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恭越同人]恭心计 by 白水青盐(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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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奇谭恭越同人]恭心计 by 白水青盐(6)
·“那又如何”·风晴雪站起身:“灵一旦离开,人的身体就会变成一具不会思考的躯壳,就算将其复活,灵也不可能回到身体,除非到无尽之海中找到这个人的记忆,所以休宁大人已经故去多年了,就算她对云溪有再多的放不下,她的灵也不可能穿过天河逆流而上,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陵越脸色一点点冷下来··直觉告诉他,风晴雪说的是对的··就算炼制出来的丹药能够将人的躯体复活,恢复行走、坐卧的能力,却也无法将早已离开躯体的魂魄召唤回来,那将需要极其强大的能力,或者说,根本就是不可能达成的一个愿望。
欧阳少恭会不知道吗·不会··他的手指颤抖起来,那人最后说的话字字句句刻在心上,少恭,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明知漱溟丹根本就不能将人真正地复活,还要让我过来,看到屠苏他满怀期望又等到无望的样子,还是说,你觉得他得知真相后伤心痛苦的样子,也会令我受到折磨吗·可是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给了他一枚红彤彤的果子,色泽鲜艳、香气芬芳,可是吃进嘴里味同嚼蜡,根本无法果腹·你如此善于给人希望,目的就是等着它被毁掉,欣赏他人绝望的表情吗·你会快乐吗·此时的江南琴川,却是与乌蒙灵谷散发着极其相似的担忧恐慌的气息。
城中突然爆发起瘟疫来,人心惶惶,方家的青囊药庐前围了一大群的人,好在那位医术高明的欧阳大夫这几天碰巧回来了,所以门口愈发地人满为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欧阳少恭在看了一整天的诊后对这方家二姐道,“如沁,我从青玉坛回来的时候带了些解毒祛秽、强身健体的药,无病可防,有病可治,明日你就发给那些百姓吧。”
“真的”女子惊喜地站起来,他刚刚回到琴川,虽是孤身一人,并不见那些同行的伙伴,也不见兰生,可是行李还没收拾好就着手来帮忙,现下又说有药可治,诚然像一场及时降下的甘霖。
“小兰随屠苏他们去了乌蒙灵谷,他不在,我自然是要为你分担的·”欧阳少恭兀自笑得温柔客气,指一指她隔在一边的正红色喜袍,“这是你为他绣的”·“是啊,”方如沁低了头无奈道,“他一回来,肯定会嚷嚷着要跟那个襄铃成婚的,到时候再准备婚服,哪里还来得及啊。”
“如沁对小兰果真十分上心·”欧阳少恭颔首微笑,“我这就去准备药,你也早些休息·”·深夜月明,欧阳少恭回房,见一白发苍苍的老妇逶迤而来,数月不见,她面色有些憔悴,但比之病重之时已是好了太多了。
·“桐姨”·咳嗽、浑身乏力的病人越来越多,青囊药庐的院子里甚至搁置了许多临时准备的草席,药庐里的伙计忙得飞飞,可人手还是不够,甚至有来帮忙的都染上了病。
此疫病爆发得突然,没人来得及查清疾病的根源,可是这种时候谁还能管得上那么多·所以人都眼巴巴地指望着欧阳少恭的药治病,仿佛能从那位风度翩翩从容不迫的年轻大夫身上揪到最后一根稻草。
茶小乖的茶水铺子最近生意不是很景气外地人途经琴川,听闻此地有疫病也纷纷绕道而行,所以买消息的路人更是寥寥无几,茶小乖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托腮想了半天疫病的事,最后还是决定去方家问问情况。
方如沁正忙着指点下人分发药丸,不想被一个胖滚滚的身子拦住了去路··”二小姐,来,我问您一下,欧阳大夫打算怎么治这个病啊”·方如沁指一指码得整齐的一盒盒丹药道:“少恭说,要把炼制的丹药全部分给大家吃。”
“没病的也吃”·“嗯·”·“这……他用的什么药材,有那么神难找吗”·方如沁摇头:“少恭倒是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这些药都是他从青玉坛带回来的,也许炼制之法跟其他药不太一样吧。”
“青玉坛”茶小乖视线扫着那一盒盒的丹药,疑云层层浮起,忽地心头一凛,道,“这欧阳大夫也太神了吧,他从青玉坛过来,怎么知道琴川会发生这么大一场瘟疫,而且刚好在最严重的时候带了治病的丹药过来,还有,谁上路的时候会带上这么多的丹药啊”·方如沁到底是个聪明女子,听他这么一说瞬时就明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方如沁率先开口:“先不要急,我先去问问少恭·”·“怎么,不信我”欧阳少恭微笑转身,眉梢挑起,这副表情令她心里有些不安。
方如沁勉强一笑:“当然不是了,只是……这个疫情有些严重,我心里害怕·”·欧阳少恭抬手按上药盒:“不用担心,这药是我亲手所治,可除百病,亦可强身,只要他们服下,过几日就会没事了。”
斯人笑容款款,面容清秀俊雅,令她心头不由地一软,到底是隐忍着等待与爱慕了那么多年的人,实在是舍不得对他起疑心··方如沁点点头:“那就好。”
她说罢张望了一番,疑惑道:“桐姨呢我还想请她帮忙派药的·”·“桐姨回乡了·”·“回乡”·欧阳少恭神色也有些惋惜:“桐姨昨晚来找我,她跟我奔波了这么久,想落叶归根,我自然得答应。”
“最近太忙了,都没来得及看望她,没想到……也不知她那个身体在路上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少恭,我先去照顾病人了·”·方如沁秀眉微蹙,道别后径自朝着药庐方向走去,回廊曲折,忽地被一位小丫鬟叫住。
“二小姐,桐姨去了欧阳家祖宅,说请二小姐过去一趟呢·”·方如沁愣了愣:“什么,桐姨她还没走”·重重帘幔挂满寻常人家,五彩缤纷的颜色飘荡在人们的视线里,遮住了原来的景色。
秋天也快过了大半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我……原台词搬得也是蛮心塞的,我尽快主角团见面撕……· ·☆、七十二· ·好像很多时候,都是一步错,步步错的。
方如沁昏昏沉沉地靠在扶手椅子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尽是老妇口中吐露出的言语,真的,或者是假的,本来是死也不愿意去怀疑的,可是眼下,却好像掉进了一个噩梦般,再也无法逃离。
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琴川城虽不小,但这么长时间过去,该派发的药也早就派完了··桐姨已经离开了琴川,茶小乖送孙月言出城,若说还有心里惦记不下的,只余下那个逃婚在外不肯回家的少年。
“兰生……”她眼角簌簌地落下一串泪来,正伤心时,听到“吱呀”一声门响,有鬼魅般的药香随着衣摆流苏的拂动越来越近···强强相爱相杀乌蒙灵谷外,红色的叶子染遍山坡溪谷,远远望去像天上落下来的一大片云彩。
陵越问明百里屠苏,得知方兰生与襄铃已到达红叶湖,正在紫榕林内落脚·不过遗憾的是,那位方家的大少爷在看到他第一眼依旧是一副臭脸··不久之前,还是万分亲热地抱着胳膊叫“陵越大哥”的模样。
“兰生,”他低了眉,神色有淡淡无奈,“对不起,哥一直没有好好保护你·”·猫儿眼的眼底因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已经蓄了泪,方兰生听他突然这一声道歉,连忙气哼哼地别过脸去,不给应答。
陵越见状已知他发泄了大半,可是情绪仍有推拒,顿了一顿继续道:“这些年来我以为你死了,我在想……我这辈子就算死了,到了九泉之下也没有脸再来见你。”
方兰生眼角偷偷摸摸瞟着他:“你、你真是这样想的”·陵越望着他的眼睛:“我本想就这样瞒着你,你在方家,有很多人照顾,衣食无忧,以后能平安快乐地过一辈子,我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就不会再去打扰。
