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恭越同人]恭心计 by 白水青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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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奇谭恭越同人]恭心计 by 白水青盐(2)
··强强相爱相杀百里屠苏紧了紧拳,面无表情道:“你已说了,命由天定,日后如何,与今日所言无甚关系·”·风晴雪担心地拉住他的胳膊:“苏苏你不要多想,不会有事的。”
“我没事,”百里屠苏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道:“有劳瑾娘今日为我卜算,我先出去走走·”·风晴雪眼睁睁看着他手臂脱离自己的掌心,忙道:“我陪你吧。”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苏苏……”·“晴雪,”欧阳少恭注视着百里屠苏离去的背影,目色深深,语气里尽是了然之意,“让他安静一下吧。”
百里屠苏好比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光华内敛,因此需得外界种种痛苦化为烈火以试其心,再由重重困难来剥削他身上的粗砥,最后才能雕琢成真正的美玉·这是一个成长的过程,也是一个相当美妙的过程。
他欧阳少恭的对手,必需要足够强悍,他一心一意培养出的猎物,必需有足够狠利的爪牙·否则,如果百里屠苏那般无能,无法享受自身所获得的新生力量,无法忍耐和超越肉体苦痛蜕变得更为强大,这样的软弱之物活在世间有何意义比蝼蚁尚且不如,叫他灰飞烟灭岂非更妙·欧阳少恭嘴角挂着一抹微笑,这笑容在他人眼里看来可能非常曼妙,但这个人心里默念的却是,百里屠苏,你可千万,千万不要令我失望……·江都街道。
百里屠苏一步步走着,觉得脚下步子越来越沉重·身侧行人匆匆匆匆,世俗喧嚣入土,半分进不了他的耳··当年在天墉城,他跪在紫胤闭关的屋前,大雨滂沱,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寒冷彻骨。
少恭,你曾说过绝望的滋味,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强颜欢笑也好,装作若无其事也好,可心里面像是有有尖刀扎着,每走一步都会作痛··所以我是要带着刀刃走下去吗走到我鲜血流尽的那一刻,走到真正无力的那一刻,我还可以狠狠地嘲讽一下命运,与其跪着苟延残喘,还不如站起来向死而生。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飞了下来,落在他面前··是阿翔··阿翔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百里屠苏从里头读出了难得担忧的情绪··“……”百里屠苏默了一下,道,“阿翔,你不用跟着我。”
阿翔不飞也不叫,把圆滚滚的身子向着他挪了一挪··《本草纲目》载:“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此类鹰生性凶猛,为鹰中上品,常为游牧民族所训化作捕猎之用,气势凶悍,凡鸟不能及。
百里屠苏望着阿翔又胖了一圈的身材,想到方兰生等人一口一个“肥鸡”地叫它,不由有些为它感到抑郁··阿翔自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还是瞪着他,一双鹰目都快瞪成了斗鸡眼。
百里屠苏一笑,伸出手臂让它栖在上面,举高了终于有了那么点雄赳赳气昂昂的味道·他端着这只貌似海东青的生物穿街过巷,最终来到一家肉铺前·脚步停下的那一刻,他感觉手臂被挠了一下,还有禽类激动地扑扇了一下翅膀时带出的毛躁味。
这是有多久没洗过澡了·百里屠苏心中默默想着,嘴上对肉铺老板说:“一块五花肉,要最……”·阿翔不满地扇了两下翅膀··百里屠苏偏过头:“好吧……老板,来两块五花肉,要最好的。”
那天下午百里少侠是看着阿翔吃五花肉度过的··此时天墉城··陵越堪堪到了门外,眼前风物皆如以往,清气浩然·他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向内走去。
这个时候紫胤真人还未出关,估计屠苏的事,还没有什么人过问··涵素真人站在议事厅,望着远处巍峨群山,听见背后均匀有力的脚步声··“弟子拜见掌教”陵越低头抱拳,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恭谨。
“陵越,”涵素一声轻叹,转过身道,“屠苏呢”·“屠苏在江都·”陵越面色平静地答道··涵素负手看着他:“你留下祸端,难道以为自己能控制么”·“掌教真人,”陵越稳稳开口,“肇临不是屠苏所杀。”
“何出此言”·“我问过其他弟子,出事当晚,根本就没有人亲眼看见屠苏杀人·陵端说肇临是因为好奇,要拿焚寂剑,激怒了屠苏,所以屠苏才杀了他,但如果只因为好奇,他拿的应该是剑柄,可是他死的时候,握着的是剑鞘末端。”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陵越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那个人拿了焚寂,而肇临为了保护焚寂,才握着剑鞘,才会被刺死。”
涵素点点头:“有几分道理,但你说的只是推测·”·“我问过屠苏,他说是鬼面人,”陵越注意着涵素真人的脸色,继续道,“当晚是鬼面人盗剑,屠苏跟他交过手,在他后背上留下过焚寂刺伤的痕迹。
掌教真人,只要抓到那个鬼面人,就可以为屠苏洗脱罪名·”·涵素蹙眉,又是鬼面人·天墉城近日平安无事,剑阁那边也没什么动静,难道是因为百里屠苏和焚寂俱已不在此,所以鬼面人悉数转移·如此看来,又是一桩冤孽。
他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掌门大弟子,这个年轻人面容端肃,眸正神清,目光里一份明白坚持,毫无退意··“我明白了,”涵素微微一笑,“陵端已经下山,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话便走了,白发仙人长袍缓步,仪态出尘,唯独眉心掠过一抹怅然··陵越,红尘千尺,业障难消,但愿你能不迷惘,不动心,但愿你到最后还能守住眼底一派清明……否则,情之所钟,执念深种,一世纠葛,终难成仙。
紫胤在你身上窥探到的一线天机,到底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 ·江都城外桃花谷里的众人最近颇有些流年不利。
华裳莫名落水身死,尹千觞整日整日地喝酒,谁跟他说话都是一副恹恹的样子·陵端等人追得紧,好在方兰生机灵,用一把泻药将一群人放倒了,暂时还比较安稳。
百里屠苏似乎和风晴雪闹了不愉快,互相不说话,襄铃缩了缩爪子,甚少再去招惹其中任何一个,实在不开心了支使方兰生偷溜进城买肉包子,还好运气大,没被陵端发现过。
欧阳少恭坐在一截枯木上,手中握着玉横碎片,神色冷寂··他定定地望着不远处一棵断茎,刚才方兰生采了一大束花回去,叨叨着要去哄喜欢的人··喜欢的人·欧阳少恭想,我喜欢的人是谁呢……巽芳吗可是夫妻之间恩情大过了感情,她的确于他心中不可磨灭,无法替代,但是记忆里模糊的爱情在那个女子所给予的温暖面前,在千百年漫长的一个人的枯寂光阴面前,已经显得太过渺小了。
或许我不曾真正爱过谁,除了我自己……他低头喃喃,微风撩过鬓角发丝,擦在脖子里有些许痒··“少恭,”少年清冷声音响起,身侧有了人的气息,“你在这里做什么”·欧阳少恭不答反笑:“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百里屠苏察觉到他别有深意的目光,不由口讷。
“晴雪是个好姑娘,女子之中少见如此大方洒脱,当得‘佳人’二字·”·百里屠苏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此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欧阳少恭淡笑,岔开道:“屠苏,我明天准备跟千觞去趟青玉坛。”
百里屠苏一迟疑,还是肯定地问了出来:“是为了找瑾娘”·“华裳死了,千觞很难过,”欧阳少恭沉了眉眼,“桐姨和巽芳也在青玉坛。”
他说一半藏一半,百里屠苏还是听明白了:“他们拿桐姨和巽芳要挟你·”·“嗯,”欧阳少恭把玩着手中的玉横,“雷严一直想让我帮他炼成长生不老的仙药,现在听说我手上有了玉横碎片,想借此成事。”
“这只是碎片,如果再炼成李潘安那时的洗髓丹怎么办”·欧阳少恭失笑:“他那样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找齐玉横碎片的。”
他会帮我找齐碎片,甚至不用我亲自动手就能得到重塑玉横的方法·真是一桩好买卖·雷严,不光你心急,我也是,迫不及待啊……·“少恭,我跟你一起去。”
“不了,”欧阳少恭望着少年清润的眼眸,声音温和了些许,“我只是去打探情况,雷严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你去了反而不方便,更何况你还要留在这里照顾晴雪和小兰他们,不用陪着我冒险。”
“可是……”·“别可是了,百里少侠身负保护多人的重任,难道还不值得骄傲莫非,是怕夹在晴雪和襄铃之间别扭,所以想趁机跟着在下逃开”·欧阳少恭揶揄起人来也能叫人哑口无言,百里屠苏听得他叫自己“少侠”整个人就有些不好,这人最后又自称“在下”,反来是在笑话自己没有风度。
他第一次懊恼为什么要与这位欧阳家的公子熟悉至此,玩笑藏得不浅不深但想装没听懂也不容易··欧阳少恭与尹千觞轻装上路,他俩走得不快,反正又不是去什么好地方,所以拖沓了好几日才到了衡山远百里的地界。
“少恭,这里怎的有座破庙”过了这几日,尹千觞心情好转许多,他在溪边撩起一捧水浇到脸上,大呼爽快,再一抬头便看见欧阳少恭正移步朝一座破落小庙里走去。
欧阳少恭听到他的问话头也不回:“此处原是一个村子,十几年前闹了瘟疫,后来人都迁走了,房子被拆,只留下这个山神庙,时长日久无人供奉,落得而今破败模样。”
尹千觞跟着他进去,看了一圈,正中的大佛像已经掉了色,向下的一只手断裂了,与愿印结不成,其他的大小罗汉、金刚等也斑斑驳驳,有面目保留清晰的还存着一份不怒自威的气概。
佛堂东边拐角搁着一堆干草,地上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不久前刚用过的火堆··“这座破庙常有行脚的人歇住,”欧阳少恭解下身上的小包袱搁在草堆上,解释道,“不过通常不多,今晚看来没其他人要住这,倒也省得麻烦。”
“少恭,”尹千觞凑上前去翻他的包裹,“只剩下烙饼了啧,早说了中午多买点粉蒸肉,你就是不听,现在难不成要啃烧饼,不美好,不美好不行,我要下水抓鱼。”
他说着拿起腰间酒竹筒灌了一大口,把塞子塞回去,撸起两条胳膊上的袖子,挽了裤脚脱了鞋,高高兴兴的站到了那道浅溪中央··“这种狭窄水道里能有什么大鱼”欧阳少恭转了一圈出来,倚在一棵树下看他手上提着那把重剑虎视眈眈地四处张望,心里默默估计了一下,以那把重剑的个头,果真有鱼一剑刺下去也该稀烂了。
他瞧了半晌,酒鬼还是没什么成果,走到溪边洗手,清凉河水从指缝间流过,非常舒服·此时又是黄昏,一草一木都引人惫懒·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盯着远山发呆,天色深蓝,由西山向东一层层渐浅,远的地方像厚幕,近的地方像青衣,肖极了某个人身上常着的色彩……·“少恭”尹千觞又叫,他思绪被打断,无奈道:“又怎么了”·尹千觞仰着脑袋望着天:“天上好像有人掉下来了。”
强强相爱相杀·“……”欧阳少恭从容地甩了甩手,尹千觞说这句话,要么是在开玩笑,要么就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要么这人会法术,能御风飞行,要么这人就是被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如果是后一种——他方才视线放得远都没看见人影,说明这人是从很高的地方下了来,要么摔成肉泥,要么由他好心伸手去接两人都还可以留个全尸。
欧阳少恭斟酌了一下,还是以静制动,他敛了衣袖缓缓站起,刚转过身只觉面前一阵风,轻烟扬起,袍带交错,不过是眨眼之间··欧阳少恭猝不及防,眉目间蒙了一层讶色:“大师兄”·霄河剑嗡鸣着利落入鞘,清光一闪无痕。
陵越站稳脚跟,他也没料到会在半路上看到这个人:“少恭,你怎么在这里”·“原来是熟人啊哈哈哈”尹千觞光着脚拖着水上了岸,一手抓着重剑抗在肩头,瞅了陵越两眼,笑呵呵道,“这位少侠年轻倜傥,虽不及我潇洒了些许,但是气度真乃万里挑一,人中龙凤,人中龙凤啊少恭,你还不介绍一下”·欧阳少恭瞥了一眼陵越那张没有波澜的脸,微笑道:“这位是天墉城的陵越大师兄,执剑长老的大弟子,陵越师兄,这是我的好友尹千觞。”
尹千觞恍然:“原来是天墉城门下的弟子,难怪,难怪”·陵越微微一颔首:“幸会·”他目光转向欧阳少恭,那人笑得一派悠然,漆黑眼眸中温和如许。
欧阳少恭与陵越二人坐在破庙前的门槛上,闲闲地看尹千觞拿了一根削尖了的芦苇棒叉鱼··“千觞为人粗放,倒不比师兄细致,光凭着那把重剑估计到天黑都不会有什么成果。”
欧阳少恭一手支着下颌,眯起眼道··陵越低声道:“少恭聪慧,怎么会想不出好方法”·欧阳少恭朝他眨眨眼:“想吃鱼的又不是我。”
“那待会尹公子捉上来的鱼你吃不吃”·“吃,为什么不吃”·两人相视一笑,欧阳少恭接着道,“师兄也不要客气,我虽不通庖厨,但烤鱼还是不错的。”
就这样又安静了片刻,陵越忽道:“醉饮千觞不知愁,跟尹公子的性格着实相称·”·“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欧阳少恭拨弄着脚边的野草,淡淡道,“十二年前我在衡山脚下救了他,他醒过来后就忘了自己的姓名来历,之后在青玉坛修养了一段时间,重新想了名字便离开四处闯荡去了,恰好在江都碰见。”
陵越听得纳罕,欧阳少恭风度翩翩,没想到还有机缘结识这等散漫不羁江湖客··“你这是,与尹公子一同回青玉坛”·欧阳少恭将手收了回来,面色疑惑:“屠苏每日传信于你,难道没有跟你讲在江都发生的事”·陵越道:“屠苏向来传信简短,只是报平安,顶多提一提重要的事,其余琐事不会多言。”
欧阳少恭一笑:“这也难怪,那我……”他还要再说些什么,只见尹千觞大喇喇地挥手喊他:“少恭,你还坐着干甚,快快生火烤鱼,我都要饿死了”·欧阳少恭摇摇头:“走吧,师兄,兴许还要请你帮忙找些柴火。”
“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 ·长庚星挂上了天,有鸟雀低低地擦着树梢飞进不远处茂密的林子里,破庙檐角的蜘蛛网不知被什么小动物撞得残破不堪,黏成一团飘飘荡荡,上头还沾着几片枯掉的叶子。
庙门口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处火堆,火光熊熊,在所有人的脸上滚了一层赤金的颜色·那火堆上头支着一副简单的木头架子,中间一根较粗的树条上穿了几条肥腴的河鱼,在火的炙烤下嗞嗞地渗出油光。·欧阳少恭简单地抹了一点盐巴,看看差不多了,停止转动,将那根树条递给尹千觞:“喏,给你的。”
他语毕转头看向一边啃馒头的人,微微歉疚道:“大师兄,我不知道你不喜吃肉,早知如此,我该趁着天色未黑去山里采些野果子·”·陵越咽下一口馒头,淡声道:“少恭,又不是你要招待我,怎么能这么说。”
他嘴角下垂,露出一个苦笑,“我原以为如果是鱼的话也没多大关系,没想到还是受不了肉腥味·”·“咦陵越大师兄莫非遇到过什么事,所以才害得你吃不下肉”尹千觞抹了抹油亮亮的嘴巴,好奇道。
陵越不吃肉,多半是因为他弟弟……·欧阳少恭见他脸色不大好,连忙上来打圆场:“千觞,天墉城修仙辟五谷浊气,不近腥膻,常年不食肉类,再碰的话无法下咽也是常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一面讲一面趁着陵越不注意对尹千觞使眼色,尹千觞“哦”了两声打了个哈哈这事便过去了··陵越静了一会儿抬头看去,穿杏黄衣裳的青年认真地低头烤鱼,侧脸安静平和,眉睫下有模糊投影,一双漂亮眼眸却盛着夺目火光,好似下一瞬就能燃烧。
奇怪的组合··他收回视线,抓起水囊灌了一口水,继续吃着馒头,忽觉有些索然无味··尹千觞竹筒里的酒下了一半,若不是欧阳少恭阻拦劝他“留有余地”,那里头估计早就空了。
尹千觞嘟嘟囔囔虽有不满,但还是听话进了庙,寻了处偏僻角落拉下身上披着的那块大布搭在肚子上躺好,头枕着胳膊慢慢闭了眼·欧阳少恭知道华裳死后,他心里一直还留着结,这几天到了晚上夜阑人静就不愿开口,因此也没去打扰他,收拾好外面的火堆之后就进了来,在另一边草堆上找到陵越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不紧不慢地继续谈话。
陵越天墉城来去匆匆,对琴川那边发生的事情所知不多,仅仅知道百里屠苏一行去了江都寻找玉横·此外特别的一点就是,百里屠苏对欧阳少恭的事着实上心,某一天百里屠苏特意传了两次信,开始是说正收拾东西,打算动身去江都,没多久又传话说行程搁浅,因为巽芳忽然出现了。
当时那道符纸闪现的时候他将将到达昆仑山腰,九天而下的风清冽浩荡,劈在坚硬的山石上,削出了壁立千仞的昆仑盛景,只是片刻功夫,那千里疾传的符纸便在劲风中化作了齑粉,陵越的心念也在几个弹指刹那间百转千回。
