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恭越同人]恭心计 by 白水青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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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奇谭恭越同人]恭心计 by 白水青盐(5)
·陵越不答,反问了另外一事:“青玉坛坛主之位,你打算让元勿来继”·“有何不可”·杏衫青年撩衣起身,拉他起来朝正殿门外走,一路青石柱子浑厚庄严,他目不斜视,直到踏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方放缓了步子。
陵越偏头:“你不喜欢这个地方”·“每次被强迫回来都要在这里见雷严那张老脸,讨厌得很·”·日暮,云气翻腾,站在高处朝下看去,如堕浮云之海。
尹千觞倚在一棵高高的月桂树上举杯痛饮,香醇酒液滑入肺腑,像最甘美的慰藉··他在很多地方喝过酒——西北的城墙,南海的帆船,花满楼一杯旖旎千里红,水乡人家一碗温烫花雕酒……点点滴滴可醉人心,断人肠,勾人魂,引人殇。
这红尘江湖,快意恩仇,对于初初入世的他来说是崭新的世界,没有半分熟悉感,却是充满了刺激和挑战,他像苦寻无路的旅者忽而掉入了桃源忘乡无法自拔,也就忘了自己原先可能要找的路。
“你是我大哥·”·“你就是我大哥”·“我大哥叫风广陌,是幽都最厉害的巫咸·”·“大哥是很好的人,会陪我玩,会给我外面的故事。”
……·泪水混着酒液从长了些许胡茬的唇边滑下来,少女容颜柔嫩美好如三月柳,恍惚间真能看到她纯真无欺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幻觉吗·多年前他在青玉坛与欧阳少恭探讨过记忆法门,那人说人的记忆像空气中倏忽飞跃的光点,在回忆的时候可以一把抓住,但是有的记忆会被刻意地埋入地下,当你想要去找寻时,便找不到了,但即便如此,这些记忆依然存在,如果哪一天,那地下的封印松动了,记忆破土而出,就会让人想起那过去的秘密。
“少恭,这个封印要这么解开呢”·穿着白衣的年轻公子摇了摇头:“也许,要看机缘吧·”·那时他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笑容神秘而悠远,像是穿过流水似的光阴,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事。
他身边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他来自江南琴川,可他的过去成谜··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抛却前尘的剑客打马过了长安,窥探过金阙一角,朱楼一隅,却探不到那个人流淌于丝弦上的锦瑟年华。
尹千觞总是把欧阳少恭的过去想得很美好很玄妙,因为在他眼里,一位能奏出高山流水之音的翩翩公子他的生命应该是繁复精致的,似乎是那种游冶章台、分花拂柳,一曲惊鸿之仪,跌在锦绣堆里像玉山倾倒,走过断桥边像前世转来的魂,可是酒鬼后来发觉自己的脑袋可能是太天真。
他找到他,说要夺焚寂··他亲自上了昆仑,他在外接应··他教他应付质问的说辞··……·好像那个人像位技巧娴熟的木偶师,每一根线都掌控得恰到好处,一幕幕戏逐次展开,水到渠成。
简直是完美··头疼得有些厉害,果然强迫回想过去还是这么疼痛,尹千觞敲打着后脑勺纵身落地,歪歪斜斜地在石子小路上走,也不知要向何处去··偌大的青玉坛兜兜转转眨眼到了后山,尹千觞酒醒了些,揉揉眼睛瞪眼看去,几个青玉坛弟子把守在一个洞口外,还有几个提着饭盒猫腰进去,没多会儿功夫便出来了。
尹千觞认得,这是青玉坛的监牢··坛中大乱,此处关的,莫非是……·“尹公子·”一位相熟的弟子眼尖瞧见了他,笑嘻嘻地过来招呼。
尹千觞嘿嘿一笑:“不小心逛这儿来了,怎么,现在坛中还有犯事儿的人”·那弟子口舌活泼,“嗐”了一声道:“不就是雷严的部众么,始皇陵出事,那些家伙趁乱起事,元勿师兄带人镇压了好久方才消停,依长老的意思先关在这里再慢慢劝导。”
·是吗·欧阳少恭不是个对青玉坛弟子有多少好感的人··眼下门派内归顺的弟子甚多,并不缺少,哪里还要天长日久地供在这里好言好语地劝服。
心里有些悬,酒鬼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少恭没对他们做什么吧”·那弟子一愣,目光一时有些躲闪,转而又落落大方笑道:“长老那样温和的人,能要做什么,还交代过三餐及时送过来,免得他们饿肚子哩”·“哦,哦,那就好,”尹千觞也跟着笑起来,“少恭有时确有些顽皮,看来是我想多了,要是饭菜里加了巴豆,牢里的马桶怕是不够用啊”·“尹公子还是这么会说笑”·“哈……”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八· ·第一个晚上。
第二个晚上··第三个晚上··第……·陵越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要到极限了··说实话天墉城的大师兄并不排斥与人相拥入眠,以前有年幼的师弟初上昆仑,思念家乡亲人夜间啼哭不寐,他常常会携了一只枕头去将孩子揽在怀里一下下拍打着入睡,虽然眼下情势完全反过来了,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不过——抱了便抱了,说话的时候对着耳朵吹气算怎么回事·耳内纤细敏感的绒毛在热气的吹拂下轻颤着,整个耳廓迅速变得通红,像一块薄而透明的血玉。
温暖的怀抱里有淡淡药香,夏日清晨,微有凉意,两个人挤在一起并不嫌热,反而很是舒适··但是其中一个人几乎要动手去拔剑了··“欧阳少恭”·“嗯”低沉的嗓音温柔绵长,腰间的手紧了紧,热乎乎的胸膛又贴近了几分。
真是够了··“滚回你自己的床上去”·饶是再怎么谦逊有礼、温良恭俭,在流氓面前,还是当不成君子··欧阳少恭笑了:“天冷,这儿暖和。”
“……”·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欧阳少恭皱了下眉,扬声道:“谁”·来人是好几天不见的元勿。
刚上任的青玉坛主不同以往,年纪到底是轻了些,某些时候在丹芷长老面前依然是那个毕恭毕敬的小弟子··但是这几天事务繁忙,他该是在忙着分内之事,怎么一早便上了门·新坛主装作没看到侧榻上凌乱的被褥以及主卧上冷冷清清的枕席,端正坐好开口道:“长老,我有一事相求。”
“嗯”桃花眼眸里有了一丝波动,欧阳少恭微笑道,“你说·”·“小阳村村民纷纷得了怪病,这是前不久的事了,弟子派了人去查探,至今找不出疾病根源,故而不得不请长老前去一看。”
病症颇诡异,也不施以皮肉之苦,发病的情况只得一点——做恶梦··只要是睡着了便会噩梦缠身,那么就不能睡,合上了眼便是地狱,长久地缺乏睡眠导致晨昏不分,阴阳失调,人体一天天见衰下去,眼窝熬出了深黑的圈,像两个定死的符咒。
这整个小阳村的人,一个个躺在家中床上,有挣扎着起来到外头打水做事的,看在外人眼里便同游魂一般,瘆人得很··“那地方附近村里的人现在都绕着走了。”
元勿皱着眉道,“传言是妖邪作祟,可是弟子看过了,并无妖魅之气·”·欧阳少恭一手搭在扶椅上,一手支着下颌,微微眯了眼道:“确实有点意思。”
坐在边上的人却变了变神色:“小阳村……可是陵川的家乡”·只着了一件白色中衣的人动作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当日他正式拜入天墉城门下,新认识的师兄里头便有一个叫陵川的面露欣喜地上前执手叙旧,他四方游历时路过那个村子,村民得了传染疫病,是他布医施药救起来的,那面目单纯干净的年轻人一个劲地道谢,此后也对他颇为照顾。
“是了,”欧阳少恭颔首道,“没想到那里又出了事,陵越,你最好往天墉城传个信,叫他回来一趟·”·陵越闻言摇摇头:“天墉城戒律森严,弟子一年也不得回家一次,现在陵川的父母还不知情况如何,就这样召他下山恐怕不妥,我先随你去小阳村看看,若二老可无大碍,此事知会他一声便罢。”
欧阳少花抬手拈起一颗花生米:“也好·只是掌门师兄下山如此之久,居然没人说过不妥·”·“你没听见罢了·”陵越笑笑,抬手从衣架上取了件袍子给他,“走吧,不要耽搁。”
说到底还是十分在意的··一座不大的山村,若是少了人的耕织狩猎活动,便也寂静得与别处山林没什么不同了··井上的辘轳垂了根长长的绳子到下面,最低端系着打水的木桶,桶里倒是盛了满满的水,却没有被提上来。
强强相爱相杀·欧阳少恭与陵越二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村子周边零散地走着几位穿青白衣服的弟子的情状,每一家门口也都守着一个人,估计是照看着屋里的住户唯免一大家子因缺了水食早早死去。
陵越迈步走到砖石砌成的井台前,浅浅的井水在天光照射下看来万分地清澈,水面上漂着一片细长的绿色叶子,像一枚窄窄的船··“情况怎么样”·被问及的弟子脸色发沉,摇摇头道:“撑不了多时了。”
扁扁的木板床上垫着薄薄的一层棉花,棉花上铺了张竹子编造的凉席,凉席上两位老人阖目躺着,胸脯微微起伏,好歹能让人放心地看出仍旧是活着的··陵越低了头,回身出门:“我去给陵川传信。”
许是被他两个字的姓名刺激到,床上的两位老人勉力睁开眼,长久饱受困意煎熬的脑袋里挣扎出片刻清明··欧阳少恭望着那生了褐色老年斑的手颤颤地伸出来:“儿啊……我的……”·他一步上前握住那母亲的手,三指搭上脉搏,只能感受到些微不寻常的跳动。
这种脉息,令青玉坛丹芷长老的眉头有了一丝耸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想到一个无心种下的因,现在结了这么麻烦的果··凡人性命果然如蝼蚁一般,轻易便可掠夺,这等无力身躯,着实可怜可叹。
陵越站在村口接陵川回乡,自是不知欧阳少恭心思游走,他翘首望着来路方向,惦记着一村百十人口的命,惟愿那医术高明的人能顺利将人从奈何桥边拉回来··村里没有妖气,也没有邪灵作祟,那么问题只能在病理上,所以说小阳村的人得了怪病也是正确的,只是这种怪病看起来着实诡异,外人自然以鬼神论之。
而欧阳少恭的医术到底有多高明,陵越其实并不十分清楚,不过按当日在琴川青囊药庐门口长队如流的状态看,世间顽疾也并非不得治··找到症结所在就好了,他这样想着,远处清光一闪,熟悉的紫纹弟子服出现在视线之中,行动处平地风起,隐隐带了几缕昆仑山的云气来。
“大师兄”·陵川上山得早,是个勤奋踏实的性子,对长老师兄弟们俱是非常尊重,与人为善,这么多年剑术也颇有长进,陵越冷眼旁观,嘴上虽不说出来,心里却着实是关照着这个师弟的。
“少恭已经在看诊了,未必没有转机·”他拍拍陵川的肩,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那年轻人一下子扑到床榻边,差点撞翻了欧阳少恭差人打来的一盆水。
水里有淡淡的红,是血迹··陵越微愣,拉过欧阳少恭道:“是气血中有问题”·“血脉行毒,颅脑受损·”欧阳少恭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缓缓道,“无力回天。”
这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可是我没有办法,也不想在这事上多费脑筋··说起来……·陵越脸色变了变,拽过人朝门外走,到了一棵老杨树下站定,平心静气问道:“你来不过半日,如何就确定此病无解”·他的眼眸静水流深,还有些许执拗,欧阳少恭凝神思索片刻,开口道:“小阳村人中的毒,源自一种叫‘蚕心’的丹药,这种丹药最能引人入魔、吞食心志,使人日日夜夜受噩梦折磨,直至死亡,其药,以人畜魂魄之力炼成,邪念深重,一旦植入骨髓,无法祛除。”
“以魂魄之力入药”陵越眉心蹙起,“我听说,青玉坛曾一度中落,原因便与当时厉初篁炼药秘辛泄露有关,为何至今仍有这种药物存在”·“青玉坛炼丹室中尚存有当年的炼丹术法,魂魄之力入药,其功效自不是寻常丹药所能比拟。”
欧阳少恭淡淡答,心中却有了一丝嘲讽··魂魄炼丹,遭千人唾万人骂,可是又有不知多少人想着得到这样一颗丹药,以期益寿延年,获得本不该掌控的力量,那些背地里偷偷来求药的,那些明面上满口罔顾生灵却又暗中差遣他人来求药的,为了触手可得的好处,死了多少畜生,死了多少人,他们难道真的在意过吗只要不谋到自身上来,别人魂魄炼成的丹药服下去,难道不是心安理得·可笑……一面假装弃如敝履,一面贪婪地凑上恶心的嘴脸来,当真不觉得有蝇营狗苟之嫌·都是肮脏的东西,谁又能比谁好到哪里去。
陵越看他神情异样,问:“少恭,你在想什么”·“没什么·”欧阳少恭眼眨了一下,掩过眸底利色,放松了身体,微微靠在那棵老杨树的树干上,似是有了倦意。
陵越心尚存疑,犹豫了一下道:“那……小阳村人如何得到了这种丹药”·心跳得有点快,他早就猜到了原因,却还是想着听那人亲口确认。
“陵越,”欧阳少恭笑得了然,像幽幽洞穴里洒了一层明月光,“这等秘药,自然来自青玉坛,能炼出这种药的,数十年来,也不过,只有我一个·”·他顿一顿又道:“否则雷严又怎会巴巴地逼着我炼药,因为就连他自己,也炼不出这等逆天丹药来。
至于小阳村人如何得到了丹药,应该是这段日子门人内乱,一些秘药被人带了出来,漏网之鱼总是有的·”·陵越捕捉到他话中有话,道:“你是说,这‘蚕心’药,是雷严逼着你炼的”·欧阳少恭垂着眸道:“差不多。”
确实差不多,雷严为夺门内大权,趁他力量不支的时候胁迫他炼出这等摧毁神智的药物,借此控制了大部分不服从的弟子,被下了药的弟子在将死之时又被抽取出魂魄,炼出新一批的丹药,那时候整个青玉坛当真如一片鬼蜮般,魂灵飘荡,凄厉哀嚎声响遍衡山祝融峰巅,哪里会是现在道貌岸然的清净样子。
当然在欧阳少恭看来,死了便是死了,只要雷严当上坛主能为自己所利用,这种……令人厌恶的不谋而合,也不是不可忍耐··陵越脸色并不好,只明确问道:“此药当真没有克制之法”·“只有一种方法能去除痛苦。”
