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与刑[刑侦] by 苏津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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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与刑[刑侦] by 苏津渡(2)
·“两手掐着”·“对,呃,对,好像是·”·“我赶到时204的门不仅是一道缝,而是半掩着的,是你开的吗”·“不是我,呃应该不是,我当时特别害怕,可能是坐在地上往后退时不小心踢开的。”
胡雯犹豫道··强强悬疑推理·“嗯·你觉得死者的死因是什么”·“被掐死的”胡雯猜测道。
聂诚想她心里是认定姜准是凶手了,揉揉眉心,状似不经意地说:“你可以先回去了,把你先生叫来·哦对了,你跟死者认识吗”·胡雯站起身,微微瞪了下眼,否认道:“不认识”·“好。”
聂诚点点头,在笔记上画了个圈··之后胡雯的丈夫冯永庆来了,从餐厅到大厅的距离很短,那边一直有姜准盯着,他们没有交谈的机会··手机被没收后,那些人的言行都置于姜准眼下,但是冯永庆和胡雯是夫妻,关系亲密,保不齐有其他的交流方式,聂诚决定换一种问法。
“你是做什么的”·“做汽车配件生意·”·“说说今天都发生了什么·”·冯永庆比胡雯镇定很多,可面对警察的审问依旧显得局促不安,“今天从老家回来的,遇上了暴风雪就住这了。”
“几点入住的”·“五点半吧·”·“入住之后呢”·“之后就躺床上刷手机。”
“没吃晚饭吗”·“吃了,我老娘给我带了点包子咸菜,为的就是让我们晚上回去别做饭了,能踏实地陪她多呆会儿,所以我们下午三点多才出门,就赶上暴风雪了。”
冯永庆咂牙道··“在哪热的包子,你们房间里有微波炉”·“没热,我随便吃了两口,上午刚出锅的,也没硬到哪去。
屋里没微波炉,前台好像有,太累了,懒得下楼了·”·“照你说的,你今天不是没干什么吗,你老娘还把晚饭给你们准备好了,这么累”·“警官你是不知道啊”冯永庆来了些精神,身体放松了下来,“就我那婆娘嘴不闲着,从老家开到这两个多小时,就这两个多小时里她提心吊胆,一会儿让我快着开赶紧进市里,一会儿让我慢着开她害怕,一会儿又瞎指挥,差点上错高速。
甭提了,心累啊·警官你有老婆吗,等你有老婆你就知道了,唉·”·聂诚完全不被他的言语所动,问:“你和胡雯结婚几年了”·“八、九……十年了。”
“到底几年”·“十年、十年·我俩同岁,25结的婚,今年都35了·”·“有孩子吗”·“有,两孩子都在老家,大的上小学了,等上初中再接过来,唉,我们现在忙,没人照看。”
“你今天吃完东西之后都做了什么”·“看手机,然后7点左右睡着了·我老婆也睡着了,她先睡的,我怕吵着她,就把手机声音调小了,声音一小就跟催眠曲似的,没一会儿我也睡着了,再然后就是被她那一嗓子闹醒了,知道出事了,再然后就一直跟大家伙在一块儿。”
“你和胡雯住在202,就在204旁边,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冯永庆回想了一下,“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睡着了吧·”·聂诚说:“我现在大概了解了,不过还有点乱,你再说一遍简练一点,中间的感慨都去掉。”
“成,我3点多……”·“从后往前说·”·“啊啊行,嗯,刚才一直在大厅,”冯永庆自然地望向大厅,然后眼神又顺着楼梯看过去,“大家一起从楼上下来的,我是听到我老婆的尖叫声吓了一个激灵,醒来后发现她没在我旁边,穿上鞋就往外冲。
睡着也不是真打算睡觉,时间挺早的就躺床上玩手机,玩着玩着睡着了·大概五点半左右入住的,没想到回遇上暴风雪,我们三点多从老家出发,按理说六点多就能到市里,嗨,倒霉催的。”
冯永庆这段话磕磕绊绊说得并不容易,但是他倒叙的内容和正叙时说得差不多··“好·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死者吗”聂诚问。
冯永庆眼皮一跳,说:“不认识·”·“嗯,帮我叫一下徐建军·”·冯永庆应了声“好的”匆匆走了,聂诚在冯永庆这页写下“不认识死者”,又在上面画了个圈。
 · ·第14章 认识·徐建军有了些年纪,经过了些事情,稳稳地把椅子拉开些在聂诚对面坐下··“先把烟掐了·”聂诚说··徐建军走到水池旁,把烟头碾在水里,嗤一声灭了,又坐回来。
聂诚之前看过所有人的身份证复印件,了解到徐建军52岁,外省人,但和死者不是老乡,比冯永庆的老家远得多··“平时做什么营生”聂诚问。
“啥都干,给人拉过货,送过水,现在年纪大了,在市里一个银行当保安·”徐建军说··“结婚了吗,有孩子吗”·“结了,老婆孩子都在老家。”
“说说今天的事,从哪来到哪去,怎么找到这家旅馆·”·“今年过年我值班,初八才回老家,昨天正月十四有个老乡要往隔壁省运货,我让他帮忙捎我一段。
每年都是这样,我等他往这边跑货时跟车,在这住一晚,然后明天走一个来小时到长途客运站坐车回市里,省下一张火车票·”·聂诚微微惊讶:“也就是说,你提前订了旅馆”·“用不着提前订,每年冬天旅馆都没什么人。”
“你是第几次住在这”·“嗯……有四五次了吧·”·强强悬疑推理·聂诚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问:“今天几点到的,晚上都做了什么”·“四点左右到的,到了之后就是歇着,看电视,下楼抽了根烟,死的那个甄、甄什么来着……”·“甄思哲。”
“对,他在楼下看报纸·我本来坐在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那,你看到那个壁炉了吧,就现在你同事现在坐的位置·后来甄那个家伙下来了,他嫌我在他旁边抽烟,非让我把烟灭了,我不理他,他就找那个小前台麻烦,我一看就躲他远了,然后还看见你们来了。
那会儿是5点吧,反正是个整点,我听见报时了·再然后,就是你同事跟那家伙干起来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但是甄好像是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你同事就火了。”
“说的什么”·“没听见,好像就几个字·你当时不也在了嘛·”·聂诚沉默,他确实在,但当时他已经走上楼梯,离姜准和甄思哲有一段距离,而且背对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是我说,你这同事脾气也太大了,也不知道什么话这么刺激他·你说他俩之前不会认识吧”徐建军思索道··“你几点回的房间”聂诚打断他的思路,也不准备顺着他的想法往下问。
“抽完那根烟就回去了·”·“你回去时甄思哲还坐在那吗”·“在,一边抖腿一边看杂志,还总往前台看,像是在等人。”
徐建军推测道··“回房间后你做了什么”·“上去之后看手机,然后觉着饿了,我从家里带了饭菜,5点50左右又下楼一趟热的饭。”
徐建军下巴一抬,指指聂诚身后的一排餐边柜,微波炉就放在这上面··“我先拧了个两分钟,拿出来不热,又拧了个三分钟,等的功夫里还向前台小哥买了包烟,你一会儿可以问他。”
徐建军说··“几点上的楼”·“热完就上去了,我在房里吃的,边看电视边吃,然后没再下楼,一直在房间看电视,直到听到外面有人叫。”
“你离开房间时关电视了吗”·“没有,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吓了一跳,还以为着火了,赶紧跑出去了·后来知道是有人死了,我这才回去关的电视,又拿了件外套,跟他家一起下楼。”
“你又回去了一趟”·“对,走廊里冷啊,你和同事在204看情况时,我和那个冯都回去拿了一趟外套·”徐建军理所当然地说。
聂诚不动声色地做了标记,又在冯永庆那页添上一笔··“和死者认识吗”·徐建军笑道:“警官,我到现在连他名字都叫不上来,你觉得我们认识吗”·“认识就说认识,不认识就说不认识,你这是问我呢”聂诚沉下脸说。
“不认识,不认识·”·“去把潘虹月叫来·”·徐建军站起身,站到一半突然顿住,重新坐了回来,犹豫道:“警官,我有件事想反映一下。”
“你说·”·徐建军皱着眉,盯着眼前的桌面,眨了好几次眼,吸了口气似地道:“那个胡,我越看越眼熟·”·“胡雯”·“对。”
“你之前见过她”·“没有,肯定没有,但是就是觉得眼熟,也许很早以前在哪见过·”徐建军歪着头说··聂诚正要开口让他回去再想想,餐厅里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然后啪一下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大厅传来几声慌乱的惊呼,空调鼓噪的声音也消失了,室内陷入了黑暗,窗外的积雪反- she -的天光成了唯一的光源··“都别动,别慌·”姜准的冷静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聂诚合上笔记本,打开手机手电,和徐建军走出餐厅,问:“跳闸了吗”·姜准用手机给王晓志照着亮,王晓志检查了前台旁边的电闸,大声道:“没跳闸。”
“坏了坏了,肯定是风雪太大,电缆出问题了·”钱桐叹气道··聂诚推开大门,门外小道的路灯也全灭了,看来是整片区域都停电了,可以排除是有人故意做的手脚。
二楼杂物间有五把手电,包括之前聂诚和钱桐用的那两把,厨房里还有些蜡烛··王晓志把厨房里的蜡烛拿出来点上,聂诚带着钱桐和徐建军上二楼拿设备,三人刚到楼梯口,和迎面下来的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是停电了吗,吓死我们了·”胡雯说··胡雯和潘虹月正结伴去卫生间,连回房间拿外套,没想到突然一片漆黑,要不是有人作伴,胡雯又要贡献一声尖叫,她俩很快平静下来,正摸着黑慢慢下楼就碰到了他们三人。
现在她们两人得到了手电,又小心翼翼地往206房间走去··大厅里做完应急处理,在周围点了六根蜡烛,每个人半张脸藏在- yin -影中,另半张脸上橘黑色的光,表情各异。
聂诚没等潘虹月回来,先叫老板钱桐去餐厅问话··餐桌上点着两根蜡烛,一根是为了看清被问询人的表情,另一根是照亮聂诚手旁,方便他做笔记··“你是本市人吗”·“是本市人,我家就在景区山脚下,除了这个旅馆,还有一个农家院。”
钱桐不无骄傲地说··“你把旅馆开在这,平时有人来吗”·“有,夏天每天都满员,孩子给我建议,弄成国际青年旅社那种,确实来过外国人。”
“冬天人多吗”·强强悬疑推理·“不多·”·“为什么还开着”·“嗨,做生意嘛,闲着也是闲着,来一个是一个。
我这日常挑费也没多少,就给小伙计开个工资,这点能挣出来·”钱桐说··“今天这些客人里,有谁是提前预定的,有谁是临时来的”·“除了甄思哲,都是临时来的。
不过徐建军虽然没预定,但他这几年都会在我这住一天,我掐日期大概知道他这两天会来·”·“甄思哲是预定的”·“对,他昨天一早就来了,定了两天的房,应该是明天早晨退房。”
“他怎么来的”·“不知道,昨天是王晓志盯店,我前天回的家,今天下午才回来·”·“几点到的”·“快五点了吧。”
“都做了什么”·“我进门看他趴那玩游戏骂了他几句·他这孩子啊,今年……不对,该说去年了,大学毕业想考研,但是家里不许他全职考,他就在我这找了份清闲工作。
来客人就印个身份证,给个钥匙,客人退房后简单打扫一下·这大冬天的没什么生意,不用他干活时我也不使唤他·他跟我孩子差不多大,人家长同意让他在我这打工,我就总想督促着点他,多看看书,明年考上了不就心满意足地上学去了嘛。
他倒好,天天就知道游戏游戏”钱桐气愤地说,说得激动起来,几乎把自己旅馆里死了个人的事抛到脑后··“然后呢”·“然后还能怎么办,他不听我的啊,爱玩玩去吧。”
聂诚没问他对王晓志的态度,刚想打断他,钱桐自己又说回时间线了··“平时我就在这厨房里做点吃的,和他一块儿吃·下午我不是从家里回来嘛,就带着吃的回来了。
今天雪大,我先上楼晾晾羽绒服,把从家里洗完带来的衣服挂好,歇了会儿,再一看表六点了,下楼热饭,我们爷俩就在前台吃·这小兔崽子吃着饭还玩他那个破手机,我又忍不住数落他几句,他好容易放下了,吃完饭大概六点半吧,我就上楼了。
我上楼后洗了个澡,看会儿电视就睡了,人老了睡得早·”·“几点醒的”·“就是那个女的一叫我就醒了·我吃饭时听王晓志说了都有什么人住,有一对儿小夫妻住在你们对面,她一叫我以为他们夫妻吵架了。
我们这旅馆的,什么都碰到过·”钱桐一副万事了然的样子看着聂诚说··聂诚皱了下眉,又问:“谁从哪来你也都知道”·“知道。”
钱桐得意道,说完又觉得不对劲,赶忙找补说,“知道归知道,我开旅馆的嘛·您可别怀疑我·”·“甄思哲是第一次在你这住吗”·“应该是,我印象中没见过他。
但他既然知道我这小旅馆,夏天来过也说不定·”·“手机电话都没信号是怎么回事”·“这我就不知道了,电话线网线都好好的,不过啊,我们这块儿电缆总出问题,去年夏天有次台风也是先停网再停电了,可能是基站受影响了吧。”
“知道了·你把王晓志叫来·”·钱桐应声“行”,走到餐厅门口叫声“王晓志,该你了”,王晓志就老鼠遇见猫似地溜了进来。
他是目前旅馆里所有人中年龄最小的,看起来很紧张··“王晓志是吧,”聂诚打开新的一页,写下他的名字,“说说这两天都做了什么,跟死者有关的事都记得多少。”
“这个人昨天下午登记入住的,是有人送他来的,车开到门口只有他自己进来·昨天就他一个客人,我印象还挺深的·今天他一天没出去,4点40左右吧,就老板从家里回来没一会儿他下楼了,呃,他还让我管管徐建军,让他别在屋里抽烟,其实他上午也在大厅抽,我看他是心情故意找茬,然后你们二位警官就来了。”
“他在楼下都做了什么”·“就是坐着吧,我打游戏呢,也不知道他干嘛,反正也没搞什么破坏,毕竟我的工作不是监视客人,是吧。”
王晓志挠挠头说··“他几点上楼”·“跟你前后脚,你不是又下来吃饭嘛,你上楼后他也上楼了,当时楼下就我自己了。
但是没多一会儿,徐建军就下来热饭了,还买了包烟,他上楼后,老板就下来了·那时我心里想这会儿还挺热闹,特意看了眼表,是6点·”·“其他人呢”·“嗯……今天来得最早的是徐建军,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是老板跟我提过他,这几年都有人会在正月十五左右来住,今天就正月十五了,所以他来我不惊讶。
然后是潘虹月,她四点半左右来的,背着个小包,上楼之后就没再下来·然后是……你们,五点钟来的,表报时了,整五点·再然后是那对夫妻,五点半左右吧,当时你在餐厅,应该也看到了。
哦对了,我五点半时还给潘虹月送过一次饼干,送上楼后放在她房间门口了·”·“那对夫妻和潘虹月住在哪里”·“202和206。”
“我吃完饭上楼之后,还有人下来过吗”·“有啊,刚才不说了吗,徐建军下来热饭买烟,老板也是在你之后回来的·”·“老板是六点回来的”·“对。”
“六点之后还有人下楼过吗”·“有·老板六点半又下来跟我一起吃饭,其他人没有·”·“你今天晚上除了打游戏还做什么了”·“我还看书了,复习了。”
王晓志瞬间直起了腰板··“几点没有网络的”·强强悬疑推理·“不知道,吃饭时老板骂了我几句,我知道他是好意,晚上复习那会儿是认真看了,没玩手机。
九点半我回房间洗澡,就是前台后面那个门,进去之后是个小房间·洗完澡,吹干头发,把换下来的衣服简单洗了洗,十点钟出来关灯·”·“十点以后就不接入住了”·“也不是,这小旅店没那么规范。
这天气这地点,十点之后哪还有客人啊,就把大灯关了,留两盏小灯照个亮·而且雪早就下大了,除了你们那两拨被困在高速上下来的,不会再有人了,后面的车早就连高速都上不了了对吧。”
王晓志说··“你要值夜班吗”·“不用值·你们进来时可能没注意,旅馆门口有门铃,真要有人晚上突然来了,他一按铃我在屋里能听见,再起来给他办入住。”
“你回房间后都做什么了”·“我在电脑里缓存了个电影,昨天看到一半,晚上就接着把它看完·因为是提前下载好的,也没注意网的事。”
“你们这电视和电话线是一个基站吗”·“不是,电话停了,电视能照常看·”·“好。
你把潘虹月叫来吧·对了,你认识甄思哲吗”·“我认识·”·聂诚立即抬起眼,这是第一个说认识死者的人·他低下头,平静地在笔记上写下“认识”两字,然后问:“怎么认识的”·从坐在这里起就在盘算怎么抖出这个惊天大料的王晓志被聂诚不咸不淡地一挡,又犹豫了起来,语气里酝酿着的夸张也不知不觉地落下来了几分,只是不甘心地说:“他骗过好多人钱,也骗过我家的。”
“怎么被骗的”·“他卖理财,给他几十万,一个月能赚七八千,我妈就信了,结果我家亏了三十万·也就是因为他,家里才赶着我去工作,不让我踏实考研。
我妈说她看我一天在家没工资,心脏病都要犯了·”·“哦,这就是你的杀人动机·”·“嗯,啊不是什么我没杀人不是,聂警官,您别逗我,你再逗我我可不说了。”
“谁说你杀人了你还知道什么,有一说一,别夸张也别隐瞒,你藏着不说嫌疑更大·”·“他刚开始卖理财,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又做起更缺德的生意了。