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是我弟弟,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终究,还是放不下的·”·方兰生嘴角一撇:“哪来那么多鬼话,你跟少恭学的吧。”
陵越听他提及那人的名字心内一阵抽痛,勉强笑了笑:“是我的错,你让哥做什么都行·”·“什么都行”方兰生黑眼珠子转了转,“那你背我”·“啊”他提的要求太出乎意料,纵是陵越也不由呆了一呆。
“啊什么啊,要背快点背,不背别废话,你不是诚心道歉嘛,那就背我啊”少爷脾气又冒了出来,方兰生一脸不耐烦地掩过别别扭扭的情绪,颐指气使间眉眼又染上了活泼之气。
陵越露出一个淡笑,站到他面前躬身蹲了下来··还真背啊方兰生喜出望外,这人向来端庄持重,凛然不可侵犯,居然……·这可是亲兄弟哎……·方少爷觉得心里有些暖,一下蹿到他背上,那脊背虽清瘦但极稳妥,隔着天青色的便装传来体贴的温度,朦朦胧胧中居然有点点淡雅香气。
“哥·”·“……嗯”这一声来得太迟了··他还未细细品味这兄弟相认的喜悦,就听那大少爷问了一句:“你跟少恭的衣服,平时是放到一起的吗”·陵越愣了一下:“是。
为什么这样问”·衣领被人拉了拉,那背后的少爷语气中夹杂着得意:“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少恭成天跟药草打交道,那、他身上什么味道我还能不知道”·跟你在一起久了,连自己都带了你的气息,就好像呼吸之间有你在我身侧。
听起来确实有些天长地久··陵越敷衍了几句,转过话题,两人满溪谷跑,闹了一通,忽地迎面出现橘黄色的娇小身影··“不好了,屠苏哥哥的娘亲不见了。”
襄铃手上栖着一只浅粉色的灵蝶,显然是风晴雪从乌蒙灵谷那边传过来的··方兰生从陵越背上跳下来,急急问道:“木头脸的娘不是复活了吗,什么又不见了”·陵越道:“先不要急,我们分头找找。”
“不是,”小狐狸哭丧着脸道,“是,是休宁大人原地消失了”·“什么”·晨光变得明亮刺眼,秋日高爽,本是个大好天气,可是人的心里下着雨。
陵越看着失魂落魄跪坐在地上的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一个有血有肉的身体会凭空消失呢就算没有灵魂的支撑,那么好歹躯体还是有的,如果躯体再消失了,那么这个“死而复生”的,又是什么呢·他浑身激起一层寒意,像从头到脚被裹了霜。
襄铃犹犹豫豫道:“少恭给的什么药,怎么没有用·”·方兰生思考了一下道:“我猜他肯定的给错药了,少恭怎么可能会害屠苏·”·“可是……少恭他真的有药吗”小狐狸迟疑道,“屠苏哥哥的娘都那样了,还是说,那根本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药”·“啪嗒”一声脆响,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只见陵越站在不远处,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断枝,忽地将那枝条掷到地上,转身回了屋子。
几个人围了一圈坐在桌子旁,看着风晴雪神色郁郁地从内室走出来道:“婆婆说,少恭给的药可能是焦冥·”·“什么是焦冥”陵越皱着眉道。
“焦冥是一种蛊虫,会在白天散开,夜晚重聚·”·她打住话头,可言下之意已经很明了,那睁开眼后的休宁大人,实际上就是焦冥拼成的尸偶··众人面面相觑,方兰生道:“阿翔不是去找少恭了吗,少恭有没有办法把那个焦冥再变成人啊”·风晴雪摇头:“焦冥本身就是食物尸骨,且寿命漫长,常年水火不侵,唯有蕴涵灵力之火,方可将其消灭。”
百里屠苏转过头,见她不自在地没有接过自己的目光,心里便已清楚她话中含义了··玄衣少年沉声开口:“如果娘知道,她也不会当一具尸偶·”·“苏苏你去哪”浅粉色的人影追了过去,方兰生见小狐狸也跑了,意欲跟上,却见陵越一人坐在凳子上不动弹。
他迟了一步,试探地问:“哥”·那人脸色太差了··陵越闭了闭眼:“如果休宁大人果真变成了焦冥,屠苏一定会亲手把它烧毁的。
现在还未入夜,只能等着看焦冥是否出现·兰生,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你干嘛”·“我有些事情要想清楚。”
方兰生满腹怀疑地踏脚出了去,还小心翼翼地帮他带上了门,室内寂静,临时居住的房间门扉破败,日光顺着残缺的竹帘子照进来,空气中有细细浮尘··少恭。
欧阳少恭··那么,先假设他给屠苏的药就是焦冥,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如果他的目的除了焚寂外,就是屠苏,他意欲何为·他在青玉坛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上天墉城有有怎样的考量。
细碎的片段像时光中飞扬的羽,陵越俯首埋额,那些或明或暗的线索跌宕而来,一唱三叹,有凄清的调··那么,从最早之前开始数··初入天墉城,他与陵端作对,自然地站到了屠苏一方,并与之结交。
安陆村,幻境中是他被砍去右肢,激发出屠苏的煞气··剑阁失守,盗剑者是他的好友尹千觞··尹千觞说,少恭瞒了很多事,连他也看不透他··肇临身死,系青玉坛鬼面人所为,凶手至今无果。
屠苏被关禁闭,三年后下山至琴川,他也刚好回乡··翻云寨,他头一次道出玉横之事,暗示可能有起死回生之法··两人一同沐浴,他始终没有露出过后背,连衣饰也是在屏风后穿戴妥当。
始皇陵密室,他对构造熟悉万般,却未提醒过此处有醉香··机关毒雾,他动作敏捷带人避开,身手不同寻常··秦陵祭台,他举止古怪,似有深重罪孽,又似无情嘲讽。
始皇墓室,他所作所为,如同依循感召,无法道出所以然··那一次次记忆散失的症状,晦涩隐晦的说辞,不经意间泄露的苦痛神情,都像被一支如椽巨笔刻在了他心上。
我如何,能忘记··榣山之韵亘古浩荡,琴叶合奏如高山流水,人与人的魂灵之间,到底存在怎样的关联··太子……长琴··少年时聆闻尊长教诲,道人生而有三魂七魄,其中命魂主轮回,其余部分魂魄主宰记忆,却不得往生,若魂灵不全,那失却命魂的一部分将是苟延残喘,如不得依附,必将魂力衰竭,消散于天地间。
残缺的始终是残缺……少恭,原来你就是这样想的··却不知这数千年,你是用什么方法活了下来··想必人世冷暖,在你心中已化作凉薄滋味。
时已入夜,乌蒙灵寨月色空明,白日里消失的蛊虫以不可辨的速度汇集而来,凝出一个美丽的身影··玄衣少年的眼神里痛苦如潮水··方兰生和襄铃张大了嘴巴,愣愣地转了头。
·灵力之火至纯至烈,将面前的蛊焚烧殆尽,不留一点渣滓,那刚刚还立在月下的巫祝顷刻间便消失在了漫漫长夜之中··方兰生小声对襄铃道:“屠苏……没事吧”·小狐狸一脸的伤心:“要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娘,娘又消失了,肯定会很难受的。”
“你,你别担心,等事情办完了,我就陪你去青丘之国·”·“呆瓜,那么远呢……”·百里屠苏站了许久,终于动了一动,转身却没看见陵越的影子。
“师兄呢”·“大师兄刚才回屋了,”风晴雪应声答,“苏苏,你……还好吗”·“我有事要问师兄。”
“别问了,”少女看了他一眼,眼神有沉痛,“他说这一切都是少恭安排的,我可能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他看起来很难过·”·百里屠苏抬头,安静的茅草屋前,方兰生正和小狐狸不声不响地坐着,脑袋耷拉下来,意态都有些颓唐。
“我不信”·这一声有点大,惊动了夜间栖眠在树上的鸟··“我也不信·”方兰生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我们这就去青玉坛找少恭。”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三· ·野有蔓草,却无浪漫美好的邂逅。
沉甸甸的麦穗密密匝匝地排在道路两侧,高大的乔木上枯叶子一片接着一片往下坠,像一场安静华美的凋零··青玉坛内没有欧阳少恭的身影··一身庄重服饰的坛主端肃着脸道,长老行踪不定,今日不在坛中,也不知往何处去了,更不知几时才会回来。
