说着一顿,他唇角一勾,似笑非笑道:“你们被他蹲守了,咱们都被他涮了·”·现在,他终于可以确认了,陆夏在说谎·从陆夏重返罪案现场时,他就一直在说谎——·他把文件收拾好卷在手里,站起身拢了拢外套,对贺丞说:“我走了。”
贺丞身为局外人,听他说了那么话,没有一句听的明白,尚处于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的状态中·直到听到他说‘我走了’,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楚行云把他这里当做中转站,一分钟都不打算多待。
贺丞冷眼瞧他,不做声,只觉得乔师师来之前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些话,全是狗嘴里吐出的象牙··楚行云笑了笑,心情颇好的看着他道:“你又帮了我大忙啊小少爷,诶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他煞有其事状拧眉思索,忽然双眉一挑,打了个响指,抬手在他下颚勾了一下:“旺夫。”
贺丞:……·楚行云大步流星走出病房,呼通一声带上了房门··乔师师瞪着眼,眼神很是一言难尽的盯了一会儿门板,然后觑着眼去瞄贺丞:“我们老大一直这样啊”·她问的是:他一直这样没皮没脸的把骚往死了撩啊·贺丞垂下眸子撇了撇嘴,悻悻的:“嗯,总是这样。”
贺丞答的是:他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扔下我走人··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楚行云存有何云舒电话这一点,请回第十章,少年之血【9】·· · ·第127章 一级谋杀【51】·旺夫的贺丞被他留在医院,暂由乔师师看守。
楚行云带着资料只身一人驱车赶往何云舒和陆夏入住的小区··在路上,他迅速的把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和信息过了一遍脑子,粗略的整合处理后,终于确定这盘迷局中至关重要的人物的确不是陆夏。
陆夏在说谎,他提供的杀人动机无从考证,并且他自投罗网的动机不纯··陆夏说他杀害周世阳和何剑锋的动机由一年前的艺术展而起,这一点无从考证,也无法推翻。
他无法判定陆夏是否在杀人动机环节撒了谎,但是陆夏提前六个小时出现在别墅区大门口的动机却一定不单纯·做一种大胆的假设,陆夏是否早已料到了警方会在他逃跑后追查到他的别墅而他埋伏在小区门口是否在等待警方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顺着这层线索再往前推,那么陆夏逃跑的原因是否为了吸引警察搜索他的别墅,发现他藏在冰柜里的尸体·也就是说,陆夏并没有逃跑,他是在引导警方搜集他的罪证。
楚行云一心二用的看着前方的路况,脑海中的思路越来越往一场见不得光的‘- yin -谋论’中深陷——·陆夏杀人工具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若是他主动引导警方寻找自己的杀人工具,这一动机就站不住脚。
所以他必须用行动坐实他就是凶手,打消警方对他的最后一丝疑虑,甚至可以说是信任·那么昨晚他在蜀王宫险些遭遇袭警,无非是陆夏玩弄的另一个把戏,一个用行动坐实他就是凶手的把戏。
·所以陆夏的逃跑是在引导警方找到何剑锋的尸体,结果他顺利的蹲守到警方,自投罗网·并且下一步就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他就是杀人凶手··前方路口亮起红灯,楚行云把车停在斑马线前,手指随着红灯读秒的速度在方向盘上敲击,想起了又一个疑点——陆夏为什么要这么积极的认罪·很快,他明白了,当一个凶手急于认罪时,原因只有一个,隐藏他的杀人动机——·本来他认为,陆夏,覃骁,何剑锋这三个人一定和方雨都存在着某种关联,故事围绕着方雨展开,直到今天才发现,他错了,和他们存在关联的不是方雨,而是何云舒。
但是里面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突兀,那就是周世阳,事实终于证明周世阳是枉死者·除了另一个受害者方雨,周世阳和他们几个人之间构不成任何联系,但是陆夏却试图把他列入自己的杀人名单,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本想袭击的对象不是周世阳,而是覃骁。
陆夏从头到尾都在说谎,他或许根本没有见过周世阳和覃骁,却将周世阳当做覃骁杀害·证据就是在他返回蜀王宫案发地时脱口而出覃骁的名字,而不是周世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知覃骁,而不知周世阳·重点是,他是如何得知了素未谋面的覃骁·一时分神,他恍然不觉前方路口已经亮起绿灯,忽然听到身后的车辆响起一声鸣笛。