你猜是什么”·聂诚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套路贷·”王晓志一字一顿地说··聂诚这次真的变了脸色·· · ·第15章 姜淮·甄思哲常用的“套路贷”手段之一是先借款,与被害人签订借款合同,然后制定高额“违约金”,例如过期还款一天,增加一百元。
等到还款期限一到,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害人只能眼见违约金一天高过一天却还不上钱,最后被一纸诉讼告到法院,在解释不清的合同面前败诉··他还有一招是与借款人签订- yin -阳合同,以“管理费”名义收取“砍头息”,并且利用获得的借款人个人信息恶劣催款,包括且不限于网络轰炸机骚扰受害人及其关系人,以及制作受害人吸毒、赌博等虚假信息并发送给其关系人或单位。
他们利用民众贪财和大学生的天真屡屡钻到空子,这两年这种事特别多,上面很重视,聂诚接到过大学生报警,也协助调查走访过··甄思哲如果和套路贷有关,还有可能涉黑,这件事就不简单了,但从在场的人来看,目前还是私仇可能- xing -更大。
王晓志见聂诚半天没说话,心里有点发慌,解释道:“我家那会儿就警惕了,不再和他有往来了,所以没被他’套路’,我也不至于因为他让我家损失钱,导致我不能全职备考研究生就杀人。
聂警官,你别怀疑我·”·聂诚听他可怜巴巴的一解释,沉着的脸松了松,“我知道了,你去把潘虹月叫来·”·潘虹月从大厅走来时,聂诚还在奋笔疾书,王晓志提到的信息很关键也很有帮助,他一会儿还要再去204房间一趟,仔细翻翻他的手机和行李箱。
“聂警官·”潘虹月的声音从前上方传来,她离聂诚有一段距离,视线有意避开他书写的内容··“请坐·”·潘虹月这才在聂诚对面坐下,拢了拢披肩。
“38岁,本市人,”聂诚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又问,“刚才你说你是钢琴老师”·“对·”·“怎么来这里了”·“我和几个朋友定的明天去温泉,我自驾过去找他们,目的地距离这里还要开一个小时,暴风雪把我拦下了,我就在这附近住下了。”
潘虹月说··“几点入住的”·“四点半左右·”·“然后都做了什么”·“我上楼之后就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没出来。”
“晚饭呢”·“吃了一袋饼干·”·“你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过”·“是的。
其实我独自出行有点害怕,不知道这个小旅馆里都住这些什么人,就想能不出房间就不出去,把门锁好,明天一早雪停了,高速能过了,我就赶紧去找朋友·”潘虹月说。
“现在的家庭状况呢”·“结过婚,没有孩子·”潘虹月垂着头说··结过婚,聂诚瞟了眼她没戴戒指的无名指,没有再问下去。
“你在房间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先是跟朋友视频了一会儿,告诉他们我今晚过不去了,明天也要看天气,如果我没按时到就别等我了,后天我还有课得急着赶回来,改天再约。
我平时的工作总是久坐,今天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颈椎和腰椎都有些难受,所以我住进来后立刻洗了澡,想用热水冲一冲·洗完后有些饿了,可是因为- shi -着头发又不想下楼,就给前台的小男生打了电话,问他能不能给我送袋饼干,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行,明天和房费一起结算,那时大概是五点半吧。
我吃完饼干,看了会儿电视,打算十一点前就睡觉,然后就听到了尖叫·”·强强悬疑推理·聂诚问:“饼干送到了吗”·“送到了。”
“你和死者认识吗”·“不认识·”·“有没有在大厅或走廊里遇到过死者”·“没有。”
“最近的经济情况怎么样”·“现在的家长肯为孩子投资,钢琴老师的收入还不错·”·聂诚等了等,她没再说其它,于是和起笔记本站起身,说:“行,我先问到这里。”
潘虹月这才注意到问询已经结束,问:“您都问完了那我们可以回房间休息了吗”·“还不行,而且我还没问完,还差我那位同事,既然有人指控他,我也得例行公事。”
聂诚笑道··“聂警官,”潘虹月忽然叫住他,“您能等一下吗,我有一件事,虽然跟案子无关,但是我总觉得还是要说一下·”·聂诚停住脚步,走回餐桌边坐下,“请说。”
潘虹月原本就未跟上聂诚脚步,现在犹犹豫豫地重新坐下,开口道:“要说我和这里的谁认识,那就是姜警官了·”·聂诚一愣。
“不知道聂警官与他共事多久了,什么时候认识的”·聂诚和姜准是高中校友,还是大学同专业同寝室的室友,潘虹月问出这个问题,他在心中有了联想,但是并没有回答她。
潘虹月似乎也没想着得到回答,接着说道:“我刚大学毕业那段时间在一个小琴房当老师,教的大多是四五岁刚刚启蒙的小朋友,都是很基础的课程,收入不多·那时年轻,精力旺盛,只想着多赚钱,于是接了很多私教,去到学生家中教一对一。
其中有一个家庭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那家有一对非常优秀的双胞胎·”·聂诚盯着潘虹月的一举一动··“那时他们十五六岁,刚初中毕业,长相几乎完全相同,- xing -格相差很多,说是截然- xing -反或许有些夸张,但他们的眼神非常不同,仅是站在你面前就能分出哥哥和弟弟来。
他们之前的钢琴老师是我师姐,她要出国交流了一段时间于是推荐了我,我只教了他们半年,师姐回来后继续教他们,又帮我介绍了另一家·没想到时隔多年,又在这里遇到他。
“我刚开始还不敢确定,直到他说自己姓姜,那位老乡又说他之前和别人动过手,才让我觉得确实是他,他不满时的眼神和少年时杀死金丝雀时一模一样·唉,没想到姜淮长大后,脾气还是这么暴躁。”
一股寒气从脚底拔到头顶,聂诚竭力掩藏自己眼中的震惊,随口道:“原来他有双胞胎兄弟·”·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但这个惊讶的理由能合理解释他的震惊。
聂诚立刻平复下来,皱起眉问:“你刚才说姜淮”·潘虹月点点头,觉得他问得奇怪,惊讶道:“难道是姜准吗不好意思,我自从不教他们就没再和他家联系过。”
又喃喃自语道,“没想到他长大后变了这么多·”·她的感叹不像作伪,聂诚打开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开头写下一个“姜”字,迟迟未落下第二个字。
他曾从姜准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的双胞胎兄长姜淮十五岁时死于一场大火··再没有更多,姜准非常不愿意提起当年的大火,以及姜淮··聂诚几次调整握笔的姿势,却没再写下一个字,在旁人看来,他在犹豫姜家兄弟的事与案子是否有关,但若是在了解他的人眼中,就一定能感觉到他现在心中的纷乱。
张杰明找过他很多次,说姜准的状态不好,短时间相处还不明显,但是时间一长就能感觉到他的暴躁·魏远也提醒过他,要他多注意··聂诚仔细回想,在数码大厦时他曾砸碎柜面,来派出所找他时差点和女文员大吵起来,几个小时前他还和死者动过手。
这确实太不对劲了,至少依他来看,姜准绝对不是暴躁的- xing -格,不然他也当不了刑侦队长··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或者更早之前,他这几个月为什么去魏远那里变得频繁了·沉寂在脑海深处的一部分记忆剧烈抖动起来,有些片段呼之欲出。
聂诚忽然感觉到太阳- xue -附近一阵刺痛,忍不住支起手臂,用拇指轻轻揉捻··潘虹月能感受到青年警官在困扰着,轻声问道:“聂警官,你还好吗”·“我没事。
姜淮有虐杀动物的倾向”聂诚忍住了所有不适,面色如常地问··“这我不知道,你是在问金丝雀的事吧·他父亲喜欢花鸟鱼虫,特别喜欢那只金丝雀,甚至不把它关在笼子里,那鸟也通人- xing -,从不会弄脏屋子,姜淮在他父母面前向我夸奖过好几次那只鸟聪明漂亮。
但是有一次,我到得早了些,他家保姆让我先在客厅等等,就看到姜淮下楼时那只金丝雀围着他飞,他那天很不耐烦,一掌把它拍开,很用力,金丝雀撞在客厅的山石上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跌进水池里再也没飞起来,姜淮也没再看一眼。
“我当时很惊恐,姜淮这才发现我在客厅·他若无其事地朝我笑,像往常一样与我亲切地打招呼·然后姜准也下楼来了,他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没有发现鸟的事情,但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姜淮在他面前不会巧舌如簧的,但是那天下课我走出琴房后,我听见姜淮砸了一个花瓶。
后来,我反复想姜淮当时的状态,我感觉他肯定是知道我看到了,但是他什么表示都没有,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父母说,然后师姐就回来了·我每次想到姜淮那个若无其事的笑,都要惊出一身冷汗。”
潘虹月紧紧皱着眉,手不自觉地抓紧另一只手的手腕··“我知道了·”聂诚放缓了语气,“你不用紧张,这件事好像和案子没有什么关系,但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如果有新的发现,请随时告诉我。”
潘虹月说声“好的”,跟着他离开了餐厅··大厅里不知何时点起了壁炉,薪火带来了大量光和热,为这个雪天添了几分温馨,让惊疑不定的人们渐渐平静下来,也让空调停止后的温度有所会回升。
王晓志解释说,景区为圣诞节和元旦准备了冰雪节,因此旅店不久前迎来一拨客人,他们配合着冰雪主题,特意疏通了烟囱,准备了柴火,现在还有剩余··强强悬疑推理·姜准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背对炉火,距离最近,他似乎嫌热,坐在椅子边上离得远远的,见聂诚出来,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他们需要谈一谈,但姜准离开后大厅内的情况他们就没办法掌握了··聂诚选择了老办法,将自己的手机架在墙边柜上,调整好位置确保能拍摄所有人,交代老板钱桐让他暂时负责维持秩序,任何人要离开大厅必须先和他们汇报,而且不能离开摄像范围。
胡雯不满地回头说:“聂警官,你这是监视我们,你在把无辜的人当作犯人”·“是不是无辜还不好说,你们越配合,嫌疑越小。”
聂诚半劝诫半警示地说,然后示意姜准一起去餐厅··还是刚才的座位,只是对面变成了姜准··姜准很配合地规规矩矩坐直,倒是聂诚斜拉过椅子,很随意地伸长腿,毫不掩饰疲惫地捏着眉心。
姜准见他累了,不急着开口,从餐边柜里找出两瓶矿泉水,一瓶摆在他面前,一瓶自己握在手里喝两口··聂诚早就问得嗓子发干,接过矿泉水瓶,喉结几个摆动间半瓶水趟过喉咙,然后拧上瓶盖,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不用费心问,我主动交代·”姜准说,“我们5点钟一起进的旅馆,有报时;我和甄思哲不认识,从他身边路过时他没事找事,我有点生气,动手了,是我不对。”
·“他说了什么”·“挑衅而已·”·“现在这种情况还不肯说吗”聂诚皱起了眉。
姜准立刻投降,“我说,但是你别生气·”·“我会生气”·“他似乎,觉得我们两个男的来住旅馆很奇怪,看出我们的关系了。”
姜准摸了摸鼻尖··聂诚不动声色,却莫名其妙地提起心,像是和姜准在偷偷作弊似的,“所以”·“我看见他对着你的背影偷偷啐了一口,骂了一声。
好吧,是我有点生气,于是动手了·后来他可能是看到我外套里面的制服,这才消停·”·聂诚哑然失笑,半晌摇摇头,“不值得·”·姜准唇角下撇,显然不认同聂诚的观点,却也不反驳他,暗自不满,颌骨肌肉紧紧绷着。
聂诚不想他又生气,赶紧换话题,“你不是主动交代么,之后呢”·“这段时间挺忙,上楼后我睡着了,隐约知道你下过楼,再醒来是十点半。
我饿了,你帮我泡的方便面凝成一块,我想下楼重买一份·从房间出来就看到斜对面204门没关上,走廊灯暗,门缝透出来的光很明显·我不知道里面住着的是谁,想去提醒一下,然后看到有人躺在长桌上。
太反常,肯定出事了,所以我就进去了·之后,胡雯尖叫,你们都来了·”·“你进去之后,有没有特意关上门吗”·“门没有。
我推得很轻,只推开了能进一人的缝隙·你赶到时,门是什么样的”·“半掩着,虽然能容人侧身进去,但是更像没关好,不怪胡雯误会。”
聂诚说··“也许凶手太慌张,也许我进去后回手带了一下,记不清了·”·“还有什么其他线索吗”·“没有,情报有限。
不过我在大厅帮你看着人的时候,发现了些事情·徐建军总在打量胡雯,胡雯有意回避他,用冯永庆挡住他的视线;潘虹月总盯着我看,不知在想什么;男店员王晓志眼神乱窜,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很主观,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嗯·你对死者身份有什么推测吗”·“穿皮草,戴帽子,不搭,还用报纸挡着脸,不是暴发户的品味问题,他很可能是有钱且不想让别人认出来,可是他又坐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侧身观察前台的动向,这说明是在等人。
今天这些住客中,也许有他要等的人·案发现场是204吗,情况怎么样”问出口后又觉得不妥,姜准交握的双手拇指一挑,身子向后仰了几分,笑着说:“抱歉,你的主场。”
聂诚摇了摇头,“我的推测与你相同·目前来看,204是案发现场·甄思哲身高有175,体重目测在170斤以上,搬运或拖动时他有过挣扎的话会发出很大声音,在我询问的过程中,没有人提到这一点。
关于他的身份,除了入住酒店时的身份证复印件,小行李箱里也有点线索,就是放在床上的那个·”·姜准之前也看到了,但是没来得及打开察看,那是个可随机携带的小号黑色行李箱,本不该有什么疑问,但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怎么了”聂诚直起身问··“我想起我们同居时都是躺在床上聊案情的·”姜准已经坐了一晚上了,后背僵硬,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靠在椅背上,很有些惆怅地说。
“我说你……”聂诚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能不能好好讨论”· · ·第16章 火灾·烛光在两人脸上摇曳跳跃,洒在他们眼中如同碎星,熠熠发光。
这像是一场美妙的烛光晚餐,如果两人之间有红酒牛排,而不是隔着一本记录凶案和犯罪嫌疑人情况的笔记本··“好的,聂警官·”姜准从善如流道。
“行李箱里有日用品和几件衣服,以及很多存折、银行卡、房本,我估计他是带着全部身家来的·在我问的这些人里,只有王晓志说认识他,而且和他有瓜葛。
甄思哲以理财的名义骗了他家三十万,现在又干起了’套路贷’·”·“套路贷”姜准对这三个字也很敏感,迅速反应过来,“涉黑”·“还不确定,没有相关线索,我更倾向于私仇,如果能找到跟他有过金钱往来的人的名单就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甄思哲的手机,之前在楼上借用甄思哲的手指取消了开机密码,轻轻一划就来到了桌面··强强悬疑推理·“他删了很多信息,但是从仅存的内容来看,涉及到了很多交易金钱往来的事,最底下只拉黑尚未删除的对话里能看到催他还钱和问他在哪的消息,重复发了很多条。
王晓志的话是有根据的,不管他是不是套路贷,总归是个欠钱不还的人·”聂诚说··“那么接下来,就要在嫌疑人里找出谁是他的债主·”姜准说。
“对·可惜王晓志给的消息太靠后了,之前的人都没涉及到这个问题·”聂诚皱起眉,把每个人说过的话都总结一下告诉了姜准··他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连同笔一起递给姜准,就再没翻过笔记本,那些时间线和来龙去脉只听一遍就全记在脑子里,形成脉络,像一张清晰的地图。
讲到冯永庆时,姜准插了一句:“你让他倒叙了一遍”·“对,因为他和胡雯是夫妻,我担心他们串供,或者互相遮掩,不过他倒叙的内容与正常叙述没有出入,应该是可信的。”
根据认知负荷理论,人的认知资源有限,编造谎言会造成认知负荷提高,与叙述真实情况用到的记忆模式不同,谎言需要在记忆中提取,在倒叙时很容易出纰漏·换句话说,用倒叙的方式回忆真实记忆和谎言非常占用脑力,一般人做不到天衣无缝,而冯永庆看上去也没有什么过人之能。
姜准也用过这个手段,认可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聂诚按照胡雯、冯永庆、徐建军、钱桐、王晓志、潘虹月的顺序叙述他们的陈述,只是潘虹月那里,隐去了关于姜淮的事。