明明是与自己没有多大干系的事情,百里屠苏这么关注,他心里也兜兜转转,拉拉扯扯想了许多,虽然最终还是一团浆糊··欧阳少恭暗讽他对情爱只闻不懂,可能说的没错。
陵越深吸一口气,道:“巽芳好不容易回到你身边,你为什么还要去江都”·“寻玉横是我提出来的,再说了,我还答应过屠苏要帮他去除焚寂煞气,我怎能食言”欧阳少恭微微一笑,“师兄的意思,是要我多陪陪巽芳。”
陵越点头:“据你所说巽芳辗转中原多年,身体虚弱,终于找到了你,你应该好好为她调理,刚见面没有多久就要再离开她,莫说是一名女子,便是一般的朋友,也会觉得不忍心。”
欧阳少恭愣了片刻,他原以为陵越常年修仙练剑心境淡泊,想来也不通世俗人情,没想到这番话说出来,着实能令常人动容·他能这样设身处地地去为一个无关的人着想,不惜对自己用上了谆谆教诲的口吻,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人,他心里不仅怀着对天下苍生的道义,还有着一颗慈悲心··欧阳少恭眸光流转,眼睑微垂·靠得越近探到的东西越多,若说一开始是陵越那光风霁月的天墉城大弟子的身份吸引了他,那么到了后来,抓住他的,更多的是这个人的心。
——他的心远比那张清俊淡然的脸更致命··欧阳少恭常年炼丹,知药性,更知毒性,他小心翼翼地克制,努力当一个置身戏外的表演者,只想欣赏身陷局中人的丰富表情,然而机关算尽,唯独算不到的,恰好也是他自己的心。
情之一字,古往今来,有谁能说得清··尹千觞睡得熟了,渐渐发出鼾声,陵越与欧阳少恭谈着话,也慢慢没了声息,黑夜里只一轮明月,清辉浅浅,透过破败门扉照耀进来,满地月华如水。
欧阳少恭听着尹千觞忽高忽低的鼾声,微微一偏头就能看见陵越双目合拢的安静侧脸·那人脸部轮廓线条朦胧起伏,在一片月光渲染下勾勒出几分幽致韵味·他只看了一眼就回过头去,陵越是习武之人,感官敏锐,盯得久了会很快察觉。
黑夜里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心跳·欧阳少恭想,比起百里屠苏来,我在你身上好像更加用心良苦··第二天一早尹千觞起来的时候没看到欧阳少恭的身影,只见陵越一人负手站在那尊大佛前面,头发用一根浅色发带系起,身着一袭天青色便装,衣带、绑袖皆一丝不苟,长身玉立,面容端然。
尹千觞行走江湖多年,见过许多跟陵越很像的人,虽然风华皆不及此人万一,但行事风格都是一样的严谨凝肃·这样的人啊,尹千觞摇了摇头,大多活得很累··他们永远不解千杯买醉的潇洒,人间种种荒唐,似乎都无心尝试。
这种人,不会为自己而活··尹千觞拍拍脸,走到他跟前去,竖起食指摇了摇:“陵越大师兄,你见佛却不拜佛,不厚道啊,不厚道”·陵越收回视线,认真道:“我只跪天跪地跪师亲,其他的,皆不足屈膝。”
尹千觞扬眉:“陵越大师兄说得有理,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说跪就跪——哎那你方才站在这里,看了半天,到底能看出什么名堂”·陵越淡淡一笑:“我只是在体会求佛之人的心境。”
“哦”尹千觞来了兴致,“你体会出来了”·“我也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去猜罢了,”陵越抬手一指高高的佛像,“常人拜佛,佛都在极高的位置,因此需要去仰视。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越是高处的东西越能让人心中生出敬意·而世人,因为自身力量之微小,所以将希望寄托在比自己更强大的神佛身上·虽然神佛之说虚无缥缈,上古大神也早已隐匿,芸芸众生千万心念也许终不能有所应答,但诚心求佛之人,往往是因为走投无路所以跪在此处,以求心安。
因此像佛像这样的东西,即便跪拜它们可能毫无道理,可能永远也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它们的存在也是合理的·”·尹千觞生性潇洒,对人世得失看得很开,因此也听不出他这些话里的怜惜之意,只是抓住了一点惊道:“原来陵越大师兄跟少恭一样,也是不信外力相助的。”
陵越目光一顿:“你知道少恭起死回生之愿”·“知道”尹千觞拍着胸脯道,“我与少恭可是多年老友了,他那点事我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着寻找起死回生之法,想要跟老天斗,我看他是疯了,不过他执意要这么干,我还能说半个不字”·陵越蹙了眉:“巽芳不是回来了么少恭难道还想继续么”·尹千觞唏嘘道:“陵越大师兄,你想啊,少恭他每天念叨的是什么是要起、死、回、生,不是复活他老婆他心大着呢,他抗的是命巽芳的事不过更逼着他坚定了想法,少恭一世漂泊,抓不住缘分呐……”·他表情夸张,语气激昂,陵越却听得一头雾水:“尹公子,你停一停……什么叫抓不住缘分”·尹千觞挠挠头回忆道:“当年我在青玉坛养伤的时候,经常跟他喝酒聊天,他提过有人给他批过命,说他一生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永远求而不得,永世孤寂……你说,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给人盖了棺,可不是要命看看少恭的经历,跟那批命人说的□□不离十啊”·欧阳少恭少年父母双亡,自小离家独自漂泊于广饶天地之间,挣扎求生无所依靠,终于等来了巽芳,可是没过多久美好的日子,上天又将那种幸福夺去了,唯剩下他一人。
这样想来,他心中有无限愤懑不平之气,便说得过去了··强强相爱相杀·陵越听着他讲,同时理了一遍欧阳少恭的经历,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此时他心头不绝地回荡着尹千觞说的那句“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愈发觉得寒凉。
当日月下,觉得那人背影太孤独,原来不是空幻··——他早已寂寥刻骨,所以在越是幽暗的时候越是无法抑制··门口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杏黄衣衫闪进来,随之响起欧阳少恭含笑的声音:“我刚才在外面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我的名字,千觞,是不是你又在添油加醋地说我的坏话”·尹千觞大呼冤枉:“哪能呢我在跟陵越大师兄说酿酒方子呢,就提到以前跟你喝酒的事,你别想太多”·欧阳少恭撩了他一眼:“陵越师兄不大会喝酒,你也是白说。”
陵越闻言眉心一动,他连这个都知道·欧阳少恭走近了打量了尹千觞两眼,慢悠悠道:“千觞,你还未洗漱”·“……”·陵越望着尹千觞迈门而出的矫健身影不由失笑:“尹公子性情中人,很难得。”
欧阳少恭却不接话,低头将手中的水囊递给他:“早上刚烧的水,放温了灌进去的,师兄带在路上解渴·”·陵越接过,看着他道:“还真是你拿了去,少恭细致周到,身边之人遇上你也许都觉得幸运。”
幸运·欧阳少恭挑眉,从容微笑:“师兄难道不是身边之人”·陵越被问得无话,只好笑笑,跟着他一并走了出去。
“我不在屠苏身边,不能为他分担,屠苏之事我也与师兄说了,望师兄能尽宜责·”欧阳少恭挎上包袱,认真道··“我会的,放心吧。”
陵越点点头,提气御剑,一瞬间消失无形··尹千觞望着天啧了一声:“天墉城御剑之术多潇洒啊,少恭,你说是不是”·欧阳少恭从他身边目不斜视地过去:“还不快走”·“哎,哎,你摆什么脸色,我可没瞎说,都是按你教我的说辞,反正也跟真的差不多嘛哎,少恭,等等我……”·一只青色的鸟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山林里清雾渐渐散去,庙宇静谧。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佛祖拈花而笑,谓须臾弹指,一刹那九百生灭,且都是闲事·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预个警:大家还记得有段时间少恭迟迟不上线么对,被雷叔叔监禁起来play了,so,接下来有大约四章两人是不直接互动的,这几章给大西轰开开窍,喜欢看互动的孩纸可以试试养肥play......当然boss的存在感还是很强烈的,他会时不时地拖上雷叔叔来冒个泡,他存在,陵少侠深深的脑海里,百里少侠精炼的台词里,永不溟灭......另,盐同学知道自己更新得很慢,大家追的比较辛苦,可盐同学一枚苦逼大学狗每天写文时间太少,所以不敢贸然日更。
不过我会尽力在国庆期间把存稿部分完结的,然后就好啦·嗯就这样我好啰嗦有没有(笑),看文愉快~· ·☆、二十一· ·衡山脚下··欧阳少恭静静站着,面前是一只金灿灿的符鸟,尹千觞在一边抱着臂,眼珠子撇来撇去,终于耐着性子等他听完传话,张口问道:“少恭,雷严这么霸道,你准备怎么办”·“怎么办”欧阳少恭手一挥,那符鸟倏然消散,原来不过是个幻影罢了。
“除了交出玉衡碎片我还能怎么办”他冷冷一笑,“雷严可是坛主,他跟我要东西,我还能不给”·“哟,少恭,”尹千觞砸着嘴,“你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说说看,你要怎么对付他”·欧阳少恭淡淡地看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对付他相反,我还得顺着他,应着他。
千觞,我自有安排,你就在青玉坛外围照应,我尽量让他们把桐姨送出来,不过雷严这个人心肠歹毒,还要麻烦你替我护得桐姨周全·”·尹千觞一拍胸脯:“放心,我一定办到。
对了,那巽芳呢你不让人放了她”·“巽芳”欧阳少恭缓缓地笑了,“巽芳自然是要陪在我身边。”
陵越自与欧阳少恭、尹千觞二人分别之后便毫不停歇地赶到了欧阳少恭所说的桃花谷,刚到便看见百里屠苏与陵端一行人对峙,陵端手上竟然还拿着掌教真人亲赐的法宝。
他想,陵端着实不进益,掌教派了那么多弟子跟着他,居然还不放心··陵端正得意间,莫名被人破了剑气,待要骂开,发觉来人却是自己从小就不对盘的大师兄。
他心里不服气,陵越已经先他一步开口:“屠苏已经一忍再忍,你们何不见好就收,掌教真人给你们的法宝,是让你们拿来杀自己的师弟的吗”·“大师兄,我可是奉掌教真人的命令来带屠苏回去的,”陵端壮了壮胆,挑衅道,“莫非执剑长老门下的弟子,就比其他弟子高出一头不成”·百里屠苏闻言气怒交加,站上前来张口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跟师兄没有关系”他抬脚就要冲到陵端面前理论,不妨后颈被人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风晴雪惊道:“大师兄,你要去哪儿”·她话音还未落,平地风起,两人已没了踪影··风晴雪追到铁柱观时发现陵端等人已抢先一步守在观外,心下暗恨快不过御剑之术,等到好不容易混了进去,百里屠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走。
“说什么为了我好……”她口中喃喃,“你都这样了我能安心吗……”·“晴雪姐,屠苏哥哥怎么样了”一只小脑袋从花叶间探出头来叫她。
“襄铃兰生呢”·“呆瓜御搓衣板摔断腿啦,我把他暂时丢在一个姓洛的大哥那里了,洛大哥人很好的”·风晴雪此时也无心过问什么洛大哥,方兰生聪明精怪,估计不大会有事。
今天正好是月圆之夜,百里屠苏的煞气会再度发作,上次灯会的时候有自己在身边用灵力帮他平复,可现在他刚刚被陵端打成重伤,能抵制住煞气的侵蚀么·风晴雪忧心忡忡,与襄铃两人在外面挨到天黑,铁柱观本就在偏僻的山野之间,道观庄严,到了夜晚愈发安静,然而她心里更加地不安稳,总感觉这个晚上还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哎,有了”襄铃眼珠一转,道,“那个二师兄一定会去找屠苏哥哥的麻烦,我们就盯着他们,他们要是能破了结界进屠苏哥哥的房间,我们可以跟着进去”·风晴雪点点头:“那我们要看紧了。”
陵越安顿好百里屠苏之后就动身去找铁柱观主,他与这观主是旧识,铁柱观恰巧就在桃花谷附近,所以直接将重伤的百里屠苏带过来调养,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观主见多识广,说不准在消除百里屠苏的煞气上有什么良方。
“凶煞之气——我铁柱观自建观以来从未遇到如此棘手之事,若说妖气,我倒是有办法镇压·”铁柱观主手执拂尘,面露难色,“当年老观主镇压狼妖的时候,便是将其锁于法阵之中,再用符咒进行压制,才将狼妖镇在我观地下,几百年未曾出过事。”
陵越对铁柱观狼妖早有耳闻,但锁妖阵如果用在屠苏身上,必会让他痛苦非常,想到屠苏被千斤铁链锁住,受这非人的对待,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铁柱观主察言观色,叹了口气道:“这样吧,今晚我先看看他煞气发作时的状况,到时候再做机变。”
他们正商量着,忽然听见厢房那边传来动静,一伙人吵吵嚷嚷着,不知道在干什么··“观主,今天来的那群人进了禁地了,拦也拦不住,哦,上午住在厢房里的百里公子也进去了”一个小道士惊慌失措地跑过来道。
陵越面色一变:“观主”·那观主脸色也沉下来:“快走出了差错这里的人都要遭殃”·“陵端”陵越刚一进禁地就看见百里屠苏跟陵端站着怒目相对,几乎下一秒就要动手,两人身后是一大片幽深的潭水,泛着诡异的黑。
“这这这,这谁举的火哎呀呀,你们闯下大祸了”铁柱观主心急如焚,指使几个徒弟,“你们,快把它灭了”·岸边的台子上一簇小小的火苗无风自晃,陵越瞳孔微缩,他猝然想起这锁妖阵法借五行之力,非常之小心谨慎,如果稍稍有了一点明火,就能将这阵法破坏掉。
举火之时,就是狼妖挣脱之时·湖底传来一声野兽悠长的嗥叫,带着血与杀戮的疯狂味道,在场的人无不心中陡生寒意··陵越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道:“观主,请您立刻带弟子重加封印,我自会为你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他说完就要冲向岸边,铁柱观主一把抓过他,神色严肃道:“陵越,那狼妖已修炼千年,你根本打不过它,你这是去送死啊”·“这是我师弟闯下的祸,应该由我来承担,您不用多说,尽快重新布阵,禁锢狼妖吧”·百里屠苏听得心惊:“师兄,这是我的错,让我去”·陵越看见他,眸光颤了颤,狠声道:“今日一搏,生死未卜,若你我均丢了性命,要师尊如何承受至少……留得一人回昆仑山,尚能侍奉左右。”
百里屠苏听见他提起师尊,喉头不由一哽,还未反应过来他已铮然拔剑,纵身跃进了黑暗无边的咒水深潭··此后百里屠苏每每回想起这一幕,总感觉那时的陵越就像是跳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那一瞬间他心里再度体会到了绝望滋味。
难以承受··“不行,我要下去救师兄”他一手握起焚寂剑,不想手臂被人拽住,回头一看,是风晴雪恳求的脸:“苏苏,你的身体正虚弱,煞气又刚制住,你不能下去。”
“是我闯的祸,不能让师兄承担·”他说着,冷冷地看一眼躲在一旁的陵端,陵端被他看得浑身一抖,眼睁睁瞧着他挣开风晴雪的手头也不回地下去了。
风晴雪大惊失色,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陵端恨恨地咬牙切齿:“下去吧,都下去活该”·水下。
陵越又呕出几口血,狼妖妖力深厚,铁柱观主说的没错,以他的功力根本就抵挡不过,撑一时是一时,如果自己不幸殒命于此——他握紧了霄河剑柄,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师尊和屠苏应该会很难过吧……欧阳少恭……他脑海中蓦然出现这个人当日黄昏安静烤鱼的侧影,温润如玉,眉目如画……·他重重一咳,欧阳少恭,如果你真的心无叵测,其实我……·“师兄”·百里屠苏下了来,没料到风晴雪也会不管不顾地跟来,当即拦在陵越面前,背对着二人道:“晴雪,你带师兄先走,这里交给我。”
陵越在风晴雪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你来干什么”·百里屠苏侧过头:“师兄,你说过,你我至少活下一人,所以——你走,我留”·陵越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是胡闹”·“我只为求胜,不为求死。”
“狂妄你以为能赢”·“师兄,此处已妖气冲天,若是没人牵制,狼妖破水而出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所以你就想舍身绊住它为我们争得苟延残喘之机好、真是我的好师弟你以为我会感激”··强强相爱相杀他声色俱厉,完全没有了平时温淡从容的样子,然而百里屠苏剑气迫着狼妖,回头看着他,目光竟变得些微柔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会输。”
陵越浑身一震,眼前的少年似乎与多年前那个遭人灭族的孩子重合在了一起,眉心朱砂宛然,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但是固执起来比谁都固执·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兄长去保护他,没想到今天执剑挡在自己面前的,正是这个自己手把手教习剑术的孩子。