“什么方法”·“东海梦魂枝,使人陷入永恒美梦,永不苏醒……陵越,你可觉得耳熟”·“不行”·这一声断喝并没有惊到靠在树干上的人,欧阳少恭从容袖手,抬头看他,弯起的唇角笑意不减。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九· ·饶是欧阳少恭一再强调此药无解,他依然耐心地挨家挨户地查看了过去,青玉坛丹芷长老服是典雅庄重的幽蓝色,行动处像一张华丽的屏,他面容温文语调和缓,病榻上躺着的人望着他便好似真能减轻一丝折磨。
陵越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判定水质并无异常,好容易找到几个能开口断断续续说话的病人,才了解了个大概··雷严身死,欧阳少恭一行人回江都期间,元勿带领一群弟子肃清山门,难免不能面面俱到,有机灵的,早已闻风而逃,裹挟了不少青玉坛封藏的丹药,其中便包括了多年前炼制成的“蚕心”,说来凑巧,那几位弟子来到小阳村,村人向来对衡山上修仙门派心向往之,便开口求取“仙丹”,一群人正欲逃跑,不想过多纠缠,原思量着囫囵拿几颗养生的丹药给他们分了,不料手误,取出来的却是这夺人心智性命的东西,因此不过半月的时间,病发之苦,已将全村人折腾到这幅不堪模样。
的确只是巧合··陵越将这话与欧阳少恭说了,那人只是淡淡地应了声,神情颇有些漠然··“欧阳师弟,真的没有办法了么”一脸焦灼的年轻弟子站在他身边,全然忘了这人早已离开了天墉城,不再是那个端庄有礼的欧阳师弟了。
欧阳少恭不知在想什么,答得简洁:“抱歉·”·要说炼解药,方法其实并非全然没有,只是同样需以魂魄之力引其药效,方可镇之,他只消把这话说了,再稍稍添油加醋一番,那人是断不肯的,也不会在自己的师弟面前道出来。
一只不知哪里跑出来的母亲拍打着翅膀“咯咯”叫着在外头溜达,瘦长的爪子刨着地,尖短的喙啄着土,一条肥厚的蚯蚓被叼了出来,母鸡胸脯里发出满意的咕咕声。
满村的牲畜缺少了人类的管束,游荡在院角窗前,空寂的藤萝架上丝蔓垂垂,绿意盎然,蜘蛛吊下了一根细到看不见的粘丝,结起精美的网··陵越愣愣地坐在井栏上,老树随风而动,一片宽大的叶子从他肩上飘到地上。
“长老”·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青白色的衣物像鱼肚色的天边燃起的烟··欧阳少恭眯起眼:“怎么了”·“有村人自杀了”·“什么”·提着宵河剑的手一下子攥紧,陵越整个人肃然站起,欧阳少恭品度在眼里,只道是佼佼修竹,湛湛生姿,那眉心蹙起的痕像似水年华碾过的辙,令人有倾身吻上去的冲动。
但是他忍住了··门人在前,不可贸然·而且,还有更有趣的东西可以观赏··衡山山林绵密,住民靠山吃山,几乎有青壮劳力的门户都会放着一把柴刀。
刀子豁了口,那一大块口子一半在外,一半在里,鲜红的人血顺着丑陋的斜角流淌到灰扑扑的土地上,渗入地下的裂缝中··看管这一家的弟子是个面孔稚嫩的年轻人,此时脸色已经惨白,语无伦次道:“长、长老,我就是、就是上了趟茅房……”·欧阳少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疼痛折磨,不如自戕,他已无求生的意志,也不完全算你的过错。”
那弟子大喘了口气,抹了把额汗,转头望向床榻上无声流泪的妇人,又觉得难受得紧,不由把脸别了过去··“收拾干净·”欧阳少恭转身走了,脚步利落,不拖泥带水。
陵越望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一丝不快的情绪··好像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家猎户的死,只是满村悲剧的开始··天色阴了下来,空气中满是闷闷的燥热,乱风卷起碎叶土石,击打在竹篾帘子上,连带着人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长老”·“长老”·“长老”·……·欧阳少恭倚着古杨树,长发在风中飞扬似修长的羽,桃花眼眸里墨色化不开,山雨欲来,鸟雀低飞擦过层林边缘,天上滚起闷雷。
“陵越,”他抿唇笑了一下,“下雨天埋死人,挺麻烦的·”·穿着天青色便装的天墉城掌门师兄面容端凝,微微闭了闭眼,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他们已无求生之心,你何必为其伤怀·”·都道是求生的意念能产生强大的力量,可是求死之心也不容小觑,拼命想要摆脱痛苦的人力气暴涨,推开欲上前阻拦的人一刀断绝了性命,从此生前身后,俱不必在意。
欧阳少恭低头想,这人如此特别的性子,倒是颇有些耽误,少不得要用些手段来刺激刺激他··正此时,掩着的门后发出一道压抑的呜咽,茅草檐角一滴水珠落下,豆大的雨点密密地砸上了整座村庄。
欧阳少恭推门而入:“陵川师兄,请节哀·”·他声音里有沉痛意味,面孔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力与叹惋,仿佛一个慈悲心肠的陌生人··昆仑山凛冽高绝,山中习剑的弟子养成的也是隐忍脾性,那眉清目秀的师兄咬着牙下颚微颤,五指心握着的手已然了无生气,泪水蓄在眼眶里,迟迟不肯掉下来。
强强相爱相杀·欧阳少恭嘴角滑过转瞬即逝的淡笑,当真是你督导出来的人,连示弱都不甘心··平生三分志气悉堆眉眼,还有七分傲骨藏在里面··所以陵越的妥协,在他眼里,有一种折戟沉沙的残酷美感。
“你……就照你说的办吧·”·欧阳少恭回到青玉坛时已然夜深,淅淅沥沥的雨一阵接着一阵,纵然打着竹骨伞,长长的发梢也有些湿了。
那人执意留在小阳村,就算开口劝了,也不会改变他的决定··有弟子提着一盏灯笼守在山门外,烟雨凄迷,明灭的火光看来都有些冷意··他有的时候会怀念那具身体的热度,触手可及的拥抱,仿佛丰盈的棉絮,能将胸腔填满。
欧阳少恭回过神,看着近前人的面孔,觉得颇有些眼熟··是了,是元勿身边的人··那弟子态度很尊敬,拐到一条人迹少的小路上才低声说了几句话,欧阳少恭伸手拢一下披散在脑后的发,触得一手沁凉水珠。
“很好,多谢·”他嘴角翘起一个亲和又不失距离的弧度,眸色却沉了几分··房间内透着暖黄的光,烛火摇曳,高高的大汉双手撑在桌子前,一动不动。
听到门响,那人猛然回头,见是他,蓦地长舒了一口气:“少恭是你啊,吓我一跳·”·欧阳少恭微笑着脱下身上滴着水的蓑衣晾到一边,走至他身旁道:“千觞,你怎么到我和陵越的房中来了”·尹千觞展颜一笑:“我这不是,来找你喝酒嘛,没想到你俩不在,还以为今晚你们都不会来了。”
“今天喝酒是不行了·”欧阳少恭摇摇头··“哦”·待他简略把小阳村的情况讲了一遍,酒鬼方啧啧道:“作孽啊,作孽雷严当初不知害死了多少条人命哟,那时我还没认识你呢,你一个人对付他真有些吃力。”
“千觞是我好友,结交你,是少恭之幸·”欧阳少恭说着,瞥了一眼桌上大开的画轴,“你注意到这个了”·尹千觞点点头:“来的时候就看到它在桌子上,不由多看了两眼,少恭,这是什么阵法”·“这就是秦陵祭台上那个阵法图,我与陵越都无法看出端倪。”
欧阳少恭揣度他神情,道,“千觞可有什么想法”·“确实有些奇怪……”尹千觞一手指上画轴边缘一只不起眼的双头鸟,皱着眉道,“这里有一只鸟头的眼睛是闭着的。”
“我注意到了,那问题是”·“双头阴阳,倒行逆施”尹千觞眉头皱得更深,“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说法……少恭”·穿着幽蓝色长老服的青年神魂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精致面孔在灯火照耀下竟然现出微微扭曲的表情,一瞬间几乎令他头皮发麻。
欧阳少恭经他一叫,怔了怔,转而笑:“没事,我有些头疼·”·“头疼,要不,今天就别炼那劳什子梦魂丹了·”·“无妨。”
永夜漏长更声断,雨打芭蕉,草树清寒·精雕细刻的炼丹炉是灿金的颜色,红红的炉火招摇恣肆,磅礴的热力简直要透过厚厚的一层炉壁漫溢出来··欧阳少恭本来有想要问的话,但是看一眼靠在边上仰天打鼾的酒鬼又不愿意多费口舌了。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一袭华服的新坛主进了来,手上还捧着一只小彩瓷的碗··“我听说长老回来时淋了雨,所以差人烧了一碗姜汤·”腾腾热气蜿蜒向上,距离还远就能闻到一股生姜刺鼻的气味。
欧阳少恭笑了笑:“费心了·”·他伸手接过,并不急着喝,只拢在手心里,打量着面前的人道:“有事”·“嗯。”
元勿目光收回来,却不再出声··欧阳少恭会意:“他睡得熟,听不见·”·元勿放了心,方道:“山下穆家村村民今日又上山来求仙丹了。”
清骨丹·欧阳少恭闭目回忆了一下,那是将近五年前的事了,他游历四方,途径穆家村,顺手救了他们一把,没想到这群人始终不肯餍足,年年烧香供奉,上山求取丹药,简直是自寻死路。
元勿迟疑着道:“长老你看……”·欧阳少恭抬手:“先不急着给他们,再等等·”·“为何要等”·“我自有安排。”
“遵命·”·欧阳少恭挑眉笑:“你已不是寻常弟子,当了坛主就要有坛主的样子·”·“长老德高望重,弟子不敢妄自菲薄。”
倒是将他一本正经拍马屁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他摆摆手:“你啊……先回去休息吧·”·打开的门又合上了,濛濛的水汽重新被隔绝在门外。·欧阳少恭搁下手中的碗,任由那淡黄色的汁水慢慢冷却·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 ·一路沿着海岸线行走,咸湿的水汽仿佛越来越重了般萦绕鼻息,方兰生自小长在琴川,家教严厉,虽生性顽劣却不曾出过远门,更不用说看见过如此深邃浩淼的大海。
其实一众人也差不多是惊奇连连的表情·那领头的少年一身玄色衣衫,面上虽波澜不惊,但是盯着海面上的浪涛也比看向别处的时间长了许多··“向老板说得便是此处”百里屠苏停了下来,只见海水卷着泡沫拍打着岸边的岩石,风很大,他说话的时候还稍稍抬高了嗓音。
咕噜湾此地,集镇众多,一行人打听半日方知此处青龙镇船厂才有能出远海的大船,途中结识了不少朋友,正包括了这船厂的老板向天笑··向天笑听他们言明来意面上颇露了一会儿难色,待知晓百里屠苏身负绝技又忙不迭热络起来,原来此人并非不愿出海,只是最近遇上了难处,需要众人帮忙。
难处便是他那结拜兄弟,真身为夔牛的海妖,延枚··古早时期海底有巨人之国名“宛渠”,国内珍宝非常人所能想象,后宛渠经海底诸国战乱灭亡,有巨人将部分宝藏赠予夔牛一族的先祖以报恩情,这份宝藏正保存在咕噜湾下的某个洞穴之中,早有别族妖物觊觎,前不久来了个叫做“金蛟剪”的大妖煽动其他海妖夺宝,夔牛一族势弱打不过,被金蛟剪关在海底逼问开启夔牛宝库的密法,当时延枚恰巧不在,方逃过一劫。
百里屠苏听到那两个字的名字时,便与风晴雪对视一眼,先前在铸剑铺那边遇上一个打扮奇特的少年,那人还夸了襄铃几句,赞她聪明又漂亮,可把方兰生气死了··襄铃眨巴着眼道:“向大哥,我们是要到海底下去吗”·“是啊”向天笑捋起两条袖子,卸下身后的背篓取出几棵造型小巧的草来,方兰生凑上去瞧,咦了一声道:“沙棠”·“这位小哥你认识”·“我在书上看到过。”
方兰生摇头晃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沙棠草……哎,向老板,这沙棠拿来有什么用”·向天笑指一指翻涌不息的水面道:“用这玩意下到水里,就能在水中呼吸,否则大伙儿坚持不了多久的。”
“哦,哦,我倒把这给忘了·”他又不会法术,要是在水里翘了辫子,到了阴曹地府还没处哭去·近海海底颇浅,一簇簇珊瑚五彩斑斓,长长的触手在水底招摇,姿态曼妙,成群的鱼穿梭于海草之间,长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形状。
“太好玩了呀,襄铃,快看,看那个”方兰生兴奋地大叫,天下之广,五湖四海,哪里是薄薄的几张纸能够说得清的,百闻不如一见,常年闷在纸堆子里都快变成傻子了,怪不得少恭那么年少时就要离家出远门,做人不能做井底之蛙,到了这里方家少爷才觉得真正是开了眼界。
“兰生快走,地方到了·”百里屠苏提醒了他一声,他才恋恋不舍地从一群彩虹鱼身上收回视线··看守夔牛族的几只海妖法力都很低微,方兰生着实秀了一把从陵越那里学来的术法,百里屠苏看在眼里,默默地为自己的师兄又记了一笔帐。
难为他,在河南出生,在昆仑长大,偏偏跟江南琴川的人牵扯不清··牢房的门一打开,一大波夔牛呼呼噜噜地跑了出来,因为太激动所以说话时不停地冒着泡泡。
“金蛟剪在哪里”·金蛟剪在夔牛宝库的山洞外··百里屠苏忍不住要扶额,这样的一只生物,连抽出焚寂来对付它也显得杀鸡用牛刀了。
·那一体同生的蛟似是有“自言自语”的毛病,黄的那只说:“呜噜噜~这个门,到底怎么开”红的那只道:“咕咕~那些死夔牛再不肯说,我就让我们变成真的死夔牛”黄的那只又说:“呜噜噜~撞不开,法术也打不开,该是要有咒语”·“呜噜噜~我们每个猜一百句”·“……”·风晴雪目瞪口呆:“它们是傻了”·襄铃嘻嘻笑着说:“它们有病,都该让少恭哥哥喂药”·百里屠苏做事跟他师兄一样干脆利落,虽然他面前没有凶狠的狼群,背后也没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欧阳少恭要护着,但是二指凝成剑气,不消多时就将那体格庞大的海妖打回了原形。
是条金灿灿的小蛇··“……”·风晴雪睁圆了一双清灵的眸子:“咦好可爱……”·小蛇不甘心地扭曲挣扎了一下,钻到沙子里逃跑了。
夔牛族为表达谢意,让众人在宝库中自寻一件宝物带走··百里屠苏发现一枚石雕··风晴雪喜道:“啊,石头做的虫子,模样挺好玩,苏苏你真有眼光”·百里屠苏沉默半晌,只得道:“你喜欢就好。”
小狐狸挑了件两颗小巧漂亮的珠子,嘴里碎碎念念着要做成好看的坠子,她身上零零碎碎地挂了一堆小玩意,走起路来都叮当作响··襄铃藏好珠子道:“呆瓜,你弄什么呢”·方兰生手里正抱着一块宽阔光滑的桐木,那木头上纹理细腻,乍一看似有浅浅的光华流转,敲之做琳琅之声,清脆悦耳。
百里屠苏转过身,问:“兰生,你要把这个送给少恭”·“哈,还是木头脸聪明”方兰生咧嘴笑道,“我家钱也够花,好东西也多,我就不要什么了,这桐木就送给少恭做礼物,斫成了琴,定是极妙的”·不知欧阳少恭听此一席话,会有什么反应。
襄铃笑了:“呆瓜原来还很好心嘛”·“我哪有不好心,我哪有不好心”两个人闹作一团,向天笑竖起大拇指赞叹:“这两位可都是真性情哪百里少侠,你有这样的朋友,真是叫人羡慕”·少年清冷的脸上滑过一丝温暖笑意,长剑缚在身后,却已没了当年独自一人踏过千山万水的寂寞。