他只复述了这些人的话,没有掺杂自己的看法,他相信用不着多说,姜准能得出与他类似的推论··姜准听完后食指轻点手背,半晌说:“有人在是否认识死者上说谎,不止一个人。”
“嗯,我们阻止了这些人进入204,除了王晓志和徐建军之前能确定见过死者,其他人只是凭借在房间外看了一眼死者的后脑就既说没见过,又说不认识,未免太着急否认了。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说谎”·“凶手撇清嫌疑,普通人不想和命案有牵扯·如果他们认识,是如何认识的难道……和他的工作有关”·“那样的话,恐怕不光是认识这么简单了。”
姜准看着自己写的所有人提到过的时间线,分析道:“从其他人提供的时间来看,甄思哲前天入住,今天一天没离开旅馆,4点40分左右下楼坐在大厅里,5点45分到50分之间上楼,到10点30分左右我发现他死亡。
我跟他动手时清楚地看到他帽子下的脸,不可能是别人假扮,所以初步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在5点45分到10点30分之间·这段时间里,我以及冯永庆胡雯都不是一个人。”
“但是能互相作证的人都睡着了·”·聂诚似乎没有把他轻易剔除嫌疑的打算,姜准耸耸肩,示意“你说得对”··“死亡时间这点不能排除任何人的嫌疑,不过204里还有其它线索。”
聂诚说··“你是说那道勒痕,又细又长,从下至上,这个证据倾向于凶手一个比他高的男- xing -,那么胡雯、潘虹月和王晓志的嫌疑减轻了·”姜准说着说着,皱起了眉。
“怎么”·“这个潘虹月,我总觉得她认识我,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是钢琴老师,说不定教过你钢琴。”
“也许,我上初中高中那时换过好几个钢琴老师,也许她是其中一个·她对我有印象”·“嗯,她……以为你是姜淮。”
聂诚说··姜准的动作定住了,一动不动,有几秒钟聂诚觉得面前是静止的,然后姜准垂着眼说:“那就是初中时的钢琴老师·他在上高中前死的。”
高中时候,聂诚和他同级不同班,因为是同一个物理老师的的课代表,又一起参加过学校的活动,慢慢熟识起来·他曾听姜准的初中同学提起过他的双胞胎哥哥,也知道他死于初中毕业后暑假里的火灾,这些事姜准也亲口提起过,但一来事情悲伤,二来已经过去,聂诚对这件事没什么实感,也从未看过姜淮的任何照片。
聂诚没有接话,姜准换了个姿势,说:“眼下还是要找到说谎的人和死者的关系,我建议你一会儿再搜一下204,毕竟其他人的东西动不了·”然后又补上一句,“我的可以搜。”
“好·”聂诚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姜准这一提他忽然想起有件事还没办完··壁炉的热气也飘不过来,聂诚刚想说出去暖和一会儿,大厅就传来了争吵声,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赶了过去。
此前心有余悸的胡雯冷眉冷目站在沙发前,面对刚才蹲在墙边现在站在三步远处用食指点着她的徐建军··“怎么回事”聂诚问。
徐建军走到聂诚和姜准旁边,隔着他们两人指着胡雯的手也始终没放下,“我认出她来了·”·刚才徐建军说看胡雯面熟,这会儿就算认出来了也用不着这么激动,难道他们之间有仇·聂诚带着徐建军走到一旁,有意让他与胡雯拉开距离,姜准明白他的意思,自觉挡在胡雯身前,如果她要冲过去,可以第一时间拦下。
“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聂诚问··“警官,我不光跟你说,还要跟大伙都说说·”徐建军大着嗓门道,“这个女子,不对劲。”
徐建军和他们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二十年前发生在他老家的事··他老家是中西地区的一个小县城,不是贫困县,但县里贫苦的人家是真穷,一年到头守着一间茅草屋,换不起玻璃,冬天呼呼往里灌风,等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人也都是面黄肌瘦的,整个院子里最有生机的反倒是杂草。
县上最落魄的一户人家姓马,他家其实不是最穷的,但是他家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小雨·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老马受尽了嘲笑,上到没牙老下到刚会走的娃娃,谁都敢开他玩笑。
老马在外面受了奚落,回家就拿马家媳妇和小雨发作,不打人,但又嚷又喊摔摔打打也很让人受不了··强强悬疑推理·徐建军没什么地位,也没什么落人口实的,不参与这些破事。
小雨小时候最怕回家,有时会蜷在徐建军的院子前拼命晒最后一点阳光暖身子,然后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她爸发作累了,再悄无声息地溜回院子··小雨十三岁那年,他爸大晚上喝醉后倒在路边,卷进路过的拖拉机底下一命呜呼,家里再没有争吵的声音,她以为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但是失去了劳动力,她家立刻从受奚落变为受穷,积蓄勉强够维持母女俩的生活,小雨的学费也交不起了。
她们在县城里找不到工作,也没有离开家乡的勇气·小雨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无声地忍受,她大哭大闹不愿意放弃上学的机会,无论如何不跟随母亲的同乡去外省打工,却被她们连拖带拽拉上了大巴车。
在大城市当了三年服务员,三年后的年底却空着手回家过年,年三十那天,马寡妇打骂闺女的哭嚎直传出二里地,正月初五女儿小雨悲愤欲绝,在小年夜的鞭炮声里上了吊。
马家院子的红吊钱转天换成了白纸钱,马寡妇哭肿了脸,- cao -办不起来丧事,她也没打算- cao -办,草草祭奠了三天,有人看见她在正月十五那天离开了县城,再也没回来。
几个月后,有两位西装革履的城里人跟着警察来走访,问了许多马家母女的事·后来大家才知道,马小雨两年前给自己买了保险,她死后保单出险,马寡妇得到一笔够她过两辈子的巨额理赔,保险业务员做回访时发现这个人领完钱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们开始觉得马小雨的死有问题。
时隔多年,马家大院长满了杂草,他家的事年年被人提前,最后也都不了了之·徐建军每年春节回家时,都少不了听上几耳朵,没见新进展,却也始终没忘记这件事。
“她就是马寡妇”徐建军肯定地说,“她总从我院子门前叫小雨回家,长相可以变,走路的姿势、说话的样子,这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改不了”·在场其余人面面相觑,照他说的,二十年前马寡妇的女儿十三,那她今年至少五十岁往上,怎么可能是胡雯·再去看胡雯,她没有反驳,半垂着头,- yin -森森地盯着徐建军,胸口连带肩膀起起伏伏,瘦弱的身体中正酝酿着滔天风浪,突然朝着徐建军冲了过去,破口大骂:“我让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现在的胡雯如同厉鬼附体,与之前文弱胆小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姜准立刻上前截住她,站在她旁边的冯永庆完全傻了。
徐建军毫不示弱,嘴里嚷着:“恶鬼,我不怕你·”作势上前冲,跟着添乱··胡雯猛地张开双臂直瞄着徐建军的脖子扑过去,行动迅速,姿势狠辣,绝不是单纯的发泄怒火。
两人衣袖带起的风搅动着蜡烛的火苗,大厅里的光顿时忽明忽暗,如同风雨欲来一般可怖··姜准被胡雯的手臂挡在一边,脚下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是烈烈燃烧的柴火。
他及时刹车,没被火苗燎着,但热辣的火焰瞬时烤得他背后发烫,忽然让他产生置身火海的错觉··胡雯疯狂地尖叫抓挠,徐建军被聂诚从身后抱住,双腿朝着胡雯乱踢,手掌后伸顶着聂诚的下巴试图挣开。
其他人也渐渐反应过来,老板嘴里叫嚷着要打出去打,王晓志在胡雯身后半天,手背被挠了两个道子才好歹拖拖住他,潘虹月退到墙壁惊恐地望着他们,冯永庆跪在地上求马寡妇从他媳妇身上离开。
乱成一团··这种情况下,姜准竟然走神了··他眼前出现了很多不愿回想的画面,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的别墅、火海里少年的大笑、透过燃烧的门墙外面的警笛声和周围人的哭喊……·活下来的到底是谁·他望向眼前,徐建军故意蹬着茶几向后倒,聂诚重心不稳,抱着徐建军向后摔去,咚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
聂诚闷哼一声,抱着徐建军的手臂始终没松开··姜准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挣扎的神情全部褪去,瞳孔中带着一点寒光,忽然一声不吭地拎起旁边的木头椅子——是他盯着王晓志从餐厅搬来给大家坐的,走到他们旁边,双手举过头顶,呼地一下朝徐建军砸去。
椅子摔得四分五裂,徐建军闷哼一声,胡雯像突然被人剪断声带,周围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恐慌,一动不动··啊,世界又安静了·· · ·第17章 PTSD·姜准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短暂的安静,然后双肩慢慢放松下来,眼神中出现了些许茫然。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冷峻,对痛得缩成一团的徐建军说:·“你,袭警·”·在一片哑然中,朝聂诚伸出手··聂诚很是犹豫了一下才握住他伸来的手,踉跄着从地上站起,忍不住揉揉另一边肩膀,刚才摔那一下确实挺疼的。
以老板钱桐为首,几乎所有人都对姜准打人颇有意见,但是碍于眼下这种大雪封山的情况,对比一下两位警察和在场其他人的体型,老板少见地没有发表意见··聂诚让王晓志过来扶起徐建军,让冯永庆看好熄了火的胡雯,自己拎着另一把椅子放到大厅一边,拉着姜准让他坐过去。
“我回去自己领处分·”姜准在他耳边轻声说··聂诚没理他,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过头对胡雯说:“徐建军刚才说的事情你认吗”·“不认”胡雯呲着牙怒叫道。
“少装神弄鬼·”聂诚有些不耐烦地说··他意识到自己的烦躁,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在胡雯面前来回走了两圈,问:“马家媳妇死了吗”·胡雯瞪眼道:“我怎么知道”·“你知道。”
聂诚说,“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你说谎的时候会瞪眼·”·他在单独询问胡雯,问到她是否认识死者时,胡雯就下意识地微微瞪眼·这只是一个小动作,有很多种解释,比如姜准之前说的“普通人不想和命案有牵扯”。
不管原因为何,小动作的隐藏含义是“怕担责任,急于否认”·但是徐建军的指控与甄思哲案不同,胡雯原本不在嫌疑范围内,和马家媳妇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急于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强强悬疑推理·仅仅从一个细微的表情来推测,未免有些武断,但是这个小动作在她被问到敏感问题时两次出现,就像平面上两条直线无限延伸后出现的交点,不是偶然。
聂诚猜测,这个瞪眼的动作对胡雯来说就像警示灯,大脑在提醒她问题触及危险区域要注意悬崖勒马··胡雯夸张地皱起眉,试图掩饰眼神里的动摇,“警官,你别随口污蔑人。
我们老家离他说的那个地方十万八千里,根本不认识什么姓马的·”·她丈夫冯永庆在一旁点点头··“你说的老家是你丈夫的老家,还是你的老家”聂诚问,冯永庆刚要张口,他没给他立刻辩驳的机会,警示道:“想好再说话,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话负法律责任,一个人的经历可能作伪,骗骗普通人还行,公安这关是过不了的,为别人遮掩,小心把自己陷进去。
她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还是生活在你附近的村庄城市,你有没有见过她的老乡”·冯永庆犹豫了,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胡雯,又点了点头。
“说说看·”·“她和我不是一个地方的,但是她老家在南方,我见过她的老乡的·那个地方离他故事中马家闺女去打工的地方很近,我见过的老乡只那一个,所以不能确定她是老乡还是工友。”
冯永庆说··胡雯气得狠狠在他背上擂了一拳,“你胡说八道什么”·冯永庆不敢看她,嘟囔着:“你今天不对劲,我婆娘不是这样的,虽然嘴碎,但是个良善人。
你今天的样子不对·”·胡雯气红了眼,把冯永庆推到一边,骂:“我看你是吓傻了你·”·“我没傻,你要是马家人就赶紧从我婆娘身上离开。
我可告诉你,我二伯是有道行的·”·聂诚听得直摇头,说:“人心中的隐秘被戳破,难免会失态·马家媳妇再怎么整容,脸可以变,但整体的身心状态从五十多变成三十多不太可能,你不会没有察觉。”
冯永庆迟疑地点点头,胡雯眼神盯着他,不知道这位警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之前说和胡雯结婚十年,她就算能骗你一时,也不可能骗得了你十年。
但是死人就不同了,只需要瞒过停灵的三天万事大吉,如果丧事在正月里,就更容易·”聂诚不急不缓地说··胡雯霎时变了脸色··“你是马小雨吗”·胡雯全身都在发抖。
“马家媳妇的死因存疑,但如果你是马小雨,骗保就是板上钉钉了·你现在不用辩解,明天雪停了到警察局再说,有你好好解释的机会·”聂诚说。
·“我要上楼看看,老板你帮忙协调秩序,看好这里,不然出了事,损失最大的还是你·”聂诚嘱咐道,又对姜准说:“这里交给你了。”
同时警示- xing -地看了他一眼,得到姜准保证不打架的眼神,才上了二楼··如果胡雯是曾经的马小雨,而且为了骗保有过杀人前科,再次动手心理负担会比一般人小很多。
她和冯永庆都不擅长说谎,在回答是否认识死者这个问题上都有遮掩,聂诚认为两人不光认识甄思哲,而且还被他骗过·但是眼下这个案子,他不倾向于胡雯是凶手,毕竟甄思哲体型摆在那里,他不认为她能无声无息地绞杀他。
手电的冷光在二楼漆黑的走廊里打出一道光柱,路过204室,他先回到自己和姜准住的201室,找到自己的公文包··在徐建军指证胡雯前,姜准提醒他搜证时,他就想起那份文件来了。
从魏远家拿的文件,他还一直没看完··再次解开牛皮纸文件袋的线绳,聂诚抽出了里面的资料,只有三页A4纸,是姜准的简历,详细地记录了他人生中的大小事件,正有红笔的备注,反面是满满的红字。
正面简历部分中“火灾”两字被圈起并引出一条红线,写着“火”;双胞胎哥哥姜淮去世那一行中“姜淮”被画了圈,旁边没有写字而是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聂诚对姜准的事烂熟于心,几眼扫完正面的个人资料,除了列举的事情详细,甚至包括他参与过的重大案件的大概情况,倒也没有特别惊人,至少他的名字仅是出现在校友和同事那一列——看到这里,再焦头烂额,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翻过纸页开始看背面,背面是大段紧凑的红字·聂诚单手翻过来,看过三行,额角的汗涔涔而下,不自觉换了个姿势,双手手肘抵着膝盖,两手如临大敌般各捏着纸页一边,聚精会神地一行行看下去。
这些红字是魏远写给自己看的诊疗备忘录,第一行直接表明:·“姜准患有PTSD,患病原因是目睹了哥哥死于火灾,对火产生了超出常人的惧怕·原本他只对能够造成巨大破坏的大火抱有强烈的恐惧,但最近对任何火都有抵触。”
聂诚判断他得到这些资料不会太久,前面大部分诊断应该来自于姜准这一年多里的多次咨询·姜准最初找到魏远是为了治疗他,然而在咨询过程中他很可能找到了自身的问题。
他想起月前那个雪天,姜准在酒吧喝醉闹事,邓汀被叫去处理,在邓汀的描述中,姜准当时向一个年轻女孩发难,她当时正举着蜡烛和男友秀恩爱拍照片,那个蜡烛恐怕就是根源。
还有刚才也是,胡雯在推搡中把他挤到壁炉前,聂诚的视线一掠而过,想提醒他小心身后的火堆,万幸姜准及时站稳,可他这一分神就被徐建军摔了个正着,紧接着姜准拎起椅子砸来,他以为他只是生气了。
魏远这几行字将这些事串了起来,他终于发现了事情背后的一部分··然而在数码大厦和派出所的时候,他为什么也这么暴躁他仔细回想一遍,至少这两个场景里,确实没有出现火。