楚行云挂挡驶过路口,眼中沉沉浮浮的迷雾已经散去,脸上露出一星半点自嘲且无奈的笑容··太大意了,竟然只调查了陆夏留下的画,而忽视了他的话··在去目的地的路上,他已经在脑海中捋顺了所有杂乱的线索,复原了整盘局。
剩下的只有求证他心中的设想··在保卫室拿到陆夏留存其中的房门钥匙,楚行云拿着钥匙直奔保安指给他的那一栋单元楼,进入电梯按下楼层键,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个男人急匆匆跑来,喊道:“等一等。”
楚行云伸手挡住电梯门,等他进来后按下闭合键··“谢谢·”·男人想按楼层键,见三楼的按钮亮着,就收回手,掏出手机试了试信号。
楚行云职业病似的用余光打量他,这个男人五官还算端正,长了一张老实人的面相,身材高大敦实·- yín -雨霏霏,早秋的清晨,他额头上竟然渗出了汗水,在电梯里也试图用手机和外界联系,貌似是着急赶来见什么人。
电梯很快升到三楼,男人快他一步走出电梯,朝着302号房走过去,楚行云落后几步走在他身后··“啊”·女人的尖叫忽然从302号房传出来,那男人快跑几步,刚到门口就见一个身穿家居长裙的女人打开门冲了出来,一下扑进那男人怀里。
“你怎么才来啊”·虽然没见过她如此居家休闲的打扮,但是楚行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眼角挂着泪,一脸嗔怒,藏在男人怀里的女人是何云舒。
“接到电话我就赶过来了·”·男人温柔的抚摸她的背:“老鼠在哪儿”·何云舒指着屋内:“衣柜里,我刚才收拾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两只”·“这破房子不住了,咱们今天就搬,你在门口等着,我进去帮你收拾行李。”
何云舒站在门口,裹紧了身上的针织外套,指点房间里的男人收拾东西··这一对情人眼中只有彼此,谁都没有看到楚行云从走廊里穿过,进了301号房··这间房还保留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他没有检查其他房间,直接把注意力放在与隔壁302号房相邻的画室和厨房。
画室的门被赵峰踹坏了,此时门户大开着,楚行云走进去,一眼看到了里面铺天盖地的画像,无一例外全是同一个漂亮的女人··乔师师说,何云舒是陆夏暗恋的女邻居,楚行云此刻却不这么觉得,按照这满墙满地的肖像画看来,陆夏对何云舒何止是暗恋,简直是痴狂,迷恋,到了变态的地步。
·从落在地板上的肖像画中辟开一条路,他径直走到和302号房一墙之隔的西方的墙壁··墙壁前竖着一面书架,书架旁摆着一张长桌,桌子上罗列了各种作画的颜料和工具。
他在桌面和桌子的每个抽屉都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又站起身把书架上的每本书从取下来扔在地上,就在整面书架即将被他腾空的时候,终于在一套尼采全集后发现了负符合他猜想中的可疑物品。
拨开书脊,他看到一个手掌大小,类似于对讲机的长方形电子器具竖在窗格后··楚行云把它拿出来,按照上面几个标着英文字母的按钮提示按下开关键,指示灯亮起,显示机器还在正常工作。
他握紧黑色物体,后退几步,退到房间中心,仰头环顾一周,此时此刻将他包围的不是陆夏笔下何云舒的肖像,而是隐藏在一双温柔美丽的眼眸中的,陷阱和- yin -谋··隔壁还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家,打包好的物品在楼道里堆了高高一摞。
何云舒站在客厅里指挥未婚夫收拾卫生间里的洗漱品,忽听门外有人叫她··“何助理·”·楚行云扶着门框,笑:“在忙吗”·“楚队长。”
何云舒巧笑着向他走去:“还好,你有事吗”·楚行云看了看隔壁,道:“还是为了你邻居,乔师师把你的情况告诉我了,碰到这种事,的确换个地方住比较好。”
何云舒顿了顿,笑颜如初:“我未婚夫听说后也很担心我,所以让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楚行云点点头,又道:“你和陆夏之间有交集吗”说着笑了:“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他不会在跟你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喜欢上你。”
何云舒显然有些排斥这个问题,像是看到了脏东西般微微蹙起秀眉,但还是保持着涵养道:“说实话我不太清楚,我只在下楼的时候见他几次,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住在我隔壁而已,如果你要说我们之间的交集的话——哦,他帮我修过卫生间的水管算吗”··楚行云不动声色的盯紧了她,脸上依旧在笑:“什么时候”·“大概两个月前。”
“我能进去看看吗”·何云舒把在卫生间忙碌的未婚夫叫出来,看着楚行云在里面转了一圈··卫生间很小,陈设很简单,不值得一看,于是楚行云把目光放在卫生间隔壁的卧室。