青龙镇船厂··众人虽对向天笑神秘兮兮的态度有些怀疑,但是到了他那隐秘的造船间,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大啊”风晴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铁漆皮包裹的船身道,“跟皇陵地下那艘船有的一拼了”·强强相爱相杀·向天笑耳朵尖:“什么船什么皇陵”·百里屠苏抢先一步道:“道听途说罢了,晴雪在茶楼里听说书,讲到秦始皇派人出海的故事,那说书人描述的海船与向老板的海船颇有些相似之处。”
向天笑是个爽朗粗犷的汉子,当下信以为真,拍着胸脯笑道:“这就是老子兄弟辛辛苦苦四年多造出来的惊世奇船‘沦波舟’海面上、水底下都能开的甲板全封起来,保准不漏水”·风晴雪由衷地赞叹:“这艘船真好看。”
向天笑犹自激动地搓着手道:“奶奶的熬这么久终于成了镇上那没眼光的蠢蛋老子连理都不理活该他们一辈子只能摆弄些再寻常不过的船”·风晴雪偷偷拉了一把百里屠苏的袖子道:“向老板的性格跟我大哥真有些相似,虽然我大哥以前不是那样的……”·百里屠苏点了下头算作应答。
小狐狸开心地绕道大船前面,眨巴着眼睛道:“我们什么时候出海啊襄铃都等不及了·”·“我一个人出海·”百里屠苏声音果决,目光瞥过同行的三个伙伴,假装没有看到小姑娘立刻就噘起来的嘴巴。
“苏苏你说什么傻话,我可是跟定了你的”·“襄铃也要跟着屠苏哥哥”·“你们不许丢下我”·吵来吵去还是向天笑延枚兄弟上来打圆场,延枚翘着二郎腿笑:“出海的机会难得一次,还是到榣山那边,多刺激啊,搁谁那儿谁都不乐意,百里少侠你也别坚持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三个朋友没那么好说话”·百里屠苏第一次那么怀念欧阳少恭,如果那个人在,起码方兰生不会闹事,他再好言好语威逼利诱……哦不,情理结合地劝上几句,两位姑娘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伶牙俐齿地反击了。
其实,陵越来也该镇得住,只是陵越似乎说不过某人,还是胜算低了一成··他就这么无聊地估摸了一路两个人的口舌水准,等沦波舟张满了帆,才从这教人有些抑郁的辩题中走出来。
船行了几日,百里屠苏一早睡醒走到甲板上,瞧见风晴雪正在船尾与向天笑探讨海鲜烧烤之法,感觉头疼了几分,绕到船头,见延枚正在那儿把舵,方兰生与襄铃围坐在小火炉子前,叹息着上船前没能带副骨牌上来,炉子里飘出一阵又一阵烤地瓜的香味,方兰生欢呼着“好了好了”只见一只爪子已比他更快地伸了过去。
“呀”·“哎哟襄铃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少年锐利的眸子很快转了过去看向远方,心底忽地一沉,觉得血液流快了几分。
“延枚,小心前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能看出是一大团闪着雷电的云,望不到边际,不由回忆起秦陵地宫那枚巨大的鸡蛋黄,隐隐有了些许喜忧参半的预感。
风晴雪与向天笑闻声赶了过来,那围在炉子前的两人早已飞速地跑到百里屠苏身边,其中一个手里还抓着一只热腾腾的地瓜··延枚脸色变了:“大哥,是雷云之海”·向天笑一手扶上舵,脸上全无惧意,反而笑得张狂:“我向天笑一辈子跟海作斗争,还没有试过雷云之海回去,你们都回船舱里去延枚,照顾好他们”·雷声如炸裂般在耳边响起,那边方兰生还在大喊大叫着“襄铃快扔掉地瓜”,一道雪亮的闪电已劈上桅杆,林立的木头断了一根,船身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颠簸。
·向天笑毕竟是个狂人,全然忘了除却百里屠苏外,这一行里头再没有靠得住的人··所以船身在风暴中疯狂摇晃,船舱顶被掀掉一块,四个人滚作一团,相互牵扯着坠了下去,其实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妈呀”延枚瞪着眼伸出舌头,“出大事了”·百里屠苏醒时身边只有风晴雪一人,当时事态紧急,他只来得及拉住她的手,而兰铃二人,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环顾一圈,迅速地判断了处境,低头看见风晴雪慢慢睁开眼··“苏苏,这是哪”·“这里是雷云之海的内部,看样子是个荒弃的地方。”
百里屠苏冷静开口,“晴雪,把手给我·”·“嗯”·“此地灵力乱窜,四周多幻象,兴许我们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少年压低了嗓音,眸色又锐了几分··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其实是为了兰生·顺带带一下萌萌哒四人组剧情··我想大家可以理解吧……·游戏剧情里兰生为少恭选礼物是我一段很戳我,说实话,我觉得少恭真面目暴露小兰会是最伤心的一个。
我没渣过游戏,有硬性bug请大家海涵··本想写写老板和师兄那边的事,但画风完全不对所以没写··来段日常对话,很短··“少恭,我那件蓝色罩衫哪里去了”·“我扔了。”
”·“你老是穿同样那么几件衣服,都看腻了·”·“……原来你不是真心的喜欢我这个人。”
“怎么会,有一种穿衣方式我怎么看都不会腻~~~”·“哦什么”·“越越不懂吗,那我们进房好好讨论~~~”· ·☆、六十一· ·对于外人来说,小阳村百十家人口的性命,兴许只能博得一声叹息,但是对生长于斯的年轻人来说,全村覆灭便意味着家破人亡,从此天涯无归途。
“大师兄,”陵川通红着眼眶道,“以后天墉城就是我的家了·”·陵越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并无多话··金色的丹药精巧漂亮,床榻上的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其吞了下去,很快眼皮沉沉,面带微笑,陷入了无法回头的美妙梦境,过不了多久,在他们身上,梦魂枝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破出血肉开出艳丽的花朵,到那时候,小阳村后山将成片地堆起彩色的云,霞色漫天,必然好看得很。
谁还会在意这里曾活过那么多人呢··欧阳少恭满意地看着一具具活死人的身体被装殓进仓促打成的薄木棺材里,被一锹锹土覆盖埋在黑暗的地下,天上落着雨,从昨天下午起,这场雨就断断续续下个不停,没有葬礼,没有守灵,天墉城戒律森严,未曾达到一定修炼水准的弟子不得下山太久,陵川连夜赶了数百块粗糙墓碑,立在一座座新坟前,碑上尽是他从幼时便熟悉的名字。
在一个凡人身上,这样的失去,当属大伤··说起来,他的遭遇倒与百里屠苏有些相似,只是这人要平淡得多,也幸运得多··起码他不会知道更多教人失望痛苦的事。
山间因水汽而显得寒凉空寂,潺潺的流水穿过岩石,绕过老树的根,汇集到别的地方去,像经历着一场跌宕无尽的旅程·欧阳少恭撑着伞站在竹亭前,只看得一片幽篁,千竿翠竹,修长坚韧,迎风舒展,刻画出清艳的一抹烟绿。
远远地,两个人身形模糊,挨得很近,是那种有分寸却又很亲近的距离··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陵越在天墉城众弟子心目中的位置,也很清楚陵越心里对诸位师弟到底有多么看重,他亲自督导修行作息,没有一个怠慢,赏罚分明,公正无私,除了偶尔因百里屠苏那几次,几乎没有落下过什么话柄。
光风霁月·也许可以这么说·只是他到底是个凡人··陵越伸出手去为他端正了衣冠,年轻弟子来去匆匆,身上也未带换洗衣物,衣摆因为在山林中行走已沾染了不少泥浆。
不过纵是如此,他眉目清正,丝毫没有颓丧气··很好··陵川望着不苟言笑的大师兄脸上露出难得温情的神色,忽而想起临行前掌教真人叫住自己说的一些话,后来情绪太激烈居然给忘了。
“怎么了”·“大师兄,”陵川皱了下眉道,“我来之前,掌教真人命我转告你,执剑长老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关了。”
“真的”突然得知的消息令他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有种狂喜,又有种带着酸涩的不安··陵越自己并不明白,站在远处将二人对话一字不差听进去的欧阳少恭却很明白。
这种似悲似喜的表情,看起来矛盾得很,却实实在在地暴露了他内心薄弱的一面··你耗费了多长的时间为自己师弟的煞气四处奔波,又耗费了多少的精力提心吊胆揣度我心中所想,更耗费了多么珍贵的感情固执地飞蛾扑火,陵越,说你傻你不认,说你顽强又显得不相称,你是否扛着巨大的压力,那压力像一座山,压迫着你坚硬的骨骼,让你喘不上气来,你心里其实对紫胤还是依赖着的吧,所谓孺慕之情,刻骨犹深,可你又是否知道,那样清心寡欲的仙人,对你的红尘业障除了稍加提点外,又能出手几多呢·你是一个矛盾体,可是意志还那么坚定,却让人有些心疼了。
不过,这种名为心疼的感觉,当真不好··倒是很想看看,你耽溺沉迷、挣扎痛苦的样子,该是多么绝望又美妙··“师兄,我走了·”陵川看着面前的人,又望一眼远处站立的青玉坛丹芷长老,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嗯·”陵越简洁地应了一声,目送他御剑而去··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满山新坟颇令人觉得心寒,上山的小径已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也许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这里都不会有人再来,甚至是,路面被新生的青草掩盖,从此消失不见。
欧阳少恭举步踏上朝祝融峰的青石阶,回身看他一动不动,不由出声唤:“陵越”·“来了·”宵河剑鞘上典雅的花纹上水流顺遂着滑下来,陵越一低头,站到他撑开的紫竹骨扇下,淡黄的扇面上浅浅地勾着一尾锦鲤,晓色晕开细碎的水面波纹,小小的一方天地瞬间生动了起来。
·这把伞有些旧了··陵越把这个想法表示出来,欧阳少恭只是微微地笑:“我早年游历四方,这把伞时常跟随左右,算起来,还是在西湖断桥边从一位老匠人手上买下的。”
“杭州”·“嗯·”·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按照这一世的年纪来算的话··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熙熙攘攘的人间天堂,在冬天游客稀少,只有断桥边站着三五成群的人,长久伫立,仅为了看一抔残留的白色的雪··冷得很,漂泊了数年的太子长琴半魂站在西湖断桥边,呼出一口结成白雾的气,垂眸静静地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觉得未来好像没有那么凄怆无头绪了。
虽然……·“公子买伞吗”苍老的嗓音在凛冽的风中有些变调,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手心里握着一把做工极其精巧的竹骨伞。
年轻公子温润如玉,笑起来嘴角的弧度熟稔又自然,像是重复过千万遍··“为何是夏日之景,作幅独钓寒江图岂不是更好”·老人摇摇头:“小老儿做了一辈子骨伞,伞面万般,唯独不作凄寒之状,公子君子如玉,与这把伞衬得很”·“是吗”他伸手接过伞柄,竹骨架细密结实,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看得出是把好伞。
老人啰嗦了几句:“许仙与白娘子断桥结缘,公子若是撑着伞在桥边走一走,兴许也能遇到心仪的姑娘·”·欧阳少恭笑了笑,并未作答··微末的美好愿望被寄予在各种传说的故事和寻常的事物里,即便是不可得,却也只当没什么,若是实现了,便为此激动欣喜,这点喜意,便同小食上薄薄的一层糖衣,化开后,里头的果子依然是酸的。
强强相爱相杀·凄寒如何,孤独如何,心中若是冰天雪地,又谈何锦鲤池塘、蔷薇庭院里熏人暖香··回忆短暂,欧阳少恭思绪回到当下,只看到那人盯着自己,长睫羽上凝了潮湿水汽,淡黑色的眸中疏影浮动,愈发显得一双眼清润淡泊起来。
眉目出尘,想必就是这种样子··欧阳少恭抿起唇角,道:“哪一天同撑这一把伞去到断桥边,也许真能跟传说里的那样,缘定三生·”·陵越摇头笑:“这一生就够了。”
欧阳少恭停顿了许久方附和道:“你说的没错·”·端着盘子的弟子正举步往丹芷长老的房间走,看见回廊拐角处闪过来一个人,天青色长衫,皂青底长靴,行动时带起一阵风,仿佛世间三千浮华,俱与他无关。
在年轻弟子的眼里,这个人无非是一位与丹芷长老十分相熟的另一派的道士罢了··不过这等清逸之姿,却是不知多少修道之人心中所向往的··可惜长老从未说起过这位陵少侠的来历,那成天往酒窖扎的尹公子也绝口不谈,真是奇了怪了。
“这是元勿送来的”他还未胡思乱想完,那人已走到了近前,面色虽清淡,态度却很和蔼··“是,坛主说长老与陵少侠从山下回来受了寒气,命我送两碗姜汤过来。”
陵越抬手接过他手里的盘子道:“有劳了,我直接带回去吧·”·“这……”·“少恭在房中,也不喜他人打扰。”
“那就多谢陵少侠了·”·“不客气·”·傍晚时分,雨渐渐歇了,芭蕉扩大的叶子上滴着水·所谓听雨听雨,没了这满院的芭蕉,也无了听雨的意思在里头了。
欧阳少恭正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是那个大大的画轴··“你回来了·”·见他进来,那人眸中染了些许笑意,室内点了灯,红色的蜡烛立在薄如蝉翼的青花灯罩内,淡淡的暖黄色光线朦胧而美好。
陵越见他身上只着了件月白中衣,一旁的楠木衣架上晾着那件宽大的长老服,架子底下放了只铜火盆,黑红的炭火热力很足,将湿了的衣角缓缓烤干··欧阳少恭拉开凳子让他坐下,问:“下雨天,你找千觞做什么”·“他说要看看我的宵河剑,我本来答应了,后来因为小阳村的事耽误了两天。”
“你还真是位信诺的君子·”·陵越笑笑,不再谈酒鬼,视线落在那幅阵法图上,问:“你这个有想法了”·除却原来的图案外,这张图上又加了许多的标注,几乎看到它就能想象出标注的人是怎样一点一点地研究、揣摩,将所能想到的线索用浅色的炭笔记在上面,不过这些标记并不完整,反而很零散,有些语句写到一半就没有了,好像写字的人突然忘记了一般。