聂诚思索着问题以及魏远笔下的“最近”两字,继续往下看··“他是戒备心非常强的人,在我这里咨询大概一年后才说出他的哥哥和他是双胞胎,我立刻意识到问题严重- xing -,明白他的病灶并不在于火,而在于他的哥哥。
火灾的那一天,他仿佛看着自己在火焰中燃烧、大笑、哭叫,而且他说记得火烧上窗帘,屋梁倒塌以及门外惊慌的路人和匆匆赶来的消防车,这些本该是屋内人的视角·他说,他有时不能确定死的那个人是谁。
强强悬疑推理·“我听到这里时,也产生了这样的怀疑——难道他是姜淮如果是长相非常相似的双胞胎,他们自己之间悄悄调换,亲近的人或许会发觉。
但是患者的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对兄弟二人并不了解,而且遭遇变故后- xing -格产生变化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如果不是有意调换,是在看到’自己’被烧死后,情感上无法接受,理智上有类似’幸存者综合征’的倾向,进而产生了身份认知障碍,那么他极有可能真的是姜淮。”
聂诚看到这是忽地站起身,将资料甩在床上,用一手攥着另一只手的拳头,在屋内走来走去··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对姜准很熟悉,了解他的为人,他和潘虹月口中的杀鸟少年绝对不是一个人。
但是逻辑和理智始终在他耳边聒噪:你又没见过姜淮··如果姜淮产生了身份认知障碍始终认为自己是姜准,从而以姜准的方式来生活,现在只是开始回忆起真实的自己了呢·少年姜淮会因为烦躁杀害动物,那现在的他也可能因为一句话而杀人。
如果他是姜淮,他很可能是凶手··不,不止是这样·如果他是姜淮,那么姜准在十五岁那年已经死亡,他以“- xing -格幽灵”的形式在姜淮身上多活了十几年,现在姜淮要醒了,那意味着姜准将会彻底死亡。
不,不对,他爱的从来都是姜准··就算存在身份认知障碍,一个人的本- xing -也不可能完全隐藏·就像胡雯不可能马家媳妇,否则她隐藏得再好,与她夫妻十年的冯永庆也会发现破绽。
他和姜准认识将近十五年,曾经朝夕相处,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他不相信魔童一般的姜淮能骗过他刑警的眼睛··冷汗已经- shi -透了他的上衣,门外走廊有人在叫他:“聂警官,聂警官”。
他没有理会,一会儿传来了敲门声,门推开了一道缝隙,结伴上厕所的钱桐和冯永庆探头进来说:“你在这啊,姜警官说让你有空下去一趟·”·聂诚背对着他们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应道:“知道了,你们赶快回去。”
他声音有些小,像是自言自语,钱桐耳朵有点背,没听清他说什么,又连问了两声“什么,你说什么”··聂诚猛然转过身喊道:“我说知道了,出去”·两人没想到会在聂诚这里突然踩了雷,被他吼得连退两步,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聂诚顾不上自己的工作态度了,他现在只想看魏远接下来还写了什么·· · ·第18章 报复·“他甚至伪造了火灾发生时别墅内部情况的记忆,不管他是兄弟中的哪一个,活下来的人都不该知道这些。
如果他因为这一点而愈发觉得自己可能是姜淮,我想他走进了逻辑悖论·我问他们兄弟小时候的事,他对两人都在场和姜准的部分知道的很清晰,关于姜淮的部分大多是推测。
可见,他应该还是姜准··“工作压力大,他提到的朋友——也许是恋人——的回避,进一步了解PTSD后勾起的往事,这些加在一起很可能让他出现了反常行为。
不过要解释他最近变得暴躁,只是这些还不够·我有一个设想,他的这种妄想很可能会造成分离- xing -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噗通——聂诚的心脏停了一瞬,又骤然开始剧烈跳动。
他想起魏远书架上的那些书··魏远红字的最后一行写道:我会帮你完成“姜淮”的塑造··他猜错了,他从开始就猜错了,他早该注意到这种讲解式的文字不会是写给自己的备忘录。
有人盯上姜准了,有人要报复姜准·就像当年掳走妹妹,报复他一样……·聂诚呜地一声倒在床上,后脑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冷汗流过额角的青筋,滴在他拳头的骨节上。
两年前的片段和月前的点滴在他脑中复苏,他艰难地坐起身,弓着腰将头抵在床单上辗碾,大口大口吞咽心头的血和泪,双手死死压住双耳,忍过令他遍体生寒的绝望,与即将破脑而出的痛苦拼死相搏。
许久,他慢慢直起身,额前的碎发微翘,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他站在床边将三页资料塞进文件袋放回公文包内,整理好衣领,重新成为警察聂诚··他找回重新思考的能力,很多事情变得清晰了。
去年12月1日晚上,他沿着河边夜跑时看到了男女在争抢,他折返回去制止抢夺行为,在推搡中男- xing -跌倒头砸在花坛上,他上去查看袖口沾了血·冬天里花坛的石头边沿非常冷硬,而人的血管愈发脆弱,男- xing -很快停止了呼吸。
穿红大衣的女- xing -向他求助,而不是求救,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有几页透明的资料和一个U盘·这位女- xing -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画着浓妆,身上烟酒的味道很重,她的脸色很不好,手掌- shi -冷,身体在发抖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
他接过资料,透明塑料文件袋下隐约透着“姜准”两字,但现在不是时候·他扶住她,要背着她去医院··她拒绝了,她说:“我活不成了。”
她艰难地卷起袖子,给她看手臂上的针孔,“他们不是人,害死了我哥哥,也要玩死我·注- she -得太多了,没救了·你快走,去报警,把这些交给好人,就算是我的——报复。”
然后她摇摇晃晃,一脚踩空,跌进河中··变故发生得太快,聂诚没有抓住她,大脑还停留在她青紫的手臂上··毒品注- she -过量,她说得没错,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聂诚蹲在河边拉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拉上来,但手腕上毫无生机的平静表明她已经没有脉搏了·她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沉了很多·聂诚望着浮浮沉沉的女尸有点恍惚,他没有尽最大努力就松开了手。
他确信刚才看到了“姜准”二字,立刻打开文件袋,匆匆扫过内容,那些资料就是魏远藏在写字台深处的三页纸的复印件或者传真件··强强悬疑推理·绕了一大圈,他终于想起自己忘记的关键内容。
当时的他也如刚才一样大惊失色,再顾不上其它立刻回到家中开始查看U盘的内容··U盘里是海东区分局刑侦支队所有成员的详细资料··他知道要出事了。
毒品与报复与女尸,这不是第一次了,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次··他用其它文件覆盖了U盘里的内容,随时放在写字台上,如果有人闯进他家,希望能迷惑他们一阵。
他想给姜准打电话,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有拨出,他不知道那个人的计划进行到了哪步,不知道电话对面的人是姜准,还是被捏造出的姜淮··忽然他想到唐静芸傍晚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胡小菲,他的高中同学,又是心理医生,暂且算是可以信赖的人,他要向她咨询多重人格的事,于是加了她的微信,约定转天下班后见面。
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感觉比每一次都要严重·他给柴所长打了一通电话,请了半天假,然后打车去了市安定医院·他需要一些药物,然后休息一晚,转天继续处理这些棘手的事情……·他终于想通那天从海东区分局出来时隐隐的不对劲在哪里了,他虽然知道发病严重时可能会晕倒、会需要治疗,但是再严重时都从未有过失去记忆的情况。
既然不知道会失去记忆,又怎么会为了恢复记忆做准备··他还是迟了,如果他能多想一步,如果他早一点发现这个悖论,向胡小菲了解多重人格,那现在或许就不会这么糟糕。
冷静、冷静,聂诚深吸口气,呼出燥气,离开了201,没有直接下楼,他还记得自己上来是为了勘察现场··204房间在手电的照- she -下显得愈发- yin -森,屋内有些冷,利于尸体保存。
他在尸体脚下的空桌子上点了蜡烛,给整个房间一点光,用手电照着再次检查了死者的伤痕和身上所有的口袋,没有发现新的线索·他蹲下身伏着腰,用皮鞋一寸寸丈量地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比之前搜索得更加细致。
原本只是期待着能发现细小的破绽,没想到掀开下垂的床单,手电光在床底下映出一个公文包··床下聂诚之前检查过,绝对没有这个公文包,即使它是黑色容易和- yin -影混成一团,但是这么大的线索他绝对不会漏掉。
他一眼瞥向门口,抿紧了嘴唇··这段时间有人进过这个房间·聂诚将公文包拽出来,拉开拉链翻倒在床上,里面厚厚一沓全部都是合同。
这些合同佐证了王晓志的证言,甄思哲确实是在从事非法借贷,并且牟取了暴利··他快速翻看一遍,主要看借款人姓名、地址和钱款数额,他看到了冯永庆的名字,着重看了一下他的合同,粗略算了一下他需要还的钱款,有上百万;徐建军的名字也在,地址是本市的,与他身份证上不同,但是身份证号相同;他还找到了两个熟悉的地址,分别与王晓志、潘虹月身份证上的地址相同,证明他们家人中了甄思哲的陷阱。
现在至少能确定冯永庆、胡雯、徐建军、潘虹月说了谎,但是如姜准所说,这也代表不了什么··聂诚继续翻剩下的合同,看看徐建军和钱桐两人是否也有可能认识甄思哲。
他没有找到他们的相关信息,但不排除有不在一个地址的家人向甄思哲借款或是其它情况··凌晨四点,他翻到了最后一本,对这些个人信息已经开始麻木,但是这最后一本不仅没让他失望,还给他带来了重要线索。
·这一本的乙方姓名后写的是:魏远··地址是他在市内的公寓,借款数额150万,如果他没能按期返还,到现在还款数额高达300万··他想起了魏远的家人,他哥哥一直照顾母亲,在村里做小生意,他母亲病得厉害,需要一大笔钱。
魏远需要钱,而甄思哲是地头蛇,这就对上了·也许姜准的事比他预想的要简单;魏远欠了钱,答应替人办事抵债,甄思哲或者他背后的人与姜准有过节,于是要求魏远报复姜准。
聂诚沉思片刻,轻轻偏了下头,不对,与姜准有过节的犯罪分子多了,不是谁都有这么大手笔··他始终觉得魏远是个有职业- cao -守的心理医生,而这条逻辑成立的背景是对方先知道姜准的情况才能要求魏远实施报复行为,魏远在不知道能通过报复姜准解决问题前没有理由特意向对方透露姜准的情况,这又是悖论。
如果对方一直跟踪姜准呢,那跟他之前失去记忆时的推测类似,有人手跟踪的犯罪分子通常不会搞这种麻烦事,也很可能不相信什么人格分裂,而且一般的犯罪分子不可能轻易查到海东区分局警员的详细资料。
魏远背后的人或是甄思哲背后的人绝对不简单··疯狂而且有知识储备,除了反社会,就是被极大的利益驱动··聂诚想起了那个穿红大衣的女孩,也许这些事依旧跟毒品有关。
至于是不是当初害死他父亲的、折磨他妹妹的,这不一定,那是一拨接一拨的亡命之徒,都躲在黑暗- yin -冷的角落放冷枪··他早有预感魏远的事情不简单,他被牵扯得很深,但这还是不能解释他为什么没杀姜准,而是选择杀了鲁潇,难道他喜欢何佩仪,还是鲁潇与那些人有他们尚未知晓的关系·这个魏远……·聂诚倒不是同情他或者为他开脱,但总觉得他不是凶穷极恶的人。
比如他既然答应了逼疯姜准,又为什么要提醒他注意姜准··如果他不得不答应,而自身有极其强烈的职业骄傲,那他现在的做法或许……·噔滴滴滴滴——·甄思哲的手机忽然响了,与此同时房间内灯光一闪,竟然来电了·聂诚立刻掏出他的手机,直接屏幕上顶进来许多微信和短信消息,足有上百条,手机左上角显示了手机信号和WiFi的标志,可惜没持续一分钟,光亮和信号再次消失,看来是基站或线路短时间接通后再次中断。
甄思哲的手机被“还钱”刷屏,但是坚持不懈给他刷屏的只有三个他还没顾上拉黑的人,聂诚没从他们的聊天记录中发现更多线索,查看完这三人的消息,下拉通知栏里就没什么消息了,无非是新闻通知、软件更新通知、备份是否继续的提醒。
强强悬疑推理·聂诚逐条查看后清除,正准备锁屏,又对备份内容有了兴趣··他翻了一遍APP,找到了手机自带的备份功能,里面有提醒事项、图片、短信等等内容,里面有很多合同的照片,这些没出现在相片里,估计是他用过就删了,没想到系统“贴心”地为他做了备份。
现在人们很少用短信了,收到的也都是恼人的商家促销,聂诚先着重看了看图片,又看了提醒事项,里面是空的,翻了一圈没有发现新线索,最后打开短信,看了一条昨天晚上7:45发来的消息:我有你想要的东西,8点钟,204见。
短短一行字,聂诚反复读了三遍才确信,204不是甄思哲的房间·那么204原本是谁的房间· · ·第19章 指认·凶手的这个陷阱未免太儿戏,就算没有这条短信,在前台一查不就知道是谁做的手脚吗·他刚才翻的公文包应该也是凶手的破绽,调换房间后发现自己房间有死者的东西,然后偷偷送回。
聂诚确认这里没有新的证物,打算下楼询问王晓志每个人的房间情况··临走前,他将散落一床的文件整理好放回公文包中,又将为了检查方便而拉动过的桌椅复原,吹灭蜡烛,习惯- xing -地在离开房间时抬手关灯,但抬手摸了个空,他才想起旅馆的开关不在床旁边的墙上,而是一进门的玄关处。
聂诚收回手,在黑暗中静默一秒,又重新抬起手··一来,停电中没必要多此一举;二来,他刚才摸空的墙壁不对劲,似乎有点黏··他退回到玄关出口与阳台平行的一侧,也就是“菜刀型”房间的刀片最下一边,再次确认墙壁,没错,是有点黏。
这个布置有什么作用·聂诚心中一动,用手背轻轻扫过玄关直通到阳台的那面墙,即刀背一侧,发现在墙壁相似高度的地方也有一块很黏··他大概有了些头绪,这样一来,凶手的范围扩大了。
“来人快来人”·楼道里有响起了呼救声,聂诚忍不住啧一声,立刻从204跑出来,走廊另一头206潘虹月的房间门开着,潘虹月抱着胡雯蹲在门口,手电滚落在地,灯光晃动。
“怎么回事”聂诚问··他赶到后在楼下大厅的人也都上来了,姜准在最后压阵,确保他们没人偷偷留下捣鬼··“我也不知道,她突然就倒下了。”
潘虹月惊慌道··聂诚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间动脉,松了口气:“还活着,只是晕倒了·”·冯永庆终于看清倒在地下的是胡雯,哆嗦着嘴唇挤到最前面从潘虹月手里抢过胡雯,听到聂诚的话竟然开始啜泣。
“所有人下楼·”姜准在后面说··“先把胡雯抱进房间休息·潘老师,借用一下你的房间可以吗”聂诚问。
潘虹月连忙点头··其他人由姜准带着回到大厅,聂诚盯着冯永庆给胡雯盖好被,正要带他和潘虹月一起下楼··“聂警官,不能留胡雯自己在这里。”
潘虹月说··“为什么”·“我觉得她晕倒得很奇怪,那个时候我其实没和她在一起,我进房间拿保温杯的,出来后就看到胡雯晕倒了。”
潘虹月说··“我不是说过要两个人一起行动吗”聂诚皱起了眉··“是一起的,就那一小会儿,连一分钟都不到,我拿个水杯的功夫。”
潘虹月着急道··聂诚眼神一顿,走进潘虹月的房间,在冯永庆惊讶又略带不满的声音中,轻轻挪动胡雯,在她后脑处发现了肿块··“你来看看。”
他示意冯永庆凑过来··冯永庆一摸,就忍不住高声道:“我老婆被人打了”转念又一想,“不对,当时我们都在一楼。”
说完,狐疑地盯着潘虹月··潘虹月百口莫辩,一味摇头··“你刚才为什么不让胡雯自己留在这”聂诚问··“她晕得蹊跷,这个旅馆死过人- yin -森森的,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你的意思是说,这里还有其他人”·“不不,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放心。”
聂诚想了想说:“我检查过204的阳台,也看过旅馆外面的情况,这里除了我们,应该没有别人了·一起下楼吧·”·潘虹月和冯永庆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大厅。
聂诚对姜准偏了下头,姜准不动声色地走到大厅与接待处中间,听聂诚小声说了刚才的发现在204的发现和胡雯的事··“就这些”·“嗯。”
“怎么这么半天”·聂诚没说话··“你怎么了”姜准盯着他的眼睛··“没事。”
聂诚走到嫌疑人们面前,他们在大厅里沉默了一个晚上,在姜准的看管下像各怀心事的羔羊,垂着头默默不语·聂诚没有缓和气氛的打算,姜准的压迫力是破案的有力帮手,只是他本想直入主题问王晓志房间的事,但现在出现了新状况,他打算先从这里下手。