在得到何云舒的允许后,他又走进卧室,卧室里除了家具,其他的细软物品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了,此时就像样板间一样干净··就算有线索,也早就被毁灭了,楚行云本就没有抱有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什么,他只是在确认,陆夏的画室后是何云舒的卧室。
走出卧室,他对何云舒道:“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闻言,何云舒丝毫不显惊讶,倒像是早有准备的好学生被点名回答问题般,充满了从容与镇静,楚行云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类似于‘斗智’般明锐的光芒。
她借故支走自己的未婚夫,然后关上房门,在厨房里泡了两杯茶,端到布满大小纸箱的客厅··“不好意思,今天家里太乱了·”·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楚行云对面坐下。
楚行云着实渴了,喝了一口烫嘴的茶水,然后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粗略扫了一遍,继而抬起眸子看着她笑问:“何助理,知道令尊出事了吗”·何云舒眼神微讶:“我父亲他怎么了”·楚行云充满胁迫- xing -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她,微勾着唇角风平浪静道:“他死了。”
何云舒眼神一颤,略显恍惚,随后,她似乎是想做出一些悲伤的表情,但是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佯装悲伤,索- xing -笑道:“哦·”·楚行云也慢悠悠的笑了:“你好像不惊讶。”
何云舒端起茶杯,垂下眸子,吹散漂浮在杯面的茶叶,道:“不瞒您说,楚队长,我和父亲的感情并不好,他在我高三那年就去向不明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见过他几次。
倒是半个多月前他忽然来找我,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说的应该是何剑锋出现在艺之林大药房的那天晚上,楚行云有些欣赏她的镇定和坦白,然而她解释何剑锋出现在艺之林大药房的说法却和陆夏完全不一致,她和陆夏之间一定有一人在说谎,而此时他可以确定,说谎的是陆夏。
何剑锋和陆夏没有任何关联,和他有关联的是何云舒,那么陆夏提供的杀人动机也可以被完全推翻··“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至于你说他已经死了,我的确不知情。”
“你不好奇他是怎么死的吗”·楚行云又问··何云舒抬起一双恍如处子般纯稚美丽的眸子,笑问:“他是怎么死的”·楚行云和她笑的一样虚假,道:“陆夏杀了他,”·何云舒无声的‘哦’了一声,微笑着,不置可否。
楚行云看的出来,这个女人已经处于严防死守的状态,她很清楚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无法把她牵扯进案件当中,因为她没有杀任何人,她很清白··不,她不清白··“除了你父亲,陆夏还杀了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何云舒笑道:“当然知道了,华丰集团老板的弟弟,周世阳。”
楚行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口吻轻松闲适的像是在和她唠家常:“是不是觉得,他杀错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何云舒揪紧了沙发套,面上依旧晏晏而笑:“你在说——”·楚行云眸光一冷,忽然截断她的话:“我在说,你是不是在怪他怪他杀错了人”·说着,不管何云舒是和反应,楚行云自己先笑了:“不过也不怪他啊,他都没有见过周世阳,又怎么能确定,他杀的人是不是覃骁呢”·说出覃骁的名字时,他轻飘飘的眼神落在她脸上,观察她的反应,发现她只是唇角略微抽动几番,呼吸陡然加快,浑身铜墙铁壁般的屏障依旧坚不可摧。
或许正因为她坚信自己是清白的,所以才能如此坚定··遇到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何云舒再次采用装傻的方式,以不变应万变:“对不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楚行云身体忽然前倾,胳膊撑在大腿上,双手交握至于下颚·他突如其来的进攻前兆让何云舒不禁往后躲了躲,眼神略有闪烁··楚行云看着她的样子,不急不缓道:“没关系,我来帮你理清楚。