他皱了下眉头,端起食盘上的姜汤:“喝点驱驱寒·”·欧阳少恭摆了下手:“我不喜欢姜汤,你喝吧·”·“嫌味道冲”·“不是。”
欧阳少恭将手中的一卷书搁在边上,道,“最近时常头疼,不喜姜味·”·陵越忽而意识到,这个人在给阵法图做标注的时候,经常中断下来扶起额角,眉宇间滑过痛苦神色。
他明显是在回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正如尹千觞所描述的那种失忆苦痛,几乎一模一样··可是欧阳少恭对过去的记忆清晰稳定,还常常讲以前的见闻,从没有表现出失忆的症状。
这是怎么回事·他兀自出神,忽觉腰带被人拉扯了一下,再低头一看,那条长长的腰带已可怜地掉到了地上··“你、你干什么”·欧阳少恭望着他惊惶警惕的神色不由失笑:“你衣服也湿了,不烘干穿在身上怎么舒服”·原来是这么回事。
“师兄想到哪里去了”后腰被人抱紧,低沉嗓音响在耳后,呼吸带出的热气令耳朵又血红了一圈,姿态是实打实的暧昧不堪,令他几欲遁逃。
深吸一口气,陵越转过身道:“我……自己来·”·欧阳少恭笑容意味不清地松开手:“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放一段后续:·青玉坛弟子众中第一壁角王表示,那天丹芷长老房中传来打斗之声,随后一道“欧阳少恭”的大喝过后,那位陵少侠就再也没发出过什么声音……·诸位弟子表示,当真遗憾。
 ·☆、六十二· ·暑气达到顶峰,还好衡山高处依然一派凉爽,陵越每每看到去山下办事的弟子浑身臭汗地回来,心里也觉得有些毛躁,就像在阳光下曝晒了一整天的滚烫棉花刮过竹篾,棉絮干燥,撕扯成一条条不规整的样子,好像永远也不能摘除干净。
欧阳少恭白天的时候基本上都闷在屋子里研究那幅图,尹千觞会拎着两只酒坛子过来,两人就聊几句,要是酒鬼不在,欧阳少恭到了下午比较困倦的时刻会拉着他下棋,这人棋风诡谲,与百里屠苏很像,总也摸不透行踪。
上次尹千觞借醉有意无意地暗示他后山弟子的事,他也悄悄去打探过,但始终没有开口问过那个人··谋定而后动,他连动机都没弄清楚,贸然行事,只会无功而返。
欧阳少恭自然不知陵越心中所想,后来某一天两人棋下到一半时,那人突然道:“少恭,我想回天墉城一趟·”·窗外云气翻滚,蝉声聒噪响亮,欧阳少恭端起茶盏抿一口茶水,方道:“做什么”·“我离开天墉城已久,有些要事需回去处理,当然主要还是用玉横吸煞之事,藏经阁典籍众多,我想试一试,兴许真能找到点线索。”
棋盘上黑白二子整齐排列,黑的是纯正的黑,白的是通透的白,经纬天地,纵横神思··欧阳少恭打量着他,陵越眼神也不躲避,身体十分地放松··他没有在说谎,也不必找借口,倒真的很好奇,天墉城藏经阁,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当年他从内部经过,视线一扫已将成排书架上的典籍过了个遍,并无多少特别·要说珍贵罕见的,可能还在别的地方··也好,你回去了,虽有些寂寞,办起事来却也方便。
“要多久”·“快则五六日,慢则半月·”·“嗯,我等你·”·尹千觞是个浪荡子,所以他平日神出鬼没,多半并不在青玉坛中,这天难得上了山,却发现陵越突然走了。
“哎,我还想找他喝酒呢”·欧阳少恭撩了他一眼:“陵越酒量不好,每次被你灌醉了都要我扶回去,你倒是好意思”·酒鬼嘿嘿地笑:“你不也没阻拦”·欧阳少恭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对了千觞,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什么事”·“此事本不该说出口,只是我有些不放心,”欧阳少恭面上带了微微歉意,道,“屠苏与晴雪、兰生,还有襄铃前往榣山寻找月灵花,祖州之地向来少有人前往,我担心他们会遇上什么麻烦……”·“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去接应他们”·“正是。”
欧阳少恭望着他话锋一转道,“主要还有一个原因,晴雪是幽都灵女,若她发生不测,天墉城恐怕跟幽都的矛盾又要闹大·”·尹千觞心中略略存疑,当时百里屠苏等人走的时候这个人可是满目轻松,也不见得有多担心,还有那个方兰生,两人总角之谊,也没上心,莫非……·酒鬼脑袋还没拐过弯,欧阳少恭又道:“我知道你兴许会觉得我是存了私心,为陵越思虑,但是你也清楚,我目标是焚寂……若百里屠苏出了事,我的计划也便没有用处了。”
他说着,面上拂过淡淡怅然,好像花折枝、柳折眉,镜花水月皆成一场空,随东风散去了无痕··尹千觞潇洒红尘,有一个江湖客的审美态度,即便他心里生了裂隙,对欧阳少恭的整体感知却没有多大变动。
更何况他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还算他的知交好友··而且,还有晴雪……·“成,包在我身上,保准把他们几个带回来”尹千觞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笑出一嘴大白牙,嘴边胡子拉碴。
俊秀的眉目舒展开来:“那就有劳千觞了·”·昆仑山,天墉城··天墉城是个比青玉坛更冷的地方,因为青玉坛内整日焚香,还要多一份烟火气。
不过半斤对八两··陵越从一个修道的地方到了另一个修道的地方,心情多少还是会有些改变的··譬如,熟悉的师弟拉着自己欣喜地问询,譬如,陵端原本洋溢着笑的脸见到他的一瞬就裂成了两半,再譬如,还没进议事厅就看见芙蕖飞奔过来的身影,小姑娘收拾得简单而匆忙,但是头上依然簪上了过节才会戴的珠钗。
也许过段时间真该好好向那人讨教一下应付年轻女孩子的方法··“大师兄,你回来啦”大眼睛闪闪亮亮的,倒映出他有些尴尬的影子。
“我前两天还跟陵端打赌说你很快就回来了呢,这下他可不会笑我了”芙蕖拉着他的袖口摇晃道,“大师兄,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了”·陵越只好实话实说:“要走的,屠苏的事还没有解决。”
他说罢不再去看那双珠子似的眼睛里失望委屈的神情,安慰了几句匆匆朝藏经阁走去··掌教真人近日越来越懒于琐事,天墉城的日常事务都是他先前带的几位师弟在协助打理,他临下山前特意叮嘱过一番,如今看来,门内还算得上是井井有条,并无出过大事。
只是多少会有要请教的地方,虚心求教的师弟每天将他留在弟子房内,直到第三日方处理了一些棘手公案,急急赶到藏经阁··涵素放了话由他自便,红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抬手替他掩上门。
经文卷帙整齐叠放高高摞起,几支红烛码在一旁,这是做好了驻扎在此地的准备··陵越,你到底对哪个,更上心·与此同时,青玉坛丹芷长老在白天送别了扛着重剑背着包袱的好友后,于深夜时绕过了青玉坛所有人的视线,一路轻松地下了山。
元勿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行事说话也有了一派之主的样子,过不了多久,欧阳少恭四个字对他来说,分量也不会有而今那么重了··就算是仰慕非常,就算是忠心耿耿,建立在利益许诺基础上的合作与教导,还有利益得握在手之后的环境影响,都将使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过是个比雷严更可爱更听话的合作伙伴罢了··黑魆魆的天上没有月光,只有浩瀚星河一道贯穿,璀璨逼人··对于欧阳少恭来说,从祝融峰巅下到山脚的村庄,只消得片刻的功夫。
·隆起的坟包在星光照耀下像一只只泥土色的馒头,坟前的墓碑还很新,夏天雨季到来,十几日的雨水冲刷让它们看就来就如同昨日刚刚立起来的一样··薄木棺材不知是否被流淌不停的雨水泡烂,但那也无关紧要,欧阳少恭挑了块高大的岩石站定,抬手化出一个透明的结界,从这里看外面一览无余,但外人看里面,就全然不是一样的景色了。
欧阳少恭布置的结界很大也很坚固,因为他需要足够的空间来完成自己要做的事,这件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只是不希望中途再出什么纰漏··强强相爱相杀·上古的玉器光华落满,结界上方出现巨大盘旋着的符印,下方,每一个坟包中有什么闪着光的东西悠悠荡荡地冒了出来,半空中好似以玉横为牵引力,将那些似有实质又似飘忽的灵体悉数朝那一个点拉扯,将一枚小小的神器填得愈发地明亮,到最后几乎把天上星辰的光盖了过去。
血涂之阵··多年前乌蒙灵谷那一场浩劫里,这个阵法扮演着很微妙而又至关重要的角色··人死之后不出多日便会散魂,而梦魂枝能固住体内魂魄,所以说是死了却没有完全死去,也是因为魂魄犹在,而清醒意识尽失,延缓了死亡时间而已。
尽管是个无心酿成的意外,却为他大开方便之门··欧阳少恭在看到小阳村人症状的那一瞬就有了谋略,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难道他仓皇一世,当真能迎来转机·可惜时间已经不多了。
“长老不在”·“长老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办点事,过几日便回来,叫坛主不用担心·”·继任有了一段时间的年轻坛主摆了下手:“没事,那——后山的那批弟子,就按照原先打算的处置吧”·“这……”心腹弟子脸上神色诧异,“不用问长老的意思”·元勿迟疑了一下,端起了肃然神态道:“长老原意也是这批药赠予青玉坛,所以我直接试药也不打紧,等长老回来,知会他一声就可以了。”
“是·”·繁复的服装束在身上,开始的时候有些拘束,穿了一段时间,便也习惯如常··年轻的坛主望着空空如也的卧房,书案上收拾得很整洁,狼毫笔洗干净了晾在白玉笔架上,一沓纯色的宣纸白如新雪。
从他跟随在那个人身边起,那人的一言一行便浸润始终,他的习惯他几乎了如指掌,可仅仅,只是生活习惯而已··正如这干净得不像有生活痕迹的房间,他做事不会拖泥带水,狡兔三窟,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踩住自己的尾巴。
若说他能从一介普通的新入门的弟子迅速爬到这样的位置,除了自己小心谨慎步步谋划,有很多峰回路转之机,都是欧阳少恭平常教育时有意无意提点时慢慢积累的才能。
那这个人本身心机有多深沉,便是他所不敢设想的了··矛盾得很··元勿叹了口气,回身离去,青玉坛这处院子,往后恐怕难再有他人住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三· ·宽敞的室内熏着静息安神的香,白色的拂尘挂在墙上,长长柄色至纯,通透无暇。
陵越盘腿坐在榻上,对面的人服饰庄重,眉目间带着长辈的严慈··他睫羽微垂了道:“打扰掌教真人修行,是弟子不孝·”·涵素一双眼望着他道:“无妨。
执剑长老尚未出关,你的事,自然由我代劳·”·陵越回来的还不是时候·他在后山待了半日,硬着头皮去找据说已收束心神潜行修炼的掌教真人,白发的真人听他道明意图并未生气,反而算得上是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估计还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他心里这样想着,又听那人问道:“红玉说你在藏经阁查了数日卷册,可有什么发现”·陵越摇摇头:“并没有。”
玉横乃上古神器,按理说这种东西如果在人间有被使用过,那先前应当有相当可观的记录,但是奇怪的是,关于魂灵吸摄的法术门类云云,说法众多,却没有提到过“玉横”这两个字。
他也曾试图找一找与欧阳少恭手中那张相似的龙渊残卷,但是遍历藏经阁,一字也不错漏,挑尽古来卷轴,竟无一个与之相同··真不知道他自己是从哪弄来的··脑海中不由回想起幽都婆婆说过的话来,玉横为天下极致肮脏之物,那么用到它的术法莫非就是邪法,能引来天大的灾祸·这种想法令天墉城大弟子背上起了一层冷汗,那穿着道服的掌教只是目光淡淡地看着他,神色不知深浅。
陵越自觉失态,连忙道歉,恭敬道:“掌教真人,您开始吧·”·推命之术,窥天之术··陵越明白自己又欠了一笔债··血红色的罗盘慢慢升起,古老的符号刻在上面,白发真人两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出复杂的印,整个室内的气流仿佛都起了变化,一霎时风起云涌,模糊看到短暂片段,浮光掠影,渺渺然有恍惚意。
他蹙紧了眉头,努力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然而目力所至破碎不堪,无法拼凑成型,反而周身似缠绕有浩浩九天之风,瞬息冥然间感知到些许太古遗韵··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来自洪荒初年的历史震慑神魂,使人心生畏然。
强施的法术戛然而止,涵素一手捂住胸口,嘴角渗出一缕血迹,陵越见状大惊失色,立马上前扶住他胳膊道:“掌教真人,您没事吧”·向来端凝沉稳的人身体微微颤抖,竭力调整功法使自己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涵素的面色比他还要难看,目光沉沉,指骨节攥紧泛起青白色。
陵越迟疑着问道:“方才是怎么回事”·“你还看不出来吗”白发真人的嗓音疲惫又有些冷然,“寻常人推命,虽耗费些心神却也能推出个大概,可是欧阳少恭的命数,我却不能推。”
“不能推”·涵素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错,不是推不出,而是不能推,也就是说以他的修为,强行推测欧阳少恭的命数将会引来折逆之灾,不光无功而返,且会令自己身受反噬之力。
四年多时间匆匆而过,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新弟子招收,却不想引发了一系列无法预料的事·那一年行走四方的青年和隐匿了身份的幽都少女满目纯然地站在天墉城正门之前,看在各位长老和弟子眼里,除了气质出众些与旁人并无不同,可是……·幽都因焚寂一事与天墉城结怨,至今仍想着将焚寂与百里屠苏带走,而欧阳少恭……难道只是区区一个青玉坛丹芷长老那般简单这般诡异莫测的命数,着实不得不令人提高警惕。
“陵越,”涵素紧盯着面前掌门弟子的眼睛道,“记得不可感情用事·”·陵越心里明白他没有挑明了讲,可字字犹如针砭,刺中要穴,带来清明痛感。