时光错落,他在不经意间长成足以令你骄傲的模样··狼妖尖利的爪子在地上不耐烦地划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兽类肩胛拱起,蓄势待发··“师兄,难道你还没有发现么,屠苏他,并不需要人照顾。”
那人的悠然含笑的声音又回响在耳畔··陵越握紧了手指:“好……你务必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游戏台词……·好了少恭不上线我们来看个古剑朋友圈的消息。
人物姓名严重崩,嚼嚼老梗,制作简陋,请见谅··欧阳小攻:今天越越为我做了一双鞋,开心( ^ω^ )(配图不给看)·陵小越:少恭喜欢就好··百里少侠:秀死早。
幽都美少女:秀死早··兰花花要出嫁:秀死早··小狐狸:秀死早··紫胤仙仙:@陵小越 陵越你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蓬莱老板娘:少恭,说好的爱你没错呢(T_T)·方家二姐:少恭,我会一直等你……·掌教大大:@紫胤仙仙  孩子还小,不要太严厉了·紫胤仙仙:@掌教大大 你回家看看鞋柜·掌教大大:@踏马的我鞋带呢·紫胤仙仙:@掌教大大 ……·陵小越:蓬莱老板娘是怎么回事=_=·欧阳小攻:@陵小越 相信我,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一个·蓬莱老板娘:生无可恋——蓬莱照相馆,分分钟惊艳,你,值得拥有·小狐狸:@蓬莱老板娘 深受打击还能想起来打广告楼上也是蛮拼的·茶小乖乖:家长组在一起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往事——详讯琴川茶小乖百事通,致电XXX XXXX XXXX·欧阳小攻:@茶小乖乖 我还缺几个手办·差小乖:@欧阳小攻 细思恐极·玩家巫咸:少恭你还记得当年密室里的尹千觞么·陵小越:@欧阳小攻 今天回家去跪搓衣板·欧阳小攻:@陵小越 不要啊越越……·天墉城小师妹: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红玉奶奶:@天墉城小师妹 没事你还有我·End.·· ·☆、二十二· ·百里屠苏年幼时陵越经常下山办事,所以他通常是一个人待在后山练剑,逗阿翔玩。
每每陵越离开,他都盼着他回来,一来陵越总会悄悄给他带好吃的,二来人间繁华,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陵越那时候也是少年,常常在茶棚子里或者别的地方听到各种各种稀奇故事,回来碍着掌门师兄的身份不好跟别的师弟说,独独讲给他一个人听。
陵越这么多年一直谨言慎行,端着身份,很少有人意识到他处理天墉城大小事务的时候还是一个应该活泼玩闹的少年··天墉城修习剑术,天墉弟子所受的教育便是执剑为天下清,所以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英雄情结。
陵越下山听来的故事里面便有浓烈的这种倾向·虽然后来他渐渐明白事理,不再与他讲这些过分夸张的血气故事,但幼年时的百里屠苏也曾与自己的师兄一样,产生过相关的憧憬。
虽千万人,吾往矣·凭借一己之力捍卫正义,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想想都是值得雀跃的事吧·百里屠苏面对狼妖的一刹那脑海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如果我赢了,我算不算英雄·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英雄也好,狗熊也好,都抵不过三个字——活下去。
百里屠苏由来一生坎坷不断,承受过许多的痛苦,但在这生死关头才有了了悟,人生在世,苦痛永远多于欢乐,但人至少可以选择生死,活着,虽然令人感到痛苦,然而美好之事,却唯有活着,才能经历。
焚寂剑红光湛湛,他双手持剑,剑身平举,直直指向狼妖的眉心,目色渐渐凛冽··想要活着,便没有如果,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铁柱观激战正酣,而此时的青玉坛依旧是香火缭绕,与往常是别无二致的井然。
雷严自从率领一半多数的弟子除去前任掌门,并迫死不屈从于他的其他长老、以新掌门自居后,一直都是实行雷霆手段,青玉坛上上下下莫不敢听从号令·欧阳少恭被他软禁在炼丹房炼药,虽几次使计逃脱,但每次都被他以家人相威胁,两人表面上冷淡有礼,私底下皆是心照不宣。
两百七十年前,青玉坛金丹极盛,是时掌门厉初篁便是以人与畜生魂魄之力入药·真相大白于天下后,青玉坛为世人所不齿,日渐衰败,近二十年方有中兴之态·雷严胆子极大心狠手辣又做事缜密,敢重新拿魂魄入药,这个秘密居然没有被泄出去过。
欧阳少恭心内冷笑,开口道:“力量充盈的玉横将指日可待,坛主又何必在意这些以碎片炼成的丹药·”·雷严下巴微抬,老练的眼睛里闪着细细的光:“在新的丹药炼成之前,这些自然也是助力,如今正是青玉坛紧要关头,哪怕有一丝风声外泄,难保那些自诩正义的名门正派是否会卷土重来。
与少恭你共事多年,怎能不学得瞻前顾后呢”·他话中明里暗里地讽刺,暗示欧阳少恭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他犯过的勾当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示威·欧阳少恭看着雷严那张得意的脸,忽然间懒得再说什么··与其在这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人面前虚与委蛇,还不如跟陵越去打机锋。
雷严见他不说话,也没必要在这里多待,扬声道:“元勿,替本座照顾好欧阳长老,记得,一定要‘好好’照顾”·“是”·欧阳少恭盯着他的背影,慢慢眯起眼。
身后传来女子担心的声音:“少恭,你没事吧”·他眸光原就淡漠,听到这声音忽地闪过一丝沉冷,他没有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已带出点点暖意。
“少恭你怎么了”女子又关切地唤了一声··他嘴角攒出一个笑容,慢慢回转过身,无比温柔的语气:“我没事,巽芳·”·日头正高,阳光落进树丛里照得人暖洋洋的。
尹千觞躺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睡得正香,不防被什么东西呼了一脸,梦里面到嘴的美酒一下子变成了臭咸菜水··“不是吧肥鸡”他醒过来,指着昂首挺胸瞪着他的海东青叫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屠苏叫你来的哈,屠苏兄弟还真是对我们少恭关心有加啊”·阿翔不理他,在空中绕了两圈,忽然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尹千觞不笑了,纵身跟上去,不多时就来到一条河边·河边躺着一个人·有丝丝血迹沿着泥土地蜿蜒出来··尹千觞心里一惊,快步上前将小心地那人翻过身来,入目是一张衰老而苍白的脸。
“桐姨”·尹千觞将寂桐一路护送回江都的时候,发现百里屠苏一行人居然还在,详问之下方知这段时间众人也是辗转不断,百里屠苏体内更是兼有了狼妖和洛云平的内丹,形势半晦半明,前途未测。
寂桐年迈,所以众人在江都客栈安排了一间上房让她歇下,又找来大夫为她调理身体,欧阳少恭不在,尹千觞只好自己担负起照料的职责,当年他落难时寂桐也照顾过他,现在就当是报恩了。
不过他觉得更加棘手的是,自从上次在桃花谷用法术将襄铃恢复了人形,那个从天墉城前来自称是百里屠苏的大师姐的红衣女子就总是刻意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之色,每次被她盯着都感觉心惊肉跳,那可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尹千觞认识她,她就是当日他到剑阁盗剑时与他交手的剑侍·连喝酒都喝得不安稳,尹千觞重重地叹口气,索性每天就躲在寂桐房间里·即便是那样,还有风晴雪这样的人物每天过来探望,尹千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她大哥,不过这位姑娘聪明漂亮,心地善良,如果自己真是她大哥,多少会觉得惭愧的。
欧阳少恭说,每个人都有罪,不过是多与少的问题··尹千觞捏一捏眉心,少恭,你还是快点回来吧··客栈后院··百里屠苏坐立不安:“我要去青玉坛”·风晴雪一把按住他,端起药碗递在他面前:“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少恭做事稳重,他在青玉坛暂时也没什么危险,你去了反而会添麻烦。
再说了,大师兄带陵端回了天墉城,你这样贸然跑去找少恭,万一出了事,怎么向大师兄交代”·百里屠苏皱着眉一口灌下,道:“我就是担心,他一个人在那里,千觞又回来了,身边没人帮忙,一定很难逃出来。”
风晴雪脸上也有些黯然:“谁不担心呢,苏苏,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救少恭·”·“你们在聊什么呢”红衣剑侍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面貌美艳惊人,眼波流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气韵。
百里屠苏小的时候这位剑侍就在剑阁之中了·漫长时光过去,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过雕琢痕迹,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这个名字与手中所持的古剑红玉一样的女子陪伴在天墉城执剑长老身边已有很多年。
她聪明、睿智,万千妩媚之中又凝着凌厉剑气,常能叫人一见心折·而对于少年时代的百里屠苏来说,剑侍红玉,是跟师尊一样令人敬畏的存在··她下山,是为了保护焚寂,那是她的职责。
红玉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望着百里屠苏,关切问道:“屠苏,你现在体内情况特殊,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百里屠苏道:“煞气发作的次数变多了,但都能控制得住。
要不是洛云平的内丹,我恐怕还抗不过狼妖的妖气,算是捡回一条命·”·“还好,”红玉点点头,继续问道,“我方才听见你们在说少恭,他跟那个尹千觞是什么关系”·“千觞大哥是少恭的好友,他们认识很多年了。”
风晴雪插嘴道··“哦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十二年前,那时候千觞大哥重伤,是少恭救了他,不过千觞大哥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完全记不得以前的事了,连名字都忘了。”
红玉见风晴雪那么在意尹千觞的事,且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神色有些难过,不由试探道:“晴雪,难道千觞之前的事你知道”·风晴雪笑了:“我只知道苏苏以前的事。
可是千觞大哥长得几乎跟我大哥一模一样,除了性格大有差别,但我总觉得他就是我大哥”·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红玉暗暗地想,她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即便陵越叫自己先不要急着下定论,但那个欧阳少恭实在是太奇怪了——陵越也很奇怪。
红玉有着高出常人的智慧,但也有作为一个女性的直觉,她隐隐感到有什么地方不正常,但她一时还不太愿意往那个方面想·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三· ·天墉城的弟子平时看景说是前篇一律也不尽然,昆仑山脉云雾飘渺,变化万端,其中种种异象,皆可揣摩成天地文章。
从看云是云,到看云不是云,再到看云还是云,那也是一个修心的过程·个中奥妙不过是在“顿悟”二字··强强相爱相杀·陵越从小尚武,在这方面未必多么灵透,好在他勤奋好学,又能一日三省,总算是让诸位长老们满意的。
“大师兄,你在看什么”芙蕖蹭过来,低头看去,陵越手上拿着的是一张浅黄色的纸条,上面字迹清秀利落,看起来像是个女子的手笔。
芙蕖有些不高兴了:“大师兄,这是谁的信啊”·“一个熟人,”陵越将信收好,道,“芙蕖,我要下山一趟·”·“什么熟人,是个红颜知己吧……”·陵越见她咬着唇,好言道:“是屠苏的朋友,屠苏借住她家,多蒙照顾,现在她请我帮忙除妖,我自是要去的。”
“哼,你平日都没这样热心,”芙蕖委屈道,“你腰上的那个香囊也是她送的吧”·陵越一愣:“当然不是,你别乱想。”
“难道还有一个大师兄,你……不行,这次我要跟你一起下山我爹说了,我每年都有一次下山的机会,这次,你说什么也得带着我”少女嘴一撅,毫不客气地瞪着他,陵越一直拿她当妹妹待,心里既好气又好笑,没办法,只得点头道:“好吧,我带你去,不过你要听话。”
“就知道大师兄最好了”芙蕖眉开眼笑,“我这就去跟爹说”·“啪”一记厚重响声,方如沁顾不得掌心疼痛拍案而立,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悔你不要怪陵越,是我请他来的,你被那个狐妖迷了心窍,我是请他来收妖的,免得你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方兰生皱着眉:“她根本就没有迷惑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陵越静坐于一旁听这姐弟二人争执,方兰生那句“心甘情愿”令他心中微动,他除妖多年,虽见过被妖精迷惑得形容枯槁六亲不认的人,但那些人清醒过来之后多半对妖物深恶痛绝,其言其行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
而方兰生精气十足活蹦乱跳,可见那个襄铃并没有加害于他,且方兰生明知襄铃是妖,仍然一厢情愿地喜欢着她·难道这就是人们口中的爱吗毫无顾忌,大胆而热烈,却又率真得至死不悔,只为付出不图回报。
无怪人们都说冤孽难消,最难还的还是情债··方兰生一怒之下跑了出去,陵越赶忙站起,对方如沁道:“我去看看·”·那抹浅草色衣衫是朝着街道上跑的,陵越叹了口气,这是还要去找么·江都城的天空开始下雨,雨水打湿了商社瓦肆,沾湿了行人的袖口,扑面而来的尽是冷冷水汽。
一座繁华城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是两个人遇见,也不是顺理成章的事··陵越站在一处戏棚的外边,没再往前走,雨下得突然,听戏的,不听戏的都挤了进来,打杂卖零嘴儿的小哥一看乐了,两条腿跑得更加勤快,恨不得把三天的瓜儿果儿都卖将出去。
嘈杂入耳,陵越抱剑于前胸,笔直地站在那个僻静的角落,一半的身子还是被打湿了·在他不远处的街心,人们纷纷散开避雨,唯独一人跪在雨中,脸色是惊痛交加的表情。
你不喜欢我也好,你不理我也好,可是你难过的时候,我希望我在你身边··陵越紧抿的唇角微微下垂,冰冷的雨水抹在额头寒意彻骨·好像很多时候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他人的悲伤,更不能帮他们分担。
眼前这一幕,像极了三年前他的师弟跪在执剑长老闭关的屋子前大声控诉着心中的不甘,那一夜大雨滂沱,他一个人站在那孩子身后的树丛中,手足无措··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足够温暖人心·有一个人,他一言一行皆使人如沐春风,难道,我该向他求教么·陵越远远地看着孙家小姐的竹纸伞缓缓坠地,那个柔弱的女孩子向后踉跄了一步,本就憔悴的脸愈发变得苍白。
·雨下大了··陵越动了一下脚,身后舞台上戏子娉婷,红唇开合间吐出无限缠绵的词曲,可是他没听清,稍一迟疑还是向着街心的方向去了··芙蕖在客栈的房间里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心里悬着,终于憋不住去找百里屠苏:“屠苏,你告诉我,大师兄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百里屠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了”·“大师兄以前都把天墉城当作家,可是他上次下山回来后一直心不在焉的,那个方家二小姐一封信就把他叫过来了,他凭什么对方家的人那么好”·百里屠苏算是听明白了,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师兄只是喜欢兰生。”
“喜欢方兰生”·百里屠苏看着她一脸吃错了药的表情,感觉好像哪里说得不对··“大师兄的香囊也是方兰生给他的”好像越来越不对了……·百里屠苏终于醒悟过来,连连摆手:“不是,师兄不是喜欢兰生,香囊是少恭给师兄的。”
“师兄不喜欢方兰生,难道他喜欢的是欧阳少恭”芙蕖大惊失色,短短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百里屠苏与她大眼瞪小眼,忽然觉得好像给陵越闯祸了。