嗯——先从暗恋你的邻居,陆夏开始吧·”·他像是在和同事讨论案情般娓娓道:“说真的,陆夏这个人很聪明,若不是他自投罗网,恐怕我们警察还在嫌疑人名单里打转。
你不用这么紧张,何助理,他已经认罪了,并且交代了杀人手法和动机,手法完全成立,完美的密室·但是我却怀疑他的动机,因为他和死者何剑锋,周世阳,都没有任何关联。
我刚才说了什么哦,想起来了,我说陆夏杀错了人,他想杀的人不是周世阳·”·楚行云看着她,悠然一笑:“是覃骁·”·何云舒微微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茶几桌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镇静如初。
楚行云也不急着诓她作反应,接着说:“陆夏想杀的是何剑锋,还有覃骁·这样一来,故事线是不是就顺畅了不,并不顺畅,因为他根本没有杀人动机,真正有动机杀害何剑锋和覃骁的人——是你。”
他看到何云舒默默的深吸一口气,低垂的目光愈加颤抖,唇角的笑容也逐渐凝滞··何云舒喝了一口水,用力的吞咽下去,说:“我没有杀人,警官。”
楚行云笑:“我没有说你杀人,我只是再说你有杀人动机·”·何云舒也笑:“那你错了,我也没有杀人动机·”··楚行云静默着打量她片刻,然后翻开刚才合上的文件,反转后正面朝向她,声音蓦然变的低沉:“在你父母离婚后,你的母亲把你丢给何剑锋抚养,何剑锋曾因为猥亵少女蹲过拘留所,是个有前科的人,你跟着他,想必非常不安全。
这是你曾经在居委会和派出所报案求助的档案留底,上面清楚的记载了你长期遭受父亲的家暴,当然了,是不是只有家暴,只有你自己清楚·”·那几页她曾经亲手写下‘诉状’,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的眼睛里,让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遍体鳞伤。
“就算我以前遭受过父亲的虐待,也只停留在青春期·我说了,他早就走了,我上大学后就很少见过他·”·楚行云比她更冷静,此时更添了几分冷酷,下定决心把她心里愈合的伤疤撕开,露出脓血。
“你也说了,是很少见他,并没有断绝联系·他并没有停止对你的折磨,尽管你已经长大了,逃离了他的掌控,但他还是会时不时的出现在你面前,从未在你的生活里消失。”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说明是我杀了他吗”·“不,说明你有动机杀了他·”·“抱歉,你说的动机我不承认,如果你怀疑我,请你拿出证据,而不是一味的做推测。”
楚行云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将了一军,这个女人把眼前的局势摸得一清二楚,她确实没有留下丝毫线索可供警方做出实质- xing -的刑侦举措··但是她疏忽了一点。
猝不及防的,楚行云换了话题,看着她笑说:“你的声音很好听·”·何云舒略微一怔,然后道:“谢谢·”·楚行云拿出手机,按着手机,感慨似的摇头笑道:“我早就应该想起来,那天在警察局我按照周思思手机里的联络名单拨出去的第一通电话,是你接的。”
说着,他话音一落,何云舒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在从他口中听到‘周思思’这个名字时,何云舒的脸色已经变了,此时手机铃声一响,她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往后跌进沙发靠背,面露惊慌。
楚行云把显示正在拨号的手机举起来面对她,斜着唇角道:“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有你的电话号码如果我告诉你,是从周思思的‘联络名单’里看到的呢你把这个号码留给周思思,应该是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被警方查到吧”·“……是我的号码又怎样我和周思思见过面,留个联系方式不行吗”·楚行云笑道:“当然行啊,但是我也有理由怀疑,你是通过周思思认识的覃骁,或者说,是周思思把你介绍给了覃骁。”
何云舒终于慌了,冷笑道:“你说我和覃骁存在不正当关系呵呵,退一万步讲吧,楚队长,就算我和覃骁存在亲密的男女关系,那又怎么样仅凭这一点,你就怀疑我吗而且,我是个洁身自好,身份清白的女人,从来没有和覃骁发生过不正当关系,就算你在周思思的联系人名单里发现了我的手机号码,那又能说明什么请你不要污蔑我的声誉,楚队长。”
楚行云面对她的咄咄逼人,反而有些快意,他已经把何云舒逼急了,她已经把自己渴望想隐藏的东西暴露了出来··“你别急啊,何助理·”·楚行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润喉,末了抬头冲她笑道:“我可没说你的身份不清白,这是你自己说的,代表什么你非常不希望别人觉得你身份不清白人啊,总是在受到挑衅的时候急于保护自己的弱点,但是总会暴露自己的弱点,你的弱点就是想保护自己的声誉,力证自己身份清白。