“弟子遵命·”·你我注定纠缠,连理枝纵横交错,染上妖娆血色,艳是极艳,怖是极怖,最贪欢不过焚心一场,甘苦自知··幽黑如漆的山洞中,穿着华丽贵重长老服的青年端庄肃立,像徘徊在地下千年的灵。
乌羽般的睫毛动了一下,欧阳少恭抬头看看高大的祭台,方意识到他刚刚神思飘忽,竟然在想那个人此时在做什么,不由也被自己勾起了几分好奇··琴川欧阳大夫专治天下疑难杂症,唯独治不了自己的相思病——若嘴皮子灵巧的外人说道来,该是这个样子吧·陵越,没有你在身边,日子果然有些无趣。
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好像蓬莱海边的潮汐满上心头起伏不定,正如海水中倒映着的白月光,随着水流的翻涌浮浮沉沉,带起一连串微末不安的心绪··繁复的袍衣虽行动不便,却也有比窄袖劲装更方便的好处,比如说,能代替挎包的宽大袖子。
他从袖中摸出装满了一村人精血魂魄的玉横,上古的法器在催动下显示出魂魄的光亮来,通透玉质中居然掺了隐约的红,那股红像一缕气一样在玉横中流转,不知又是什么奇怪的咒术。
秦陵祭台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因为玄衣少年的帮忙,祭台前的空地上还保留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的坑,祭祀用的摆件撒了一地,自然是无人回来收拾··欧阳少恭直接奔着目标去,轻捷的一个跃起,他整个人已稳稳地支立在了那高大的十字架的顶端,俯瞰下去,上古神兽栩栩如生,仿佛闭上眼还能听到各种震慑寰宇的嘶吼长鸣。
如果让它们都活了会怎么样呢·他的手心里渗出些许汗意,紧迫的时间逼得他不能再考虑更多,记忆并未完整地指引他到底该如何成功地启动这个阵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便倒行逆施,逆天而为,将这定好的秩序打乱,使白发落,黑发生,血肉重塑,枯骨回魂,打破命盘上烙印的诅咒,洗刷这血红色的罪孽·魂灵之力悉数释放,他一手结起上古咒印,屏息凝神,无色的罗网以自身为中心向阵法各处蔓延,牵引着每一处的法门,无形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开启,如同钥匙插入锁眼,机簧弹出,锁舌让步,发出清脆的咔嚓响声。
肃然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惊喜,可没等到这丝惊喜平复下去,他的面色却陡然僵硬起来··强大的滞涩力阻止着阵法的推进,每拼命向前一步都如泥足深陷,难以挪动分毫,桃花眼眸中闪出狠绝的光,二掌分开朝天施力,只听一声闷响,脚下的青铜大鼎鼎身猝然爆开一道狰狞裂痕,鼎中的火油流淌出来,顺着一只毕方鸟精致的羽翼蔓延下去。
欧阳少恭目色一凛,魂力支撑起的法阵像薄冰做成的外壳一样一点点碎裂,千百人的魂魄霎时碎成了闪着磷光的齑粉,纷纷扬扬地在这个安静沉默的地下宫殿内落下来,像带来了一场来自人间的提早的雪。
那些魂之碎片落在他的眉心、肩头,很快就不堪一击地消散不见,带着曾经那副血肉躯体一生的故事,永远地消失在了人世之间,再无轮回··多么令人绝望··他身体晃了晃,有些笨重地下到地面,席地倚坐在还在不断地漏着火油的青铜大鼎边,微黄透明的液体从脚边漫过,将整个阵法图染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味。
欧阳少恭扶着额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老天,你果真待我不薄··尽管是预料中的失败,还是令人心生恼怒呢··我本想,我本想兴许侥幸能跳脱渡魂之苦,做一个俗世凡人,与他步步轮回,辗转人间喜怒哀乐,这种天价的让步,你居然不为所动·好,也好……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低估了你,我本就不该伏低做小、放出这等卑微不堪教人耻笑的心思来,那便……如你所愿,我倒想看看你困我生生世世,是否当真说一不二赶尽杀绝·骊山外一片祥和,山脚下的住民狩猎耕织,家畜成群结队地穿过矮篱笆和泥水塘,没有人会想到那幽幽群山中隐藏着一座千古帝王的陵墓,更不会想到在一处宽敞的墓穴中,熊熊烈火借着火油的力量疯狂席卷了周遭的一切,火舌高涨几乎要舔舐到高高的穹顶,石块被灼烧得发红变薄,有不少碎裂剥落下来,掉进了高温翻滚的热浪中。
没有人知道这场火是怎么停的,兴许它被顽固坚硬的石层封住了去路,兴许是遇上了地宫里的水,至少,连一丝一毫的浓烟都没有飘散到山外面··只有几个山上砍柴的樵夫远远地看见人迹罕至的山坳中飘过一道幽蓝人影,那人背影飘渺若仙,长发如泼开的墨,因为行动速度极快,所以乍然出现乍然消失,就好像目击者做了一场须臾的梦。
山野之地多有山精鬼魅之说,几个人回去之后添油加醋只道山里出现了神仙,当地的土地庙里香火又旺盛了些许··此是别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四· ·陵越回到青玉坛时欧阳少恭正在房内看一卷药经,厚重华贵的长老服被换成了那件不常穿的金边白衣。
他注意到,书案上一直搁置着的画轴不见了··欧阳少恭假装没看到他疑虑的眼神,抬眸笑道:“你终于回来了·”·陵越心知肚明,也不绕弯,直接问道:“那幅阵法图呢”·“烧了。”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好像说的不过是寻常家事··强强相爱相杀·“你……”陵越顿了一下,“你看明白了”·“恰恰相反。”
欧阳少恭微微挑眉,“我看不懂,花费很大的心神也看不懂,不如不看,不如将它销毁,也不必,再令后来人劳心焦思·”·他站起身,拉人到身边坐下,长长的矮榻上刚好并排坐上两个人,他衣袖间有淡淡药香,温存中有点点清凉意,使人闻之静心。
“你呢,你回去天墉城,有什么收获”·“我找不到关于玉横炼药的记载·”陵越叹了口气,瞥见他认真聆听的脸,继续道,“天墉藏经阁内有许多上古神器的记录,可是唯独没有玉横。
少恭,你又是从哪里得知了玉横的存在”·“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众多,我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的·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此后我一直没有放弃过对玉横的寻找,离开天墉城后那三年中,我得到了第一块玉横碎片,后来运气极好,加之大家的帮助,得到了后面的两块,方才有了而今完整的玉横。”
欧阳少恭说罢淡笑着将一碟云片糕推到他面前:“你饿不饿,我叫他们给你送点吃的来”·“我用过午饭了,不必·”陵越捏起一片薄薄的糕点,入口即化,绵软悠长,清甜的口感中依稀有水果香。
“凤梨”·“暑气未消,我让厨房试着做了几道新花样·此处不比江都,没有经验丰富的点心娘,我只好亲自教他们·”·“亲自教难道——不是亲手做”·善于执剑的手正执着新一块糕点,却不急于送入口中,陵越低头仔仔细细看那糕点上精细漂亮的花纹,几乎可以断定就算是寻常弟子也无法雕出这样复杂标准的纹路,除非是很了解,尝过许多遍,且有一双灵巧秀致的手。
欧阳少恭被他一口道破也不尴尬,他天生聪慧,琴川、江都等地的上好吃食皆熟悉得很,若是按照多年渡魂的资历来算,细细数一遍江都老字号绿豆糕的发家史也未必不可,加上很容易与做糕点的小姑娘混熟,所以如果亲自上手,练习几次便也能做得个九成相似。
白色的糕点被人从容咽下,斯人唇色很淡,但是咬一下,就会泛出更浓的色泽,若是咬得狠了,还会更艳丽··桃花眼眸眸光一转,欧阳少恭截住他又欲去取云片糕的手,莞尔道:“你既知道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那便不能白吃。”
陵越手一顿,这是哪来的歪理·他舔一舔嘴唇:“你想干什么”·欧阳少恭笑意更深:“你不明白”·身体一路被人揽到床边压下去,侧榻本就狭窄,滚两滚就能滚到床下,藕色的薄被上绣着优雅的兰芷花纹,他一身天青色衣衫散落开来,像倒下的一柄修竹。
浅蓝色的发带被人拆开把玩在骨节分明的白玉指间,陵越念了几遍清心咒抿唇看去,桃花眼眸线条婉转动人,漆黑如墨的瞳孔像蒙了一层水色的光,有人生来风华绝代,一颦一笑俱能旖旎生姿却不显佻达,或远或近皆成画意,像一道浮世光尘中幻灭的影子。
他眉峰蹙起一点,美好的东西往往触不可及,有时候即使是近在眼前,也会令人生出下一秒就要消逝之感··只因他还不能完全懂他··因此会患得患失,沾染上与修道相违背的普通人的欲望。
鼻息交缠,唇齿厮磨,细腻的触感清晰明了,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刻地印在心上,形成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魔咒,欧阳少恭意欲加深这个吻,惊喜地发现他居然很配合,所以气氛好得让双方沉醉,衣带摩擦加快了几分血流速度,身体开始微微发热。
欧阳少恭低头去吻他耳后根,一手攀到五色芙蓉花叶枕巾上扣住他手指,收紧,合拢,听着那人有些不稳的喘息沉声低笑:“愿与君……春风一度·”·蝴蝶骨猛然绷起绝艳的弧度,陵越一个翻身半起扶住他的肩,短短一时竟如此意乱情迷,清心口诀好像悉数喂了狗。
方才的样子……着实有些丢人··两人面对面靠的很近,欧阳少恭揣度他眼中惶恐,面上拂过了然意··你像一个蹒跚在求道途上的不幸弟子,一边妄想顺遂了心意感受那红莲业火般炽烈的爱恋,将一颗心滚滚烧灼,另一边又因为修道的底线苦苦挣扎着忍受爱欲的折磨,如同一只折颈的鹤,在三千色相面前难以摆出高贵从容的姿态来。
多么矛盾的痛苦··“陵越……”他温柔了笑意伸手触碰那人眉眼,清润眼眸眨了一下,长睫毛搔过手心纹路,有一丝不自然的逃避味道。
罢了,我想要的也不止这些··“午间容易犯困,你刚赶路回来,先休息吧·”·陵越一怔,眼角带笑的青年已经从榻上起身坐回了书案边,依稀有浅浅药香萦绕鼻息,方才两人纠缠得过头了,自己衣衫领口也沾了他身上的味道。
他偏过头,当夜花满楼,那人也是一袭白衣,滚边的金色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一位浮世贵公子的优雅仪态,不知迷了多少人的眼,那样的烟火盛会,他高台落坐,调子华丽中暗合凄清——比那年琴川灯会所演奏的还要凄清,只是周遭气氛太热烈,很快就将那一点曲中寒意掩盖了。
那时的陵越还不足以懂得,他抱着宵河倚栏听他弹曲,只道这人奇怪得很··红尘三百劫,一劫一伤不饶人··安神的香将欲燃尽,门外老树下暗处长了墨绿的苔藓,小虫在上头爬了几步又跳到别处,能往高处飞的鸟雀长着艳丽华羽,长尾巴一翘一翘地随着觅食的小碎步上下招摇,尖短的喙在草丛里啄来啄去,夏季,有茂盛的草和丰富的草籽。
陵越是被梦境中的琴音唤醒的,他正做着花满楼那一夜灯火缭乱的梦,梦中没有穿金边白衣的年轻公子,没有价值千金的明前茶,没有那人字句诚恳深情的告白,没有直接道破的爱慕和回避,那天江都的老板娘请了从京城来的另一位教坊名伶,座上弹琴者不是他,可是曲调为何熟悉至此。
他睁开眼,眼神一瞬有些空,直到意识到耳边琴音没有断绝,才下意识地寻声转头,看到那把纯阳琴,还有诗一般弦歌千载的琴铭··欧阳少恭手指起伏按上莹然丝弦,微笑道:“你睡得有点久,我就叫你起来了。”
陵越点点头,下榻洗了把脸,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寂静,忽道:“我去练剑·”·欧阳少恭扬眉,习武者动作轻便快捷,须臾功夫就取了剑回来,天墉城执剑长老铸剑天下一绝,宵河剑身典雅修长,哪怕是不声不响地放着,也似一段湛然冰雪,赏心悦目。
陵越说是练剑,其实也是舞剑··微风庭院中有名贵花种的香气,欧阳少恭指下变调,曲意忽而铮然起来,铿锵似有万里黄沙、大漠冰河,一瞬间又见江南小雪、春暖花开,那人手中剑尖如游龙惊鸿,数千剑花光影在空中挽起,簌簌的叶子飘落下来,凝着凛然剑气。
执剑者身姿优美得像在跳舞,陵越出手向来一击必中,不打花腔,欧阳少恭见过他的身手皆是干净利落,磊然如松,此时见了这般复杂绝妙的剑法,不由生出三分喟叹,君子舞剑,可静可动,只是陵越作为一名执剑为天下清的修道者,他更喜欢挑选适合自己的招式。
·陵越一曲舞罢,后背只出了一层薄汗,若不是闻声心动,他更习惯在清晨时习剑··不过到了这里之后因为某人早上经常赖床所以会有些延迟··“陵少侠好剑法。”
欧阳少恭抚掌而笑,看着他将宵河重新纳入剑鞘,眉梢眼角还带着凌厉之色,清正眉目间容华灼灼,不可逼视··几乎能想到多年以后,天墉城新掌门会是怎样教世人倾倒的丰神气度。
“什么时候吃晚饭”·“嗯”·“有点饿了·”·欧阳少恭不由自主笑:“你不是用过午饭了还吃了云片糕。”
“吃得少·”他别过脸,没吃几片就被人扯到别的地方去了··欧阳少恭瞄一眼他线条清晰的下颌颔首道:“果然你回了一趟天墉城又瘦了许多,也罢,这段时间至少可以将养回来。”
小小一张方桌布在院中,脚下层林郁郁,山岚渐生,金乌西沉,暑热消退,天色愈发层错多姿起来,因此饭菜虽简单,也颇得意趣··陵越夹了一筷子玉米炒虾仁到他碗里:“也不知屠苏他们怎么样了。”
“千觞已去接应,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回来·”欧阳少恭拎起饭勺,又给他添了一碗饭··“少恭,我已经吃饱了·”·“那就喝点蛋花汤。”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五· ·陵越一连喝了几天蛋花汤、银耳莲子羹、杏子茶之后,尹千觞终于带着四个长途跋涉的人回来了。
月灵花递到自己手上时,欧阳少恭注意到少年希冀的眼神,温和笑道:“屠苏,你放心,我一定尽快炼好漱溟丹·”·稍显清冷的眸子干净得似乎看不到尘埃,但是比之数年前又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气质,茫茫红尘,从积雪的高山上下来的少年逐渐成长,将天性中的善良凝练成一份带着责任感的温情,藏在冷漠的外表下面。
他会有牵挂,会有不舍,因此如果他想要守护那些他所珍视的东西,他就必须要学会牺牲··方兰生一步一步牵引着襄铃从众人面前经过,口里念念有词:“小心,小心……”·“待会我就过去看看。”