“刚才胡雯晕倒不是偶然,她后脑肿了一块,是有人袭击的·”聂诚走到大厅一侧,面对所有人开门见山道··他的话让所有人面面相觑··“我们刚才都在这,可以互相作证。”
徐建军不可置信道··“这正是我想问的,你们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聂警官你这就说笑了,我们干什么也不可能打晕二楼的人,难道还有人会隔山打牛啊。”
钱桐笑道··“老板,你店里出了两起事故,还笑得出来”聂诚不客气地问··强强悬疑推理·钱桐立刻不笑了··“不对。”
姜准突然道··他看着聂诚走到大厅前,从侧影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捕捉他的表情,听他对所有人说话,都很正常,但他还是觉得……聂诚是不是哭过这太没道理了。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聂诚的问题,走到他旁边说:“刚才不是所有人都在大厅·胡雯嫌冷,提出回房间拿条毯子,潘虹月也想拿,两个人一起上的楼,所以潘虹月当时不在大厅,在楼上。
此外,刚才手机突然有信号了,王晓志提出查看机顶盒情况,回了趟房间,因此他也不在大厅·”·“姜警官,你这个指向- xing -可太明确了,”王晓志不服气地站起来,“我是回了趟房间,但是通向二楼的只有这个楼梯,我怎么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上二楼别忘了,你的嫌疑也还没洗清,瞎指认可不好”·姜准没理他。
聂诚问钱桐:“除了楼梯,还有其他途径能通向二楼吗”·钱桐摇摇头又顿住,一拍脑门倒吸口气,“嗨呀,是还有一处·”·“在哪儿”·“一楼的房间原本也打算做储藏室的,后来发现楼上那间够用,改成值班室了,就是王晓志现在住的那间。”
钱桐说··王晓志瞪着眼转过看,看鬼一般瞪着钱桐,“老板,你别坑我啊·”·“那间储藏室的天花板是可以打开的,通向二楼走廊。”
钱桐叹着气说··王晓志慌了,他看看聂诚又望望姜准,见这两位不表态更着急,“我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聂诚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问:“你记得大家都住在哪个房间吗”·“真不是我”王晓志急得直跺脚。
“慌什么,问你话了·”聂诚说··“记、记得·两位警官是201,这俩夫妻是202,只有这两间是双人间·”·聂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205老板常住,不租的;徐建军是203,甄思哲是204,潘老师是206,我住一楼·”·“你确定吗,有记录吗”·“没有记录,但是我确定,就这么几个房间还能记错吗”·“你是以什么方式决定旅客住哪间的”·“也没什么方式,就是按照先后顺序,比如那俩双人间,您二位先来的就是201,他们后来的就住202呗。”
“那照你这样说,甄思哲是所有人中最先到的,应该住在203才对,而现在住在203的是徐建军·”聂诚问··“那、那就是徐建军捣的鬼”王晓志扯着嗓子喊道。
“放你娘的屁”自从挨了打就一言不发的徐建军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地上一砸,把这点火气全发王晓志身上了,“我看倒想是你。
你是旅馆的店员,环境熟悉;又负责安排房间,作案方便;房间里还有直通二楼的门,不是你是谁好小子啊,连做两起,还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看你是要疯。”
“都坐下”聂诚喝道··王晓志和徐建军怒气冲冲地对视着··“还想打架徐建军你今天已经动过一次手了,不过瘾”聂诚又对姜准说,“看着点他。”
姜准叹口气,走到徐建军旁边,徐建军马上坐下了··“走,去你房间看看·”聂诚对王晓志说··王晓志快要哭了,“聂警官,你相信我,我还要考研究生呢,不会做这种事的。”
聂诚这一晚上是真有些累了,没多跟他废话,直接往前台那边走,王晓志乖乖地跟上去··“平时锁门吗”·“不锁,我就守在这门口,别人也进不去,只有睡觉时才锁。”
“那刚才呢”·“没锁·”·王晓志这个房间是真不大,挺深的,但是很窄,比一般房间矮;没有玄关,左手边是一体卫浴,这个位置后面摆着写字台,桌面上还摊着他刚才看的考研英语,再旁边就是床。
聂诚踩着椅子,需要弯着腰在天花板上摸索··“你不知道这里有通道”·“真不知道,聂警官,我又不上吊,谁没事去看天花板啊。”
王晓志一仰头说话吃了一嘴灰,忍不住咳嗽起来道··聂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让他站远些,试了几次找到一块松动的地方,用力一推,两块地板宽的正方形木板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了。
“这太容易了吧·”王晓志震惊道··聂诚把木板递给王晓志,终于能站直了,他的视线与二楼地板平齐,手电光从下而上照亮黢黑的空间,比平视它时更加森冷。
他双臂撑着两边,轻松上到二楼,左右两边是钱桐住的305和潘虹月住的306·他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慢慢向前走··似乎有声音,二楼不该有其它声音的,气味也不对。
聂诚走过楼梯口,忽然脚底打滑,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用手摸了摸鞋底,双手一捻,不是血,他微微松口气,再凑到鼻尖一闻,勃然变色··他大步走到走廊尽头,捡起窗下的矿泉水瓶,一脚踢开202房间的大门,里面正燃着熊熊大火。
“202起火了,离开大厅,快”聂诚朝着楼梯口大喊··通道方向传来一阵窸窣,是王晓志听到警示着急忙慌向外跑,带倒椅子的声音。
聂诚没有下楼,而是冲向他和姜准住的201,抓起魏远文件的公文包再向外跑··202的火已经烧到门口,走廊的地板上被浇了汽油,火刚到门外立刻连成一片·聂诚跳下楼梯的后一秒,一道火苗呼地从他身后蹿过,烧着了整条走廊。
楼下,姜准已经把人赶到门口,和王晓志人手一个灭火器要冲上楼梯··强强悬疑推理·“楼里不能呆,都出去”聂诚拦住他们。
“不灭火”姜准困惑地问··聂诚摇了摇头,“地上浇了汽油,火势已经很大了,这两个不顶用·快走”·姜准啧一声, “死者还在楼上。”
“顾不上了……不对胡雯也在楼上·”聂诚暗骂自己太大意,急道,“姜准,我知道凶手是谁,你看好他们,我这就回来。”
说完,他抢过姜准手中的灭火器,跑向王晓志的房间,想从通道上到二楼,但是火油早顺着通道流到了一楼,通道不仅没帮上他的忙,反而让火势迅速蔓延到了一楼。
楼梯口堆满了火焰,完全没办法通行,他硬跑上去坚持不到206就得烧成火人,糟糕啊·聂诚略一沉思,掉头跑出了旅馆··风雪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雪天特有的紫色,与周围的雪林相映成趣,是少见的美景。
姜准疏散出去的人却无暇欣赏,他们正惊恐地望着二楼的熊熊大火,202和204的窗子里都是一片赤橙色的光,映得雪地发红·左半边的屋顶开始塌陷,202的地板也已经烧穿,双人床重重砸向他们刚才所在的大厅,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又跑远一些。
聂诚从公文包里掏出车钥匙,从后备箱里找出绳子和扳手,将它们系在一起,又把安全锤放进口袋·他来到旅馆正面,甩起绳索,将扳手紧紧缠在二楼206房间阳台的栏杆上。
众人只见他如同武林高手一般,后退两步,拉紧绳索,一段助跑,跃起,脚蹬着墙壁从绳索上借力,然后侧跃,攀上阳台的栏杆,再翻身稳稳落在阳台上··“哇哦”王晓志惊叹道。
姜准嘴角微挑,与有荣焉··旁人看起来轻松,聂诚这边的情况实则紧迫··他站稳之后,用安全锤敲裂阳台落地玻璃的一角,双手向后撑着栏杆,双脚猛踹。
阳台太窄,不容易发力;想解开扳手,又考虑到一会儿送人下去还要用,只好用这种办法·看着省力,但是稍有不慎他会因为用力过猛而翻下阳台··他踹了六七次之后,那一扇有机玻璃依然顽强地嵌在有机玻璃上,而门框在这哐哐几脚下竟然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走廊上的火融断房间门的合页,整扇门轰然倒地,火苗立刻蹿了进来·因为阳台窗户碎裂,外面的空气大量涌入,火在这里燃烧得更快,滚滚浓烟更是找到出口般充满了整个房间。
聂诚抱起床上昏睡不醒毫无察觉的胡雯,拖着她往阳台走··猝不及防,脚下一绊,胡雯从他怀中脱出,跌在玻璃门上,聂诚索- xing -顶着她的脚向前一推,再一抬玻璃门,胡雯整个人滑到阳台,暂时安全了。
只要把胡雯弄过去,他自己一个人就好办了··聂诚这样想着,正要起身,脑后哔剥一声,他心中警铃大作,凭借多年生死间的本能向前一窜,头顶大梁隆然下落,正砸在他小腿上。
骤然而起的疼痛让聂诚忍不住仰着头呼痛,白皙的脸涨得通红,颈间额头立时崩出一道道青筋·他试着抽出腿,几次都未成功··房间里的烟越来越浓,火油虽然被门板挡住,但是火不可避免地烧着了衣柜,开始吞噬着这里的一切。
 · ·第20章 逃生·众人被姜准转移到靠近高速路口一侧的马路边,面对着旅馆的侧面,能看到206房间卫生间的小窗户··他们透过栏杆清晰地看到胡雯被转移到阳台,以冯永庆为首,大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但是之后等了半天,再没有动静。
“聂警官还好吗”王晓志惴惴不安地问··姜准抱着手臂,手指不停点着手肘·阳台冒出的浓烟越来越多,消防队看到烟后应该很快能出动了,但是他们赶来要多久·两分钟过去了,聂诚还没出来。
“我上去看看,你们在这里别动·钱桐、王晓志,你们是酒店管理者和工作人员,如果有谁擅自离开了,你们要承担责任,看好他们·”姜准半是嘱咐半是吓唬道。
得到了钱桐和王晓志的保证,姜准拉住那条绳索,用和聂诚一样的方式攀上阳台··他省去了踹开玻璃门的苦差事,一转眼就见到了满室的烈火和黑烟··姜准微不可见地退后半步,他的手在抖,一双眼睛不知道看哪里才能得到安宁,他甚至忘了为什么要来这里。
大火不是在十几年前已经被扑灭了吗他还记得焦黑的残垣和父母的哭声,还记得那具烧得发黑的尸体,以及那张死不瞑目的与他相同的面孔·为什么他还要回到那一天·他乱撞的视线终于扫到被断梁压住的聂诚,仿佛有人在这熊熊烈火中浇下一盆冰水,他再也顾不得火,冲进去抬起断梁。
剧痛之下聂诚没有昏迷,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咬着牙,一点点搬出自己的小腿··“行了·”聂诚哑声道··姜准松下断梁,拖着他向外走。
“别”聂诚只来得及说不出一个字,立刻紧咬牙关忍痛,一字一句地说:“先送她下去·”·姜准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小腿,双颊紧绷,一对眉毛几乎要立起来,却也知道聂诚的安排没问题。
他拔了长桌上电热水壶的线和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线系在一起,缠在胡雯腰上,再穿过绳索,从阳台上喊王晓志在下面绷直绳子,将胡雯安然滑了下去··王晓志和冯永庆一起接住她,紧接着楼下传来冯永庆的哭声。
他哭是因为他老婆劫后余生,但这哭声无论悲喜与姜准记忆中的哭喊重合,让他眼前的场景又模糊起来··这是他的惩罚,也许他明明已经死了,也许他根本不是姜准。
他们是双胞胎,由一个细胞分裂而来,不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个体··——“你揭露我,就是揭露你自己·”·姜淮不止一次和他说过这句话。
强强悬疑推理·其实当他被冒犯、不服气、不公正的时候,就会觉得姜淮是对的,至少是真的·而他姜准,道貌岸然的伪善竟然被称作有礼貌,精致的利己主义被赞为进退有度,有时想想真是可笑,或许他还不如姜淮。
是姜淮,还是姜准,又有什么关系·可每当他想放过自己、放过这个问题时,作为姜准那部分就会跳出来,告诉他:聂诚喜欢的是姜准··他必须是姜准,完完全全的姜准,决不能被发现。
大火产生的热浪令他满头大汗,他不得不撑起这张不知真伪的面具,疑惑地、惶恐地、战战兢兢地走下去··他每走近一步,面具就要被融化一角,这场大火也许会将他烧得面目全非。
然而他无路可逃,他要救聂诚··姜准竭力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冲回房间架起聂诚··“先等等·”聂诚拉住他,“我有事问你。”
“下去说·”姜准急道··“别担心,咱们一转身就是阳台,我两分钟说完·”·“你说·”·“你最近状态不对,很暴躁,是因为怕火”·姜准眼睛瞄着越来越近的火焰,顾不上遮掩,应道:“对。”
“你怕火是因为以前目睹过火灾·”·“对·”·“你的哥哥姜淮死在了火灾里·”·“这些事我们可以下去说”·“但这只是一方面,你烦躁的原因是因为有时怀疑自己是姜淮”·姜准的视线终于从火焰转到聂诚脸上,惊讶地发现聂诚脸上竟然有淡淡的笑容,他别过脸,掩饰住惊惶的眼神。
“你怕火是因为你觉得火会揭露你的秘密,让别人知道你是姜淮,或者说让别人知道你觉得自己是姜淮”·“你……别说了。”
“两分钟还没到,嘶,不要急·”聂诚支起身子,不小心扯到伤腿,疼得倒吸口凉气··“我从你告诉我的,以及潘虹月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姜淮的事,他……怎么说呢,在你看来是恶的化身你还记得高中时,我们关于’因为演员演了自己喜欢的人物而想诅咒他’的讨论么,我觉得姜淮也就是这种程度吧”·“不一样”·“我们一直在和犯罪作斗争,这其中有小偷、抢劫犯、杀人犯、毒贩各种各样的犯罪分子,他们都是罪犯,得到的刑罚可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姜准紧皱眉,死死扣着聂诚的手腕··“我原先觉得你一定是姜准,姜淮就算再狡猾也不可能骗过我这么多年,但是我后来一想,冯永庆因为胡雯失态而质疑她被附体是不是很可笑,如果我也这样想,岂不是和他一样十五年前的大火你们兄弟中死了一个,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活下来的是你,姜淮还是姜准,都好。”
姜准慢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喉结几次涌动,往日里冷峻的面容露出难以掩盖的动容··“如果你是姜淮,就是姜淮吧·这场火很凶猛,但是它不会伤害你,你会活下去,还会救下我。
我不会因为你怕火就与你绝交的,不用担心·”聂诚微笑道··直面恐惧,拔出毒瘤,他希望能帮魏远补上治疗的最后一步··他还是选择相信魏远的职业- cao -守,相信他是在治疗姜准,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伤害姜准,那么他选择杀其他人就解释得通了。
不管鲁潇犯了什么事、是否因为何佩仪,他杀人被抓,就相当于用另一种方式躲开了这些麻烦,虽然这个手段并不可取··就算他是真的想要塑造姜淮的人格,那他接到背后人要求的时间不会太长,这个人格并不稳定,他还有挽救的空间。
姜准松开他的手腕,慢慢圈住他的肩膀,将头埋在他的颈间,不发一语··聂诚用一只手抱住他,迟疑地侧过头想探究颈间的温热是否是他的唇,但是姜准的头挡住了,他只是贴上了他的侧脸,似是耳鬓厮磨。
聂诚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没有挣开,抱着他的那只手拍拍他的后背,继而捏了捏他的肩颈··“好了,我的两分钟到了·”·姜准恋恋不舍地垂着眼直起身,再望一眼滔天火海,转过身背起聂诚,攀着绳子滑到一楼。
等了许久的众人围了上去,看到聂诚受伤,自动脑补救援场面,忽略了“怎么呆了这么久”这个问题··姜准发现冯永庆不哭了,但是钱桐坐在路边泪水长流,再回头仰望,两层楼的小旅馆已经烧成了一层。
他扶着聂诚坐在路边,远远能听到消防车警笛的声音回响在山脚下··“人都齐了,那咱们开始破案吧,说说这些事的始作俑者,”聂诚叹口气,“你现在主动招认,我跟同事反馈一下,也许能还算个自首。”
聂诚话音未落,姜准已经走到潘虹月背后,盯住她的一举一动··潘虹月本人尚未作出反应,她周围的人已经自觉后退半步,在雪地上给她留出空地··她的笑容有些勉强,“聂警官,你在说什么”·蹲在后排的徐建军背着手离姜准远远的,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潘虹月,“这女子能杀得了个大男人”·潘虹月挺了挺脖子,似在赞同徐建军的质疑。
“如果甄思哲跪在地上,她又出手迅速呢”聂诚问··徐建军摸着下巴想了想,“倒是有可能,但是甄思哲怎么会跪在地上嘛。”
“我在204玄关与卧室相接的墙壁上发现了透明胶留下的痕迹,近来网上流传着一种恶作剧,将透明胶带粘在门框上,不知情的人会被拦得身体后仰·你布置好胶带,躲进卫生间,等他中招再冲出来勒住她,你的作案工具恐怕也是胶带吧。”