“少恭能去哪里,一定是你们藏了人·”方兰生急着要见总角,此时得知人没了,自然出言不忌,然他私心里还是向着那人,所以直接把错全扣在了青玉坛头上。
“兰生·”陵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们走·”·五个人到了山门外,陵越开口道:“我总觉得少恭接下来还会有动作·他……故意赶我走,一定是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
所以我怀疑,他未必真的在青玉坛中,不过以防万一,屠苏,你用法术潜入坛中查探,兰生和襄铃就守在外面接应,晴雪,灵蝶可查询人的气息,你就和我分头寻找,看这四周有无什么异常。
大家注意安全,今天晚上我们就在此地会合·”·如果找不到,那只能去琴川了·还有这最后一句,他并未说出口··那人出生于琴川,且言谈之间对此地颇为特殊,如果他还有要去的地方,那么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故乡。
日头正高,距离金乌西沉还有数个时辰,众人并无异议,各自分散,他提气御剑,茫茫群山,不知这一次,是否还能找到你··欧阳少恭曾经说过,他与巽芳在衡山脚下相遇,尹千觞也说过,他是在衡山脚下被欧阳少恭救起。
村落零散着分布在山谷之间,阳光渐渐变成金红色,陵越飞过了无数山头,还是没能在高处看到那人的影子,只好下到山脚边来··强强相爱相杀·小阳村,穆家村……他皱了下眉,正欲举步朝前走去,忽被一处山体吸引了目光。
那地方极其隐蔽,本就算轻轻一瞥也不会注意到,只是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吸引着他·茂密的杂草长得老高,因为是在秋天所以有些部分已经泛黄,然而其后隐藏着的洞口,不由得不令人心生好奇。
陵越拨开那乱草,走了没几步,就警觉地判定这里曾有过人生活的痕迹·虽然这痕迹已经接近看不清,那当时生活于此处的人可能已经老死,毕竟此处好像已经许久没人在周边活动过了,但是那些破旧的用具、还有腐朽的木头架子,无一不明明白白地告诉来人,这里曾是一个隐秘的居所。
而且那人一定还在此居住了相当长的时间··不安感蔓延开,分明是个误打误撞闯入的山洞,却好像藏匿着令人恐惧的怪物··洞穴内有些幽暗,他抬手扶上石壁,手下触感凹凸不平,循迹摸过去,却像是一个字的造型。
陵越心中大惊,急忙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慢慢吹开,明亮的一点灯光照出了面前这巨大山壁上的字迹··他惊得倒退一步,密密麻麻的刻字布满了石壁,由上而下,绵延记载了……一个人的往生。
每看一列,心底就沉一分··一个人的单薄肩头能承担多少世人异样的目光和无故的唾骂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彼时那人说,如果仅仅是因为与常人不同就被视为异类,被众人驱赶,其实多少是有些不公平的。
他的语气很悠然,实际上未必是真的轻松··暗黑沼泽里他艰难爬行,刚刚渡完魂魄的躯体还无法完美地适应,但是,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功亏一篑,永远失去站立起来行走的资格。
病人,乞丐,孩童,猪狗……那些不可言说的过去充斥着荒唐狂乱的味道,为了夺得他人的躯体不惜用尽一切肮脏的手段,若是人刚好快死了,便是极好,若是还活着,也必要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亲手扼之……否则,他怎么能够活下来。
这刻骨的恨,这千年的不甘,哪能因为魂魄衰竭就归为尘土不得伸冤,一世又一世,却不算轮回,记忆总会一点点地浮上来,将他打回那个幽冷的牢笼,一腔悲愤化作黑色的火,燃烧进深深的眸子里,纵然妄想逆天行事又如何,已是如此可怖形貌,还有什么能够失去·双膝有些发软,陵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扶着石壁慢慢坐下来,昏沉的眼终于重又看清了字迹。
近前的记载应当是百十年前,黑衣的青年独自幽居于山洞,救下被狼群困住的蓬莱公主,这石壁上一字一句皆为他亲手凿刻,为了避免零碎的遗忘·出乎意料的是,那善良美貌的女子却未被这满壁的过往吓得离他而去,反而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国土,从此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怎料……·此后他又轮回几世,每一次的寿命都越来越短,那么到了这一世,陵越无力地闭上双目,到了这一世,他也没多少年可活了··那个人的目的已经无需多言,他处心积虑,不过是为了夺取屠苏的命魂,延续性命。
如果得不到,那么世上再无欧阳少恭··原来这就是你对我隐瞒的真相··原来你与我隔着千年的洪流,沧海瞬息,你孑然一身,在时光的罅隙中苦苦摸索求生,而那时的我却不知在尘世的哪个角落。
亦或是,我只是普通的一粒无知无识的泥土,还不识得人间悲欢滋味··少恭,你是否太狠心··黄昏日暮,太阳早已没了影子,众人等得心焦,方等来了那位御剑寻人的大师兄,光线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他浑身上下气质比之前又冷了许多。
这个人心情很糟糕·百里屠苏一下子就察觉出了异样,不过看他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开了口:“师兄,我们没找到少恭,但是找到了千觞大哥·”·“千觞”陵越闻言有了反应,低头看地上,酒鬼正安然躺着,一双眼皮沉沉,勉力睁开,嘴唇动着好像要说什么话。
“大哥你别说话了,休息吧·”风晴雪理一理他额前乱糟糟的发,站起身来道,“大师兄,大哥是被少恭打伤扔在了山洞里,他身上有被少恭下的禁咒,动用不了法术,那山洞在悬崖下面,出不去,好歹少恭还念着旧情在里头留了水和食物,可是这样做也太过分了。”
陵越声音很疲倦:“因为千觞知道了自己就是幽都巫咸,而少恭是在利用他,对不对”·“大师兄,你怎么知道”·“我说过了,少恭就是另一半太子长琴的仙灵。”
他转身找了块大石靠着坐下,“明天我们就去琴川·”·“为什么要去……”风晴雪还要再问已被神色不大好的玄衣少年拉住了衣袖,百里屠苏看一眼站在边上一头雾水的方兰生和襄铃,示意他们不要再闹出动静。
两个人小心地凑过来,方兰生压着嗓音道:“我哥怎么了,一直在说少恭有问题,他不是喜欢少恭吗”·“师兄之前就跟我提过对少恭的怀疑。”
百里屠苏皱起眉,“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少恭不在青玉坛,所以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琴川·我想找到少恭当面问他,否则我绝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手脚。”
“琴川啊……”方兰生不安地低声喃喃,“少恭怎么会呢,不过不要出事啊·”·众人日夜兼程,漫长的路途少了几分活泼,心头压着事,其中一个人又是闷头赶路偶尔失魂落魄的模样,所以速度却不耽搁,没过几日就到了江都城郊。
“歇歇脚吧·”百里屠苏道··方兰生从布兜里掏出在怀里捂了半天的肉包子,递给襄铃一个,又问靠得最近的陵越:“哥,吃点吧”·“我不饿,你们吃吧。”
方兰生心内堵得慌,硬是朝他怀里塞过去:“你几天没吃饭了,拿着”·“不用……”·正推搡间,林子不远处出现一个素色衣衫的少女,那少女身姿如弱柳,走路跌跌撞撞的,不由教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然而众人一眼都能看出来,那正是孙家小姐孙月言··陵越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孙月言脸色苍白,飞扑到方兰生身边,扶着他的手道:“兰生,终于找到你了。”