欧阳少恭拉住方兰生道,见总角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哎呀我就知道少恭最好啦”·“少恭哥哥,襄铃只是受了点小伤,休养一段时间就会没事的。”
小狐狸眨巴着一双玲珑漂亮的眼睛,嘴角隐隐约约有酒窝闪现··欧阳少恭微笑:“那我让他们给你做一碗骨头汤·”·“我要鸡汤”·“襄铃,骨头伤了就要喝骨头汤。”
“我不管,我就要喝鸡汤,还要吃肉包子”·……·两个人争吵着走远了,欧阳少恭一一指点着安排了住处,见百里屠苏并未随着风晴雪去客房,不由诧异道:“屠苏,你不去休息”·他回身看了看,陵越已被尹千觞叫去喝酒,可见少年是特意在等自己的。
“少恭,”百里屠苏迟疑着道,“我在榣山有一些奇异见闻·”·“哦”·“我和晴雪坠入雷云之海,找不到兰生和襄铃,却从幻境中看到了蓬莱。”
少年眉心皱了皱,“那个幻境中有你和巽芳姐曾经一起生活的样子,后来我们看到蓬莱天灾,巽芳姐等你不来,一人以自身修为抵御灾祸,可是整座蓬莱岛终是难逃被摧毁的命运,巽芳姐也身受重伤,幻境崩塌,我与晴雪情急之下逃了出去,也没看清最后巽芳姐到底有没有活下来。”
欧阳少恭脸色渐渐变得肃然,沉练眼眸中凝结了墨色,不知又陷入了什么思绪中··少年的话还在继续:“我和晴雪出来后,还有一些奇遇……”·“屠苏,”拧眉沉思的青年忽然打断他的话,“我有些累,先回房了,你也好好休息。”
百里屠苏愣了愣,再揣度他复杂神色,方明白提及旧事如揭开此人旧伤疤,哪怕已无夫妻之情,也有故人之恩,欧阳少恭知道了当日蓬莱惨状,此刻必定会心生黯然吧。
“好·”他点点头,快步离开··欧阳少恭注视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原本紧皱的眉目缓缓舒展开来——那是幻境,却也不是幻境,巽芳强烈的执念留在原地,由于雷云之海特殊的构造,那些执念中的场景即便是过了很多年都不会消散,因此形成外来人眼中的幻境,所以,那执念所在之地,就是蓬莱所在之地·强强相爱相杀·当日秦陵地宫中少年问起蓬莱所在,他只含糊道兴许还在雷云之海,不知近来到了什么地方,如此看来,根本不必耗心思去找,那座巨大的、死寂的岛屿,依然静静地待在原地,待在宽广浩瀚的水面之下,等待着新一代蓬莱国主的降临。
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话别后,并未如那人叮嘱的回客房休息,而是直接问路取道去了尹千觞的房间··酒鬼正与他师兄一人一个酒坛子对饮,见他来了立即招呼:“恩公快来,有好酒喝”·尹千觞成功将天墉城执剑长老门下的两位高徒从不通酒水培养成了品酒名家——一竿子歪打正着,那都不叫事儿。
陵越很少碰酒,哪怕是饮酒也是很有风度,其一,他酒量不好,其二,天墉城戒律森严,一般弟子平常酒量严格控制,不贪杯,不多沾··而眼下这微蹙着眉抱着酒坛子的情状,着实令人惊异。
那边厢尹千觞还在兀自夸张地讲着话,话的内容正是自己没机会讲给欧阳少恭听的,那段关于太子长琴的远古纪事··榣山的水潭边,已成为战龙的悭臾自言见他如闻故友气息,两人相谈甚欢,那条苍老的应龙讲起了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那一场天地惊动的变数,还有上苍降下的沉重责罚。
酒鬼已经喝醉了,大着舌头道:“哈哈哈,陵越兄弟,你说像、像不像他、他还真会编……”·一袭天青色衣衫的人眉宇间滑过莫名痛苦的神色,转眼瞥见他接住酒鬼扔过去的酒坛子在身边坐下,一把扣住他的手道:“屠苏,天界给太子长琴的责罚原话到底是怎样的”·百里屠苏诧异,不知他为何情绪激烈,但还是清楚地说了:“永去仙籍,发配人间,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
这个说法颇为耳熟,在江都瑾娘批命时也曾说过这番话,百里屠苏好奇的是,自己与太子长琴到底有何渊源,可是眼下,两个可以说话的人状态都有点不正常,令他心中颇为无奈。
一口烈酒入喉,尹千觞又讲起回来路上的见闻,百里屠苏望着自家师兄越来越无心再听的模样,觉得他可能喝得有些过了··“师兄,”他推一推陵越的肩,“你喝醉了,别喝了。”
陵越似是听到了他在叫他,张口却是别的话:“屠苏,我、我有个想法·”·百里屠苏耐着性子应道:“什么想法”·“你说……”陵越竖起一根手指,“少恭和太子长琴,是否也有关系”·百里屠苏讶然:“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悭臾说我体内有一人一仙两个残缺魂魄,已属奇异,少恭既无煞气所缚,行动皆如常人,并不像身负仙灵的样子。”
陵越揉着额角,淡淡笑道:“我先前对你说过……罢了,也许是我想多了·”·看来醉得不轻··百里屠苏跟尹千觞道了个别,也不在乎酒鬼是否听见,直接将人搀扶着带走,从酒鬼的房间到欧阳少恭的住处颇有一段距离,陵越虽身形消瘦,整个人却不轻巧,压在手臂上不便施力,少年眉一挑,干脆直接把他抗在了肩上快步朝目的地走去,等敲开青玉坛丹芷长老的房门,看见的便是欧阳少恭一瞬错愕随即神情古怪的脸。
这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气息是怎么回事·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发酵酸掉了的味道··百里屠苏迅速将人推到他怀中,面不改色道:“千觞大哥找师兄喝酒,我看师兄喝醉了,就把他带了回来。”
欧阳少恭一手稍稍抬起陵越下颌,一手抚着他后背低声道:“下次最好改用抱的姿势,这样扛着容易呕吐,他会难受·”·百里屠苏“嗯”了一声答应着,思量着那股酸味到底是幻觉还是实际有过却被欲盖弥彰,看着欧阳少恭十分顺手地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榻上,耳边旋即传来了逐客令。
“屠苏你先回去吧,我照顾他就好,多谢了·”·他点点头,将两扇雕花的门合上,浅黄色的窗纸将里面所有的画面都遮挡了起来··这个院落很清净,走在青玉坛内时常看到穿着青白色弟子服的人走动,但是长老房周围并没有闲杂人等。
欧阳少恭俯低了身,闻到浓重酒气,目光瞥见陵越一丝不苟的衣襟上沾染了少许酒渍,他素日极重视仪容,如果喝酒时不慎泼了这么多酒在身上,必然是醉得狠了手都不稳。
天青色外衫被褪下,欧阳少恭拿了热毛巾帮陵越从脸到脖颈仔细擦了一遍,方在他身上拉上一条薄被··如此一番动作下来,那人眉心的折痕还是没有消退··同床共枕那么多天,他是知道这人睡着的样子的,安静,平和,面容舒缓,还有一点难得的天真,晨间第一缕天光落下来,为那清淡的脸上镀一层暖色,逆光时还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那么此刻,你不在我怀中,又做着怎样的梦呢·欧阳少恭知道他要想弄清这等反常该去问百里屠苏,但是他与陵越之间的复杂矛盾又哪是几个问题可以问清的,何况外人根本难以插手帮忙解决。
“少恭”·少年公子的洪亮叫声忽地响在门外,听在欧阳少恭耳朵里不啻于一声炸雷,他疾步到门口开门,一把欲捂住外面那人的嘴巴,没想到触手是一记清响,再一看原来打在了一块桐木上。
方兰生眨巴了一下猫儿眼:“你干嘛”·“陵越喝醉了,小点声·”·方兰生吐了一下舌头,伸长脖子朝门缝里瞄,怎奈欧阳少恭身量高高,把要紧的视线都遮住了。
只是想看看陵越大哥到底睡在哪张床上而已,你干嘛那么小气·方兰生心里冒了一堆话,瞪了总角一眼··欧阳少恭被他瞪这一眼,微沉的脸却是稍霁,看看他抱着的梧桐木,心思转一转,已猜了个大概。
方兰生笑嘻嘻道:“少恭你看,这是我在咕噜湾海底的夔牛宝库里找到的宝贝,正好给你制琴·”·修长的手指弹一弹桐木,欧阳少恭听得那悦耳之声,弯唇笑道:“小兰有心了,改日定当做好一把琴弹给你听。”
“我要第一个听”·“好,好·”·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方家少爷才恋恋不舍地走了,欧阳少恭回身合上门,将那块桐木搁到书案上,走两步去看侧榻上的人,低头在他仍旧不平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根据剧情合理性还是让兰兰送出了桐木……总比睹物思人要好一点找借口的无能作者如是自我安慰道。
 ·☆、六十六· ·人的生命,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玄衣少年满怀心事地迈步走上高高的石阶,临着千丈悬崖的仰止亭上渐渐露出幽蓝色的衣衫一角。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尘世喧嚣被隔在层峦雾霭之后,淡薄的烟绕过水色丝弦,带起空灵悠扬的旋律··那是一曲熟悉的榣山··百里屠苏心下微动,抬手折了一枚绿叶置于唇间,琴叶相合,原本稍显孤寂的琴音加上了叶笛之声,似乎完满丰润了起来,和音愈发地悦耳,吸引了不少高山上的鸟儿。
那奏琴者并不抬眸,只是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直到曲章完结,方双手下压停住震颤不已的琴弦,朗声道:“古来有高山流水,你我二人亦好比那伯牙子期,君子之交平淡如水,不尚虚华,当可谓一世知音。”
百里屠苏低头淡笑:“少恭助我良多,能结此友谊,亦是屠苏一生之幸·”·欧阳少恭望着少年走上近前坐下,清冷的眉目间蒙上一层踟蹰之色,似是有话要说。
他温声开口:“漱溟丹很快就能炼好,还有什么是牵挂不下的”·百里屠苏被他说中心事,不由低叹,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纯阳古琴的边缘花纹,犹豫片刻道:“少恭,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情……一个人的记忆、过往与灵,能够一分为二吗”·“一分为二”欧阳少恭挑眉,莫非……·少年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继续说道:“如果一个人丢掉了自己的一半,那这一半还是他自己吗那另一半,又算什么呢”·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心脏,无边烈火焚烧蔓延,撕裂般的疼痛宛如就应在身上般清晰,欧阳少恭五指掩在宽大的袖子里,狠狠地收紧了又松开,出口还是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的语气:“我明白你的意思,怎么突然会问起这个”·“没什么,”少年摇摇头,“只是在榣山采药的时候,经历了一些事情,忽然有些感触。”
看来,他并没有探知到核心··榣山那样的地方,奇人异事众多,兴许有一星半点的魂魄之说,他年纪毕竟还小,被勾起了好奇也是可以理解的··欧阳少恭松了一口气,方道:“我倒是觉得,残缺的始终是残缺,天地生灵都以个体为主,古往今来都是如此,缺了一半的东西,始终是活不下的。”
玄衣少年的面上闪过一丝迷茫:“少恭,你说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魂魄,感情,亦或是,命运……”·欧阳少恭站起身来,俯瞰脚下茫茫云海,嘴角流逸出喟叹:“是啊,对于凡人来说,哪里会有所谓的永恒呢,魂魄总会有轮回,记忆一次次被抹去,而感情……呵,感情才是最难永恒的东西,屠苏,你说,是不是没有了感情,才不会那么痛苦,没有了恐惧、忌惮和猜疑,才能永远地让他人陪在自己身边”·百里屠苏手指一颤:“少恭何出此言”·欧阳少恭自知失言,连忙适时地挽救道:“没事,我只是觉得情感这物太难以捉摸罢了。”
少年皱了下眉看他唏嘘神情不似作假,当他是天生风雅文人吁叹,便也不曾往深了想,反正此人一副名士风流说话文质彬彬,倒也算是寻常··虽然还是有些奇怪了。
思及某位师兄的古怪举止,不由犯起了嘀咕··陵越本就对欧阳少恭有猜疑,当然他也不便说出,更何况那“与太子长琴有联系”之大胆不羁的设想,兴许使得两人说话吞吞吐吐间产生了什么误会,闹了不该闹的别扭。
也是麻烦··夏季随着青玉坛莲花池内的花由开到落、结出绿色的大莲蓬慢慢结束了,七月流火,暑热消退,白昼一天比一天短了几天,滞缓了速度等夜晚的脚步。
这段日子众人过得颇为闲散··欧阳少恭成天闷在炼丹房炼丹,期间发生了不少事,自己会有人来说给他听··比如——·方兰生和襄铃拉着一大帮子人在客房打牌,那一片的弟子某天晚上聚众赌博被管教抓了个正着;·方兰生隔三差五就要找陵越大哥修习法术,早起的人都能看见方大少爷在庭院中扎马步的身影;·百里屠苏经常跟风晴雪手牵手在衡山四周散步,时不时带回满兜的野果子,幸好不是烤焦了的;·风晴雪会跟酒鬼去山脚下捉鱼,两人熟络得一口一个“大哥”、“妹子”,酒鬼高兴了还会带着小姑娘满山跑逮兔子;·……·都是难得捡来的悠闲时光,在月余等待中懈怠了焦急的心情放松身心的时光。
至于欧阳少恭,除了炼丹之外,很少得空与众人玩乐,也不知是找借口还是如何,从炼丹房到他自己的长老房近的很,也不必经过客房,每天回去都能看到一人坐在书案边等候的身影。
由此看来,陵越要比他忙,白天忙着陪人打牌、下棋、练剑、修习法术、品尝果子,傍晚的时候还要准时回来,陪他度过从黄昏到黎明这一段漫长的黑暗多余光明的时间。
·强强相爱相杀自从那个气氛热烈的中午之后,两个人又点过几次火,陵越最后忍无可忍面红耳赤地索性欲抱了枕头去主卧榻睡,一回头看见某人似笑非笑的脸,方觉中计,又折返回来,惊觉爬来爬去还是跳不出欧阳少恭做成的圈套。
这方寸天地,闹了半天,最后好歹也是相拥入眠,并没有弄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方兰生后来得偿所愿地来过几趟,面色菜了数次后攀着总角的肩咬耳朵道:“我不会告诉二姐的少恭你放心吧,可是这也太、太……哎我问陵越大哥了,他说顺其自然,你说到时候你俩成亲了我是该为你准备聘礼还是嫁妆啊……别这样看我我是认真的,他又不肯说你俩到底谁上谁下,我总不能两样都准备了吧……”·欧阳少恭面带微笑地将他从肩膀上拍下来:“小兰准备贺礼便好。”
七月七,看巧云,这一天对于风晴雪和襄铃来说,其实是个很重大的日子,但是相较于百里屠苏的事来说,又显得很微末了··这一天,漱溟丹炼制完毕。