“你们在说什么”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百里屠苏一侧头:“师兄·”他心念电转,忙道:“师兄,我还要帮晴雪熬药,我先走了。”
陵越眼皮一跳,看向一边接近爆发的小师妹:“芙蕖你……”·“大师兄你是不是喜欢欧阳少恭”芙蕖声音里带了哭腔,一脸的难以置信。
陵越张了张口:“……不是的·”·芙蕖看他脸色也不大对劲,缩了缩,继续问:“那、那方兰生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对方家的人那么好”·陵越沉默良久,还是温声开口:“芙蕖,我只是觉得,兰生可能是我弟弟。”
“弟弟”少女的睁大了眼,与此同时,旁边一棵树后躲着的人也吓了一大跳··江都城郊外一条浅黄色的小路上。
尹千觞背上背着重剑,手中拎着竹酒筒,时不时瞥一眼身边的人,看他还沉着脸,禁不住仰天长叹··他防不胜防,那个叫做红玉的美艳女人咬死了一样地盯着他,他心思又没有欧阳少恭那般细致,还是被人拿住了机会好好盘问了一番。
尹千觞迫于无奈只好拿出最后的应急说辞,将黑帽子一股脑儿地扣在了雷严头上·反正雷严作恶多端,乌蒙灵谷也是他带着人屠的,再搭几样罪名又有什么要紧··只愿早早把少恭从雷严那里弄出来,让他来分散这群人的注意力。
不过……尹千觞忍不住又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这个陵越大师兄,自从知道他就是当年盗剑的鬼面人之后,就一直冷着个脸·但是他毕竟暂时洗白了自己,而且跟这位大师兄也不熟,他何必给自己摆脸色。
他心里好像十分的不愉快,如果不是为了他,还能是为了谁·——是少恭·尹千觞琢磨得有些明白了,陵越跟少恭的关系好像很特别,有点像朋友,但又有些不像,这两个聪明人在一块,倒不如说是惺惺相惜更为恰当。
陵越又是江湖剑客的脾性,如果将欧阳少恭引为知交,现在发现他可能与鬼面人有牵连,一定会非常不痛快吧难怪,难怪了陵越一定是怀疑着少恭,少恭此前也提醒过他在陵越面前不可太放肆,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两个人一路沉闷,行至青玉坛,发觉坛中好像少了不少人,连雷严也没在··尹千觞带着陵越找到炼丹房,那个叫元勿的弟子还守在里面,一开始还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在两人言辞逼问下磕磕绊绊地道出雷严已带着欧阳少恭去了自闲山庄,至于去做什么,这里没人知晓。
陵越慢慢地走近他,目光凌厉:“我再问你一件事情,三年前的八月,雷严是否去过天墉城脚下的安陆村”·“这个我真的不清楚,”元勿喘着气望着他,“不过三年前,坛主确实不在青玉坛中,他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陵越一个手刀将人劈晕,转头对尹千觞道:“我去传信给屠苏,我们在自闲山庄外汇合·”·“嗯·”尹千觞点点头,趁他转身的时候瞟了地上的元勿一眼,心里默默地为他喊了声冤,跟着陵越前脚后脚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 ·荒寂的宅院,枯朽的草木·欧阳少恭一步步跟着雷严走到那块空地上,举目四望,只觉到了幽冥之地。
雷严不耐烦道:“少恭,你就不要再推三阻四的了,说什么要顺应天时,本座可没那么多耐心,再不施法,就别再想见到你的巽芳”·“好,坛主可不要食言。”
欧阳少恭自身后取出烛龙之鳞,宝物灵光乍现,他将其慢慢催动,沉声道,“烛龙之鳞灵气有限,还需要再等十二个时辰·”·“那就等你十二个时辰”·欧阳少恭没说话。
他刚才跟自己打了个赌,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的赌,也不知道那个把戏能不能玩成··雾气森然,整个林子里散发着阴邪的气息·这里好像很久不曾有人来过,杂草丛生,模糊能看到一条经年的小路,但是已经被掩盖得差不多了。
陵越一路行一路停,留意着脚下的枯枝断叶,找到不少人为踩断的痕迹·就在不久之前,这里有一群人经过,且大多都是练家子··野兔子箭一般地从他脚边的草窠里蹿出,远远地停下来回头望着他,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鼻子飞快地翕动着。
陵越低下头看那个草窠,隐约看到一抹幽蓝,他蹲下将那物捡拾起来,神色一时变得万分复杂··是一只做工精细的香囊,散发着浅淡药香·做工、底纹、就连下方的五彩丝绦都跟他自己腰上的一模一样。
欧阳少恭身上常有那么几件配饰,如果少了必定会令人起疑,而这个百草囊,他却很少佩戴过,落在这里,别有用心··陵越暗暗地想,难道欧阳少恭早就料到雷严会有此一招,所以才特意为自己留了一个线索如果是那样,他为何又笃定自己会来呢·陵越将那枚百草囊收好掖在怀中,向远处望了望,乌云盖顶,邪气汇聚,看来目的地就在那里了。
百里屠苏与风晴雪、红玉二人自收到传信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一路打听终于到了这个他人闻之变色的地方,到达山庄门口时看见两只威武张狂的石雕狮子,陵越正与尹千觞等在那里,还带着一只鬼面面具。
“我们在雷严的密室中找到了这个面具·”陵越将那件铁嘴獠牙的东西递给他··百里屠苏的手指微颤,忽地将那鬼面具一把摔在地上,咬牙切齿道:“就是他我一定要找到他,问清楚他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屠苏,你先冷静点,”陵越锁着眉道,“千万不可冲动行事,不能妄动了焚寂煞气。
我们先进去找到少恭,然后再去抓雷严·”·百里屠苏重重地一点头,一行人从那两只石雕狮子之间穿过去,前方,又是无边的黑暗··鬼面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铁水浇铸出来的嘴巴向两边撕扯开,宛如一个狰狞微笑。
这是什么东西他是谁我是谁我是他不,我不是他,孙月言,贺文君……方兰生跌跌撞撞地跑在一条光秃秃的路上,四下里没有人烟,自打他偷偷跟着百里屠苏等人进了这自闲山庄,好像一切都变了,他变得再也不是他自己,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如果这是真的,那方兰生是谁如果方兰生是真的,那晋磊又是谁难道人的一生其实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大梦·方兰生从小家教甚严,饱读诗书,但如今发生的这一切,却无法从他所阅的书文中得到解释,他明明见到了欧阳少恭,明明正在被青玉坛的弟子追杀,现在好像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时空,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异乡人。
强强相爱相杀·路边碎石尘土,满目凄怆,大地广袤,但他无处可去··“虎子”陵越大喊一声,朝着孩子的方向飞奔过去,然而拥入怀中的却是一团诡异的雾气,幼童稚嫩的声音回响不绝。
“哥哥救我,哥哥救我……”·他的眼角渗出泪痕:“哥回来了,你在哪里……”·纵然很少愿意向他人提及,但是那一道深刻的疤痕藏在心底,每每午夜梦回都将化作巨大的梦魇,像一枚沾了盐水的长鞭,一下下抽打在身上。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双膝无力屈下,跪倒在地,天地混沌,不见光和尘,乌云浓黑如墨,不断地翻滚、缠卷,好像下一刻这四周的景物就要崩塌。
这暗无天日的世界,渐渐浑然,像一个囚牢,锁住人心,将最阴暗的角落全都暴露出来,欺走日光··吾虽有罪,而众生亦有罪··浓稠黑夜里,兰衣墨发的青年面容如一块精雕细琢的上好美玉,他从看不清的深处慢慢来到他面前,然而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着,原本红润的嘴唇此时苍白如纸,他的身上、手腕上、脚踝上环着沉重粗大的锁链,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素色衣衫上沾着斑驳血迹,了无生气。
“少恭”陵越睁大了眼,心中狠狠抽了一下,他仓皇上前,扶住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肌肤寒冷如冰,他手指微微一颤,鼻间闻到浓烈的铁锈味道,再无往日淡淡药香。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揪住那人胸口的破碎衣襟,感觉不到该有的搏动··好像一霎时昧尽前尘,一夕间沧海成桑田··他手中倏地一空,面前恢复了原本雾林的景色,他靠着一棵树干慢慢滑坐在地,模糊中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有人在焦急地唤着他。
“陵越,陵越”·他清醒过来,是红玉··“你怎么样”·他喉头哽了一下:“我……没事。”
红玉一双清淩淩的眼睛担忧地盯着他:“你的脸色太差了,你看到什么了吗”·陵越按着太阳穴勉强站起,闭了闭眼道:“我头很疼。
红玉姐,这是怎么回事,其他人呢”·“这是地缚灵在作怪,这里的地缚灵能编造出幻境,让人看到心中最强烈的渴望以及最深的恐惧·”红玉道。
渴望……和恐惧陵越顿住,难道他方才所见的一切,就是他自己的心魔·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狠狠掐了一把手心冷静下来,恢复正常的神色:“那么,你是怎么出现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幻象”·红玉笑了:“我也是灵,这里的地缚灵奈何不了我,而且你现在已经从幻境里走出来了。”
陵越打量着她说话的神色,终于点点头:“屠苏他们呢”·“千觞已经去找他们了,我们尽快跟他们会合·”·“好。”
自闲山庄院内··雷严两腿叉开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身边站着不少青玉坛的守卫,他心里估计了一下时间,已经快要有三个时辰了·院子正中央的青年锦衣华服,双目微阖,两手结印,一动不动。
亏他能站这么久,欧阳少恭,你聪明万通,最后还不是要听我的命令居然一个空壳子的女人就想让你投鼠忌器,死心塌地,你说你是可笑呢,还是悲哀呢·“坛主,”他正洋洋得意间,一直静默的人开口说话了,“小兰年少不懂事,还请坛主手下的人多担待些。”
雷严哈哈一笑:“好说好说,我雷严也不是那么小器的人,他一个小毛孩子我还跟他计较我只是把他跟你的那些朋友送到一处,让他们好好在自闲山庄里玩玩罢了”·陵越他们已经到了么·欧阳少恭想了想,冷笑道:“让他们陪着那个女鬼转”·“叶沉香困在这里多年,我不过是大发慈悲,让她接触点活人罢了。”
“坛主一心向善,少恭可真钦佩·”·“彼此,彼此”·欧阳少恭闭了眼,不再听他张狂大笑·即便是丑陋的东西,也会相互轻贱,雷严这样的人,笑得愈是狂妄,也就离他的死期愈发地近了。
我会让你死得不堪入目,不过我不会亲自动手·你这样自大的蠢物,就算是肮脏地死去,也不会有人掬一把同情泪··天色晦暗,阴风习习,欧阳少恭心中莫名有些烦躁,他知道山庄外面笼罩着一层结界,也知道这四周有大群的地缚灵,地缚灵侵入人心,编造幻象,唤出心中最深的秘密。
·陵越,你看到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五· ·自闲山庄幻境灵堂内的众人像是看了一出轰轰烈烈的大戏,临了唱罢,烟消云散,唯执念深重者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前世今生,原来确有其事··叶沉香还是当年的那个叶沉香,可晋磊已成为方兰生··你亲眼看到他死了,可是你爱他爱到不愿意相信,你强迫自己把那段记忆忘掉,只当还是深深地恨着他,直到某一天你大梦初醒,发觉故人已轮回转世,忘尽前生。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疏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逃命儿郎,跪吾台前,超生他方……”方姓少年盘腿席地,口中诵念着往生经文,红衣女子失声痛哭,喃喃道:“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时光之中,凡人,什么都不是……”她嘴角露出一个凄楚笑意,“你不是他,是我自欺欺人……”她魂魄如青烟飘散,百年爱恨,终归于黄泉忘川。
方兰生上前一步,惊讶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块东西:“玉横”·风晴雪了然道:“原来她是将魂魄吸附在玉横中,才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陵越,你怎么了”红玉首先注意到他的神色,她此话一出,众人也纷纷看过来··“没事,”陵越目光中还带着一丝沉重,“我只是觉得,叶姑娘的命运太曲折了。”
“少恭说过,人这一生,都在沉浮中度过,”百里屠苏开口道,“现在此事已了,叶姑娘的幻境已破,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点找到少恭·”·一行人走到了真正的自闲山庄院门前,忽闻爆破之声,烟气散开后面前是一列严阵以待的青玉坛弟子,正中央走出来的是雷严,他身后跟着的青年长衣在劲风中翻卷,脸色是少见的凝重。
欧阳少恭一眼就看到了陵越,那人气韵浑然天成,站在这幽黑浑浊的地方,像一柄清光湛湛的剑,眉目间皆是肃杀的冷寂··这幅绝世风华,不愧为天墉城的首席大弟子。
他平直的嘴角勾勒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意··雷严扬眉道:“原来方公子已经找到了玉横碎片,看来我跟少恭是白费了功夫,识相的,把玉横交出来”·欧阳少恭自他身后瞥了他一眼,果然是蠢物,明知道有叶沉香在还看不出蹊跷。
百里屠苏恨恨地盯着他,努力抑制着体内的怒意,叮嘱方兰生道:“兰生,你要小心·”·方兰生手里攥着玉横,点了点头,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发现门边有个藏身的柱子。
雷严哼了一声,放手一挥:“上”·烟尘四起,两方人陷入混战,刀光剑影,兵戈相击··方兰生趁乱溜到那个柱子后面躲了起来,他虽活泼好动,老惹事,但此重要关头心里很明白自己是同行的人中最弱的一个,所以不能给同伴们添麻烦。
他心里默默念着:玉横玉横,你一定在我手心里待好了,千万别摔出去··欧阳少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旁观,神色莫测,那人出剑极利落,所过之处必有血花飞溅,然而被霄河沾到的人都没有受到致命伤,点到即止,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跟陵越比起来,百里屠苏的剑招要更加凶狠,焚寂乃上古凶剑之首,此时出鞘见血,兴奋异常,剑身泛起妖异红光,少年身形快如闪电,一张清冷的脸上尽是凌厉狠色,长剑当空劈刺而下,宛如天降鬼煞。
欧阳少恭眯起眼估量了一下,唔……勉强算是个不错的对手,不过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等到焚寂剑灵挣脱封印的那一天,能与自己的半身酣然对战,那场景,想必是相当美妙。
山庄外,襄铃手里玩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她被陵越和芙蕖打伤,刚刚调养好,所以方兰生让她等在山庄外面,可这都老半天了,那群人还没有出来,狐狸耳朵尖,听见远处隐隐传来打斗之声,襄铃不放心,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那两只石雕狮子间走了进去。
呆瓜那么笨,还老是闯祸,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襄铃刚到那门口,就发现方兰生手里死死抓着一样东西,对面站着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人,正要将那东西抢夺过去。
她情急之下出手将那人法术切断,不料这个中年人内功也十分高强,她不得己祭出了内丹,两股强力相对,一瞬间仿佛天地震荡,众人身形皆是不稳,被那劲气掀倒,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而冷眼旁观的欧阳少恭早在这异变发生之前就有了准备,身体借力下沉退了几步,后脚果断蹬上身后的石阶整个人定住站好,一抬头,那玉横碎片正从天上掉下来,迅速伸出手去稳稳接住,嘴角微微挑起——得来全不费工夫,方兰生的那只小狐狸,有点意思。
他抬眸扫视了一圈,很好,没有人发现他这边的情况··陵越早在那劲气袭来之时就神色大变,这种程度的力量,绝对不是一般的修为所能爆发,他回头一看,百里屠苏正支着剑站起来,并没有被煞气控制住,等他视线扫到门口,才发现方兰生正抱着一只白毛狐狸哭着喊着,那狐狸闭着眼窝在他怀里,只有腹部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
是襄铃·他很快站起来,发觉雷严见势不妙已扔了颗烟雾弹率众逃跑了,一时也追不上,只好走到方兰生身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那小狐狸的伤,内丹损坏,小狐狸又有旧伤,暂时恐怕再难恢复成人形。