少女眼睑还带着泪痕,但是情绪还很稳定,一面顺着气一面将琴川城内的大致情况说了出来··类似于屠城的惨剧··“吴叔吴婶都吃了,奶娘也吃了,如沁姐被少恭软禁,还是她让茶小乖派人送我出城的,小乖被少恭打伤,也没撑住……”她说着脸上又落下一行清泪,眉目间凄楚意味愈发浓烈。
方兰生一下子紧张起来:“我二姐吃了没我去找她,我要去找我二姐”·陵越一把拉住他:“兰生,别冲动。”
“哥,你说我冲动,那可是少恭啊你那么喜欢他”·少年公子愤怒的脸就在面前,强自沉下的情绪又蔓延上来,陵越声音有些苦涩:“好,我们一起过去,襄铃,你就留下来照顾千觞和月言,好不好”·小狐狸知道他的用意,如果欧阳少恭果真深藏不露,那多几个人也是保障。
“陵越哥哥,你们去吧,我这就把千觞大哥和月言安置到合适的地方,你们也要小心啊·”·“好·”·熟悉的街道上草叶子已经泛黄,琴川城外往昔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已消失殆尽,时已近黄昏,夕阳失去了光芒,因此一些东西也很快能显露出来。
满城都是人,或者说,满城都不是人··游荡在街头巷尾的焦冥没有神识,像黑夜将至时出场的幽魂··玉带桥上有人凭栏独立,长风掠过斯人衣带翻飞,抬眸间一瞥惊鸿。
陵越停住脚,每走一步,感觉就苦一点,从衡山到这里,现在口里就像含了好大的一颗苦莲子··欧阳少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微笑起来,发出的声音好似叹息:“陵越,你终于来了。”
你不知的是,我曾看你一眼都觉神魂颠倒··可是我现在看着你笑,只觉红尘劫,劫难如深海··陵越轻轻点了一下头:“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四· ·修道难,修心更难。
陵越的神色已近乎绝望,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两人定眼相看却不再说一句话,该明白的都明白了,那些猜疑,那些提心吊胆都成了真,又何必再说出来往伤口上撒盐··玄衣少年握紧了拳头,眼前的人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他曾是那样温和地笑着的,不管对着谁都很体贴,跟他在一起,似乎能将很多心里话平和地说出来,人们都喜欢他,琴川的欧阳大夫医术高超,言谈间常使人如沐春风,试问,谁愿意去相信他会是个屠满全城的刽子手呢·少恭,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少恭吗·白色的帐幔被风吹得飘飘荡荡,街边亭子里坐着的女子容貌清丽,鬓发挽起,端的是美好贤淑的模样。
方兰生怔怔地抓着那人的手,泪水流了满脸:“二姐,二姐,你看看我,我是兰生啊姐……”·“小兰·”欧阳少恭徐步一级一级迈下台阶,桃花眼眸中依旧是含着浅浅的笑意,“如沁总是愿意陪在我身边,你看她陪着我在琴川,也等了你许久了。”
·他缓缓靠近了,方兰生不由站起来后退一步,这种温良表面下暗藏的疯狂,毫不吝惜地绽放,逼得他无法喘息,·欧阳少恭嘴角滑过冷笑,俯身从亭中石桌上的匣子内取出一叠红色的衣料来。
那衣料被他轻轻抖开,却是一件做工繁复精致的婚服,龙凤呈祥,上头还缀着大大小小的珠子与流苏,可见缝制他的人花了相当多的心思··便是不用他开口,方兰生也知道那是谁做出来的东西。
“如沁盼着你回来和襄铃成亲,我等了她两个时辰,让她把你的婚服缝好·”他扬开手,那块艳丽的衣料像一团缭乱的火,跌进了少年公子的手心里··欧阳少恭抬手理一理那端坐着的女子的鬓发,叹息道:“可惜如沁再也看不见你穿着他的样子了。”
“为什么你不是少恭对不对你把少恭还给我”声线颤抖,已带了悲鸣,方兰生死死抱着那件衣服摇头,猫儿眼里又滑下两行热泪。
怎么可能是你,我的总角,温和有礼,君子端方,怎么可能是你·欧阳少恭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遗憾:“小兰,你果然还是那么天真·”·“少恭。”
清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嘲讽,陵越淡淡道,“你放过他吧·”·欧阳少恭回过头,天边青色的暮霭融进了那个人的眼睛里,飘渺中夹带着一丝凄怆,令他心里不由疼了一下。
果真到最后,我放不下的人还是你··可那又如何呢··天意从来高难测,人间难得是成全··欧阳少恭跨出亭子,走到那三个人面前,陵越身边穿着南疆服饰的少年抿着唇看他,脖颈上巫祝项链闪着冷冷的光,衬得他眉心朱砂愈发艳丽逼人。
太子长琴魂灵一分两半,你和我眉眼之间多少有几分的相似气度,你是我在水中的倒影,也正是因此,你才没有资格拥有那强大的魂魄,只因你是虚幻的,不该存在的,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我经历那么多的痛苦煎熬,难道不该得到一星半点可笑的偿还·“少恭,”少年见他看过来,喉头压了压道,“你怎么忍心。”
他眉心的红痕如同渗血,眼底也渐渐有了赤色·不过还不够··强强相爱相杀·欧阳少恭轻言漫语:“屠苏,别怪我那样对你,要不是你和你的母亲,我早已夺得焚寂,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百里屠苏浑身一震:“你说什么”·“说起来,当年我在红叶湖,还曾相救于你,要不是多亏了你,我怎能得知乌蒙灵谷结界薄弱的准确日期,又怎能带着雷严他们成功进寨呢。”
嘴角上扬的弧度凉薄万分,勾连起一段又一段零散的思绪··金毛狐狸,黑熊,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年,硝石弹丸,印花的包裹……原来是他·百里屠苏难以置信地抬头,对面的人一身杏黄衣衫,影子渐渐与记忆中的人重叠起来。
——“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啊”·——“等我有空了,就来看你·”·多么讽刺··欧阳少恭露出满意的笑容:“怎么样啊,韩云溪”·少年的眼眶已经泛红,手心紧紧地握成了拳,抑制住汹涌翻腾的煞气,身旁的少女捂着嘴忍住眼泪,牢牢地拉住他的胳膊:“苏苏,冷静一点,你不能被煞气控制住。”
欧阳少恭瞥了二人一眼,继续道:“当时我重病初愈,又不愿错失良机,只好拉了雷严做帮手,在乌蒙灵谷外布下血涂之阵,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没想到功亏一篑,血涂之阵令我功力耗损,无法强夺焚寂。
后来我得知是紫胤真人将你带走,费尽千辛万苦混入天墉城,第一次盗剑失手,第二次,我在安陆村安排了幻境,本想让你自己盗出焚寂,可在最后关头,你师尊出现了·”·那人精致眉梢染上些许恨意,百里屠苏盯着他道:“你怕被我师尊发现,所以才匆匆离开天墉城。”
“不错·那时我就知道三年禁闭也无法使你抑制住煞气,所以我提前告知了你我的去向·三年后,我利用你与肇临在藏经阁独处的机会杀死了肇临,从而让你百口莫辩,迫不得已下山,而你,也不负我所望地,来到了琴川。”
“肇临是你杀的”·往昔一幕幕像猩红的屏风裹卷而来,那些乌黑的脏水和刺耳的指责声是曾经多么深刻的梦魇,百里屠苏一把抽出背后的长剑,直直朝着那兀自站立的人刺去,没想到还未到近前就被一股凌厉之气所伤,狠狠地撞在了地上。
“苏苏”风晴雪大吃一惊跑过去扶他站起来,扬眉怒视道,“少恭,你太过分了”·欧阳少恭微微一笑:“晴雪,你跟巽芳真的很像,总是那么的善良心软。”
“你……”百里屠苏擦去嘴角的血迹道,“你在琴川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点动手”·“这还是要怪你的母亲大人了,我本来只是想要焚寂,可没想到她把焚寂煞气也封入了你的体内,”欧阳少恭说着语调冷了下去,“我发现煞气在你体内已经异变,所以只能连人带剑一起夺走,好在你到了琴川,我尽可一步步领着你与剑灵完全融合,不仅要让你与剑灵融合,而且要好好地保护你,以免你在彻底融合之前就死了。
不过幸好,大家都很乐意帮这个忙·”·“你”百里屠苏大怒,不由地又呕出一口血来,周身煞气腾腾,面貌凄厉扭曲,在暮色中愈加可怖。