白玉匣子触手温润,浅浅的光晕透过匣子散发出来,仿佛里面装着稀世的珍宝··百里屠苏小心翼翼地接过,少年淡漠的眼眸中有强自隐忍的汹涌情绪浮动··风晴雪安静地站在一旁,秀气的嘴角微抿,虽然因为婆婆的劝诫对这漱溟丹依然存有疑虑,但是看到他如此欣喜的样子心中也不由为他感到高兴。
但愿,一切都能平安顺利吧··欧阳少恭叮嘱道:“漱溟丹此药,全循古法炼制,我也不知道药力究竟如何·切记,以此法重生之人,不可行于日光之下。”
风晴雪讶异道:“为什么”·欧阳少恭摇摇头:“古书所言,我也不敢妄加揣测·”·尹千觞歪坐在一边,摇了摇空掉的竹酒筒道:“想必是个海上方,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妹子,恩公,你们就听少恭的吧,把人复活回来才是要紧。”
百里屠苏点一点头:“千觞大哥说得有理,我与晴雪即刻动身……”·他话未说完,只听一声清脆的“屠苏哥哥”,门槛上跨过缀着银色小铃铛的绣鞋,橙色的身影一下子闯入众人视线,紧跟其后的是方兰生一张夸张的脸,而两人身后,陵越一手提剑,面上尽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小狐狸蹭到百里屠苏身边,盯着他的脸道:“你就要走啦襄铃的伤还没好呢,襄铃不能跟屠苏哥哥同去南疆了,等襄铃养好伤,就去找你·”·百里屠苏劝道:“南疆路途遥远,襄铃,你还是不要跟过去了。”
·“谁说她要跟着你过去的”方兰生一手扶着小狐狸的胳膊,一手叉腰,脸鼓成包子状道,“襄铃要回红叶湖,人家只是顺路”·“红叶湖”风晴雪了然道,“那是襄铃的故乡吧,你要回家”·襄铃“嗯”了一声道:“我找不到爹娘,想回红叶湖问问榕爷爷,我爹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欧阳少恭脑海中的地图很清晰,红叶湖就在乌蒙灵谷附近,挨着紫榕林,那时候他在四周走了一圈,紫榕林中灵气丰沛,有不少成了精的草木和鸟兽··百里屠苏还不知道,当年他和自己,还有这只金毛狐狸就已有过交集。
那可真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好地方··四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尹千觞瞄一眼布局规整的卧室,总算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那间,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哈哈出门,脚下极其自然地拐了拐,便朝着某个方向去了。
欧阳少恭回身在房内点了一炉香,青玉坛本是到处焚香之地,不过他似乎不喜那种为了中和药性而焚烧出的香气,所以两个人的房中时常会点一种特别的香,不仅能缓和空气中烈性香料的气味,而且其自身还带一点沁凉清新之气,吸入肺腑倍感舒适。
这种香料极名贵,欧阳少恭差遣弟子跑了数个城镇方才买到,陵越自度此人生活习性,要不是知道他学而有术,光从其吃穿用度考究程度来看,完全就是一名纨绔子弟··“想什么呢”欧阳少恭微笑着过来拉住他的手,“陪我去摘几个莲蓬来,晚上我们用糖心莲子下酒。”
“又喝酒”·“嗯”如一笔勾画的眉峰微微挑起,“不贪杯,即可不误事·师兄若是能把持住自己,也不至于在喝醉后被人占了便宜。”
“你”·那人拉着他大笑出门,长手指拂过门扉上花鸟虫鱼,衣袖过处燃起淡香··陵越低头看着纠缠着扣紧了的十指,忽觉此结滞重纷繁,再难拆解。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七· ·铃铛声响起来的时候,人们会联想到五月芳草地里散落的诗。
陵越还未走到悬崖边,就看到前面的紫藤萝架子上垂了两条粗长的筋蔓,末端之间连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坐着一身鲜艳服饰的娇俏少女,少女手中执着一把五彩缤纷的羽毛扇子,扇子边还挤着一只戴了青玉冠的脑袋。
他停了下来··“这是我爹爹留给我的扇子,叫五火七禽扇·”·“真好看·”·“我要拿着它找到我爹娘·”·“我陪你找。”
“要是永远也找不到怎么办·”·“那我就一直陪着你·”·“呆瓜,我是妖,妖的寿命比人长多了·”·“是妖怎么了,反正我喜欢你。”
少女嘻嘻地笑了起来:“兰生,你真傻·”·天边的云幻化出了各种各样的形状,远远地似有玉殿宫阙,亭台楼阁,又好似有谁将地下连绵的山脉搬到了天上,在更远处,天空与地面是连起来的,人间与天市仿佛互通了一般,小孩子骑着玲珑小马哒哒地上了天,马蹄踩在地面人家屋檐上,留下一簇簇盛开的小野花。
巧云堆叠,看在不同的人眼里,就有着不同的奇妙··陵越顺着两个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的视线仰头望天,靠得最近那朵云端凝成一个人的形状,身姿翩然,只是徒留一个背影,隐隐约约能看见好像被风吹得扬起的衣摆流苏。
他痴痴地看了好久,直到方兰生叫他,才回过神想起自己跑到这里来的目的··“陵越大哥,你脖子酸不酸哪”方兰生贴心地伸出一只手帮他揉着后颈,酸痛感随着不轻不重的按摩减缓了不少,陵越低头笑笑:“多谢。”
“陵越哥哥·”襄铃执着羽毛扇子从秋千上跳下来,带起又一阵碎珍珠落地似的铃铛声·陵越看她行动自如,方晓她脚伤已经好了··两个人一路跟去榣山,从雷云之海出来后坠下地,小狐狸为了救助某位法术不精的少爷,自顾不暇地崴了脚,这也是方少爷腆着脸信誓旦旦地要“以身相许”的一个原因。
天真少年纯良美好,陵越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恬淡微笑,心想,如果兰生真能跟他心爱的女孩子在一起,那么是人是妖,又有什么要紧··他蓦然开口道:“襄铃,我以往冒犯过你,请你不要介怀。”
小狐狸楞了一下,眨巴着一双水晶珠子似的眼看他:“陵越哥哥我知道你是很好的人,你放心,你说的我都快忘啦·少恭哥哥跟我说你只是一时糊涂,他说的没错,襄铃能看出来,你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呆瓜好,再说了,后来你还帮我疗伤,我哪里会怪你呢。”
她说着说着嘴角又露出两只酒窝来,动作轻巧地从手腕上解下一串金铃铛递过来··“这是能祈福的金铃铛,陵越哥哥,我过两天就要走了,这个铃铛能给你带来好运气,虽然,虽然襄铃的法力还很低微,但襄铃希望自己喜欢的人,都能好好的,你也是,少恭哥哥也是。”
陵越心下微动,双手接过,女孩子戴的饰物绳结精巧,花纹可爱漂亮,细细小小的金铃铛风一吹就会响,好像里面藏了无数个小秘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柔软了起来。
“说起来,陵越大哥,你这时候不是该跟少恭吃晚饭嘛,怎么到这里来了”方兰生道··陵越将金铃铛收好道:“我正是来找少恭的。
他没有回房,炼丹房内也不见踪影·”·方兰生一脚跳起来:“少恭失踪了”·陵越不由失笑:“这里是青玉坛,他不可能遇到什么意外,兴许是去散步了,没事,我再找找。”
话别了二人后他一路御剑,偌大的青玉坛问遍了门人弟子也说不出斯人所在,只有一个在会仙桥附近扫地的小弟子犹犹豫豫道丹芷长老似乎是顺着一条小径向着大山更高处去了。
天色变得冥蓝,云色也转了浅浅的青,他平日不常出门,今天却要做什么·晚风吹着有点冷,欧阳少恭袖手眺望,崇山峻岭,黑黢黢的影子只现出模糊起伏的线条来,山坳间看到爬了一半的月亮,有点圆,但又没那么圆,还是稍显单薄的样子,光线也不强烈,跟漫天繁星比起来,聊胜于无。
·说起来,那天晚上,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天气··他转过身,刚还空无一人的石阶上站着一道清瘦的影子,清瘦得像那道月光··修长的剑身依旧保持着震颤,流转光华慢慢消减,陵越一手横握剑鞘,一手持剑,锋利眉目像长剑过了水,凌厉背后深藏一份温柔。
欧阳少恭不说话··陵越感觉到山巅冷意,这高绝之处,他差一点就要错过,御剑飞跃山峦叠嶂,气温越来越低,哪里想到他真的会站在这里··大晚上的不吃饭发什么疯,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那人眼中的神色震慑住了。
很玄妙,很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看穿这沉沉黑夜,刺破星光··“你……”他有些迟疑,但还是上前一步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兴许是幻觉,兴许是那人神色变得太快,欧阳少恭笑了笑开口:“我需要炼一味药,这味药中有份药材必须于夜间在高绝之地炼成,方可汇集山川灵气,达成药效。”
陵越一转头,他身后的一块平坦的大理石上放着一只博山炉,炉中堆满了火炭,不知火炭中央放着什么东西··他不懂金石之术,也想不明白哪种药会有如此诡异的炼制要求,只是那人说得认真,权且便信了他,否则又能如何呢。
长衣袂被九天而来的浩荡之风吹得翻飞,陵越握了一把他的手,将内力输过去一点,方觉那细腻光滑的手心有了热度··欧阳少恭低眉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那唇是烫的。
“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回忆许多人和事·”他手伸进了他的袖口,玩闹般地攀住他的小臂,好像那样会更加暖和点··“你看这天上的星河,人死之后会进入忘川归途,星辰升起,生命开始,星辰湮灭,生命陨落。”
欧阳少恭唇角笑意若隐若现,“有些星辰并轨而行,有些星辰,动如参商,永远不会相遇·就跟凡人一样,天空浩瀚,人与人的命运会有交织,也可能他们的缘分永不点亮。”
流星转瞬即逝,月亮已经爬到悬崖底下了,不算大,亦不小,恋恋地贴着人的脚跟,像一只朝上看的会发光的眼睛··陵越神情有些恍惚,他的师尊是剑仙,仙人已经跳脱了凡人的范畴,只要忍过天劫,潜心修炼,就能获得比普通人更加漫长的生命。
天墉城数百年掌门更迭,唯有执剑长老没有变过,因此那白发仙人行过处,人人低头,眼神崇拜又敬畏··而紫胤为什么收徒,掌门大弟子的心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他会离开,在不久的将来,就像掌教真人越来越频繁地闭关一样,于人世纷扰已无挂碍,淡薄心境,逍遥遁世,把门派往后的悠久岁月交给接班的人··强强相爱相杀·陵越希望百里屠苏能除去身上煞气,还有一个原因正是来自他对天墉前景的思虑。
若他当真执掌门派,于心中早已定下执剑长老人选··那迫近了的、飞花般匆匆席卷过来的将来,似乎除了天墉千百年基业,就没什么好再想的了··有什么东西贴上他的额头,青年明朗声线在冷风中加了清冽之气,像冰窖里取出的酒。
“人生百代,时如逝水·前生太远,今生太短·”·陵越偏了一下头,两人身量相差不多,肌肤蹭到他面颊,如玉温凉··“来生呢”·“不问来生。”
欧阳少恭笑··“那为何又说今生太短”·“凡人寿数终有穷尽,如何不能说太短·”·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拨了一下,问话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可是仙人就不一样了,对不对”·欧阳少恭沉默片刻,似是不解:“嗯”·“如果成了仙,是不是就能跳脱轮回,就能……守住想守住的人”·欧阳少恭莞尔:“得长生哪有那么容易,你我皆难。”
陵越道:“少恭资质过人,若能继续修道,兴许可以得偿所愿·”·“那不是我所愿·”欧阳少恭答得干脆,修长手指挑起他一缕发,绕了两圈,又放下,黑发跳跃着从他指间溜走,搭在柔软的罩衫上。
陵越觉得很困惑,他对成仙之路嗤之以鼻,又对长生不加厚望,那么如果他是太子长琴,他的存在,到底为了什么·而且,屠苏体内有一半的仙灵,却是没有记忆的……那么欧阳少恭呢·两个人是那么相似,寡亲缘情缘,欧阳少恭的一些没有被道出的过往,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是否是另一半太子长琴,如果他是,那么他自己又是否知晓··从欧阳少恭口中套出话来很难,虽然从此人逆天之言论看来,陵越能有七成的把握他就是那另一半的仙灵,却不知道该如何探明这个真相。
像沼泽里升起团团雾气,遮住了本就模糊的小径··真是可笑,我爱上你,却还不知你到底是不是你··“时候差不多了·”欧阳少恭抱起博山炉,两人一同回了青玉坛。
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简单地用了几碗甜米粥收拾好床铺睡下,陵越没过多大一会就安心睡去,窗外山影重重,半圆的明月高悬,欧阳少恭埋下头将手臂圈得更紧了一些。
你想知道什么呢,陵越··前生太远,今生太短,来生不再··如果我这样告诉你,我还有三五年能活,你会不会也为之悲伤流泪··可是我不会告诉你。
因为我不会放弃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八· ·风中越来越强烈地夹杂起早桂花的香气,那香气在祝融峰巅游走,撩拨心神,许可醉人。
尹千觞送走了他恩公和妹子二人后就时常在附近游荡,山林奥秘诸多,嶙峋怪石亦颇得乐趣,只是总困在一个地方,还是觉得乏了,不如多出去走走·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陵越时,陵越亦是点点头,道千觞生性豪气豁达,不可拘于窄薄天地。
尹千觞只是笑,心里却道我现在还豁达不了,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那个人事情还没有办完··这天天朗气清,秋季将至,云层愈发高远,他走到那两人住处时,发觉空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弹琴舞剑声。
揪住一位过路弟子问,只道是陵少侠下山帮忙给村民配发药物去了,长老却不知在何处··酒鬼抓了抓头,叹了口气,放过那衣襟被揪乱的弟子径自去了后山监牢··这个地方他已经很熟悉了,但是今天跟以往还不一样,乱哄哄的,有不少年轻弟子神色惊慌地跑来跑去,还有眉眼沉稳的也是一副肃容。