因为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的未婚夫如果知道你的过去,你并不清白的身份,他还会愿意和你结婚吗尽管你不承认,但是在我这里,你不清白的身份已经坐实了,你留在周思思手机里的联系方式就是我怀疑你的理由。”
“……你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楚行云脸上笑容一敛,冷声道:“覃骁还活着,如果我告诉他,你想杀了他,而周世阳替他挡了一刀,你觉得他会把和你之间的关系说出来吗”·何云舒美丽的面孔扭曲,而愤怒,她眼中溢出悲愤的泪光:“就算我跟过他,又能说明什么单从这一点,你就能肯定我想杀了他吗”·“单从这一点来说,当然不能,如果加上你快要结婚了这一点呢”·楚行云忽然站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砰’的一声用力掼在茶几上。
何云舒被他吓的一怔,目光呆滞的看着茶几上的监听器··“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楚行云弯下腰,双手撑在茶几上,像一个走出洞- xue -,嗅到猎物气味确定了进攻目标的野兽般盯住了何云舒,像是说故事般娓娓道:“你应该很熟悉,这东西的另一部分应该在你的卧室里。”
·何云舒的嘴唇不断抿动,似乎想强撑着说些什么··但是楚行云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蓦然提高了音量,声音更加冷厉低沉:“我很纳闷,陆夏明明是一个画家,他在失忆的时候为什么会说自己是一个神父。
而且,每到了晚上就能听到有人在他耳边祷告·直到我在通话记录里看到你的手机号码,从怀疑你的身份,到质疑你有杀人动机,最后在陆夏家里找到这个监听器,我才明白。
他不是神父,每天晚上也没有人在他耳边祷告,而是——有人在向他许愿·”·他看到何云舒身体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愈加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放过她,而是勾起唇角继续说:“你是如何向他许愿上帝啊,我有一个无耻的父亲,请你帮我杀了他·上帝啊,我有一个糟糕的情人,请你帮我杀了他——你是这么说的吗”·何云舒牙齿轻颤,说话的气息断裂而虚浮:“我没见过——”·楚行云轻笑一声,眸色更暗:“你没见过吗这个监听器的录音头应该就装在你的卧室里,当然了,陆夏出事后你很有可能已经把它销毁了。
但是没关系,我找到了另一部分·你还想狡辩什么陆夏没有杀害何剑锋和覃骁的动机,真正想杀害他们的人是你·是你利用陆夏对你的迷恋,利用他对你变态的偷窥欲,把自己的心愿说给他听,拜托他帮你完成杀人计划。
证据就是你和覃骁存在不正当关系,你和你的父亲存在不正当关系·你和陆夏之中,只有你知道覃骁入住蜀王宫只定106总统套,那么你向‘上帝’许愿的时候,也分享了自己的杀人计划是吗别顽抗了,何助理,陆夏已经承认了,他对覃骁和何剑锋一无所知,他是受到你的教唆杀人,现在认证物证摆在你面前,你还想如何狡辩”··何云舒默然怔愣许久,竭力咬紧牙关,才克制住自己像代表着执法权力的楚行云,流泪,求饶的冲动。
楚行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他在用自己的谎言去套何云舒的真话,他在等何云舒溃盘,在等她‘自首’·因为陆夏咬死了不改口供,他没有任何能将何云舒定罪的证据,法庭和法律只认证据,不认逻辑,他只能诓骗何云舒自己把罪行说出来。
拉锯战打到现在,他看的出来,何云舒已经反抗的力不从心,她就要认输了……·空气里压着沉甸甸的,让人窒息的沉默,在一名刑警的注视下,何云舒的心理防线正在逐渐瓦解……·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房门忽然被敲响,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
“小舒,搬家公司的人到了,我把这些东西搬下去了·”·楚行云暗暗咬牙,眸子里凶光四溅,察觉到即将功亏一篑似的,握紧了拳头··果不其然,在听到未婚夫的声音时,何云舒从绝望中的沼泽中慢慢爬出来,即使浑身沾满污泥烂水,她也要为了近在眼前的幸福,永远斗争,永不妥协。
“就算你全都说对了,那又怎样”·何云舒抬起手轻轻柔柔的拭去眼角的泪渍,眼神中再度充满了力量,轻轻笑道:“你别以为我不懂法律,楚警官,我认识最好的律师。
就算我有杀人动机,我知道陆夏把监听器装在我的卧室,那又能说明什么呢谁能证明我曾向他许愿死去的何剑锋和周世阳是我杀的吗我有的是不在场证明啊,凶手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无论你问我多少次,用什么方法问我,这都是我的答案,我没有杀人·”·楚行云缓缓直起腰,脸上涌现挫败且无奈的笑意,道:“你真坚强,何助理·”·何云舒适才褪去泪光的双眼,猝不及防的又涌上- shi -热的温度,她看着楚行云,倾诉似的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你就会原谅我的坚强,楚警官。”