陵越及时地抬手点住他几处大穴,施法帮他克制煞气,离得极近,能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愤怒的情绪喷薄而出,连带着秋风也肃杀了几分··事到如今,那张惊天的巨网才终于现出了全貌。
最可怕的就是,当你开始怀疑他的阴谋时,你就错估了这个对手的忍耐力··原来这充斥着疯狂的血腥味道的车轮,从多年以前就已开始滚动··我怎么就忘记了,你这样的人思虑周密,执着大胆,哪里只会满足于棋局一隅。
若要出手,必定劈山断海,覆水难收·其实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能阻止你吧,凡人与上古的仙灵,终究是存在天壤之别,你将所有人玩弄于掌心,最后再一步步将我们推上绝望之途。
多么漂亮的手段··百里屠苏呼吸渐平,恨声道:“你要魂魄,给你便是可你万万不该屠我族人、毁我家园,更杀害这么多人的性命”·“屠苏此言差矣,我把这全城的人做成焦冥,是要将他们带去蓬莱,与我共同建立一个永恒之国。
你还记得在青玉坛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这人世间极少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因为人们有贪念、有欲望,会被感情折磨,但如果人没有了感情,那么他们就能得到永生。
你看,其实我也算帮大家做了一件好事·”·“没有灵魂的人还能算人吗”风晴雪哽咽着道,“少恭,我不知你为何要这样说,你明明……难道你要把大师兄也要变成焦冥吗”·欧阳少恭看向陵越,面上拂过些许怅然,唇角弯了弯道:“我舍不得。”
对他,我是舍不得的··但纵然心知是自欺欺人,可是不会说话、没有表情的焦冥总比两眼昏花、指鼻谩骂的人来得可爱得多··风晴雪脸上尽是失望的神色,这人疯了,一定是疯了你已不再是那个我在郊外遇到的会弹琴、会烤鱼的年轻公子,不是与我同进退、相互照拂的天墉城同门,更不是那个与我共同藏起屠苏、跟陵越撒谎的药庐大夫,你伤透了朋友的心,更让别人的感情沉重不堪,仿佛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亦或是,什么都没变,只是我们太愚钝,看不清你的真面目·她怔怔地转头去看陵越,那人清俊面容苍白如纸,淡黑色的眼珠一瞬不眨地望着那抹杏黄的身影,眸中神色却是濒临极端的解脱感和空荡感。
真的好像什么都空掉了··就在她这样想时,那眼眸中的光又慢慢聚了起来,陵越沉声开口:“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欧阳少恭笑了:“我自是想夺回我的另一半仙灵。
不过屠苏的身上有紫胤真人施加的封印,所以最好是能解开封印与我公平一战,若是屠苏胆怯不敢赴约——那我便让江南再多几座死城·”·如此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威胁令在场的人脊背发寒,百里屠苏冷声道:“定当赴约”·欧阳少恭微笑:“一个月后,我在蓬莱等你。
你们可自行离开,陵越,你留下来陪陪我·”·百里屠苏一惊,偏头看去:“师兄……”·“我留下·”陵越疲惫地开口,“屠苏,解封一事,你自己斟酌,最好先与晴雪去幽都一趟……随后到了天墉城,看师尊和掌门的意思,不要贸然行事。”
“师兄我……”·“去吧·”他安抚地拍拍师弟的肩,看向另一处,语气变得温柔,“照顾好兰生·”·方兰生抱着那婚服面无表情地坐在亭子里,脸上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等到三个人腾翔而去,陵越才收回落在空中的视线··秋风卷着黄叶擦过他的额角、肩头,又坠到了地上,满城焦冥游荡,寂静无声··你眉间折痕是我心头伤。
欧阳少恭缓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触感是温温凉凉的,像一块瓷白的玉··“你累不累,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五· ·熟悉的回廊,熟悉的房间。
欧阳少恭说的家,其实是方府,这里曾经是一个有着很多人一起生活的地方,也是充斥着众人回忆的地方··然而如今,不管是那个美貌大方的当家小姐,还是聪明伶俐的丫鬟小厮,都已经不在了。
府中的焦冥被悉数放到了门外,所以偌大的一个宅院里,只剩下两个人在呼吸··紫色的屏风花影重重,欧阳少恭见他沐浴完毕出来,伸手将一条白色的毛巾放到了他的头顶上,不轻不重的擦拭使人倍感舒适。
修长的手指揉按到太阳穴,陵越微微闭了眼,这个动作几乎是已成了习惯··彼时花正好,月正浓,风露留香,夜色温柔,虽有隐忧却也不由得沉溺过地久天长·然而此时环境两重,心境也两重,分明是人间恬淡不过的生活,却泛着不敢咂摸的苦涩。
“我曾想过,如果我做个普通人,定要从天墉城把你带走,然后过一辈子·”欧阳少恭低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陵越微微摇了一下头,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了他的手。
“如果你是个普通人,那你必遇不上我·”·“说不定·”·陵越沉默片刻道:“少恭,我在衡山脚下的山洞里看到一些字·”·那只手一顿,随即传来含笑的声音:“我说你怎么如此平静。”
“有那么一瞬,我很想杀了你,同归于尽也好·”陵越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发现,我连杀了你也不能够·”·欧阳少恭没说话。
那块白色的毛巾一点一点地在他的头上移动着擦拭,直到满头墨发已经半干,欧阳少恭才将其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上··他站起来,满意地端详半晌,俯身拿起陵越搁在一边的剑,双手递到他面前:“我不用法术,师兄大可一试以求心安。”
陵越惊诧地看着他,桃花眼眸线条弧度美得令人心生恍惚,而眸中神色又是那么地坦荡真挚,仿佛一眨眼还是初见时那个斯文俊秀、韶光正好的小师弟··我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了感情,不过最初的花生发总在很早之前。
也许是花满楼琼华会你高台云音摄了魂,也许是琴川那晚你月下独去孤寂背影蚀了心,也许只是昆仑山脚下我见你第一面就入了眼……结果也只有一个万劫不复,怪能怪谁,最好不过从不相见,海角天涯没你来乱我修道者心弦。
他低了头,霄河安静地躺在面前,长剑隐没在剑鞘中,不由着了魔般伸出手去,拉开一点,湛湛剑身如青龙,靠近剑柄的一端刻着的是他的名字··陵越,陵越··这个人总是很喜欢叫他的名字,说话的时候,亲吻的时候,相拥着醒来的时候……每一寸每一分渗透到骨骼里、血肉中,跳跃的音节使人沉醉,听他念来比自己还要熟稔几分。
苍劲的字迹化作一道刺眼的芒,负手而立的剑仙朗声问道,陵越,你为何执剑·弟子认为,手中执剑,是为了捍卫天下的道义··可是师尊,弟子现在才终于明白,手中虽然执剑,仍需天意成全。
“蹭”地一声,长剑出鞘,陵越手里握着霄河,能感觉到手心脉搏一下又一下的跳动··天墉城数百年剑道名宗,长剑舞起来凌风回雪,气度高绝,对攻时招招如刺金针,直取人要穴,欧阳少恭与他过了几十招,狭小的空间内器物被剑气扫得东倒西歪,方知昆仑山上的掌门师兄,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如果不动用法术,只是单打独斗,两人也难分伯仲··长剑没入胸膛的时候,他甚至想,若是个凡人多好,这样就死了,那人也算了了一桩心事··鲜红的血一股一股从破裂的心脏里流淌下来,那血似乎是烫的,烫得剑身也颤抖了一下,欧阳少恭皱了下眉,钝感的疼痛顺着心脏蔓延,精致繁复的衣衫上也沾染了大片的红,像盛开的隔岸之花。
“师兄好剑法·”他咬着牙关开口道,“当初如沁用一把剪刀扎入我腹部,比起霄河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你……”巨大的恐慌感从对面人的眼中汹涌渗出,像不可收拾的泛滥湖水。