“兰生·”他唤了一声··方兰生呜呜咽咽,嘴里叫着“襄铃”,并没有应答··陵越与百里屠苏用了师门法术还是没能将小狐狸唤回神识,正束手无策时,方兰生腰间的青玉司南佩忽然青光一闪,小狐狸耳朵动了动,居然睁开了眼,方兰生喜不自禁,陵越松了口气,这孩子这么伤心,他心里也不好过。
两人走出那间屋子,迎面碰上欧阳少恭,欧阳少恭严肃着一张脸道:“我正要找你们,咱们到院中说话·”·“以我对雷严的了解,这一次失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百里屠苏握紧了拳:“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陵越想了想道:“屠苏,襄铃才缓过来,我们这边还带这么多人,这附近不知道有没有青玉坛的人,此地不宜久留,我看,还是先回江都吧。”
·“不错不错,”尹千觞抬手道,“大师兄所言真是成熟冷静顾大局,江都毕竟是咱们的地盘,晾他青玉坛眼线再多,胆子再大,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在城里动手”·欧阳少恭赞同道:“千觞说的有道理,陵越师兄,我们还是先回江都吧。”
陵越看着他,这人目光坦然,瞳仁漆黑如墨··他好端端地活着,而他所见,不过是幻觉而已··“好,这就通知大家出发·”·陵越侧头看了一眼百里屠苏,他依然冷着脸,但微微点了一下头,也不再多言。
强强相爱相杀·众人动身离开时,陵越稍稍落后几步走到欧阳少恭身边··欧阳少恭道:“师兄有事”·陵越低声道:“巽芳是不是还在青玉坛”·欧阳少恭顿了片刻,叹息道:“也只有你,能留意到这些。
巽芳她还被雷严软禁在坛中,那地方比较隐秘,想来你们去的时候也没有发觉,不过雷严还要靠我来炼丹,所以他暂时不会拿巽芳怎么样的·”·“但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难免会受欺负。”
欧阳少恭低眉而笑:“师兄这么关心巽芳,我可是有些不高兴·”·陵越一愣,好像,是有些过了··“师兄从未见过巽芳,等雷严事了,我一定好好为你们彼此引荐一番,巽芳温柔大方,一定也会倾慕师兄这样的人品。”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陵越后退一步:“我不是……”·“有片叶子,”欧阳少恭错开视线,从他肩上取下那枚小小的叶子举到他眼前,“师兄可知,这种叶子有什么别称”·嫩绿色的叶片,捏在那人手里,像一弯修长的眉。
“这是红豆杉的叶子·”陵越道··“人们通常会叫它相思叶,”欧阳少恭微笑,“师兄居然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古剑大结局啊,大家都看了么盐同学现在还在磨着渣网速下载前天的剧集也是醉了……据说板板和苏苏都死透了嗯那就好……·关于这篇文我只想说这是我笔下的故事,我会负责把它写完。
古剧结局应该有一部分人会渐渐散去,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矫情一下吧,踏歌长行,梦想永在·剧情等等不做评价,至少它给人留下了感动,不是吗琴心剑魄,它是一个根植于游戏的故事,更是无数人心中千千万万个不同的故事。
不多说··发现一首歌,《心窍》,粤语,TVB剧《蒲松龄》主题曲,看到歌词第一眼我……贴上来你们感受一下:·《心窍》 马浚伟 作曲:邓智伟 填词:张美贤·迷惑太多 能望见太多 明白太少·预计长夜深 终于天晓·暗黑的心 才最叵测 难料·云象太多 而道理太多 提示太少·直到长夜深 星光普照·听风的诗 能证世间奇妙·如梦初醒 无言才动听 心的呼叫·镜中缘 梦里花 再美好 从未需要·如梦不醒 茫然流泪过方懂真笑·爱很长 夜再深 还有破晓·迷惑太多 能望见太多 明白太少·预计长夜深 终于天晓·暗黑的心 才最叵测 难料·同伴太多 沿路过太多 留下太少·别算人或妖 鬼影心窍·有酒今宵 让最困扰 忘掉·如梦初醒 明明还在笑怎么哭了·镜中缘 梦里花 最假的 才越心跳·如梦不醒 明明流泪了怎么失笑·怨很长 恨太多 唯爱太少· ·☆、二十六· ·欧阳少恭注意到陵越最近经常不在客栈,江都古来繁华地,阡陌纵横,市井错落,一个人混入其中,要碰到,还不是那么简单。
襄铃还在养伤,其他人也都在休息,这人每天溜达出去,想请他喝杯茶都难··池上草木葱茏,花开如雪,他一人在抄手游廊边坐了大半天,手里持着一只幽蓝色的百草囊,上面的兰花枝叶疏朗,勾勒雅致,只是看起来有些许年头了。
他拇指在那兰花图案上摩挲片刻,手下紧紧一握,翻身落地,朝百里屠苏住的地方走去··百里屠苏正被风晴雪拉着玩解连环,一张木头脸上尽是别别扭扭的表情,看见他来了,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少恭。”
欧阳少恭扫视了一圈道:“陵越大师兄不在么”·“师兄这几天都不怎么在客栈里·”·“都不在”欧阳少恭拉了张凳子坐下来,笑道,“那他都在做些什么”·百里屠苏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少恭,住店是要钱的,之前还是你告诉我,可以去打侠义榜挣银两,师兄这几天好像都在接任务。
我前几天还跟他出去过一次·”·欧阳少恭愣了愣,原来是这样天墉城对待自己的掌门大弟子也这么抠门么果然是个穷地方。
“大师兄最近好像没接任务吧,”风晴雪开口道,对上欧阳少恭的视线,“昨天他还送芙蕖师姐回天墉城呢,他又不让芙蕖跟着他去青玉坛,让她一个人在江都玩,芙蕖可不高兴了,还来跟我讲,不过我看见大师兄好像收下了芙蕖的剑穗,芙蕖总算是开心地走了。”
欧阳少恭大惊,陵越原来还有这么一段风流公案,想来也是,当年在天墉城,那个叫芙蕖的女孩子看陵越的眼神就颇有些不寻常,还真的是那种小儿女情怀··百里屠苏听风晴雪那么说,也配合着点点头:“那剑穗芙蕖师姐托我送了师兄很多次,可师兄总说不能私相授受,都让我推回去,现在他终于肯要,芙蕖一定很欢喜。”
我不欢喜,欧阳少恭心道,但面上还是和颜悦色:“大师兄风采出众,有人倾慕再正常不过·”·百里屠苏淡淡一笑:“少恭,你找师兄有急事”·“哦……上次大师兄问我要几个古方子,我答应他等回到江都就给他,但这几天都没见到他,无妨,我出去找找便是。”
他起身告辞离开,还是极有风度的样子··风晴雪看着他走远了,才憋不住道:“苏苏,我总觉得少恭有点不对劲·”·百里屠苏看了她一眼:“师兄也很奇怪。
他们一定是吵架了·”·“……我看不像吵架,”风晴雪托着腮手里拨着那九连环,“苏苏,你可别学大师兄和少恭,他俩心思都藏得太深了,说起话来多费力……”·江都茶肆。
霄河剑静静地搁在桌子上,剑的主人气质清冽,前来喝茶的人虽多,但没人愿意去与他拼桌·那桌子上摆着一只茶壶,还有满满的一碗茶水,好像没怎么动过··茶肆对面是一家当地有名的酒楼,以上好的女儿红出名,从门里面跌跌撞撞地出来一个大汉,背着把重剑,拿了只酒竹筒,涎着脸对推搡他出来的人笑:“小二哥,小二哥,我……我不会欠你们钱的,我有个……嗝,很有钱的朋友……我很快就会把钱给你们,现在先、先赊着啊……”他一头又要往里头扎,那店小二气不过,又怕耽误生意,手里拿着一把大笤帚连哄带赶地把他打到了大街中央,行人纷纷侧目而视,但路两边的小贩神色皆十分平静,好像是见惯不怪了。
“不厚道,不厚道啊……”那大汉摇着手指,仰头灌了口酒,脚步杂乱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颂道,“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流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哈哈哈……”·他走得远了,那疏狂大笑还在街道上久久回荡。
有妇人攥着孩子的手神色紧张地快快走过,低声告诫道:“是个疯子,千万别理他”·陵越眉眼微挑,脸上的表情愈发微妙··尹千觞是个奇人,而且这个人还是欧阳少恭的朋友。
尹千觞和欧阳少恭都与青玉坛有密切的联系··尹千觞是当年到剑阁盗剑的鬼面人··屠苏很信任欧阳少恭··屠苏下山后就到了欧阳少恭的家乡琴川。
屠苏还一路跟着欧阳少恭到了江都··欧阳少恭只告诉了屠苏一个人他离开天墉城后的去向··欧阳少恭几乎一直都在屠苏身边··欧阳少恭很聪明。
欧阳少恭对他……·陵越手一动,手边的茶碗被刮带得晃了晃,洒出了一点水,他慢慢地将茶碗放好,嘴唇微抿··他这几天一直避着那个人,就是因为看到他总会心烦意乱,要不是那天回江都后红玉来找他,兴许他到现在还不能好好冷静下来看清形势。
——“少恭一言一行皆让人如沐春风,无有不好,反是太好,就像那镜中花、水中月,世上如何有这般无缺之人越是如玉如英的君子,越是叫人看不透……我闻圣人君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以少恭之性恐怕非但不是水,反而心如烈火也说不定。
如此深藏,未免令人不安·陵越,这些我早就对你说过,当时我还只是有点怀疑,但现在感觉越来越摸不透他,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欧阳少恭心藏烈火,他已窥探出一二,他趁着独处的时候仔细地梳理了一遍从屠苏在天墉城出事以来到现在发生的事,发觉无形之中好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人。
他也不是傻瓜,欧阳少恭心思深沉,他身上背负着许多秘密,说他有多清白,未免太天真·不过综合已发生的事情来看,欧阳少恭的目标应该不是焚寂,他在屠苏身边那么久,屠苏又对他不设防,要偷焚寂简直是轻而易举,那么结合对鬼面人的分析,他的目标就只剩下一个——百里屠苏。
屠苏身负凶煞之气,欧阳少恭又说要用玉横吸收煞气,难道他的目的就是得到屠苏身上的煞气么煞气对他又有何用处或许……那种强大的力量,能令人起死回生·陵越一手按上霄河剑,敌在暗,我在明,不管那个“敌人”是不是欧阳少恭,为今之计,只有以静制动,伺待良机。
至于屠苏……他现在还很安全,江都人口稠密,法治极严,就算敌方要动手,也不会选在这里·况且,他对欧阳少恭百般信任,即便跟他说出心中的怀疑,他未必能听得进去,在端倪露出之前,还是先不要告诉他。
滴水不漏,似乎正是欧阳少恭的风格··陵越一皱眉,最近他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冷静,但是那个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不仅仅是因为欧阳少恭与诸事牵扯太深,而是……那天自闲山庄幻境中,他看到那人死寂的脸,反应是多年不曾有过的失态,那种自然生发的心情,令他回想起来极度震惊,又暗藏了一丝恐惧。
当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的时候,他的处境就很危险了··但真正要命的是,好像这一切不是他自己走火入魔胡思乱想,而是有人在刻意地引导着他的情绪——他的目光太悠长,他的笑容太委婉,他连抬首低眉都包含着无尽的缱绻深情,哪怕是一块榆木疙瘩在那人从容吐出的旖旎辞句中都该开了窍,他陵越又不是不知那种情感,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未察觉。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意,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这种清丽的剖白从那人口中直接道出,让他当场愣在原地,而那人念完便微笑着扬长而去,好像他说什么都是无心的。
真是好手段··欧阳少恭站在一处玉带桥上,脚下是脉脉的流水,不远处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一架华丽马车拔了销子,慢慢滚动着上了路,车帷放下,少女强作欢颜,转头掩过凄伤眉目。
此地一别,也许一辈子,缘分便尽了·青玉司南见证了最初的一段纠葛,现在同样见证了结局··穿着浅草衣衫的少年脸上也没了往日活泼无忧的笑容,他眼中含着这个年纪该产生的迷茫和怅然,在不久的将来,他还会经历一次次的悲欢。
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欧阳少恭视线随着方兰生的身影移动,忽地一顿,方兰生站住脚,他面前站着的人青衣执剑,面容和煦·方兰生也许现在还看不懂陵越面对他时常常流露出的温情目光,但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而陵越,他对方兰生的身世一定有所猜疑,就算方如沁不想让他知道,他也不可能否定自己的直觉··强强相爱相杀·人世纠葛,世情百态,他平生所见,已太多太多。
那两人说着话,方兰生一偏头,看到了他,面容雀跃起来,拉着那人的衣袖指过来,陵越转头,四目相对··一样的看似静水流深,但当事人都闻到了暗地燃起的硝烟味道。
陵越眼神一闪,对方兰生说了几句话便快步离开了,桥上站着的青年后脚错开一步,终是没有动·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七· ·红玉在火炉边打着扇子,一阵阵药剂的苦味飘散出来。
“红玉姐,我来吧·”风晴雪接过扇子坐下··红玉疑惑道:“陵越这几天都去哪里了,都见不到他·”·“前两天少恭还来问呢,”风晴雪笑,“我听苏苏说,大师兄最近在打侠义榜,接了个大活,明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打侠义榜”·风晴雪道:“我知道大师兄不缺钱,他一定是担心苏苏在外面身上没有足够的盘缠,所以想趁着闲的时候帮他积攒一点,大师兄对苏苏真的很好。”
红玉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你说的对,陵越就是爱操心·”·她低头看向药罐边缘冒出的腾腾热气,唇边带出淡淡笑意,孺子可教,不过往后怎么样,还是要看他的造化。
欧阳少恭坐在厢房外间的书桌后面,柳条椅子是新做的,还有着浓郁的清香气·他面前是一张胭脂色的请帖,帖子里是一纸桃花笺,这种桃花笺是将宣纸打烂混上桃花花瓣晒干制成,十分别致风雅,全江都只有一个地方在用。
帖子上的内容很有意思··欧阳少恭看着那一列列娟秀字迹,决定还是先跟尹千觞去打个招呼··“嘿,你问我干什么,奉琴姑娘要你去你便去,人家也是要做生意,你,你别顾忌我,莫要拂了人家姑娘的美意”尹千觞刚喝多了酒,醉眼乜斜大着舌头道。
欧阳少恭笑了笑:“只要千觞你一句话,我就可以不去的·”·尹千觞挥了挥手:“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再说当年我俩在那儿的时候,奉琴姑娘对你多周到啊,她如今做了老板,你怎么能不去捧场呢”·“如此,那我便去了。”
欧阳少恭眼睛瞥过他空空如也的酒竹筒,转身走了··江都这样的地方,商贾小贩千里迢迢地赶来,用满车的货物换了鼓鼓囊囊的褡裢,腰缠万贯,底气十足,很少有做完生意就立即回去的,有钱不会花也是悲哀,因此找个消遣的地方就显得很有美意了。
如果逢上什么盛会,有阔气的,一掷千金,也许还会被人传作一段佳话··花满楼琼华会,便是一等一的好去处·天时地利人和三样占全,红绡软帐,美酒佳人,穷人的天堂,富人的销金窟。
陵越接到安排时,正是掌灯时分,寻常人家已经准备歇下了,这个地方却好像刚刚苏醒·他抱着剑倚在二楼的一个雕花柱子边,艳丽的帷幔从很高的楼层上一垂到底,被烛火暖风熏得飘然。
花满楼是个回廊结构,中央一方高台,站在较高一个楼层都能看见全部楼层的栏杆·像二楼这样的地方,欣赏高台上的歌舞,更是独具视角··有穿着华服的客人从身边经过,高声谈论着清明节前的龙井,偶尔匆匆一瞥柱子后面天青色的身影,但软红十丈遮住了人的脸,只能隐约瞧见清瘦利落的下颌线。
楼下传来三道击磬声,人群骚动了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的热闹·中央高台两边还有两个雕栏玉砌的台子,西侧上坐着一群奏乐的乐师,此时正演奏者一些轻快简单的曲目,另一边只放了张矮榻,两个婢子站在上面,不知道要做什么。
高台正面对着花满楼大门后的巨幅山水屏风,沿大门双侧绕一圈还有更高的一层看席,比那高台又高了一点儿,除了高台正后方是露天的酒席之外,另外三面都有一格一格的雅间,每一面看席中央都安置着铺了波斯毯的木梯,可以从那里直接走上二楼。
这楼下一层的高度,要是上边楼层的两倍余,像一个华丽的大堂··磬声过后,陆陆续续有人走到了那看席上就坐,有的,是从门外面进来,有的,是从二楼下来的。
二楼为金银流转之地,有谈生意的包间,有赌场,还有小众型的竞拍会,从上往下数,这一层最是富贵,出入的多是各地有头有脸的商人,因此布置的守卫也特别多·那位置极佳的看台,便是为这样的人准备的。
人与人之间,三六九等,几把碎银子就能区分开来··陵越四处扫视了一番,并无甚异常··他三千红尘入眼,权当是别样的修心··此时高台底下的席位上已坐满了人,没机会落座的都挤挤挨挨地站着,还有大量的人绕过山水屏风从外面涌进来。
人们爱往热闹的地方扎堆,花满楼不仅是江都有名的风月地,更是最大的交谊场所·陵越一眼看去,还寻常人家的女子也过了来,可见此地物阜民丰,风气开放,乃其他地域所不能及。