虽然他很清楚,但他却不能原谅··于是,楚行云说:“你错了,我不会原谅你,如果陆夏杀死的是覃骁,或许我会站在个人的角度原谅你,但是陆夏杀死的是周世阳,周世阳是死在你们手下的无辜的受害者,如果我原谅你,谁又为周世阳负责你说的没错,你没有直接参与杀人,我现在也没有证据,但是我不会放弃寻找一切能把你定罪的机会。
覃骁还活着,陆夏还活着,就算把他们两个拆开,分解,把他们的心肝脾肺肾全都挖出来,我也要从他们身上挖出能把你定罪的口供”·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转身走向门口,给何云舒留下一室的彷徨和迷茫。
“楚队长”·楚行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正欲开门,忽听何云舒声调哽咽的出声叫他··何云舒从沙发上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纤瘦的身体像被冷风吹拂的柳条般不断打颤,眼前落了一场磅礴大雨。
“我给你讲个故事可以吗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小女孩儿,她的命不好,出生在一个不幸福的家庭,有一对不负责的父母·她的母亲是妓女,父亲是禽兽。
你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吗在她还没进入青春期开始,她就被父亲侵犯,而她的母亲视若无睹,还嘲笑她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父母离婚后,她就像生活在地狱,直到她考上大学,离开家,离开父亲,来到银江求学。
但是她却没有钱支付学费,她只能向有钱人寻求帮助,和他做了交易·我觉得她并不坏,她只跟了一个人·直到她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想要结婚的对象,她和那个人提出结束交易,但是那个人却威胁她要毁灭她亲手创造的,来之不易的幸福。
噩梦不止他一个,她的父亲像鬼魂一样- yin -魂不散,总是在她妄想生活朝着好的一面发展时,跳出来打破她安稳平静的生活·她的父亲和她的情人,就像沾在她身上的两滴污泥一样,企图毁灭她清白的人格,每当她对生活怀有希望,想要好好的活下去的时候,他们就会在她的噩梦里出现。
她的过去不光彩,但是她的人格很清白,她想洗去衣服上的污点,清清白白的生活,有错吗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受害者想要保护自己就这么难呢她是一个出身不好的普通女人,无依无靠,什么都没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弱者。
一个不被权势和法律保护的弱者如果想保护自己,除了采用自私,极端的方式,她还有什么方法她只想清清白白的活着啊真正该死的是那些践踏她的自尊,侮辱她的人格,往她身上拼命泼脏水的人”·听她说完这番话,楚行云沉默良久,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把她说的每个字都认真的思考一遍,结果发现,她并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也不是在向他求饶,她只是在自救。
·这些话,是一个不幸的女人的自我救赎··最后,他听到何云舒说:“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是我最大的不幸·如果伤害了别人,我很抱歉,但是那些伤害我的人,我只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楚警官,我错了吗”·当法律不能保护我的时候,我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我错了吗·何云舒在问他··楚行云被她问倒了,无论站在个人的角度,还是站在执法者的角度,他都无法给出评判,他只能说:“或许你说的对,他们的确该死,但是你没有资格决定他们的生死。
我不是为了他们不肯放过你,我是为了无辜死去的周世阳·”·他不会放过何云舒,虽然何云舒没有直接参与杀人,真正杀人的只有陆夏·但是从她接受陆夏对她的迷恋和窥探时起,她已经和陆夏融为了一体,她是陆夏的头脑,而陆夏是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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