陵越觉得脑子里嗡鸣一片,忽觉剑身被人握住了,然后长长的剑尖一点点地,从那人的胸膛里退了出来·他吃惊地睁大眼看去,狰狞破碎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只是小柱香的功夫,仿佛什么都修补好了,要不是刺眼浓烈的红色还留顿在杏黄的衣衫上,真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强强相爱相杀·哦对,他的剑上,鲜血还没有干涸··“可怕吗”欧阳少恭笑着用那块白色的毛巾擦手,那块布很快就面目全非,“人们都说我是怪物。”
所以你才那么懂得屠苏的心情··“当啷”一声,滴着血的剑掉在了地上,陵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上那衣服上的口子:“你疼不疼”·欧阳少恭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像要透过他眼底看到灵魂深处。
往事轮回多少年,笑当时,天淡云闲··陵越欺身上前去吻他的唇,有着微微弧度的唇永远泛着珍珠样的光泽,稍稍抿一下都能令人心动,亲上去的时候总是刚刚好,柔软的,温润的,像老字号铺子里做出来的冻糕,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唇舌交缠是另一种诉说,如果言语无法表达,那就顺着你的喉咙到你的肺腑,将我饱满的感情埋葬在你心里面。
长睫像羽毛扫过他的脸,欧阳少恭垂了眸,看到他眼眶里有些许潮湿意,但是没有泪水··他们都哭得那么伤心,可是你为何如此平静··如果你的亲吻是一场告别,那么如何对得起我的眷恋。
陵越只觉眼前发昏,忽然就失去了知觉··夜间寥落,庭院风冷,欧阳少恭抱了一坛酒坐在阶前,地是凉的,星光也是凉的··尹千觞说,浊酒一坛,身前身后悉数抛弃,红尘快意,再无牵挂,可惜酒鬼现在也该明白了,有些牵挂就算是醉了,在梦里也会一幕幕上演的。
“陵越……”他低声叹息,热辣的酒液被洒到了地上,莹莹地闪着光··已经很少有时候会一个人静坐长夜,数着天上的星河,想一些或遥远或飘渺的事情,太古之风浩荡扑面,却惹人讥诮,也许从一开始牵引命魂化琴成灵就是个错误。
千年时光兜兜转转,恨意早已刻骨,要想打消,绝无可能··你在我心里占据的位置太重了,这不公平··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从淡青转向浅红,朝霞聚起,旭日东升。
人间场景壮阔美丽,但在仙人的眼里,并无出挑之处·越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越不放在心上,得不到的才苦苦挣扎,受尽千般苦楚··如果说这荒唐一生是要等一个人到来的话,那你真是我最艰涩的等待。
门扉被人推开,清寂的脚步声落在身后,欧阳少恭头也不回:“你醒了我等你醒来跟你道别·”·“你现在就走”·“蓬莱岛在雷云之海,我得先将它抬出海面,方能洒扫庭除,迎接贵客到来。”
陵越扶着回廊柱子,一时觉得万分无力感涌上心头:“你当真……”·“我是认真的,陵越·”欧阳少恭回过头来,颔首微笑,“我做什么事都是认真的。”
偌大的一座岛屿出海,海底地脉必将受到影响,届时海潮翻覆,沿海一带的城镇水湾必将遭受灭顶之灾·但是这个人不会去在意,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比起他所想所求,真是不值一提。
“你要重建蓬莱,我阻止不了你,”陵越揉了一下眉心道,“可是沿海居民受难,天墉城不会坐视不管·”·“真是我光风霁月的好师兄。”
欧阳少恭抬起手,抚上他清瘦的下颌道,“莫非你以为,我会放你离开这里”·“你说什么”·“焚寂与百里屠苏的事,你已经插手过多了,如果作为掌门师兄而对一个人有所偏待,总会引起其他同门的不满的。
所以陵越,你就留在这里,静思一月,之后回到你的昆仑山,安安心心地督导弟子·”·陵越脸色变得苍白,一把扣住他的肩,力气之大,几乎要把他的肩骨揉断。
“我不答应”·“答不答应,我说了算·”欧阳少恭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等蓬莱事了,我就去天墉城接你。”
陵越冷了脸:“接我去蓬莱”·欧阳少恭笑了:“你我共建一个永恒之国,有何不可”·陵越的声音带了沉痛:“少恭,你以为到了那时我还能随你左右”·“确实不能,”欧阳少恭面色变得温柔,“我也想过最坏不过消除你的记忆,再找到永生之法,使你永远在我身边。”
陵越摇着头苦笑:“那你还不如杀了我·”·“杀了你,或者将你做成焦冥,我说过,舍不得·”欧阳少恭蹭了蹭他的面颊,嘴角笑容浅淡。
修长手指落在他眉间,将那点折痕向下压了压,又无奈地撤走了··巨大的结界将整座府邸笼罩起来,陵越定定地看着他微笑着关上两扇雕花的大门,轰地一声,整个世界都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六· ·佛曰,人生有八苦·那么哪一种最苦·又或许,大梦一场,方知此生所历皆是虚幻,徒余些许怅然。
·春分··漫山桃花又过了一年冬,下山汲水的人路过溪谷,忽闻有袅袅琴音从林间传来,空灵,婉约,引人伫足··他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却不曾听过这样好听的琴音。
天墉城训诫极严,每天起身、练剑、修习术法,聆听尊长教诲,光阴平稳地潺潺流过,好像从来不觉对外物有多少的期盼··可是这琴音,扰了年轻弟子的心弦,像一潮春雨荡涤了落花,残香顺水而下,没过了他的脚面。
于是不自觉地循着那方向往前走,一道明澈的水湾边,林木滋长,青石面光滑平整,着了一袭杏色衣衫的青年容色惑人,修长手指抚过锦瑟丝弦,悠悠琴音弥散在天地间,和着暖风,教人沉醉。
弟子看得有些痴了,玲珑玉佩反射着华光,阳光从树叶间散落下来,落在那人眉间发上,一片片,一缕缕,恍如世外佳客··阁下何人那人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清朗温和,嘴角笑意三分,衬得眸中墨色愈发鲜亮。
他心中一凝,肃然道,在下陵越,天墉城弟子··柳树叶子飘下来,丁香结子仍未完··谷雨··山下的有生了重病的人家,地处偏僻无医可就,求于天墉城,他在这一辈弟子中资质上乘,虽不算出类拔萃,但打发下山办些事情也是能让门派放心的。
不过他心里对下山存着的是另一种期待,那期待像路边新开出的野花,浅浅的,淡淡的,却盘踞在胸口,带着不消的温热··这样的季节,雨水开始多了起来··待他顶着青色竹斗笠到了那家人的屋檐下时,却听到了那个许久不曾听过的,熟悉的说话声。
黄芪二两,龙眼三钱,还有大青叶……平和从容的说话声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白皙漂亮的指尖不仅会弹古琴,还会诊脉,会在白色的宣纸上写下一串带着草药香的名字。
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夫·他由衷地赞叹道··在下云游四方,布医施药,也自有一番乐趣··少恭淡泊情态,着实教人佩服··也不比天墉城弟子剑道精湛,匡扶天下。
两人一同笑开,微凉的雨丝细细密密地铺在了肩头,一把圆形的紫竹伞并不大,挨得极近了才勉强能躲住这满山涧飘荡的雨··那人潮湿的发蹭到了他面颊,在他平静如湖水的心里投下一枚小小的石子。
天长地久的平淡时光里,你对一个人动心,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夏至··初荷露了角,橘红色的蜻蜓停在上头,新入门的弟子年少顽皮,欲要伸手去捏那两片薄薄的翅,却失了手,那小动物忽地就飞走了,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漾出数圈涟漪。
师兄,你又要下山·嗯·有些食材需要采办··热闹的市集上人来人往,水灵灵的菜叶子从篮子里冒出来,一下一下地闪着光,某家新开的医馆里候着三五个看病的人,面容俊秀的大夫认真地把着脉,惹得正对面坐着的小姑娘红了脸。