聂诚说··强强悬疑推理·“这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是根本经不起推敲,我如何潜伏在他的房间里,又怎么能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只记得自己的布局,忘记我之前提出的问题了吗204不是甄思哲的房间,而是你的。
信号短暂恢复的一分钟里,甄思哲的手机弹出了是否继续备份的消息通知,在他已备份的内容中有一条短信,约他8点钟到204见面·你删了这条短信,却不知道他的手机有备份。
引诱他的方式也很简单,你看出他在等人,很焦急,你将自己那份借款合同旁若无人的摊在长桌上,他就会冲过去想看个究竟·”·潘虹月的手握在胸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短信,你怎么证明是我发的”·“很遗憾,我恐怕证明不了。
你大概不是用自己的号码发的,也许是黑市买的号,也许是偷来的手机·没关系,你还有很多破绽·王晓志确实是按照来客的顺序分的房间,但之前应该是从206起,而今天是从203起,这两天老板不在,他对工作心不在焉,一直在玩游戏,对很多下意识的安排记得不清楚,就像有时出门后不记得自己是否锁过门。
你观察到了,并且利用了这一点·你特意让王晓志送饼干上楼,放在206的门口,是为了让他形成错误的记忆·对了,从这一点上可以排除冯永庆和胡雯,他们是双人间,没办法完成这个- cao -作。”
“确实都是破绽,照你这样说,如果206的门开了呢我记得我让敲门提醒我的·”潘虹月看向王晓志··王晓志困惑地点点头,又突然摇头,“不对,门不会开的,那段时间甄思哲一直在楼下。”
“那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在房间里”·“你可以说谎啊·”聂诚笑道··潘虹月不甘示弱道:“你也可以判断错”·“204离楼梯很近,虽然不能看到大厅的情况,但你一直留心着,知道甄思哲在楼下并不难,甚至还听到了姜准和他发生了冲突。
关于胡雯的事我确实有过犹豫,离案发更近更有嫌疑,有时嫌疑越大反而越不容易让人怀疑·不过从逻辑上讲,当时只有你和她在一起,我那时就在204,如果是其他人将她打晕,她至少要先倒地再被你发现,走廊的地板没铺地毯,她倒地我会听到,或者你出来时她正要晕倒,那你至少应该看到袭击者的背影,都没有,很奇怪不是吗”·“你有没有听到我怎么知道我连房间都不敢轻易出来,旅馆发生了命案,我很害怕,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根本不明白”·聂诚笑了笑,对她顽固刮目相看,“你开始引导我旅馆里可能还有其他人,老实说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直到现在甄思哲等的人都没有出现。
不过也许你察觉到胡雯发现了什么,或者有意制造更多恐慌,所以二次动手·你唯一该庆幸的是胡雯没死,你少背了一条人命··“你还有一个破绽,拿到甄思哲房间钥匙后,你在搬运他的东西时落下了一个公文包,事发后又偷偷放回。
离开大厅上来二楼的人里,有你和胡雯、钱桐和王晓志,钱桐和冯永庆上楼时我因为要重新搜查204也在二楼,虽然我先回到自己房间再去的204然后发现了公文包,但是他们不可能预料到。
那么只有你和胡雯,结合刚才说的双人间和单人间的问题,你自己亲手把胡雯排除了·”·“口空无凭这全都是你的推论而已,如果是胡雯自己的苦肉计呢”·“你胡说什么”冯永庆喊道。
“证据也不是没有,”聂诚望了眼还在燃烧的旅馆,“204墙上说不定黏着你的指纹·”·“那就请聂警官去取证吧·”潘虹月看着塌了大半的旅馆,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惬意。
“你算计的就是这一刻·如你所说,你所采用的作案方法变数太多,运气差一点被人在走廊上遇见,你便洗不清嫌疑·事实上,你的作案方法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
甄思哲之所以会躺在长桌上,和旁边拉开得椅子有关,你想伪造成他畏罪自缢,但是以你的体力只能勉强把他拖拽到长桌,没办法举起他伪装成上吊·所以我猜,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放火的准备。
如果没有找到机会,还可以迷晕他、烧死他·后来你虽然杀人成功,但是没想到旅馆里住着两个警察,因此还是不得不放火·最后从二楼下来时,你和冯永庆跟在我身后,冯永庆挂念胡雯,注意力不在你身上。
204就在楼梯旁边,放火只是开个门的事,你故意走在最后趁机放火,烧掉尸体毁灭证据,然后将火油泼在地板上·我还原得对吗”·“警官,说话要讲证据我说过我不认识甄思哲,也没有袭击胡雯。
对于你上面说的这些内容,你有什么证据”潘虹月冷冷地说··“你先生也不认识他吗我看到了那份合同,上面的地址和你身份证上的相同,你在这里还怕找不到他么,我们找到他一审便知。”
潘虹月面色发白,嘴唇褪去了血色在喘息出的白色蒸汽中颤抖着,愤恨的声音从她牙缝中磨出,“那你们就去找他,我祝你们找到他”·聂诚微怔,一瞬间产生了很多猜测,直到潘虹月泪盈于睫,他才恍然道:“他死了你是为他报仇”·潘虹月闭上了嘴,她不再质问聂诚,也不再为自己辩驳,但是那副强硬的姿态表明她绝不认罪。
警笛声近了,消防车出现在路口,消防队员端着水枪跑来,让他们再往后退··聂诚用消防车上的对讲报了警,二十分钟后,警车压着泥泞的雪赶到··民警与值班刑警和他们互相介绍,握过手,直奔主题,聂诚将前因后果简单说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沾满汽油的空矿泉水瓶。
“这上面有她的指纹,最起码这个放火罪能坐实了·”聂诚说··潘虹月始终观察着他们的交流,注意到新来的警察向她投来的打量的目光,以及他们手臂间隙出现的矿泉水瓶。
她愣了一下才想通矿泉水瓶的作用,霎时间血色从她脸上退了个干净,恨意与恐惧完全夺去了她的理智,她张开双手朝聂诚飞扑而去··她要夺走水瓶,再次触摸它,让他们分不清指纹存在的原因,然后踩烂它、毁掉它她想杀死这个捣乱的警察,抠出他的眼睛,折断他的手指·强强悬疑推理·潘虹月怒气冲冲地刚奔出半步,就被她身后的姜准拉住羽绒服帽子,一把拽了回来。
她踉跄倒退,与被胶带猛然拦住如出一辙··“就知道你会发疯·”姜准叹道,然后直接将她压上警车,顺便不满地看聂诚一眼,既然有证据还不早拿出来。
聂诚朝他挥挥手,示意这边都好··在他们身后,旅馆的火已经快被扑灭,只有零星的小火苗负隅抵抗,之前的风雪润- shi -了空气,阻止了火势蔓延·不光周围的树林,旁边的车辆也未受波及。
其他人暂时被转移到附近的派出所接受调查,临走前王晓志裹着毯子吸着鼻涕来向聂诚道谢,感谢聂警官还他清白··七点半,天边泛起一抹白,- yin -沉多日的云层被风雪吹散终于肯放出天光,在寒冬中施舍一丝暖意。
姜准轻车熟路地开着聂诚的车,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聂诚这一晚虽然累,但现在还没有困意,还未完全从紧张的气氛中缓解过来,说:“从她提起姜淮开始。”
“为什么”·“上来就甩锅,居心叵测·”·姜准低低地笑起来,“你已经两年没碰这样的案子了吧·”·“别小瞧民警的工作。”
“要不要回来,聂队”·就工作而已,聂诚做刑侦队长姜准并不服气,从不肯叫他“聂队”,从来都是直呼其名··聂诚从他口中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不由低笑一声,手肘架在车窗边,但手掌遮住了嘴边的笑容时,他想起一个人,眼中又有了犹豫。
在他们旁边那条方向相反的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驶到通向旅馆的路口,让过从里面出来的消防车,稍作停顿,继续前行··· ·案三·酒色财气·第21章 举报·注- she -器在铁盘里摆放成排,针尖的切面上挂着摇摇欲坠的透明液滴,有人拿走一支又一支,再将空的注- she -器随意放回,针头上偶尔带着血丝,不久背后传来愉悦舒缓的吐气声。
男孩站在吧台旁,看着铁盘里的注- she -器从规整到凌乱,他耐心地将它们重新排放整齐,用手指轮流点着注- she -器的活塞柄,让它们如钢琴弹奏时翘起的琴槌,哼唱起低不可闻的歌谣:·[i]一个扭曲的男人,走了一里扭曲的路。
手拿扭曲的六便士,踏上扭曲的台阶,·买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儿,猫儿抓着歪歪扭扭的老鼠··他们一起住歪歪扭扭的小屋·[/i]·*·三月初,倒春寒,刚化了一场春雪,又来一阵冷风。
和安区荣光里派出所内不受寒气侵扰,前厅人满为患,蹲了一圈附近中学打架闹事的学生,忙得民警们直出汗··聂诚在旅馆火灾中受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好在办公室里躲清闲,帮着邓汀一个个核对小孩们的身份信息并登记,给他们的家人打电话。
刘指导在办公室门口喊了聂诚好几声,越拔越高的声音没能抵过大厅的混乱,他只好急匆匆地穿过走廊,伸长胳膊抓住聂诚的肩膀,压着声音说:“紧急任务·”·聂诚将忙记了一半的信息交给旁边的民警,进办公室去穿外套拿车钥匙。
刘指导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补充道:“叫上邓汀,都配枪·”·民警通常不带枪出警,派出所的所有枪支都统一管理,聂诚在这儿的两年多只配过一次枪,是为了应对一个抢劫案。
聂诚一怔,赶忙应是,拉着邓汀取枪,刘指导先去打火找车,等他们上车立刻开往目的地··“刚才接到区分局的通知,咱们辖区那个洗浴中心被人举报了,据说有人在包厢里吸毒。
最近严打,上面玩真的,区分局还调了特警支援·这次的事可能不简单,你们警醒点·”刘指导说··他们赶到尚丽洗浴中心时,五层中式欧风的建筑前区分局和特警的车也刚刚赶到。
三人停好车,简单寒暄,□□上膛,跟着特警冲进洗浴中心内,直奔三楼的KTV包厢··在楼梯上遇到穿着浴袍的普通客人,不可避免地引起几声惊叫,先头部队冲上去,刘指导和区分局的一位老刑警紧跟着去安抚。
313包厢里正唱得嗨,丝毫不知门外围了五个特警,门被踹开时歌声不停,他们一点都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 xing -··十来平米的包厢里有九个男男女女,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有的穿着自己衣服,有的穿着浴袍,头发还- shi -着。
他们身上没有武器,聂诚收了枪,在靠近点歌台的沙发缝里搜出一袋白色粉末,又在垃圾桶里翻出几张没掸干净的锡纸··聂诚把东西放入证物袋,走出包厢给其他同事腾出搜证的地方,将证物袋交给区分局派来的行动负责人。
包厢外的墙下蹲了一溜儿双手抱头的小年轻,其中有个染着棕色头发的青年,他瞥见警察交接过程中晃动的白色粉末,愣了两秒,一股怒火自胸口腾起,顿时烧得脸通红,甚至忘了悬在他脑顶的枪口,猛地站起身,骂了句“- cao -”。
他尚未完全站起就被特警按了下去,但是他那股怒火中烧的愤慨还是引起了聂诚的注意··这个青年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长相清秀,因比同龄人瘦弱,显得鼻梁高挺;肤色非常白,混着一点点不健康的青白;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样式简单,品牌logo却表明其价值不菲,松垮垮挂在手腕上的更是十万以上的名表。
细致认真的打量招来了他的注意,他毫不畏惧地对聂诚破口大骂:“臭条子,看什么看”·聂诚本想试探他几句,耳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特警同志,误会,真的是误会。”
只见从隔壁314包厢被押出来的那几位,其中有个脑袋剃得锃光瓦亮,正眯着一双小圆眼,笑得一脸讨好地向特警求情··聂诚略过青年人咄咄逼人的目光,大步走过去,在特警耳边说了几句,带着这个光头去了二楼的茶水室。
强强悬疑推理·“你们分局怎么插手我们辖区的案子了”聂诚关好门,笑问道··亮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容比刚才的讨好又多了两分不好意思,“这不查案子嘛。
谢谢聂队来救我,差点就成了大水冲了龙王庙·”·两年未见,这位海东区分局刑侦支队的刑警、聂诚的老部下外貌变化不大,态度似是更油滑了几分··“我早不是你们队长了,叫我聂诚吧。”
“那就诚哥”·“亮哥”·“别别,我当不起·”亮子赶忙摆手·论年纪,他确实在聂诚之上,但论资历论本事他比聂诚差些,而且聂诚还救过他的命。
他为了掀过这一茬,直入正题,聊起了案子:“不瞒您说,姜队为那起毒品案愁半年多了,今儿好容易听到点风声,您这边是哪一出啊”·“我们是接到举报。
你们的案子我不了解,不过313确实搜出毒品了·”聂诚说··“313那一帮子小孩那可能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这边事不复杂,之前逮了个毒品贩子,是中间的一环,市里说要把这条链摸排清楚,争取把他们老窝端了,但之后就没线索了·我去汇报一下,这几天可能还得找您了解情况。”
亮子说··“行,你去忙吧·”聂诚说··回到三楼,蹲墙角的那一排已经押送上车,后面的事由区刑侦队接手,刘指导带着他们回了所里。
中午吃饭时,聂诚把亮子的事向刘指导汇报了,下午区分局刑侦队长李穆给他分机打电话,问他手里有急事吗,要他现在来区分局··聂诚正在埋头写材料,撂了电话刚进出门。
这回李穆没在楼下等他,他穿着警服也没人拦,熟门熟地直接走到他办公室,在门口敲敲门没人回应,隔壁办公室的实习生正巧碰见,脆生生地说:“李队在讯问室了,直走左拐,下到二楼就能看见。”
聂诚道了谢,到二三楼走廊之间就遇着李穆在楼梯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犹豫着,转头看见他,说:“来得正好走,陪我抽烟去·”·警局走廊禁烟,李穆嫌楼下冷,犹豫要不要回办公室聂诚就来了,索- xing -拉着他一起下楼,好像两人聊聊天就不冷了。
“这次叫你来就是上午洗浴中心那个事,我队里的人跟我说你和那个少爷聊了几句,你和他们家之前有交情吗”李穆问··“少爷那个年轻人吗”·“对,就是他,他叫韩乐安,他爸你肯定听过,韩奇山。”
“哦”聂诚了然··韩奇山是全市数得上的有钱人,年轻时在欧洲留学,回国后做红酒生意起家,在国内外都有自己的酒庄,后来也涉足其它领域,他们上午去查的洗浴中心就是他的产业。
他经常出席活动,生意之外的事十分低调,在外人看来算是形象比较正面的企业家··“三年前我在刑侦队时和韩奇山有过一次接触,案件不是针对他的,只是请他协助调查,他儿子是第一次见。”
聂诚说··“他做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吗”·“倒也没有,只是他看到那包海.洛.因后情绪比较激动,我想他可能是聚会的组织者,而且对这件事不知情,本想问他几句的。”
聂诚把亮子的事跟李穆汇报了··李穆点点头,“你推测得不错,那小子说是有人- yin -他·如果这次的事涉及到海东区追查的那条毒品线,我们还是要配合他们工作。”
“是·”·烟抽完,李穆没放聂诚走,带着他上了楼·这件事里既然出现了毒品,很有可能还牵扯其它案子,李穆让聂诚跟着多了解些,到时他们所去排查时也能掌握更多线索。
聂诚当然没意见,像刚进警局的实习生似地跟在李穆身后,在走廊上自然地和李穆的部下打招呼·他们走到讯问室门口,门从里面开了,两个警员押着韩乐安出来。
韩乐安不耐烦地扭动双肩,一眼瞥到聂诚突然停止了挣扎,在交错而过的瞬间直勾勾地盯着他··李穆正侧着头跟他交代另外几个小年轻的情况,聂诚认真听着,临近门前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道灼灼目光,疑惑地望向韩乐安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当天回派出所后,他重新搜索了韩奇山的资料··韩奇山少年时家道中落,做过建筑工人,期间通过高自考,又考入本市一所大学读研究生,大学期间拿了奖学金去欧洲交换学习,然后留在欧洲经营红酒生意,十五年前将生意转向国内。
那天搜捕时,在韩乐安的包厢里歪歪斜斜也摆着很多瓶包装相同的红酒,看来是他从家里带的··他的第一任妻子是位法国女人,同韩奇山育有一子韩乐安,她于十三年前韩乐安五岁时病逝。
三年后,韩奇山另娶了他现在的妻子,她是一位教授的女儿,也育有一子,今年十岁,叫做韩乐阳··聂诚对郭奇山的基本情况大致了解了,结果先等区分局的命令,转天等来了韩乐安被释放的消息。