那西侧玉台上又一声钟磬,熟悉流程的人已经开始起哄,一位袅娜女子从后席上前走到高台中央,杏眼弯眉,额头贴着梅花花钿,她盈盈行了个万福,声音清婉:“花满楼琴娘拜见诸位,今日琼华宴得四方来贺,实乃花满楼之幸,愿诸君杯筹尽兴,纳万千福喜”·台下有人叫好,她又说了几句,便款款下去了,陵越之前看过宴席安排,便知道这琼华会算是正式开始了。
几位轻纱曼妙的女子上了高台,云鬓樱桃口,一曲舞惊鸿,暖场暖的好,也能窥出几分风范,花满楼这样的级别,应当算得上是大家··精致漂亮的八角宫灯一排排垂挂,将那一方高台映衬得明亮耀目,歌舞声不绝于耳,西侧玉台上的乐师又奏起复杂曲目,而东侧玉台上依旧没什么动静。
陵越闭目,万千嘈杂过耳,隐隐约约能分辨出一两句议论猜测··——“东台上怎么还没人来”·——“哟,你不知道头一回来吧花满楼每年琼华会都要延请一位善奏的贵宾上东台演出,能坐在那儿的,都是丝竹道上了不得的人物去年请动了京城教坊的玉老板,今年还不知道是谁呢”·——“你说红衣坊的那个玉老板我可听说那玉老板脾气傲得很……”·——“嗐,瞧你傻的,花满楼什么地方,请他来,他还求之不得!本就是互相帮着捧人捧场的关系……”·——“听说了吗,今天来的,好像不是教坊里的名角。”
——“啊你哪儿来的消息”·——“我是听翠眉儿说的,那人好像是琴老板的故交,不久前还来过江都……”·……·饶是陵越心境淡泊,也被撩起了几分好奇。
他扫向后席,那边多是花满楼的红妆女子,还有待上场的舞者歌者,中间一道小门,黄衫翠袖进进出出,莺歌燕语,容色如乱花入眼··由来世俗风尘客,枉与他人作笑谈。
站得久了有些乏味,他移步绕着回廊走了走,这时候还有不好歌舞的人待在二楼的包间内,掷色子声、下注声不绝于耳,栏杆边也站着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向楼下看,玩闹一番又进去了,人人脸上都是饱受感染的欢愉神色。
他刻意走靠边的位置,因为霄河剑提在手里太过显眼,每隔一段距离都能看到和他一样的临时雇来的守卫·花满楼雇守卫的考核特别严格,所以佣金相对的也很多。
走到西南面拐角的时候,边上的房间里骂骂咧咧地出来一个人,是个穿着掐牙锦缎背心的胖子,走路脸没到肚子先上前,那胖子手里拿着一个琥珀的鼻烟壶,拇指上套着枚鹰头的银戒,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也没注意到他,低着头便走过去了。
陵越抬头一看,那房间装饰很低调,也没什么特别的牌子,这种地方,便是那种只有极少部分人才会进去的拍卖场所·每一件宝物出手,都是天价的买卖··他驻足了片刻,便离开了。
走到一半,楼下忽地起了一阵异样的骚动·他扶着栏杆眯眼看去,对面的后席上,有一人从那道小门里抱琴而出··他也曾见过那道抱琴的身影,不过当时是背影。
美人君子,如珠如玉··他的手在栏杆上渐渐扣紧··欧阳少恭一袭长衣广袖,不是平日里穿的那件杏黄衫子,而是白底金边,印着浅黄盘花纹,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更加的温润俊雅。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贵气,举手投足皆恰到好处,站在一群人当中,很是惹眼··不过斯人今晚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寻常,他的衣着相对较素净,但一副如画眉目在辉煌灯火映照下显得极艳丽,桃花眼眸色散漫,波光流转,眼神很轻,笑容很淡,处处透着一点事不关己的懒。
整个大堂的气氛随着他一步步登上东边玉台而愈发地热烈,人们纷纷议论这个乍然出现的青年是何来历·只有几个从琴川来的富商纳闷道:“怎么越看越像青囊药庐里的欧阳大夫……”·泠泠乐声响起,如月光,如流水,原本热闹的场面安静下来,婢子焚起了香料,座上弹琴者一手滑过丝弦,眼眸微阖,仪态出尘。
陵越站在他对面,距离不是很远,脸上没有波澜,这支曲子他很熟悉,正是琴川灯会当晚欧阳少恭弹奏的最后一支··弹琴者还是当时的那个弹琴者,只是四周景物两重,心境也两重。
又是那个轻柔和缓的转音,从高到低的完美变调,一点点化开去,直至消散在烛火暖风之中··曲毕,台下气氛陡然爆发,喧嚷声回荡在雕花廊柱间,久久不绝·那人抬起头来,一双墨玉般的眼睛笔直地看过来,好像没有丝毫的犹豫,陵越注视着他眸中的点点辉光,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错愕。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还真是个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八· ·欧阳少恭一曲奏罢,一身紫罗衫的琴老板就端着酒盏来敬,邀其到后席上座,陵越看着那美貌女子挽着欧阳少恭的手臂坐下,神态间并无多少轻佻之意,反而多了股带着尊敬的温柔意味。
他与这花满楼的现任老板娘,看起来颇有些渊源··欧阳少恭唇边带笑,席间多有花娘来敬,他也不推辞,从容应对,彬彬有礼,没多时有个家丁模样的人过到后席,俯身说了几句话,那人摇摇头,好像是拒绝了什么。
家丁一路走回,方向应该就是他脚下前席的雅间··陵越总觉得欧阳少恭有些心不在焉,酒过三巡,他眉目间已有了些微醉意,重新缓步登上东台,又奏了一支曲子。
这支曲子似乎叫做“云音”,不过加了些变调,原来很柔和的曲子,听在陵越耳朵里,有些浅淡的悲伤·座上弹琴者依旧是十分散漫的目光,人们自觉地超东台下面涌,只为近距离看他一眼。
陵越注视着那个人的脸有些出神,等他思绪收回,那人又坐到了后席·敬酒的人愈发地多,美人娇娃纷纷上前,简直就差要偎在他怀中·不过花满楼本就是风月之地,此举不仅不为人厌弃,反倒有不少人起哄。
——“哟,好个神仙公子,不知道今晚哪位姑娘有福气了”·——“你怎恁不晓事,没瞧见琴老板看他的眼神么”·——“还真是嘿……”·陵越直觉欧阳少恭是明显做给他看的,他笑容款款来者不拒,看在人眼里无比地刺目。
陵越不知道欧阳少恭酒量几何,不过他醉眼朦胧,无意间扫过的眼风让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又红了脸··妖孽··陵越心里默默地下了结论,远远瞧见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孩子走到琴老板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琴老板脸色一变,被欧阳少恭察觉到,两人低头交谈片刻,琴老板脸色似多云转霁,陵越揣测着那两个人的唇形,这时花满楼管事的中年人拿了名册过来,问:“谁是陵越”·强强相爱相杀·他转回目光:“我是。”
“我们琴老板要见你·”·陵越一声不吭地跟着他绕到对面去,这次又要玩什么把戏呢·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个晚上注定处处出人意表。
事情的起因在于,青州拍卖行的贾老板要出手一对凤凰璧,凤凰璧,顾名思义,一只为凤璧,一只为凰璧,相得益彰·本来一般这样的玉器也没什么特别的,贾老板手里的这一对却大有文章,那原石本就是同气而生,贾老板在关外一家铺子里相中了带回来,想琢成一对的玉璧,便请有经验的老师傅来看。
那老师傅也是个行家,看了三天三夜后大惊失色,原来这两块石头里各有一汪朱砂内胆,天然造化,百年难得一见·老师傅殚精竭虑终于琢出这一对凤凰璧,朱砂透过清透薄润的玉映出来,两只凤凰朝天展翅欲飞,竟是一副浴火重生的涅槃景象,见过这对凤凰璧的人无不拍案称奇。
贾老板这次千里迢迢将其带过来,本想借着花满楼琼华宴的机会出手,没想到帷幕一揭,那凰璧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事情是在花满楼出的,自然要花满楼来处理·二楼鱼龙混杂,心机暗藏,本就是是非之地。
但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偷东西,那贼也着实胆大精明··陵越安静地听完,道:“是我监守不力,不过,需要我做什么”·欧阳少恭低头一笑,这种主动揽责的毛病还是没有改,但陵越很清楚叫他过来不是要问责于他。
·奉琴抬头看着陵越清寂的脸斟酌着开口道:“我听公子说,凤凰璧同气相生,灵气相和,若是用一种追踪法术便可查知……陵少侠,我不知你是公子的朋友,等找到了凤凰璧,还请上座……”·“不必了,”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是欧阳少恭,“陵越他不会白受你的佣金,奉琴,他既然交了子时就换班,快得很,你就不必操心了,之后……我来招待他。”
陵越看着他说话的样子,觉得这人可能醉得不轻,当下也不便拖延,只朝琴老板温声道:“追踪术要靠灵气来催动,我需要借用一下另一块还未丢失的玉璧。”
他跟着琴老板上了二楼,走到西侧回廊时回头看了一眼欧阳少恭,那人也注视着他,修长手指执着一只白玉杯,遥遥地向他致意··陵越转过头,听见琴老板对他道:“公子一生交游无数,没想到还会遇到像陵少侠这样的人,能与他一较风姿。”
“琴老板说笑了·”·奉琴微微一笑:“我看公子待你远不同旁人,我想你们这样的人物在一起,多半是有着惺惺相惜的意思在里头·”·惺惺相惜吗·也许……还真是这样。
他们在小厮的带领下转到一处拐角,陵越一看,正是之前他注意到的那个拍卖房间··他进去之后,发现在场的没有那个胖子··“胖子”贾老板一脸惊讶,“这里本来就我们几个,难道还有别人”·“只有一个高高瘦瘦的伙计来添过几次水。”
另一位富商思索道··陵越扬眉,也不愿意再听他们的猜测,这种要找就能找到的事情,何必费大周章去分析··他对贾老板道了声得罪,指尖聚气为那块孤零零的玉璧助力,一道青蓝光晕飞出,直直朝门外冲去。
陵越和一群打手是在花满楼附近的赌场里找到偷玉璧的人的,那小偷轻功绝好,可惜霄河剑剑气太盛,迫得他不敢动弹·此人是个惯偷,精通易容之术,仗着这身金蝉脱壳的本事犯了不少大案。
此事一了,贾老板千恩万谢,直道要送人赏金,陵越淡淡道了一声“职责之内”,婉言谢绝,又靠回了栏杆边·众人看他性子清淡,也纷纷散去,不再来招惹。
子时响过一道磬声,来看热闹的当地百姓大多已经走了,然而大堂里的人依旧非常多,这样的大交谊场,看热闹的其实占少数,能在花满楼琼华宴上有一个酒水席,都是要拿着特制的请帖来的。
陵越头脑很清醒,但是太过喧哗的环境还是令他有些不舒服,交接看守的人已经来了,他向那人点点头,移步朝着出口走去,木楼梯上来一个金边白衣的身影,青年眉眼迷蒙,嘴角笑容懒散。
“奉琴为我留了一间房,我带你去喝茶……”他说着话,脚下一个不稳,身形歪倒,陵越一手扶住他,想此人平素多么注意仪态风度的一个人,居然还能有此醉态。
他半扶半抱,没想到欧阳少恭所说的房间竟在花满楼最顶上一层,等好容易进了房,陵越已觉得手臂有些酸了··穿黄衫的小姑娘忙活好了之后过来道:“公子,热水与干净衣物已经备好,请洗漱罢。”
欧阳少恭笑道:“翠眉儿,你去帮你家姑娘的忙吧,不用管我·”·小姑娘大眼睛转了转:“那这位公子……”·“他不需要姑娘伺候,有什么吩咐我会叫这里的人去做的。”
小姑娘应了声关门走了··欧阳少恭转过头来,看着陵越站在身边泡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道:“不要用这个·”·“嗯”·他指了指珍珑屉,眸中滑过一丝狡黠:“好东西在那里。”
陵越将那精致罐子拿过来,打开看了看:“龙井”·“是明前茶·”欧阳少恭道,“我特地让奉琴给我留的,就当是今日之谢礼。”
茶香四溢,品格出众,确实是好茶··陵越看着他喝过几杯,开口道:“你先去洗漱,早点休息·”·欧阳少恭手一顿:“你……”·“我就在这里。”
欧阳少恭笑,他起身步履虚浮地走到洗浴间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你不要走·”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有话跟你说·”·“我不走。”
陵越觉得今晚的欧阳少恭有点奇怪,他醉酒之后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胡闹,反而愈发地温和,而且少了一份往日的精明,如果这时候他想从他嘴里套话,会不会得到什么呢·欧阳少恭说有话要跟他讲,不知……·那人洗好了穿着里衣扶着墙慢慢挪过来,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清爽味道,只余少许酒香。
欧阳少恭坐了片刻,又往他身边靠了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当喝水一样喝掉··陵越看着他这样毫不在意地浪费,忽然想到,尹千觞说的那个很有钱的朋友,莫非就是欧阳少恭·“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欧阳少恭睫羽低垂,注视着碗中浅碧色的茶水,眼眸里有悠悠荡荡的笑意——·“现在的那个巽芳,她不是我的妻子。”
陵越心头大震,不仅是欧阳少恭突兀道出的事情令他震惊,而且他更明白巽芳在欧阳少恭心中的位置,在旁人口中,欧阳少恭与失而复得的妻子情意甚笃,如果现在的那个巽芳不是真的巽芳,那他……·欧阳少恭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我第一眼看见她的那一刻,差点就当了真,可是她跟巽芳根本就不一样,连作假都不会用心,这样的女人当真是,可笑之极。”
陵越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疑惑道:“那样的人你还以夫妻之礼待她么”·欧阳少恭挑眉:“因为她是雷严的人哪……”·“雷严”尹千觞说的那个雷严·“雷严一直想让我为他炼制不老之药,先前都是拿寂桐来要挟我,现在放聪明了,知道了巽芳的价值。
我听说,师兄今天抓到的那个贼会易容之术,师兄可知,有一种丹药,可以让人脱胎换骨,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不幸的是,青玉坛恰好就有那种丹药·”·陵越眉心微蹙,静默片刻后忽道:“你不去揭穿,是因为想顺水推舟,达成重塑玉横的愿望。
你知道雷严所做的事与自己的计划不谋而合,所以你才会忍耐至今·”·欧阳少恭笑,也不否认:“我倒想看看,他们能干些什么·”·陵越轻声道:“少恭真是好心计。”
欧阳少恭眸光一闪,颔首道:“师兄过誉了·”·“所以你对身边之人,也都是这样的么”·时间仿佛是凝滞了片刻,欧阳少恭抬首道:“师兄什么意思”·陵越低头为自己续了一杯水,雾气袅袅飘散开来,翻卷出奇异的形状。
他的声音很低柔,不快不慢,但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屠苏自下山之后的一切动向皆被你引导着·他刚到琴川,你就回来·据我所知,你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乡。
后来你来江都,他跟着来江都,你要找玉横,他便帮你找玉横——屠苏虽聪颖,但心地单纯,难免会被影响到他自己的决断·”陵越静静地看着他,淡黑色的眼睛如水墨点就,凝定时愈发意味深长——·“不要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
茶雾在杯沿结成了一圈细细的水滴··欧阳少恭深吸了一口气,薄瓷茶盏轻轻搁在桌子上:“我承认,我是在利用屠苏·”·他承认得太快,陵越眉目微挑,望着他道:“利用他,你有什么好处”·“好处”欧阳少恭眨了一下眼,眸色因酒气熏染带着水光,“我力量不足,想重塑玉横但苦于孤身奋战难以成功,而屠苏是天墉城弟子,剑术超群,又不被天墉城众人所接纳,我带他下山让他帮我找玉横,既达成了我所愿,又让他得以自由,不好么”·“只是这些”·“还能有什么”欧阳少恭瞳孔中染上讶色,忽而似有所了悟,嘴角笑容变得奇特,“如果师兄是因为我的一些举止而心绪紊乱,对我产生了疑虑,那倒是可以理解的。”
陵越微微一怔:“少恭言行,确有逾矩,我想……”·“百草囊是我故意丢的,”欧阳少恭抬手打断他的话,懒懒笑道,“因为我相信你会来,所以我想告诉你,我在等你……至于我放在你枕边的那个剑穗,少恭认为,其样式太过简陋,配不上师兄的人品,所以拜托奉琴在江都古董行打听到这么一件玩物,师兄难道不也觉得我这件更好些”·“剑穗是芙蕖送我的东西,与你有何干系”如竹叶削成的眉梢带了薄薄的怒意。
欧阳少恭有片刻失神,他抬手拉住他的衣袖:“我让你生气了吗你要是不在意你又何必生气·”·陵越顿住:“你说什么”·“难道不是吗你一直都在逃避,对不对。”
眉目漂亮至极的青年敛去轻佻笑意,说话口齿逐渐清晰··陵越心中一沉到底,像巨石坠入深海,他下意识地狠狠挣了挣衣袖,不料那人抓得更紧,一双清亮眼眸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字认真道:“你想要我说出来吗我做百草囊,是我重了私心;我送你剑穗,是我嫉妒芙蕖的心意;我宴上与他人亲昵,是你刻意在躲我,我不开心——不管你承认与否,你总要知道,这都是因为……我爱慕着你。”
我爱慕着你,在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在与你短暂分开的日日夜夜,在我完全理解不能,在我聪明反被聪明误,在我心绪百结无人解只差一杯忘世洗尘缘……从我妄想将你拉下神坛的那一个念头起,我时时感到无比疯狂的雀跃——陵越,我的大师兄,为了你,我耗尽心神,唱遍我所知的人间旖旎腔调,只为你有片刻的动心……我这样,你可满意·桃花眼眸眸色深沉浓稠如许,映着那人面色渐渐变得苍白。