姑娘似乎得的是相思病·哄堂大笑··小巧绣鞋快速消失在了门槛外,一片善意的笑声里,那人抬了头·你来了稍作片刻,我马上就好。
日头近了中午,他捧着一盏清茶,也不着急·身上的薄汗也慢慢干了,从山上下来,即便是普通弟子御剑也要花不少时间,不过他多亏了没日没夜的练习,所以速度要比别人快上许多——也就能为自己腾出时间来见这人一面。
当街的酒楼里两人点了几份小菜,菜品鲜香可口,比在天墉城的伙食好上许多··你多吃点··我最近在练辟谷之术,这次已是破例了··那又何必来找我吃饭。
见他有些生气,慌忙道,不,你别在意,是,是我思虑不周··那人反倒笑了,难道不是你想见我·他吃惊地望过去,耳尖却红了··芒种。
天气越来越热,每天回到弟子房,都是一身的臭汗·他打好了满满一桶的水,又往里头倒了一包草药,方舒服地坐了进去,热水刺激着疲劳酸软的肌肤,药香沁人心脾,使人昏昏欲睡。
脑海中不止一次拂过那人的脸,还有他唇齿间温柔的气息··修道者修心最难,如今不仅是动了尘俗之念,而且还犯了最不能为世人所接受的禁忌··长老都推举你做掌门师兄呢,你怎么不同意。
我……我不够资格··我心里被万丈红尘所包裹,夜间一闭眼全是别人的一颦一笑,又怎能将天墉城大大小小的事件放在心上·纸团子毕竟包不住火,频繁地请命下山终于惹得众人猜疑,东窗事发的时候,他感觉手脚冰凉,难受得不能呼吸。
他自小便是孤儿,被山上的长老带回来抚养长大,修习剑法,自是怀着一股感念之情,所以任劳任怨,扛了不少担子,但是此事一旦暴露于青天白日,必将要使长老们失望吧。
等候发落的间隙里,他一个人坐在弟子房内,暗暗地下了决定··议事厅内人们神情肃穆,目光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陵越,你可知罪·弟子有罪,弟子愿被散尽修为,逐出师门,终其一生不再提天墉城三字。
当真糊涂·弟子终究是放不下,恳请长老们成全··热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随后滴到了地上,聚起一滩水渍。
就在他几乎要感到绝望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那便依你所言,且自……下山去罢··长长的一声叹息让他心里沉了一下,然而负罪感与愧疚感也不能抵过见到那人的狂喜。
我都知道了·幽兰装衬得他面颊如玉,站在风中像一棵挺拔的垂杨柳··那人张开双臂来拥抱他,我们回家··立秋··月桂开始飘香,庭前屋后都是那样若即若离的香气。
井栏边围了一圈苍苔,他本想除去的,那人阻止了··留着更显清幽··好,都听你的··井里的水有点凉,但是用来烹制刚从河里钓上来的鱼,味道却万分鲜美。
江南之地,鱼米之乡,芦花点点,水鸭子游来游去,这里有画桥烟柳,有粉墙黛瓦,还有十分美好的人··这是他的家乡,那人说,从前云游四方,是因为身边无亲人,亦无牵挂,现在两个人在一起,当回到故乡,落叶归根,以后再在这里生活,便不会感到寂寞。
梧桐树间穿过秋风,那人看诊而归,眉间眼角皆是浅浅笑意··今天吃什么·清蒸的鱼··你每天那般忙碌,还有时间出门钓鱼·强强相爱相杀·他开了一家店铺,做起了生意,也许是聪明,也许是当年在藏经阁里看了不少杂书积累了阅历,所以经起商来也是有模有样,再加上他待人和气,定价有规有矩,童叟无欺,所以在坊间口碑亦是相当的好。
两个人的关系是公开的,一开始邻人的眼光还有些异样,但是相处得久了,善良宽厚的人们也渐渐笑脸报之,关系变得无比地融洽··所以时近中秋,有人送来了大节白嫩如婴儿臂的莲藕,有人送来了自家酿的桂花酒,有人端来一盆热乎乎的菱角,有人拎来一条香喷喷的火腿。
人间烟火快意,也不过如此了··那人斟了一杯酒,微笑道,来,我敬你··与君今日结连理,生生世世不分离··小雪··天地间蒙了一层白色的衣,外头的雪地上留下了冬日觅食的鸟儿爪印,顽皮又可爱。
屋子里头生着火,暖烘烘的,黄泥小火炉上是有人送来的新酒,烫得热了,饮入喉中,滋味芬芳甘美··方格棋局上黑白二字分明,坐在对面的人眼瞳也如这静水棋子,纯正的黑,笑的时候里头还会回荡着细碎的漩涡。
他们回乡结庐而居,在一起已有数十个年头了,霜华染了发鬓,唯有看向对方的眼神不曾改变··这一局我赢了·那人得意地笑道··他轻叹一口气,说吧,你想要什么·人生风流不过,一晌贪欢。
他忍不住就红了脸,老没正经的··说我老那我们晚上试试看··第二天日上三竿,开了门,发觉门外下了新雪··江山又几年,只在这一隅偏安,今生恐也再无所求。
外面冷,穿这么少站门口干什么,快回屋去··我以为你出门看诊了··快过年了,哪有那么多生病的,看我买了什么·是几张大红色的纸,每年过春节的时候,两人总要从外面买了新的红纸桃符回来,研好的墨散发着清香,饱满的笔尖在纸面写上新年的祝福。
年年岁岁,只求心安··斯人清俊眉眼一如当年,时光荏苒,细水长流,日子却积久醇香··清明··琴川郊外的墓地里多了两块石碑,踏青的游人看到这两座紧挨着的墓,总要停顿一下。
这是谁家的坟·有相熟的老人微微笑着说,我们也闹不清该算谁家的,所以还是将他俩各自葬了,埋在一处··往昔悠悠多少事,曾有人惊艳过你的时光,在岁月里留下不可磨灭的背影。
这个水道纵横的小小县城,见证过一段年少风流,更见证了两个人相携走过的长长路程··今生太短,来生再见··……·他缓缓地睁开眼,枇杷树影打在内室墙壁上,亭亭如盖。
黄粱美梦一场,也正因太美好所以不真实··窗外月色凉薄,屋檐蔓草影子在冷风中摇晃··少恭,你就那么怕我忘记你吗··我怎么可能忘记你。
你在我最寂寥的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七·终章· ·昆仑山天梯高矣,蜿蜒而上如游龙,若是凡人欲上山去,光凭血肉之躯一阶一阶地攀爬,就要耗费一整个白天加一整个夜晚,而且还需得不停歇。
所以才说求仙难··他的心内已经感觉很疲惫了,但是身体上的疲劳疼痛似乎都因麻木而消失了一般,直到天边出现了霞光,高大的门楼近在眼前,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
这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风景依旧,有些人也依旧,有些人却不在了··群山壮阔绵延,山巅积着终年不化的雪,初升的旭日照在雪上面,打出一层近乎神圣的光华。
陵越怔怔地望着远处飘渺云气间的巍巍楼阁,双膝一曲,跪了下来··坚硬的石板历经沧桑,凛冽高风吹磨了它的棱角,也使得它更加地包容和沉默··山门寂静,天际鹰击长空,发出尖锐高亢的鸣叫。
他低头三叩首,一阵秋风写尽无言··不知道是跪了多久,总之是很久,久到他以为时间就此静止,久到千山鸟飞绝,天地浩大,徒留下他一人在这苍穹之间,山川伟岸,大地邈远,而他,似乎要被彻彻底底地遗忘。
凛然剑气扫上空阶,日光盛极,他微微抬头,白发仙人姿容端妙,长衣广袖,眉目出尘,从高处静静地俯视下来,熟悉的面容上暗含慈悲··“陵越·”·这一声不轻不重,然而他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那些积蓄了很久的情绪,自以为被压抑得很好的情绪,在见到我最尊敬的您的那一刻,溃不成军··——弟子向掌教真人请命,率领天墉城众前往渤海之滨,救民于海难,匡扶一方安宁。
——陵越,你以何身份请命·——弟子在此指天立誓,定当不负训诫,光大我天墉城道法名宗,助昆仑基业千秋百代,传递后世。
——你可甘心·——无怨,亦无悔··姚家镇··滔天的海浪像凶猛的巨兽,原本湛蓝美丽的大海好像潜伏着无数的恶鬼,远海海面上黑云沉沉,电闪雷鸣,近海处浪涛拍碎了人们的屋舍,将栖身之所毁得一干二净。
延枚已自去通知水族同胞们撤离,向天笑站在高地,望着天上巨大的镇海符咒,饶是再天不怕地不怕,心头也不由生出了恐慌··前几日这几个人从琴川赶来,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他正想好好地跟酒鬼再叙一杯,没想到那大汉一脸严肃地说,海难即将发生,请速速撤离。