每日出出进进看守所的人不少,原本这只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但是那天上午各种公安群都被韩乐安的事刷屏了··韩乐安的狐朋狗友们得到他出来的消息,一早跑来蹲点,一辆接一辆宝马奔驰停了两排,把看守所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大张旗鼓地向公安示威,据说所里某领导被这架势唬得又惊又气差点中风。
这还不算完,他们接到人后没有摆驾回府,而是绕一圈到了荣光里派出所门口··在韩乐安一队人赶到的前一刻钟,正琢磨尚丽洗浴案子的聂诚尚未等来李穆的先安排,倒等来了亮子和张杰明。
如亮子之前打过的招呼,他们是来找他了解情况·尚丽洗浴中心既然在聂诚负责的片区里,他们就不舍近求远找海东区刑侦队,直接找他们的老同事老队长来了··“师父”张杰明熟门熟路地钻进聂诚办公室,进了门才想起把他亮哥落在后面了。
眼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似从前在局里,他当着亮哥的面跟聂诚套近乎,似乎有点冷淡他亮哥,于是心虚地往边上让让,不再多说话··强强悬疑推理·亮子知道他把聂诚当老师,丝毫不觉得尴尬,自然而然地以他和聂诚之间的关系寒暄着:“聂队,我可真来打扰了。”
聂诚早说过他别按以前的叫法来,亮子一时改不过来也有点执拗,他也不再提醒,笑着指指墙边的椅子,说:“两位,坐·”·“不坐了,一会儿我们还得回局里,就是来了解下尚丽洗浴以前都出过什么事,还有韩奇山的一些情况。”
亮子说··“韩奇山只有尚丽洗浴在我们片区里,他最大的产业是南青区的酒庄,据说开发区还有他几个仓库,我不是特别清楚,这些想来你们也都查得到。
至于尚丽洗浴,这是我们第二次接到有关它的举报,上一次是三年前,被举报□□□□·那时我还没到所里,不是很清楚,大概是……”·聂诚话说到一半,亮子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主动止住话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亮子连说抱歉,接通了电话,他说了句“喂,老吴”,没听两秒面色急变,电话没挂就招呼着张杰明去开车,自己也要往外跑,刚转个身才反应过来不是慌的时候,回头对聂诚说:“姜队中弹了,在医院抢救。”
 · ·第22章 动作·刑侦队里的活儿有需要单干的,但大多还是要团队合作,如其是抓捕行动时经常需要队友救命·海东区刑侦队的警员们就受过他们队长不少恩情,先前是聂诚,现在是姜准。
听到姜准出事,亮子和张杰明着急忙慌地要往医院赶··“我也去·”聂诚放下手中工作,披上风衣往外走··刚迈出派出所大门,停在门口的几十辆宝马奔驰似哀乐般一起鸣笛,吓得好几个人路人浑身一抖,从共享单车上跳下来,踉跄地扶着车把。
聂诚猛皱紧了眉,抬眼在最近的那辆车的副驾驶上看到了得意的韩乐安,只觉得莫名其妙,想当时他跟着冲进去抓人又问过话,韩乐安以为他是负责人对他有怨气也正常。
很快有同事出来警告这帮年轻人不要扰乱治安,他们有所收敛,只有韩乐安坐的那辆领头车不甘示弱地猛按刺耳的喇叭··姜准那边情况不明,聂诚没心思计较这些,他看到张杰明已经启动了警车正朝他招手,三步并两步地上了车,直奔医院。
路上他一语不发,恍惚间听张杰明磕磕巴巴地解释姜队只是带人摸排,按理不该有冲突发生,更没成想一下子遇到个硬点子,竟然还有枪··三人停好车往急诊区跑,刚进大厅碰到了下楼缴费的副队长吴泽。
吴泽朝聂诚点了头算作打招呼,开门见山道:“他已经出手术室,脱离危险了·”·他们这才松口气,吴泽告诉他们病房号,拉着亮子分头排队缴费取药,聂诚和张杰明到了病房门口,大夫从里面出来,问他们:“病人家属来了吗,你们是他同事吗,先过来一个人,我说一下注意事项。”
张杰明见聂诚眼望着病房没接话,主动道:“好,我跟您去·师父,您先去,我一会儿过来·”·“好·”聂诚点了点头,拧开了病房门。
医院为刑警队长配备了单人间,窗户关着,纱帘垂在两旁,墙上挂着电视,矮桌旁有单柜小冰箱,沙发淋浴马桶一应俱全··手术是局部麻醉,姜准此时醒着,药劲儿没过,疼痛处于大脑屏蔽中,只是有些累,正在闭目养神,听到门开的声音,眼珠转动,微微撑开一条眼缝,继而惊讶地睁开眼,扭过头来梗起脖子要看个究竟。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里蕴含着对部下多事的责备,嘴边却有抑制不住的笑容·他伸出没插输液针的右手捉住聂诚的手,灵活自如地将聂诚拉到身边。
聂诚任他拉住左手,右手按住他肩膀,既是安慰又让他不要乱动,“躺着别动·不是他们多话,吴泽给亮子打电话时他正在我所里·伤怎么样”·“擦伤而已,没伤着动脉。”
“是那伙人吗”聂诚问··从市郊旅馆回来后,聂诚将那边发生的事以及魏远的信都向上作了汇报,也没瞒着姜准·他们虽然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好好聊聊两人之间的事,但是关于毒贩和魏远背后的人反复商量过很多次了。
去年年中有个毒贩遇到了交通事故,和对方撕扯引来了警察,一核对身份暴露了通缉犯的身份,案子交到姜准手中,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一条毒品交易线,以非法持有毒品罪拘了几个吸毒的,上线却一直没摸到。
那段时间除了这件还有其它案子,姜准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去找了魏远做心理疏导,魏远对他的“特别关注”也是从那时开始的,这恐怕不是巧合·因此他们在查的贩毒案和聂诚被卷进的河边案,以魏远为线索人物,相互间是有关联的,这背后应该是同一伙人。
“不好说,审过之后才知道·我感觉是受惊的散户,或许和他们有来往·那伙人滑不留手的,市内开枪不像他们的作风·”·“多少是条线索。”
“嗯·”姜准思索道,“这几年市里毒品严打,撞着枪口兴风作浪的亡命徒并不多,他们很有可能和两年前那伙人有关·”·两年前,那就是和郭英案有关。
聂诚沉默··姜准想起案发后,聂诚日熬夜熬抓捕罪犯的疯狂来,有点头疼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有主犯缉拿归案后你说’拼图可能少了一块’,当时我觉得你是没走出来,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对不起·”·聂诚摇摇头,“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姜准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聂诚再次沉默。
门口传来门锁开合的咔哒声,两人各自收回手,旁若无事地转过头··张杰明的脚步顿了顿,一双无辜的眼睛转来转去,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那一丝压抑,赶忙找了个话题:“快中午了,我去买点吃的,你们吃什么”··强强悬疑推理聂诚说:“看到你们姜队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这就回所里。”
回头对姜准嘱咐道,“多休息·”·“嗯·”·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望着姜准跟随着他的目光补充道:“多小心·”·“你也是。”
病房门在身后关上,聂诚紧了紧风衣,眉尖微敛,眼中重新燃起利剑淬火后的光芒·他慢慢平复心跳,埋头闯入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复仇的枪声一旦打响,不到一方血流满地绝不会停止,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下午,聂诚去见魏远··他因为不是魏远案子的负责人没有提审的权利,只能自己开车去看守所··从旅馆回来的转天他就去找过魏远,那时腿上还缠着绷带,姜准开车推着轮椅带他来的。
说起甄思哲的死和他那份借款合同,魏远脸上的诧异难以掩饰,他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事情这么巧,警方掌握线索这么快·魏远坦言他确实向甄思哲借过钱,也因为中了他的套路,为还款的事焦头烂额。
“钱还上了吗”·“还上了·”·“本息加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怎么还的”·“所有积蓄,再和朋友借了一些。”
·“哪个朋友”·“我大学时的同学·”·“叫什么”·“余子轩。”
魏远挤牙膏似地问一句答一点,始终没提起那份关于姜准的资料·聂诚只好拿出杀手锏,“我们去了你家,在你屋里书桌的夹层中发现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有三页文件,很让人在意。”
魏远面色大变,他看向从进来就不发一语的姜准,避开了他的眼睛,带着手铐的双手不停调整眼镜的位置,半晌喃喃道:“我是一个医生·”·“说出你的难言之隐,趁我们还相信你的医德。”
聂诚说··魏远惊讶地看向他,“你不、不怀疑我是按照上面承诺的……”·“我没说不怀疑,这取决于你·我不光见过你亲笔写的那份,还见过你传真的那份,接收传真件的人是谁”·魏远呼吸急促,眼神慌乱,双手放弃折腾眼镜,无助地抱紧头,紧咬牙关。
“谁是接收人”·“你和对方怎么认识的”·“他们有什么目的”·“你还知道些什么”·姜准开口了,他用这些问题不断轰炸魏远,魏远始终没做出任何回答。
他们回到各自岗位针对这件事写了好几天的报告,之后获得了一次审讯机会,但是仍然没从魏远嘴里撬出东西··今天是自甄思哲案后聂诚第三次来见魏远··魏远由警员带着步履蹒跚地坐到聂诚对面,他这半个月来承受着良心和精神的压力,眼下一片乌青,双颊内陷,胡茬邋遢,看起来憔悴而沧桑。
“你看起来不太好·现在的罪名足够你在牢里蹲十年往上,你还担心什么”聂诚叹气道··魏远掀开眼皮看了看他,“你的腿好了”·“嗯,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姜准受伤了,他们要采取新动作了·”聂诚说·其实之前姜准分析过,他受伤应该是偶发事件,但是魏远没必要知道··果然,魏远眉头一跳,长长叹一口气。
“一年又一年过得真快啊,”魏远突然感叹道,“大学毕业那会儿还历历在目,我保研本校研究生,意气风发的·我们这个行业专业- xing -太强,不往上读不行,那时身边好多同学都改行了,我当时还觉得自己比他们强,可现在看来专业程度和生活幸福根本不相关。”
“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可能面对什么样的人生,都是人自己选择的,这种选择什么时候都不晚,你也还有机会·”·魏远苦笑着摇摇头,之后他埋着头不再开口。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聂诚心情沉郁地回到派出所,上午挤满大厅的少年人们都被各自安置,但是大厅并没有回归平静,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正站在中间仰着头放声大哭,他妈妈紧紧搂住他,头埋在他颈间肩膀抽动着似乎也在哭泣。
“怎么回事”聂诚问··头疼不已的邓汀解释说:“没事,他妈妈以为小男孩丢了,其实是和那个小女孩在一旁玩·”·聂诚这才注意到大厅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她倚着墙,一只腿别在另一只腿前用脚尖立着,散着头发,事不关己地歪着头,注意到聂诚望过来的目光,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跳下椅子,在聂诚跟前扬起头,清脆地说:·“爸爸,你来接我啦。”
 · ·第23章 小鬼·“他嚷着姐姐姐姐,非要跟过来,我就带他在旁边玩了一会儿·”女孩在大厅的椅子上晃着退,玩着手中的头绳,漫不经心地说。
她叫韦悦君,九岁,在两条街外的小学上三年级,家就在附近··“那你管……”邓汀侧头看了眼聂诚,“管警察叔叔叫爸爸是怎么回事”·“他跟我爸爸长得有点像,我认错了。”
韦悦君笑着眯起眼睛,开心地说,“警察叔叔别生气,我也错管老师叫过妈妈·警察叔叔你叫什么呀,你真好看·”·“聂诚·”·这不是聂诚和邓汀的回答,而是他们背后传来的一个略带惊喜的女声。
聂诚回过头,面对小女孩时刻意无动于衷的表情放松了,露出微笑道:“胡小菲,原来是你,这是你儿子”·“是,他叫胡天逸·这是聂叔叔。”
胡小菲低头对儿子说道··强强悬疑推理·刚才仰天长哭的小男孩偎在胡小菲腿边,怯生生地抬起眼睛打量,听到妈妈的话,绵软地说:“聂叔叔好·”·“你好。”
聂诚笑道··除了年前去找胡小菲那回,他还一直没和她联系,因为魏远的案子不归他负责,他也没有和她交流过案子,但是魏远现在又牵扯了新的案件,聂诚觉得有必要和胡小菲了解一下情况,他顾及着场合,斟酌地问:“诊所还好吗”·“诊所……魏主任转给我了。”
胡小菲说,“准确来说是我和另一位医生合伙接手,转让费除了给死者家属的赔偿,剩下的上个月底转给他家人了·现在诊所已经重新开张,叫行远心理咨询中心。
先不耽误你工作了,等有空约个饭再细聊·对了,欢迎给我介绍顾客·”·“一定·”聂诚应道··胡小菲笑了笑,对刚才负责处理案件的邓汀道了声谢,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有恃无恐的小女孩,牵着胡天逸的手走了。
韦悦君这边也问不出什么,聂诚让邓汀去忙其它事,他送韦悦君回家··她听到警察要送她回家时,很不满意地竖起眉毛,等听明白聂诚要亲自送她回去时,立刻雨过天晴高兴地站起身,去牵聂诚的手,“聂叔叔,我家很近的。”
聂诚不以为怵,说:“好,我要和你父母聊一聊·”·韦悦君听到后半句,抿起嘴唇甩开聂诚的手,转头出了派出所··聂诚戴好警帽,跟在韦悦君一步远后,一前一后地走了一刻钟,韦悦君从路边拐进了居民区。
这片小砖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原是工厂职工房,天气好时树荫下常聚着一帮老头老太,他们是以前的老同事现在的老邻居·这几年市政改革,旧小区旧楼重新改造,棕红色的楼体刷了白色新漆,原本坑洼不平的碎砖全都撬出来改压成柏油路,外观大幅改观,吸引了不少新住户。
·楼道里却不见修缮,各户门口依旧堆着杂物,聂诚不时要躲闪弯腰从自行车把中间穿过,跟着韦悦君一路上了五楼,听着她敲响了防盗门··这女孩古灵精怪,聂诚想过她会不会随便领她去一户人家再上演一出好戏,就像她张口就管他叫爸爸那样。
屋内传来了妇人不满的抱怨,门锁打开却不见人影,韦悦君习以为常地拉开门,朝厨房喊道:“妈,家里来客人了·”·韦母开门后立即跑回厨房,听到她的话不耐烦地望过来,见到聂诚身上的制服,呆了两秒,赶紧关火洗手,战战兢兢地迎出来,忙不迭地说:“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我家那位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您看……”·聂诚说:“我不找您先生,我是来了解情况的,关于韦悦君。”
“她”韦母不可置信地拔高调门,瞪了一眼倚在墙边抱着手臂睨视着他们的韦悦君,压着嗓门道,“过来,告诉我你闯什么祸了”·韦悦君对韦母语气里的严厉恍若未闻,走到她旁边不耐烦地说:“有个小男孩缠着我要我带他玩,后来他妈妈找不到他报警了,然后在附近看到了我和她儿子,就把我送到派出所了。”
韦母不可思议道:“这女的有病吧·”·韦悦君看着聂诚逐渐无奈的表情噗地笑出了声,韦母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言辞不合适,赶忙骂道:“你放学不回家在外面瞎玩什么上次考试才排多少名,你们班那个谁又是第一,你脑子里天天都想些什么回你屋里去”·“等一下,有些情况我还需要了解。
韦悦君,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聂诚问··“跑货的·”韦悦君说··韦母补充道:“跑长途货车的,一年到头总在外面飘着。”
“打骂孩子吗”·“嗨,谁家不掴打两下,但是没真打过,她到底是女孩·”·“你们平时关心她的生活吗”·“怎么不关心我这忙忙叨叨地特意回来给她做饭,一会儿还要赶回单位,晚上十一点多才下班。
学习上的事也总问,她考试考多少名我心里都有数·”·“她在荣光里小学是吧,是几班”·“三年一班,每次开家会都是我去。”
“他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叫韩乐阳的小孩”·垂着脑袋看指甲的韦悦君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母亲和聂诚之间逡巡··“有啊,我刚说次次都是第一的就是他那个孩子是真好,学习好、长得好、家世好,他妈妈也是那种文化人,特别有气质,还不挑剔。”