陵越颤抖着嗓音道:“荒谬,简直是荒谬你,你……”他一时话难出口,猛一拂袖,抓起霄河剑夺门而出··强强相爱相杀·“陵越”欧阳少恭脸色一变,紧跟着冲了出去。
花满楼下层依旧人来人往,端盘子的小厮被人一把撞倒,茶水撒了一地,刚要叫喊又有一只锦缎靴子踩在那汪水上,溅了他一头一脸·小厮骂骂咧咧坐起来捞盘子,眼角余光瞄见后面追的那人衣着不俗,不由幸灾乐祸,敢情这有钱的是遭了贼了·山水屏风大而显眼,陵越侧身绕过,夺门而出,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至,他猛地站定,后面的人一愣,也刹住了脚,却不小心撞到路边的一根矮栅栏,弯腰捂住肋下,咝了一口冷气。
欧阳少恭忍着痛扶着那栅栏抬头,青衣剑客背影僵直,但他不敢贸然上前·过了许久许久,那人似乎终于平静下来,转过身时一张清隽的脸上已强自压下了波澜,衬着如水月光以及花满楼照映的灯火,甚至会让人一瞬恍觉淡漠如高山白雪,愈发显得难以捉摸不可靠近。
“少恭方才所言,我只当是醉话,以后不必再提·”陵越看着远处微折的身影开口,手指暗暗地勒在霄河剑柄,疼痛感,最能分散激烈的情绪··他说罢不再看那人一眼,回过头大步离去。
原本紧跟着的脚步声不再响起,耳边只有凉风吹送来花满楼熏暖的一夜嘈杂··欧阳少恭慢慢直起身,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走进灯火阑珊处,终是没有等到他回头··果然如此。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轻极轻的笑意,肋下感受到残留的疼楚,他转过身,负手错步,向着那座光华灿烂的高楼缓缓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九· ·百里屠苏一大早去敲欧阳少恭的房门,不料半天都没个动静,刚巧看见方兰生换了件天蓝色的绸缎衣裳颠颠儿地过来了,赶忙上前问:“兰生,少恭出去了么”·“少恭昨天晚上没回来啊,我找他的时候他也不在,听千觞大哥说是去花满楼了,我可是好人家的公子,怎么能单独去风月之地。”
方兰生说着看了他一眼,“你找少恭干什么,大清早的,难道还能有什么要紧事我告诉你,少恭可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睡觉,他……”·“师兄昨晚也没回来。”
“啊”·百里屠苏四处望了望,道:“师兄接了花满楼守卫的活,按理说子时之后就该回来了,今天早上本想喊他一同练剑,没想到他房间里空无一人。
所以我想,他会不会是和少恭在一起·”·方兰生撇了撇嘴:“他俩怎么可能在一起,他俩都几天没说话了,你看不见嘛再说了,他就算跟少恭在一块,总不至于是在少恭的房里吧你不去花满楼找跑这儿来干什么。”
百里屠苏听得一呆,好像……是有些道理·不过转念一想,又总觉得哪里出了些偏差,但以他此时的阅历,还不足以很快地想明白··林叶间传来簌簌响动,软底皂靴踏在卵石小路,沾上了清晨花叶滴下的露水,百里屠苏与方兰生循声望去,一道天青色的影子从枝叶掩映中缓缓现身,那人脸色微白,高高束起的发显出浓重的黑,走近了看,原来他沾了满头的雾气,像是在外面枯坐了一宿。
百里屠苏见状大吃一惊,他与陵越师兄弟多年,虽说平日里陵越事情多,两人不常常在一处,但放眼整个天墉城,除了紫胤真人,他是最了解陵越秉性的一个,所以看到陵越第一眼,百里屠苏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师兄一定是遭遇了极度不寻常的事,否则那人的眼神,绝对不会空寂至此。
陵越抬头看到百里屠苏的表情,微微一愣:“屠苏,你怎么了”·方兰生先一把跳将起来:“陵越大哥,你昨儿晚上是不是见鬼啦脸色差成这样”·百里屠苏走到陵越身边,握住他的手臂道:“师兄,你一夜未归,现在又这个样子,我和兰生都很担心。
师兄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少恭”·他手心里的手臂一动,随后陵越搭上他的肩,面色看起来柔和了些许:“我与少恭生了些小矛盾,不过没什么大碍,你们不用太担心。
屠苏,我先回房休息了·”·那只手同以往很多次一样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百里屠苏心下却渐渐沉重,他的身边尽是草木清寒的气息,也不知道这一夜陵越是在哪里度过的,不过那个地方一定很冷。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甘愿待在那么冷的地方·因为心痛,或者,因为想让自己清醒··他回过头,陵越已走到方兰生身边,笑了笑道:“不叫大师兄了么那以后就那样叫我大哥吧,兰生。”
百里屠苏望着陵越进门的背影和方兰生怪异的表情,愈发觉得扑朔迷离··日影飞斜,凡人短暂的一天转瞬即灭,而时如逝水,永不回头··江都花满楼。
喧嚣过一夜的高楼在沉寂了一个上午之后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气,已有穿着轻薄衣衫的红妆女子从房中出了来,睡眼惺忪,罗带半系,软软地倚在雕花栏杆边,等待夕阳完全沉下去,等待华灯初上,花满楼的白天的到来。
晨昏颠倒,她们像生活在地下宫阙里的笼中鸟··最高楼层上,一双纤纤素手拂过琴弦,淡淡的熏香气息在房间四周飘荡,楠木香炉边缘,连理枝缠,凤凰于飞··一声悠悠的叹气响起,悦耳的男声道:“罢了,别弹了。”
奉琴脸上带了一丝赧然:“人以前常言,‘一曲周郎顾’,没想到今日我也做了一回承蒙三顾的弹琴人·”·欧阳少恭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支着下颌道:“奉琴而今不比以往,心中操劳渐多,若技艺落下,也不必介怀。”
奉琴笑道:“只怕以后再不敢自称是公子指教的徒弟了·”·“无妨,欧阳少恭不过是个虚名,世间知者能有几何·”他眉目松散,话语间有些漫不经心。
奉琴黛眉微蹙:“公子有烦心事”·欧阳少恭笑:“我有烦心事,琴娘能做人间解语花”·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子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闻言也知他是在故意调笑,轻轻莞尔道:“琴娘自不敢做公子的解语花,公子向来心窍比谁都玲珑,只有公子劝别人的份,若要反过来劝公子,那可要了不得的功夫。
不过奉琴自小便在花满楼,人来人去,也能看出些世情门道,公子是我的恩师,我与公子有情谊,有些话便直说了……这世间最难解的,便是情之一字,莫说是没经历过的人,便是经历过的,也少不得要重新栽进去,所以才说,爱着一个人,就像是飞蛾扑火呢。
哪怕是刀山火海,有他在身边陪着,心里也是甜的·被欺骗也好,被分离也好,甚至是相互恨着也好,已经陷下去了,哪里还会想着回头便是想着回头,心里也一定是万分挣扎痛苦的,少不得像挠心掏肺死了一百回……就是疼啊,也还是会想他,哪怕是看一眼,都要满足的……”·她说着声音渐渐熄下去,嫣红的唇抿起,面上还是无比平静的表情,一双杏眼望过去,对面的长衣青年却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外面的青色暮霭,侧边脸庞线条在夕阳余晖映照下还是无限美好的模样,一如当年。
豆蔻初华青杏小,梦里谁嗔笑年少··时光呼啸,他还是那个他,可你已韶光不复·多么残忍··室内静了很久,久到令她惊疑,终于那道长长的睫羽闪了一下,欧阳少恭回过脸来,面带歉意地看着她:“走神了。”
奉琴笑了笑:“公子方才神色渺远,是在怀人·”·“我在念我心仪之人,”欧阳少恭道,“你说的那些话,让我想明白了许多。”
“是吗……”·欧阳少恭起身,是一个要告别的姿势,他扶着桌角微微侧过,眸色洞明夹带温柔:“我听说,风尘女子不宜动情,可是正如你所说,情之一字,不是轻易就能从里面出来的。
琴娘,少恭今日三杯青梅酒,权当是谢过你的心意·此后再会,便看缘分了·”·修长手指离开桌角,他执过的白玉杯上还带着余温·他没有回头,因为妆泪阑干,实在是要令所有世间男子心生负罪感的事。
庭院里有淡淡风吹过,落下一片碧绿的叶子,百里屠苏伸手接住,递到唇边,细细的曲调悠扬婉转,在风中飘散开来··好像又看见了那样的场景,长发的仙人,听琴的水虺,乘奔御风的千年约定,记忆中揭开的尘封往事,鲜活得就像是真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他从未有所思,那为何还会产生如此熟悉的前世之感·“屠苏·”一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百里屠苏松了口气道:“少恭,我在这等你许久了。”
“等我”欧阳少恭心念一转,能让百里屠苏着急的事情不多,眼下风晴雪无碍,煞气抑制,那剩下的,便是这位少年心里万般尊敬的大师兄了。
·他微微一笑:“你要等我,可以去我房中等,何必在外面站着·走,我们进去说话·”·欧阳少恭安置他坐下,转身从壁橱里拿出一套不知何时买的茶具,也许是随身携带的也说不定。
百里屠苏等了那么久,也有些不耐,因此不待他泡完茶就问道:“少恭,昨天你在花满楼,可曾见到师兄”·欧阳少恭点头:“大师兄在花满楼做守卫之职,拿住了一个偷宝物的贼人。”
百里屠苏想听的不是这个,他察觉到欧阳少恭想瞒着他什么,两人关系熟稔,因此略一踌躇,直接问了出来:“师兄说与你闹了些小矛盾,可否告知我”·欧阳少恭一顿:“小矛盾”他想了想了然道:“还不是重塑玉横为你吸煞的事,大师兄担心我办不成,他在意你的安全,也是可以理解的。”
门口传来一道女声:“少恭,我听说用玉横吸煞,施法者很有可能被反噬,你这样前后操劳,就不怕那样的后果么”·是红玉和风晴雪。
欧阳少恭将茶叶舀入紫砂壶中,注水加盖,一手按着,对上二人猜疑不定的目光道:“屠苏是我多年的兄弟,他虽然不说,我很了解,他这些年所受的苦·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一试,就算被反噬,又能如何。”
红玉笑了笑:“少恭好胆识·”·欧阳少恭手指抚着发烫的壶盖边缘道:“少恭虽狂妄,可也不是莽撞之人·我查看过龙渊残卷,上面记载,当年焚寂剑,就是拿玉横所铸,只要再现当时铸剑的过程,把剑灵魂魄从屠苏体内引出,我想事情就可以解决了。
红玉师姐若有不信,少恭可详尽言之·”·“也好,择日当与少恭好好探讨·”·欧阳少恭看着她宝光璀璨的眼睛,微笑道:“少恭今日刚从花满楼带了明前茶,正好大家都在,何不一起品茗”·风晴雪出声提醒:“大师兄不在。”
“我昨天已同大师兄烹茶夜谈,好茶不喝第二遍,大家坐吧·”他伸手去揭壶盖,另一只手拿过茶具,动作娴熟地开始打理··红玉望着他那张温润如常的脸,施施然侧身坐下。
烹茶夜谈,欧阳少恭,你与陵越烹的是什么茶,谈的,又是什么话呢                    ·作者有话要说:受启发来一段古剑版邹忌讽齐王纳谏(我只有开头不用猜结局):·老板:我与城北徐公孰美·师兄(唱):少恭美,少恭美~少恭两条大长腿~~~·老板:……· ·☆、三十· ·垂花帐,蚕丝被。
江都一行的众人为寂桐安排的是上好的客房,可自从她被尹千觞救回来,便一直昏迷不醒·尹千觞毕竟是个男人,照顾她一个老婆婆多有不便,好在后来有方如沁时时过来关照,因此得了闲,他又好喝酒,经常喝个酩酊大醉,此后方如沁渐渐不让他管了,一日三餐亲自伺候,比亲生女儿还贴心。
强强相爱相杀·尹千觞摇摇头叹气,欧阳少恭惹了一屁股情债,这辈子也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栽在他手里·可人家人长得好,又会说话,哪里像自己,成天酒气熏天不着家,猫不喜狗不爱,原还有个华裳一心一意地等着,现在彻底地成了一条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棍,自在是自在,作为男人,还是有些失败了。
尹千觞挨着门缝瞅了一眼,得,人家媳妇还没这么用心呢,他一大老爷儿们,就不去凑热闹了··他一步一歪斜地走了,没有注意到方如沁僵直的后背··盛着残留药汁的碗被捧在手心里,常年打算盘的十指紧紧扣在边沿,指甲上鲜红的蔻丹看起来无比刺眼。
纵然是知道了他有深爱的人,心里还是念着他,可是为什么,那个他爱的人,却要骗他呢……·方如沁觉得心里酸涩非常,刚才寂桐醒转了片刻,告诉了她一个惊天的消息,她现在,该怎么办·明明不想去在意了,可还是做不到啊。
垂花帐轻轻放下,遮住老妪皱纹满布的脸,方如沁捏一捏手心,向另一边的客房走去··“你说什么,巽芳是雷严的人”百里屠苏瞪大了眼,脱口道,“不可能巽芳怎么可能会害桐姨呢,更不可能害少恭。”
方如沁蹙眉道:“我想桐姨年纪大了,又一心为了少恭好,不会说谎的·她之前卧病在床,身体一直很虚弱,总不见好转,也是巽芳动的手脚·可是当时桐姨顾念少恭和巽芳的感情,从不对少恭说,她现在告诉我,应该是在青玉坛的那段时间发现了问题。”
“这样……”百里屠苏思索了一番,自觉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两全其美的方法,应声道,“如沁姐,我现在就去查这事,还要劳烦你,照顾好桐姨。”
他与方如沁道别后直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院客房,不出所料,陵越正坐在屋内翻书··自从那天他从欧阳少恭处喝完茶后回来,便动身去找了陵越,陵越对欧阳少恭闹矛盾的说法也抱着默认的态度,百里屠苏将欧阳少恭玉横吸煞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完之后,天墉城大师兄就在江都的旧书摊子上抱了一摞古法书籍回来,成天闷在房间里研究。
“黑曜嗯……这倒是个好方法·”陵越点了点头,视线又放回手中的书上··百里屠苏愣了一下:“师兄,你不跟我一起去么”·陵越道:“不了。”
百里屠苏觉得陵越很奇怪,就算他与欧阳少恭还有隔阂,也不至于对寂桐的事情漠不关心吧何况,如果那个巽芳真的是雷严的人,她在这里,一定是要监视自己,可能还有少恭,陵越不关心少恭,还能不关心他的师弟么·陵越察觉到百里屠苏瞪着他,只好提醒了一声:“屠苏”·百里屠苏虽打小长在天墉城,不大通人情世故,但以他的聪慧心智,又有欧阳少恭那样的人成天言传身教,因此在某些关键的时候居然能奇迹般地乍现欧阳公子的神韵。
百里少侠微微一笑,换了副口吻道:“我知道师兄事事为我着想,还担心我盘缠不够舍下身来去花满楼做守卫——屠苏自小受师兄教诲,受人之恩当全力以报之,而今我心中所想,便是能早日解除煞气,不再让师兄为我操劳奔波。
所以不管是什么线索,我都愿意去试一试·另外,关于少恭,少恭是我的朋友,自我到琴川,一路多蒙他照顾,少恭和如沁姐都对我有恩,所以他们的事,便是我的事,少恭如果出了状况,我应当是第一个站上前去的人。
师兄,如果巽芳真的是雷严的人,不光少恭会有危险,很有可能,我和焚寂也是雷严监视的目标·雷严逼迫少恭帮他炼丹,还想夺取焚寂,这件事不能放之不管·再者,师兄与少恭……不防趁此机会解开心结,重归于好,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长长一段说罢,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盯着陵越的脸,注意到说到最后一句时那人墨竹叶般的眉梢微挑,一双淡黑色的琉璃眼珠转过来,漫出熟悉的、浅浅的温馨笑意,陵越温声道:“原来屠苏竟这样会说话,我感觉很欣慰。”
百里屠苏脸上闪过窘意,但还是执着地拽住陵越的手:“师兄到底去不去”·百里屠苏与方兰生截然不同,然而今天他尝试性地让欧阳少恭和方兰生先后上了身,结果发现效果居然意外地好。
难怪,难怪,百里屠苏心中只觉叹惋,方兰生与陵越相识没多久就能让陵越那样宠着,少恭也是,陵越看少恭的眼神也很特别……难道说琴川的风水当真与陵越那般相得·百里屠苏嘴角掠出一抹微笑,看着那人既无语又无奈地答应道:“好,师兄跟你一起去。”
“哎哟好痛”后背重重地撞在地上,猫科动物敏感的本能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四肢·没想到那木头脸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收拾起人来手段那么狠。
霄河剑亮在他面前,那位天墉城来的大师兄一手提着他的领子,沉声道:“你不说实话,我有办法让你说·”·黑曜心中大呼倒霉,这师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不是省油的灯,就瑾娘的一点小心机,若不是欧阳少恭那个傻瓜护着,估计一身皮早被扒得稀巴烂了。
他心思转了转,做出一副可怜的表情:“都、都是他们逼我的青玉坛让我给他们卖命,我不敢不从啊……”·百里屠苏冷眼看着,不耐烦道:“那巽芳呢,巽芳是什么人”·“巽芳是雷严的人。
我是被派来给她打掩护的……”·百里屠苏与陵越对视一眼,继续问:“那巽芳去琴川找少恭,也是雷严的指示”·黑曜看着他那张冰块样的脸,心肝颤了颤道:“我只知道她跟青玉坛一直有联系,反正我只要帮她回到少恭身边就好了嘛,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紧绷的领口被松开,身体失了重,又磕在地上,黑曜勉勉强强揉着后背爬起来,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暗暗叫了一声苦··但愿青玉坛的人暂时不会“关照”到他这个小角色。