什么情况·还没等他稀里糊涂地安排好镇子里的人后撤,第一波海浪已经呼啸着到来了··沦波舟为精铁打制,牢牢地固守在海湾里,被阵法保护着,这几个人居然说等海面平息,还有那百里屠苏和风晴雪回来,就要再去一趟雷云之海,这可不是疯了,那抬蓬莱出海的人,法术该有多高强,怎么可能打得过。
又一波海浪袭来,这一次更加凶猛,陆地上到处都是泛滥的洪水,浑浊的水里尽是大大小小的漂浮物,一片狼藉之象··“不行,快撑不住了”尹千觞咬紧了牙关,一回头看见那昔日聒噪的小子噗地吐出一口鲜血,直直朝着地上坠了下去,那苦苦支撑的结界也瞬间破了。
“兰生”襄铃大惊失色,回撤到地上扶住他,就在二人抬头的那一刻,奔腾狂乱的洪水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仿佛带着不可一世摧毁一切的力量,众人绝望地闭上眼,然而想象中的灭顶之灾并未到来,一片清光之中剑花呼啸,名门术法施展出手,天地光寒,滔滔巨浪被阻挡于近海水湾之外,暴躁不甘地拍击着无形的屏障。
·海啸暂时抑制住了··紫白色的弟子服整齐排列,师门人剑合一被化用到了极致,等灾难过去阵法中央的人方持剑现形,打头者长眉如墨染的竹叶梢,淡黑色的眸子清润而坚定,沉静眉宇间有着宽慰人心的可靠力量。
方兰生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哥”·疮痍的地面因为一群人的到来而得到了短暂的拯救,然而人们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陵越率领着诸位师弟妹帮助人们安排住处、分发粮食,忙得昏天黑地,一时也无法顾及方兰生那边的情况,不过那孩子经历琴川一事后已懂事许多,且让他放心忙自己的事,也会照顾好同行的伙伴。
两天之后,百里屠苏与风晴雪二人也到了··陵越望着解了封的师弟百感交集,当日紫胤在天墉城已说过,韩云溪命魂已回归天河,如果解封,凡人躯体无法承受剑灵的力量,三日后便会散魂,遁出轮回,天地间也再无百里屠苏此人。
他压下喉间苦涩,低声道:“一眨眼,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少年望着他,英俊眉目轮廓尽显,全身的气质已经沉淀了出来,加上封印的解除,也是他越来越像……那个人。
百里屠苏肃然道:“屠苏多谢师兄的教诲,以及传授剑术之恩·”·这已是一种暗示性的告别了··陵越摇摇头:“不敢当,师兄也要谢谢你,解救沿海的百姓。”
他看着少年清亮的眼睛忽然又笑了一下:“掌教真人和师尊命我三年后执掌门派,执剑长老的位置,我会一直给你留着·”·百里屠苏闻言心潮有些许起伏,纷乱世事缠上心头,一时居然难以开口。
陵越的手掌按上了他的肩,那只向来沉稳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师兄,我答应你·”违心的话就这样说出了口,不管我是否会回来,你都不可能跟他回到过去了,对不对而我,可是抱着与他玉石俱焚的决心啊……·你都明白的,师兄。
沦波舟出海时,大海已恢复了平静,海啸停歇,这也预示着,欧阳少恭也在蓬莱做好了接待远方来客的准备··百里屠苏,风晴雪,方兰生,襄铃,尹千觞··一路走来,年少美好的影像刻画在了心上,成为毕生难以忘却的回忆。
方兰生爬上桅杆摇摇招手:“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师兄,你真的不与我们同去吗·——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少年抱剑而立,远远地看向那一抹紫白色的身影,下山之后常见他一身天青色便装,如此庄重的打扮,居然让他有几分怀念··陵越视线转过来,朝他露出一个淡笑,轻轻点了一下头。
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的,情绪藏在心里面,喜悦也好,痛苦也好,不让师兄弟们看见,可是现下你已不复当年,你的眼神里不再淡泊无念,看着清透,实际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冷寂,像夜半时分的月光。
白色的帆鼓胀开来,兜了满满的风,碧海蓝天,巨轮远去,渐渐消逝成一个渺小的黑点··穿着弟子服的小师妹走到他身边,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想必该知道的事情,她都听掌教说了,即便门派内不传开,她也会知晓的。
“芙蕖·”剑穗被贴身放着,此时终于拿了出来,“抱歉·”·“你还要一直等那个人吗”少女下意识伸出的手颤了一下,停在半空中,却固执地不再往前。
“他不会回来了”·决战,就是风云变色,你死我活,如果有谁能够回来,那也不是他··陵越一声叹息,将温润的玉石塞到她掌心,合拢:“就算他回来,我也会与之为敌。”
咸湿的海风吹着每个人的面颊,重建家园的人们忙忙碌碌,一筐筐海鱼被人从渔船上搬了下来,傍晚时分燃起篝火,烤鱼的鲜香味一阵一阵飘散开来··天墉城的弟子们依旧吃着馒头。
每次人们吃饭时,陵越总会独自一人去林子里,那种熟悉的味道总会频繁地勾起回忆,而在他此时的心里,并不想回味那些··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高处的瞭望台上站着两个人,小师妹依旧是放不下心,如果他不拒绝,便始终跟随身后,时不时被同行的师兄弟开玩笑,却也只是勉强笑笑,不予应答。
正海天茫茫一色,半空中忽然出现巨大船影,沦波舟能劈波斩浪,亦能飞翔天际,此番乍然出现,当是从云层上来··陵越手心紧了紧,觉得出了一层潮湿的汗,心跳声渐渐响了,不安感蔓延入四肢百骸。
出行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下了舷梯,瞭望台下就是海滨,从高处到地面,有一条长长的石阶··最前面的领路人是尹千觞,而尹千觞手里托着的是,焚寂··那剑鞘还是他亲手打制的。
强强相爱相杀·人们面色哀戚,一言不发,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千觞过去了,兰生过去了,襄铃过去了,向天笑,延枚……·他仓皇回头,长阶上空无一人。
穿玄色衣衫的少年没有回来,眉眼精灵的少女也没有回来,而他,更不会出现··蓬莱决战的结局,就是琴心剑魄双双散魂于天地之间··意料之中,但还是,令人痛彻心扉。
他不知为何肝肠寸断,是为那长大了的孩子,还是为藏在心底的那个青年··这世间良辰美景,繁花开遍,再无人为我焚香抚琴,一场倾杯··“哥,我准备接月言回琴川,然后跟她成亲。”
少年公子还有倔强的骄矜,但是行事已经不再莽撞··街角橙色衣角一闪,金铃声含了悲伤,两人俱陷入了沉默··良久,他开口道:“你长大了,你的决定哥不干涉。”
万事了··尹千觞携焚寂回幽都,继任祭司,禁足幽都,不得跨进人间半步··佩着金铃铛的少女踏着离离芳草远赴青丘之国,远方,再没了故人的消息。
琴川婚宴,陵越赴约,人们望着这个一身清寂的男子猜测他的来历,灯火阑珊,斯人独饮,摈弃了一切的尘俗热闹··风晴雪回到人们的视线,又很快带着玉横消失,踏遍山川万里,只为那人魂魄归来。
她本不信天下有死而复生之术,如今却心甘情愿为之苦苦追寻··三年后,涵素闭关,紫胤真人携红玉远游,陵越接掌门印,继任掌教之位,开天墉城百年盛世··后妙法长老从山下携回一幼童,眉心一点朱砂,起名玉泱,陵越毕生仅此一亲传弟子。
陵越真人尽心执掌门派五十三年,后退隐山林,传位于第十三代掌教,玉泱入执剑长老之位,填补了多年的空缺··某年春日,陵越倚窗独坐,于无声细雨中安然阖目,满百岁而仙逝。
史书合上一页,往事被故人改写怀念,那些散落在郊外的过去年华,终究不复··——师兄,在下欧阳少恭,是新入门的弟子··(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道这个结局会不会意外。
是电视剧情,很平淡··在这篇恭越同人文里,我没有让大师兄去蓬莱·能理解吗·先不多说··番外有BE向和HE向,我明天一并放出来。
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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