韦母瞥见自己围裙上的油渍,不由得叹了口气··聂诚看向韦悦君,“你和他是好朋友吗”·韦悦君冷笑道:“水火不容的好朋友。”
“怎么水火不容”·“要是有个人什么都比别人强,就很难有真正的朋友·”·韦母对他们的对话失去了兴趣,频频看时间,聂诚只得起身告辞,韦母如蒙大赦,说着麻烦了,让韦悦君好好送送警察叔叔,自己匆忙回到厨房。
韦悦君像模像样地把他送到楼下,在他背后嘀咕着:“原来你是来问那个贱种,为什么你们都对他感兴趣”·聂诚转身问:“还有谁”·“所有人,所有知道他的人都会关注他。”
“因为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吗”·“不,因为他是魔鬼·”·聂诚停住了脚步,弯下腰问:“你对他有别的看法,为什么”·韦悦君偏过头不说话,脸颊的潮红和急促的呼吸表明她很生气。
“好吧,如果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可以随时来派出所找我,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对吗·”聂诚说··韦悦君慢慢平静下来,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嗯”。
强强悬疑推理·“韦悦君,叔叔最后劝你一句,谎言永远成为不了现实,回家吧·”聂诚说··韦悦君鼻翼翕合着,扁扁嘴似有些委屈又似愤怒,重重哼了一声,甩着头发蹬蹬蹬跑上了楼。
聂诚摘下警帽,回派出所换去警服,下班回家·转天休息日,他早早拎着做好了汤菜和水果去看姜准··“你还带东西”姜准问。
“不是送礼,是给你准备的食物·”聂诚强调道··姜准露出个“这还差不多”的表情,隔一会儿神神秘秘道:“我可听说了。”
“听说什么”·“韩乐安,看守所领导差点中风,然后他又去你单位门口按喇叭·”·“你这是幸灾乐祸”聂诚挑眉。
“不是·”姜准眼望着饭盒,心不在焉地否认道··“说起韩乐安,我最近还遇见一桩和他家有关的事·”聂诚边削苹果,边和他讲了韦悦君的事和她说的有关韩乐阳的那些话。
“那丫头管你叫爸爸”姜准忍不住笑道,等全部听完,认真地思索道,“你怎么看,未成年人心理这块儿你比我擅长·”·“对于一般的成年人来说,这孩子确实令人头疼,不过我觉得她还是比较……天真可爱。”
聂诚说··“怎么说”姜准早习惯了他对事情的容忍度,毫不惊讶接过他切好的一瓣苹果,放入口中··“我了解到在她的成长过程中,父亲角色长期缺席,母亲除了对她吃穿以及学习以外的,如其是心理方面的照顾比较欠缺,她得不到足够的关爱,也没有形成对成年世界和儿童世界的界限感,会显得比同龄人成熟,而且有攻击- xing -。”
“她攻击过别人”·“我是指她的抢夺心理,’不是我的没关系,我可以抢过来’,这个感觉让我印象很深·胡小菲的儿子牵着妈妈的手管我叫叔叔,韦悦君很快做出了类似的行为;她觉得我符合她心中父亲的感觉,就毫不掩饰地叫我爸爸。
想要就学着做、想要就拿过来,这种果断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以她的年龄和成长环境,在她没有做出格事情前,我甚至觉得不应该完全否定她·”·“包括她说谎的行为”·“这点我提醒过。”
聂诚叹气道··姜准点点头,“我明白了,客观看待问题,冷静采取行动,不压抑自己的想法,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几乎没有枷锁,这小丫头有点危险的苗头。
而在她看来,韩乐阳还要糟糕”·“是,所以韩家的情况和韩乐安的情绪或许比目前掌握到的要复杂·”·“那么韩家的产业里、韩乐安的包厢中出现了毒品,不单纯因为那帮小孩”·“说不好,不排除有人陷害,但无论怎么说都是给警方提了醒。”
聂诚说··“嗯,”姜准抵着下巴考虑着,“我恢复期间案子在吴泽手里,我会嘱咐他·”· · ·第24章 搬家·吊了八天的消炎液,姜准的伤口没发炎,在医院趟了两个星期后获准出院。
出院后姜准的生活还需要人照料,他的家人在国外,局里打算公费帮他请个护工,姜准拒绝了·比起生活上的一点不便利,他更不习惯有人侵入他的私人空间··出院那天早晨,张杰明和林敏欣来接他,他们把他的衣物叠整齐装进行李箱,办理好出院手续,林敏欣扶着他坐上轮椅,张杰明拖着行李箱先一步下楼让预定的出租开到最近的楼门口。
上车下车也是个问题,姜准受伤的位置在大腿外侧,腰腿稍一活动就会扯到伤口,他是咬紧后牙倒吸着凉气才没在两个年轻下属面前露出疼痛的表情·相比之下上楼轻松很多,他住的公寓有电梯,坐着轮椅不用折腾直接被推到家门口。
两人不是第一次来姜准家,但是在这个过分整齐的房子里,伴着姜准本人的注视,他们还是觉得不自在··姜准把从前那套大平层租了出去,现在为了离单位近住在分局旁边的复式公寓,上下加起来有九十平米。
楼下的客厅带阳台,楼上的主卧也有阳台,不过他把主卧改成了阳光房,用来在休息日看书健身,把次卧当成了卧房··林敏欣将行李箱中的衣物拿出来,之前他的衣物是聂诚整理好送来的,她不知道这些原本都放在哪里,问:“姜队,衣服给您放在哪”·姜准指着沙发一角,让她先放在这里,之后他会自己收拾。
张杰明先将洗漱用品摆回一楼的卫生间,做好热水,再听从姜准指挥从二楼阳光房拿来一条毯子放在沙发上··两人忙完这些,一再说姜队有事随时吩咐,然后在姜准的道谢声中后退着告辞,坚持回分局继续工作。
姜准本打算留两人吃午饭,一方面他自己不方便下厨要点外卖,另一方面想犒劳感谢他们,但是望着这两人逃也似的背影,姜准托着下巴反思,自己平时对他们很严厉吗没有吧,他很讲道理的。
算了,他也不太饿·他简单整理一下卫生间的洗漱用品,让它们摆放得更合自己心意,然后将水杯、手机、充电器和两本书摆在伸手可触的茶几上,从轮椅上撑起身,慢慢坐进沙发,滑进毯子里。
他上下楼不方便,楼下的东西也还齐全,他打算这几天用沙发代替床,先不上楼了·天气渐暖,毯子里暖烘烘的温度熏得他眼皮发沉,他发了几条信息,放下手机歪着头睡着了。
窗外日头从高悬到西沉,橘色的光芒沉底融入城市地平线之下,雾蓝色的傍晚中亮起了街灯和车灯··聂诚到了下班的时候·他知道姜准今天出院,张杰明汇报说一切都好,上午他跟姜准联系过,下午发消息一直没回,他想他可能睡觉了。
从荣光里到姜准家坐地铁最方便,这是条新修的线路,去年刚通车,设备新人流量不大,空座很多·今天没有外勤,他在办公室坐了一天,将空座让给他人,站在门边看着站名下的指示灯由红变绿。
地铁口旁边是居民市场,沿街有不少餐馆,聂诚犹豫了一下拐进市场里,不一会儿拎着几袋子菜拐进小区,隐约可见有鸡蛋、土豆、甜豆、半只鸡、五花肉,手里还举着一颗莴笋。
强强悬疑推理·他的脚步不通过记忆而是凭借直觉,不用特意想地址就走到了姜准家门前,掏出钥匙,仅摸索齿痕准确找出正确的那一把,拧开门,回手打开墙壁上的玄关灯,自然而娴熟得像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
灯一亮,他抱着莴笋不及低头换鞋,就看到姜准单腿立在冰箱前,受伤的右腿僵硬地悬在空中,左肩下夹着拐杖,左手撑着拐杖的横杠勉强支撑全身的重量,不知怎么牵动了伤口,紧皱眉头吸冷气。
“怎么起来了”聂诚急忙放下手中东西,推来了轮椅··姜准摇摇头,扶着聂诚小心翼翼挪到沙发旁边坐下了·他觉得在屋里轮椅不仅提供不了多少方便,反而变相禁锢了他的活动。
腿稳稳放好,他才放松下来说:“找找吃的·”·“你住院三周,冰箱里的食物大半都不能吃了·我买了些,你先等等·”聂诚说。
姜准瞥一眼倒在门口的袋子,叹气道:“等你做好也要好久·”·聂诚从厨房里搜出来一袋饼干递给他,说:“先垫一垫·你想吃现成的这个时间叫外卖也要等很久,很快的,别急。”
他边摘手表,边安抚姜准··姜准接过他戴着体温的手表,在手中握了一会儿才放到身边,嗅了嗅鼻子,问:“有肉”·聂诚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有,营养均衡。”
姜准低笑一声,躺倒在沙发上,伸长手臂探出半个身子够到茶几上的手机,看了几页新闻又扔在一边,支着头透过半开放厨房的玻璃门欣赏聂诚忙碌的身影··半个多小时后,聂诚开始往外端菜,时间有限他匆匆做了三个菜,有清炒甜豆、莴笋炒蛋和土豆炖五花肉。
鸡汤比较费时间,聂诚把鸡放进冰箱,先不做了·四人位的餐桌在客厅和厨房之间,姜准能帮得上忙的就是慢吞吞地把自己挪到餐桌边,再提醒他别忘了拿碗筷··菜饭上桌,聂诚洗干净手,坐到姜准对面,说:“没做汤,我看牛奶还没过期,一会儿热些奶。”
“好·”姜准不等聂诚说完,已经伸长筷子,夹起了一块儿五花肉·他是真的饿了··聂诚父母去世得早,高中开始就一个人生活,生活技能满点,这些饭菜不止色香味俱全,并且很照顾他的口味。
住院期间聂诚隔三差五也给他送饭菜,但是保温盒里闷过的远比不上这些刚出锅的,医院里捧着饭盒的探病气氛也远比不上在家吃··他们好久没这么安生地吃顿饭了,这或许是聊聊往事的时机,但是姜准一点都不想提那些糟心事,至少现在不想。
聂诚也闭口不提,他还不太饿,不时动两筷子,大多时候只是抿几口红酒——因为姜准伤未痊愈,聂诚没给他斟·他有些怀念地打量周围的陈设,想起当初姜准决定搬过来时拖了很久,因为他俩作为正副队长很少能一起歇班,最后姜准还是请了天假两人才有一天空闲,既配合搬家公司运来了家具,又全屋擦洗一边放好了衣物,从早上天蒙蒙亮一直忙到晚上天黑。
·他环视一圈,看了看墙边的楼梯,问:“你怎么上楼”·“不上,先住下面·”·“睡沙发吗”聂诚问。
“嗯,它拉出来是张单人床·”姜准头也不抬地说··聂诚“啧”了一声,半天没说话,等他差不多快饱了,吃饭的速度慢下来,提议道:“要不先住我那”·姜准夹菜的手顿了顿,煞有介事地思考道:“你家那楼没电梯啊,我怎么上四层”·聂诚为难道:“我也犹豫在这,慢一点上或者我背你,总有办法的,也比你天天对着楼梯发愁强。”
他说到一半看姜准米饭见底,起身去厨房热牛奶,边走边说完后半句··姜准背对着他,先是勉强维持着上半张脸面色不动,却情不自禁翘起嘴角,继而眯起了眼睛,露出带着几分狡猾和得意的笑容,又在听到聂诚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后迅速恢复到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淡然。
“我那儿你也不是没住过,前段时间你喝醉那回我看你也住得挺习惯·我也省得特意往你这跑一趟·”在聂诚的一再劝说下,姜准总算同意了。
这里和聂诚家分居海东区分局左右,相距不过两站地,一旦说好两人立刻着手收拾起来·原本放在沙发一角的衣物直接回了行李箱,刚放回原位的洗漱用品倒省了这趟“出差”,聂诚那边给他备了一套。
若落下什么先用聂诚的或是明天回来再取,都很方便··姜准万分不愿地坐上轮椅,由聂诚推着,吹着晚间春风,惬意地进了聂诚家小区·上楼是个大问题,聂诚先将轮椅折好并行李一起送上楼,再回来扶他,他下楼时姜准一手拉着栏杆一手撑着拐杖已经走到一二层之间。
“不说让你等我吗”·“我先试试·”·起初还算顺利,上到二层姜准有些不耐烦动作快了些,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到三层就出了一头汗,平时用不了两分钟走完的楼层,他挪了半个多小时,认真考虑之后请医生来家里换药,再也不想受这个折磨。
聂诚一步步扶着陪着,比伤者本人更有耐心,到了四层他一手架着姜准,一手拉开半掩的防盗门,先带他坐进沙发里才去拉帘开灯··屋内整齐温馨,姜准此时心情与上次短住时不同,他窝在沙发里,全身心放松下来。
“你一早就打算住我这里的吧,非要等我说·”聂诚笑道·他换好鞋,把姜准那双给他拿来··姜准立刻坐起身,不想让聂诚辛苦,说着“我自己来”接过拖鞋,让他去忙别的,还不忘解释:“基本礼貌而已,万一你嫌我麻烦呢”·“我会嫌你麻烦吗”聂诚从行李箱里取出他常在家中穿的那身休闲居家服,避开伤口扔在他身侧。
姜准挣扎着脱去风衣,聂诚开了热水器,等水烧热,他接了半盆水拿着新毛巾来帮他擦洗,顺便换好了衣服··这一通折腾下来已经九点多了,聂诚铺好床,先去洗澡。
姜准自己慢吞吞地走回卧室,躺在他往常睡得那一侧,盖好薄被,做好了入睡准备··强强悬疑推理·聂诚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正看到这一幕,惊讶道:“这么早”旋即一想,即使是很简单的活动受伤也比平时更耗费体力,今天折腾了两回,姜准肯定已经累了。
他本来没想睡这么早,懒得去书房,坐在客厅里看两页书,又怕等姜准睡熟他一进去把他吵醒,只好早早熄了灯,与姜准道声“晚安”也睡下了··于是再次住到一次两位曾/现任刑侦队长不到十点就各自入眠,一夜无话。
 · ·第25章 对峙·转天聂诚给张杰明打电话,告诉他姜准被他接到自己家中照顾,这几天他们就不用来照看了,实在有事就去他家中找姜准··张杰明见两位队长重归于好,自己又免去在姜准面前无所适从的尴尬,高兴得在电话那头猛地站起来,仿佛聂诚就站在他面前似的边打电话边对着空气连连致谢,并一再表示如果需要他帮忙肯定随叫随到。
隔着电话聂诚也能想到张杰明此时真诚的表情,说不会和他客气··其实对聂诚而言,和姜准一起生活远没有张杰明想象中的麻烦和不适应,也不会觉得被打扰,反而因为回家就能看到人,省去了一份牵挂。
只是他没想到姜准来他家的第二天他就要加班,一直忙到七点钟他才匆匆去更衣室换上常服,在食堂里买了两份盖浇饭和两份小米粥,急忙赶回家··他到家时,客厅开着灯,姜准靠在沙发背和扶手之间,面冲玄关,受伤的右腿搭在沙发上,左腿踩着拖鞋曲在沙发边,正和人打电话,说的是工作上的事。
他听到门响,嘴上应着电话那边的问题,却早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看着聂诚进门后把钥匙放在玄关边柜上面的小盒里,瞥了他一眼,直接进了厨房··电话结束,聂诚正巧出来挂外套,问他:“这样坐着不难受吗”·“还行。”
姜准说·事实上,这是他一下午折腾了好几个姿势里最舒服的了··“今天忙,我一抬头都七点了,也没给你发信息,饿了吗”·“有点,你从食堂买的”·“对。”
“行,尝尝你们食堂的·前段时间分局食堂的猪肉换成牛肉后,我觉得味道是有所下降·”姜准说··他照例把自己挪到餐桌边,聂诚把餐盒里的盖浇饭和小米粥移到碗中,重新热了一遍端到餐桌上。
姜准说着要评品荣光里派出所的伙食,但是没吃几口手机就震个不停,他一手端着筷子一只手飞快打字,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住,心思根本没在饭菜上··眼看饭菜凉了,聂诚碗底空了,他起身撤走两个碗碟,姜准终于回过神,愕然且茫然地望着他,说:“我还没吃完。”
“我拿去热一热·”聂诚说··“哦,好·”姜准恍然,带着几分歉意笑了笑··他作为刑侦队长,即使人不在局里,要处理和关心的事也不少,如其他们手里还有一件未侦破的大案。
他对着手机屏幕几次咂牙,这伤受得可太不是时候了··不过害他受伤的那个家伙被他成功抓获,吴泽带人连夜审讯,这家伙是个老油条,上来跟他们打游击,甭管三七二十一,先天南海北地胡扯一通,让那些看似有价值的线索和故事在最后来个大反转,变为成篇的废话。
姜准就是看这些废话看了一天,下午还要不时和吴泽电话或视频,建议他如何施压、怎么让他露馅,再击溃他的心理防线,最后总算从他嘴里撬出了些东西··眼睛盯屏幕盯得发酸,聂诚把毛巾递给他,他道了声谢自己随便擦摸一遍,聂诚在旁边等了会儿,见没什么要帮忙的,自行去洗澡了。
他在被扶回房间时抱怨了几句,聂诚也在这时督促他早些预约上门换药的医生,算是一天里两人间的交流了··今晚又是不到十点就洗漱完毕钻进被窝,这样下去他们可以提前体验夕阳红般的健□□活了。
卧室外的灯全都关了,卧室里只留写字台上的一盏护眼台灯,此时调成了温馨的橘色,亮度还是最亮·因为床头柜不方便姜准撑拐杖或坐轮椅,他们是头朝过道脚冲床头板。
台灯在写字台边缘,聂诚不用特意下床,只直起伸长手就能关灯,他看了会儿手机等了等,见姜准还没有睡觉的意思,提议道:“这台灯是可充电的,我拿来放你手边吧。”
姜准在百忙中看了看他,说:“好·”·聂诚把灯放在姜准前面的地上,正准备睡觉,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李穆··这个时间……聂诚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聂诚说:“喂,李队……”·尚未来得及寒暄,李穆通过声音确认电话另一边是他后,直奔主题道:“魏远死了·”·魏远不是在……他看管中死了聂诚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撑起身体盘膝做好,开始消化这件事。
他们这虽然不是监察委第一批试点城市,但是紧随其后挂牌,到现在已经正式开展工作,而且据说巡视组过段时间要来,这个关口要出问题就没有小问题·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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