四角廊亭风乍起,一池涟漪萍碎··陵越远远望去,只看见一抹杏黄色的身影负手立在亭柱边,发带松松地系在脑后,侧脸温润如玉,那人神色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欲举步,忽觉脚下有了怯意··百里屠苏察觉到异样,回身唤道:“师兄”·陵越低了低头:“没事,踢到一颗石子·走吧。”
“少恭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师兄平常待之便好·”·平常待之于此光景,倒也适合··欧阳少恭听见脚步声,讶然看过来,为什么每次陵越都在他不曾预料的情况下很快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本以为前日过后他又会避着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又能看到他眉心微蹙的脸。
找他的时候找不着,做好了见不到他的准备的时候他又突然跑到了跟前··还真是,惊喜连连··他想了想,还是采用稳妥的方法,抬头望向另一边,微笑:“屠苏,有事么”·百里屠苏言简意赅地将大致“紧急情况”说了一遍。
“不可能,”欧阳少恭正了神色,“巽芳绝对不会背叛我·”·百里屠苏心道原来像欧阳少恭这样的聪明人也会被爱意蒙蔽双眼,忽觉身担重任,恳切劝道:“少恭,巽芳已经被雷严控制了,你跟她在一起,会有危险的。”
欧阳少恭脸色微有不快:“我相信巽芳不会害我,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陵越在一边听着两人对话,努力回忆着百里屠苏平常的状态,木起一张脸,争取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太扭曲。
此人演技已出神入化,那种言语之间的信任与坚定几可通天彻地··他如此善于演戏,那如果……花满楼当晚也不过是他一次精心编排的戏码呢·陵越思及此,脊背陡生一阵凉意。
这个人,他说出来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心·恨不得此时能有一面照妖镜,将他里里外外照个通透,才不要教人深思苦虑,整日整夜难以安稳··“屠苏,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可是巽芳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我自己会处理好。”
“哎……”百里屠苏伸出手去,只摸到一片流云衣袖的边角,再要拦时,那人已头也不回地疾步走了··陵越觉得疑惑,欧阳少恭不想让百里屠苏知道巽芳的真面目,这是为什么呢而且独独告诉了自己,到底怀着怎样的考量·真真假假,入戏与出戏,那人拿捏得从容自如。
陵越正思索,忽觉胳膊被人推了推··“屠苏,干什么”·百里屠苏反过来奇怪地看着他:“少恭心绪不佳,师兄可追去劝一劝,这正是你们释嫌的良机,师兄要好好把握。”
陵越心中大骇,莫非他方才不依不饶地在欧阳少恭面前说道,就是为了惹怒那人·可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完全有据可循··百里屠苏看见他师兄难得臭了脸,闷闷地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他心中喟叹,明明看起来做了好事的是自己,可是被甩脸色的也是自己·晴雪说的没错,千万不能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心思太深实在不好猜·                    ·作者有话要说:琴心剑魄今何在一个在跟大师兄谈恋爱,一个在帮着另一个跟大师兄谈恋爱。
嘛,盐同学有话要说:盐同学发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好像这篇文写得完全失控了呢……在始皇陵玩脱了所以后面的情节……后面的情节脑洞也有些脱好像高潮还没开始哎哎请看我真挚的眼神……那什么我开文的时候本以为是给看文的小伙伴挖了个坑没想到最后是自己跳了下去……哈哈哈啰嗦这么多事实就是我写不完啦!�
〖绦饺找桓貌缓美玻·「芯踝约毫炒罅艘蝗υ趺雌莆颐侨美习搴土晟傧蓝嗵讣柑炝蛋�2333333请无视我心虚的小表情……这篇文除了很蜗牛之外其实还、还挺好的……嗯我想说什么你们应该都懂了……· ·☆、三十一· ·江都闹市街头,欧阳少恭闲步而行,空气中尽是热糖稀的甜香气,小小孩童手中举着糖葫芦兴高采烈地跟在大人身后,路中央不时有厚实华丽的马车经过,马匹健硕,毛色油亮,那牲畜朝天打了个响鼻,四蹄嘚嘚地远去,青石板路上留下潮湿的蹄印。
从城郊过来的,沾上了河滩卵石上的水痕··万物皆有迹可循,从开头到结束,每一个人的生命记载于洪荒尽头的年轮,时光的大河奔腾不歇,一次次将万千魂灵镌刻其上,来去三生,现世亡灵遭遇上旧世精魂,会不会,有如遇故人之感·他从未经历过转世轮回,因此也会对一些说法感到好奇。
江都城内红灯笼高高挂起,不知又是什么值得庆贺的节日,这里永远是那么热闹,热闹到令人感到万分孤独··我从人海中来,我从人海中去,有多少人会注意到,有多少人会因我的离去而感到些许遗憾。
欧阳少恭,世间知者能有几何,他不是太子长琴,更不是百里屠苏,他只是一半残缺的魂魄,占据着一个凡人的肉体,飘零于广饶天地之间,不知何故难以归来··抹上了料的柔韧面块被从锅沿小心地放入滚热的油中,发出“嗤啦”的声响。
欧阳少恭停步,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个恭谨的声音道:“欧阳长老,坛主让我转告你,玉衡碎片还有巽芳姑娘,都在秦始皇陵,还希望您单独前往·”·元勿。
欧阳少恭转过身,眼风扫过,看见四周街角不少隐匿的人形··雷严疑心病还是那么地重,元勿跟随他身边多年,他居然还要派人盯着,这样一来,的确是给他添了不少小麻烦。
强强相爱相杀·“秦始皇陵”欧阳少恭重复了一遍,看着他道了声“告辞”又匆匆离开了,也无再说什么,那么多人盯梢,多说了难免叫人生疑。
该怎样传递消息,他早就另有法子··还有,他听见了吧·欧阳少恭不动声色地瞥过不远处重重灯笼后天青色的衣角,忽觉心情愉快起来——玉横重塑看起来是有了下落,而那一行人,想必是要跟着,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
陵越回去之后一五一十地将所见之事告诉了百里屠苏,第二天一早,百里屠苏直接带了一大帮人去客栈门口堵人··欧阳少恭肩上背着挎包,一身束腰白衣,散落的发扎起,露出光洁明亮的额头,愈发显得少年公子,丰神俊朗,众人看着俱是有些晃神。
风晴雪先笑开:“就知道你要一个人去面对,不可以不理我们啊,朋友就是要相互帮助的·”·尹千觞接口道:“是啊,虽说兄弟一场,保护你是应该的,但是我听说皇陵宝贝极多,顺便也摸上几件,换些酒钱哈哈哈”·方兰生顶着不知哪儿来的一只大草帽,大呼道:“少恭,你休想甩掉我,我可要帮二姐盯着你的”·红玉轻笑着掩口:“猴儿便是猴儿……”·始作俑者百里屠苏抱臂不语,木头脸上也挂着笑意,眼神明显在说少恭你想一个人跑路那是不可能的。
半身如此依赖自己,令欧阳少恭非常满意··然而脸上还要做出微微惊讶并怀着感激的表情,他低眉而笑:“好,但是此去危险,大家一定要小心,少恭先在此谢过了。”
一旁的陵越忽地对百里屠苏开口道:“屠苏,你们一路要相互多加照顾,我会尽快赶到皇陵去接应你们·”·欧阳少恭一怔:“大师兄要去哪里”·陵越不说话,百里屠苏瞄了他一眼,帮答道:“师兄忽然说要回天墉城查阅古籍,寻找玉横引灵相关的资料,所以不打算与我们同行。”
欧阳少恭接收到他递过来的眼神心情变得有些微妙,百里屠苏这是,请他帮忙挽留·呵,就算他不使眼色,他也不会轻易把人放走的··天墉城那个清心寡欲的地方回来了之后面对他的又是一张冷淡的脸·想想都觉得心寒呢……·陵越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捉住手腕一路拖行至运河码头的际遇颇感忿忿,然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何况还有精明如红玉等人在场,难免会被看出嫌疑,只好任由那个素衣白裳的年轻公子拉拉扯扯着向着远离众人的地方走去。
成何体统·脑海中不由想起少年时犯了错师尊严肃着一张脸训斥出口的话,不知为何,竟感觉有些心虚··江都客栈靠近运河码头,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不绝,工人伙计跑来跑去忙着搬货、卸货,指挥调度的船老大嗓子喊得冒烟,春华正盛,早晨的太阳晕出铺天盖地的暖意,卖苦力的人额间发际已布上了汗滴。
沉重的铁锚被放下水,又一艘大船靠岸,岸边水波动荡,不住地拍打着陆地上的深色土石··欧阳少恭转过身,另一只手按上陵越的肩,形成一个无比坚定的姿势。
陵越不闪不避,眸光如浅岸流水,静静地回望过来··一声低叹,欧阳少恭无奈开口:“师兄好歹说句话·”·陵越眉睫一动:“我该说什么”·“如果师兄是因为少恭当晚的言辞造成了困扰,大可不必如此。”
——其实我更想看到你辗转反侧的样子··“我已说过,少恭所言,我只当是醉话,此后无需再提·”——你的神情太诚恳,你的笑容太完美,我反而难以相信。
“我没有醉·”——我一直很清醒,哪怕喝醉也是为了要你放松警惕··“那样最好·”——都说酒后吐真言,可见我所听闻,掺了半分虚妄。
“你……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太聪明,谁说你不懂,我都快要词穷··“与我何干”——怕的就是这句真心。
眼前人桃花春水般的眸子覆上了一层黯然,柔软唇角挑开一个淡淡的笑,喟叹般的言语:“师兄果然还是不信我……”·陵越收紧了拳,反问:“我要如何信你”·“师兄不信我也罢……”欧阳少恭凝视着他的眼睛,掌心微微下沉,轻声道,“师兄不信少恭,少恭自可不必管,只是始皇陵凶险,师兄即便不在乎其他人的安危,也要考虑屠苏和小兰的周全。”
·陵越呼吸一滞:“兰生的事,你早就知道”·那人神色变得温柔:“师兄不想让小兰知道,我都懂的·”·你一人身在天墉城,肩负大任,责任太多,道义太重,就算是认了他,也无法真正给他一个温暖安稳的栖身之地,最好的,便是他能在这纷繁世界活得自由自在,一世喜乐平安。
而你只要远远地看着,便可知足··陵越,我哪里不懂你··陵越终是被他的视线迫得别开眼,他要回天墉城,查找古籍确实是个原因,但更是一时意气道出的借口,如此一说,好像确实是思虑得不周详。
欧阳少恭察言观色,心下放稳,继续道:“始皇陵内机关重重,雷严又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上次在自闲山庄,小兰刚好撞进来,若不是我求情,他恐怕……我与小兰一同长大,他活泼好动,虽时时有急才,但那样的地方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危险了。”
江边号子声嘈杂,人来人往,时不时有奇怪的视线抛过来,陵越被他一通话搅得烦乱,忽而察觉周边行人的目光,心下大窘,脚跟错后一步想要退开,不料一用力不仅没挣开,反而反作用过去,被那人拉得更近,温热呼吸咫尺可闻,有低低耳语声传来:“你是屠苏最重要的师兄,也是小兰的哥哥,我爱慕着你,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勉强,可是现在的形势,你不能离开,屠苏需要你,小兰需要你,大家都需要你的力量来共渡难关,而我更会感激你……所以,留下来吧,陵越……”·最后一声轻浅称呼道出口来无比自然而然,好像是在心里重复过千万遍,每一个字都经过无数次斟酌,蕴含了无限深情,像鲜花盛开的地方长满了荆棘,每一次伸手都小心翼翼,唯恐被拒绝。
陵越,陵越··从我第一次在心里念你名字的那一刻,也许劫难便注定了··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我要你陪着我,万劫不复……·百里屠苏如愿以偿地看到欧阳少恭成功地完成了交付的任务将人拐带了回来,目光一转,瞥见红玉脸上莫测的表情。
“红玉姐,你怎么了”·“嗯”红玉一愣,神色恢复如常,笑了笑道,“我只是想起来小玲儿还留在客栈养伤,猴儿估计这一路是要惦记得紧。”
方兰生蹭在她身边头点得跟鸡啄米:“是啊是啊,可是襄铃成天地把‘屠苏哥哥’挂在嘴边,烦死了喂,木头脸,襄铃是我的,你可不要去招惹她”·百里屠苏无辜地看着他:“我什么都没做。”
红玉摸了摸方兰生的脑袋:“猴儿还小,还不懂这人间的感情,等你以后见识多了,就不会再计较这些了·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再喜欢人家也没用。
”·方兰生不满道:“你怎么又消遣我”·众人大笑,欧阳少恭闻声回头道:“莫非红玉姐之前有过一些奇遇,才生出如此叹惋”·红玉妙目婉然:“前尘旧事,不提也罢。”
欧阳少恭似是了然:“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凡尘之人,大多难以跳脱·太深的痛苦会令人变得执着,哪怕面对死亡,也只能逆天而行,一步步走下去……红玉姐而今如此轻描淡写,想来是看开了,如能笑对,自是极好。”
红玉敛一敛衣袖,语气里些微自嘲:“有什么笑不笑的,活得久了,许多心念便被消磨掉,不敢再去争些什么……少恭这样,叫我羡慕还来不及。”
陵越在一旁听着,下意识地去看欧阳少恭的脸,那人脸上依旧是温和含笑的表情,他再看红玉,却见那红衣女子盯着欧阳少恭,眼中神色意味深长··他心里一咯噔,莫非……·“哎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少爷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总得照顾照顾我的面子吧”方兰生及时高声叫起,陵越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这个弟弟,兴许还真同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一颗高照的福星。
红玉捏了捏方兰生的脸:“猴儿莫叫,再叫就传信给你二姐,叫她拿了你去,你逃婚倒像是出门远游,吃喝玩乐好不快活”·方兰生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被她捏得变形,又不敢在她面前发威,只好告饶:“奶奶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少恭救我”·欧阳少恭微微一笑,转过脸去。
江都城外草色青青,行人过处无可寻觅,只有后来人天马行空地想,兴许犹觉身影在侧、谈笑宛然·而所有当时人的现在,终将会成为回忆里的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见家长那点事儿——·欧阳少恭有点烦恼,因为他着实劣迹斑斑,所以去天墉城这条路,显得万分地艰难。
不过为了陵越,欧阳老板决定豁出去试一试··天墉城门口··紫胤&涵素:……(高冷脸)·欧阳少恭(上前一步抱拳):少恭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妄求掌门与执剑长老成全,此番特意前来负荆请罪·紫胤&涵素:……(依旧高冷脸)·欧阳少恭(微微一笑,大手一挥):叫——地——主——(哎不对拿错台词本儿了重来)上——荆——条——·一大捆荆条撂在了地上。
老板二话不说开始扒衣服,一层,一层,一层……肩,胳膊……·涵素OS:卧槽不好了要流鼻血了怎么办·紫胤OS:涵素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这是什么眼神小心我让你跪方便面……哎哟我好像也不行了……·陵越OS:少恭你说对我是真爱你认真的真的的的的的的·老板作战计划——成功功功功功……· ·☆、三十二· ·郊野之地,日影偏斜,一行人连日奔波,终于到达骊山山脚附近,想到即将可能面临的险境,商议之下先稍作休整,第二日一同上山。
正午已过,众人始觉腹中空空,方兰生麻利地生起了火,料理起储备好的食材,没多时,临时支起的大锅里就漏出了鲜香的味道··尹千觞拎着竹酒筒,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方少爷的锅,连声夸赞道:“好,好,这一路多亏了兰生少爷在,做饭跟变戏法似的那么好吃就算是赶路也值当了”·红玉跟着在一边打趣:“我看全江都最好的厨子,也不见得能做出这些东西。”
她难得夸赞一句,方兰生得意地翘起尾巴,洋洋自喜道:“那是,少爷我的手艺在琴川可是响当当的,出了琴川也一样名师出高徒,少恭还是我的徒弟呢是不是,少恭”·欧阳少恭转了一下手中的木枝烤鱼,微笑:“只得这一道真传。”
少年时方家少爷经常来找他出去玩,琴川河道众多,河鱼肥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小少爷不知足地想尝尝起水鲜,经过数次试验终于试出了用最简单的食材烤出最好吃的鱼的方法,还撺掇向来谦恭有礼、言行合度的小伙伴一起耍弄。
强强相爱相杀·当时的欧阳少恭还未开蒙,也未恢复多少太子长琴的记忆,孩童心性未泯,虽家教甚严,但熬不住烤鲜鱼香嫩的味道以及方家少爷连哄带骗的威胁,勉勉强强跟着学会了这一样庖厨功夫,此后常年行走在外,居然派上不少用场,经验积累,烤鱼的绝活竟是青出于蓝。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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