出事了·他阔步上前,没走几步惊发觉迎面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死人,穿着青玉坛的弟子服,死状颇凄惨,脖子上有被噬咬出的血口子,那鲜红的血液还在汩汩地往外流淌着,看来事发还没有多久。
这些人都很眼熟,正是平日里守在监牢外的那几个,他头一次到这儿来时那亲热地过来搭话的弟子也赫然正在其列··虽然没那么好的交情,但毕竟是熟人··尹千觞望着监牢大开的门口,还有站在一旁的青玉坛现任掌门,很快就明了了现状。
他自知欧阳少恭不是个良善之辈,后山的弟子关押其中也不可能只是教化之谋,青玉坛亦正亦邪,背地里干着拿活人试药的勾当,所以这后山的监牢,扒了皮就是一个试药场。
前不久他靠着跟这边的弟子套近乎推测出元勿擅自做主用这里的弟子试了一批新药,欧阳少恭得知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挥手道“随他去”,不过现在看来,新药的试用给不相干的人也带来了麻烦。
“元勿·”·新坛主闻言看过来:“尹公子”·“这里出什么事了”酒鬼权当毫不知情。
元勿客气一笑:“没什么,只是里头关押的弟子误服了剧毒的丹药,发作后闯出牢房,咬死了几个看守,现在已经都除去了·”·“都死了”酒鬼说得直白,新坛主不经意皱了下眉。
“要不要我去告诉少恭一声,让他过来看看”·“长老炼药繁忙,无需打扰·”·“哦,哈哈,也好,也好·”他多说了两句废话又转身走了,心里还是想着此事总得知会那人一下,还有就是最近盘旋心头的不安……跟风晴雪聊天时,总会有记忆乱窜之感,一些支离破碎的场景常在做梦的时候冒出来,逐渐清晰。
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做这样的梦,但是美酒入喉,喝醉了之后就又悉数忘了··红尘江湖,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烦恼皆去的快意··但是到了最近,想忘却不能忘。
绕了这大半天还是不见那人踪迹,酒鬼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几乎要忘记了的去处··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位刚刚被欧阳少恭从带至青玉坛的失忆病人··隐秘的石洞门发出粗糙的摩擦声,洞穴内点着火,气温很低,因为要储藏一些易腐烂的东西,所以与外界的温度几乎是隔绝出来的。
尹千觞第一次知道这个密室,还是欧阳少恭亲自带他来看的··那人道:“这天底下又哪里有一种药,上面不是血迹斑斑”·以前他不懂得,但是如今,他已经不置可否。
“少恭”酒鬼叫了一嗓子,没人应··空旷的密室里有着无数奇花异草,紧闭着双眼的人陷入了长久的睡眠,身体上开出艳丽的花朵,姿态优美的人鱼半躺在巨大的扇贝里,双手交叠至于胸前,口中含着明润光亮的宝珠。
尹千觞在密室内绕了一圈,发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这个东西令他所有抗拒的场景都变成了现实··那是幽都巫咸的法杖··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冰冰凉凉地漫上心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那些破碎的画面完整得令人生厌,他不自主地摸上那柄法杖,凹凸不平的符文居然十分趁手··握在手心里就知道是自己的东西··酒鬼的表情一点点暗淡下去,哪怕是自我麻痹也改变不了事实,欧阳少恭的的确确与当年乌蒙灵谷的惨案有关,他不是在衡山脚下救的他,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幽都的使者,他将他掷入茫茫红尘,看着他慢慢变成另一番模样……尹千觞不得不承认,他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他不喜欢责任的禁锢,所以他一遍遍地在记忆开始恢复后催眠自己,只要晴雪不受到伤害,欧阳少恭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们还有着君子之交的情谊。
那么这情谊,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一只灵巧的猫爪踩在地上··尹千觞敏锐地转过身,不期然看到欧阳少恭意味深长的脸。
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笑,可是嘴角像藏着巨大的黑暗漩涡··尹千觞勉强笑道:“少恭,你来了·”·欧阳少恭眯起眼:“看来你终于想起来了,我的巫咸大人。”
那四个字被他咬得浓重又魅惑,像狰狞的枷锁··尹千觞退了一步,此人身上散发出从未见过的强大而诡异的气息,压迫着每一条神经,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都知道欧阳少恭很强大,但是这样的气势,还是头一回见到,居然能叫他生出胆战心惊的惶惑感··欧阳少恭犹自带笑道:“真是失策,我本来翻出此物,想将它销毁,可惜还是被你发现了。
千觞,你要是没发现该有多好,那样你就可以无忧无虑地潇洒人间,你不是说此处拘束吗,没有了挂碍你完全可以放心离去·反正你在我这里,也已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了。”
尹千觞本来已经很清楚欧阳少恭是在利用他,但是此人毫不在意地一口道出来,令他心口宛如被冰锥子刺了一般,又冷又疼,好像珍藏的酒酿变成了臭酸水,往昔所谓朋友都成了屁话。
他一股怒意涌上来,挥拳而出,想在那人精致昳丽的脸上打出青紫淤痕,令他也尝尝痛的滋味,没想到那人影一闪,居然消失在对面,很快又如鬼魅般出现在了身后··尹千觞心内一惊,出拳速度又快了几分。
凉薄嘴唇挑出嘲讽笑意,掌风在他还未找准方向时已袭了过来,腹部被人重重一击,跌倒在地,硬生生伤出一口鲜血··“千觞,你不该与我动手的·”欧阳少恭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念在你我多年的情谊,留你一命,下山去吧。
回到你的醉梦江湖里去,不要再过问这里的事·”·“你”·眼前蓦地一黑,身上好像被人下了什么术,他挣扎了一下,还是失去了知觉。
陵越回到青玉坛时四处一派祥和,欧阳少恭正端坐在仰止亭抚琴,松涛阵阵,林风潇潇,鸟雀集结成群落在华盖的树木枝桠上,偏着脑袋听得认真··“千觞走了”他等了一支曲子的时间,方道。
欧阳少恭应了一声:“他的江湖朋友叫他去喝酒·始皇陵事了,千觞说他心中已无牵挂,是时候话别我这个老友回到红尘中去了·”·“千觞从江都开始,就陪着你走了很长的路。
你居然不让他继续跟下去·”陵越坐到亭子一侧的矮栏杆上,他没有带着那把霄河,所以身体很舒展,坐姿也很放松··欧阳少恭挨到他身边:“千觞助我良多,不能耽误他太久。”
陵越点头微笑:“确实略久,也该有三五年了·”·欧阳少恭扬眉,语调一转说起了别的事:“明天你不用去跟他们派药了,陪我去附近的集镇逛逛。”
“怎么想起来要逛逛”·“屠苏他们走了之后手头不忙,与其跟一群不相干的人待在炼丹房里,不如同你出门游玩自在·”·山脚下的集镇,虽不及都城之类的地方热闹,却也自得一番风味。
陵越本来过了少年时,对这样的街市景观已淡薄的心念,这一年那种耽溺认识繁华的情绪又被挑了起来,着实令他心下不安,因此走在行人往来的路上,也甚少去在意那些新奇的玩物。
欧阳少恭见他神思飘忽,便直接拉着人上了一座酒楼吃饭,他今日一身幽兰便装,虽没了青玉坛丹芷长老那等端庄稳重的风范,却也是风度翩翩,吸引了不少二八年华的少女。
两人走在路上时还接到一枚包了槟榔的锦囊,欧阳少恭欲上前去还,那女子的胆儿却一下子没了,羞红了脸迈着小碎步跑了老远··那锦囊最后被偷偷搁到了某个卖绣品的铺子里。
强强相爱相杀·两人倚窗望了会儿风景,闲聊片刻,店家就麻溜地上好了菜·还不是吃饭的点,二楼饭堂人少,炒菜的也从容,等菜的也不觉慢··陵越望着中央一大碗浓郁得看不出下面是什么的白色汤挑起了眉头。
欧阳少恭眼睛有点亮:“这是当地的特色菜,你试试看·”·竹筷子伸进去夹上来一块细腻洁白的鱼肉,他将那块肉送入口中,只觉“腾”地一下,整个脑颅都欲着火,烫热得像要爆炸。
欧阳少恭看着那块鱼肉被吃进去又迅速被吐出来,终于绷不住笑开··陵越被辣得嘴唇鲜艳,眼框也泛了红,原本一双清淡疏离的眸子蓦然间宛如湖光染了绯色,流转时沁出三分风流态度。
世上最难得也不过,君子如竹,上雕湘妃泪,无情胜似有情··陵越心知被人戏耍,正要动怒,唇边被人递了块水晶虾仁:“你吃得急,用点清淡的缓缓·”·他存了一百个疑心伸出舌头舔了舔,甜的。
原来是涂了蜂蜜的··欧阳少恭微笑:“你已能开始吃肉,以后有的是机会尝点别的花样·”·陵越嘴里正被他一连塞了好几块虾仁,说不出话来,只好一边费力咀嚼着,一边冷冷地瞪他。
欧阳少恭好自为之地笑,修长手指翻飞,很快又剥好了一只大螃蟹··“尝尝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更正一下,霄河剑不叫宵河,当初我写的时候特意去百度了,可惜还是没搞对,然后一直这么错着,最后还是改回来吧……前面的就不动了。
还有,从明天起日更·没什么,写完了,有稿,任性·· ·☆、六十九· ·清晨时分,陵越揉着额角醒来,发现腰间挂着某人的一只胳膊,素色的里衣还沾着香,就连梦里也是这种淡雅香气的味道。
昨夜两人对弈,剪过几次灯花,也喝多了酒,好不容易上了床又厮磨了会儿才沉沉睡去,由是错过了天明,院子外也有了练早课的弟子走动,所以不便再习剑··欧阳少恭半撩开一只眼,复又闭上,嘴角带着一抹笑手圈得更紧了些。
陵越无可奈何地将那条胳膊搬到一边去,披上衣服下床洗漱,再一丝不苟地穿外套扎腰封,等束好发,天已经很敞亮了··雕花门户被推开,天光打进来,他一眼便瞧见外头一道扎着马步的浅草色身影。
“兰生”陵越走了两步唤他,“你怎么,在这里……”·方兰生一个漂亮的收势,架子端得十足,扬扬唇道:“我是来找少恭的,可你们两个懒虫居然还没起床,古书曰,春宵一刻值千金,从此君王不早朝,是不是啊陵越大哥”·“……”·“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哈哈……少恭呢”·“少恭还没起床·”·“我去叫他起来”灵活的身形一闪而过,那孩子一叠声叫着“少恭少恭”便冲了进去,花纹精巧的靴子飞快地迈过高高的门槛,教看得人都不由自主地捏把汗,唯恐他不小心绊倒了。
好在那人已经起了··“借我用一下,就一会儿”方兰生推搡着总角的胳膊,欧阳少恭晨起长发披散委了满床,本就松垮垮的衣服被人拉扯来拉扯去早就下了一半的肩膀,好在面前人是眼中只有狐狸精的方兰生,那半个圆润莹白的肩头和修长精致的锁骨也不怕给人白看了去。
陵越定了定神,转过身去泡茶··被人强行从被窝里拉起来的欧阳少恭好不容易夺回了对自己衣服的控制权,面上含着薄薄怒意,微蹙着眉道:“烛龙之鳞是上古宝物,不可乱用。”
方兰生不理会他那点起床气:“好少恭,大好人少恭,我哪里乱用,你就帮帮忙吧,我们用完就给你送过来”·陵越提了件外衣给那人披上,坐在床沿道:“烛龙之鳞是什么”·“是一种能窥测过去记忆的宝贝”方兰生抢言道,“襄铃想用烛龙之鳞看看能不能找到过去的线索。”
欧阳少恭坐直了身,眉峰还是竖着,似是有些不情愿道:“好吧,记得一定要及时还回来·”·“知道啦”方大少爷欢呼一声,盯着他披着长长的外衣也不套袖子,趿拉着一双鞋下地,从一只红木箱子里翻找半天,方找出一块绿莹莹的宝石状的东西来。
“就是他了”小少爷一把夺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急匆匆地跑出了门··欧阳少恭默然地顶着那一团口水去洗脸,他还未洗漱,也不知是谁吃了亏。
陵越端了盏清茶站在他身边:“怎么从未见你用过那烛龙之鳞”·“把戏罢了,无甚大用·”欧阳少恭脸闷在水里,话音含糊。
·陵越淡淡地“嗯”了一声,也出了门去,不多时从厨房里端来一块漆盘,清粥小菜,还有两笼包子··“你看青玉坛的伙食比之天墉城何如”欧阳少恭筷子拨开一只包子皮,里头露出香菇肉丁,浓腻的香气钻入人的鼻腔,刺激着食欲和唾液的分泌。
陵越拿了只皮下透着青碧的包子咬了一口道:“我听这里的弟子说,若是诚心修行,也是要断绝五谷,金丹养生的·”·“呵·”欧阳少恭笑了笑,端起碗喝粥,点点金色的细碎桂花缀在粥面上,煞是好看。
两人饭毕,在坛中僻静处闲逛消食·陵越有时跟着身边人走在卵石小径上几乎会忘了自己来此处的目的,皆因日子太过富贵闲散,要不是每天打坐调息,或念诵经文或静心冥想,可能就此惫懒下去,迷失在千丈旖旎软红中。
他走着走着,忽地又开口道:“那烛龙之鳞,有没有可能让人想起忘却了的记忆”·“忘却了的”欧阳少恭凝眉,“如果是因为强行损伤或者封住记忆,烛龙之鳞应当不会令人想起。”
“那……如果是幼年记忆长大后只是因为时日长久不易记起呢”·欧阳少恭偏头,看到他忧心忡忡的视线··陵越顿了一下道:“你看,他现在很亲近我,我有时觉得他跟我说一些话,好像是在试探,你要知道他一直很聪明。”
你也很聪明··欧阳少恭低叹,不过现在才醒悟过来,还是有些晚了··两人赶到客房的路上,就碰见了一脸郁色的方家少爷··荷花池里圆圆的荷叶随风招摇,零落的浅粉色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带起很微妙的一道细细波纹。
猫儿眼里蓄着泪,可是强忍着没掉下来,少年公子气鼓鼓地沉着脸道:“少恭,我跟陵越大哥说几句话,你回避一下·”·他从没有敢对他用这样的口气,看来是气得不轻。
陵越,你该如何处置··争吵声愈发地大,虽说算得上是一方在发脾气,但另一方声音也在刻意压抑··情绪起伏都很大··欧阳少恭阖了目,想起昨天碰巧遇见那只小狐狸,两人乘兴聊了会儿天,也算是故人会面,相谈甚欢。
他不过三言两语轻轻巧巧地暗示了一番,这么快就见了效··一阵大风刮过来,欧阳少恭看看时候,也该发泄得差不多了,再走过去,那孩子已换做了悲哀质问的语气。
“你就是我哥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认我”·“到底是为什么”·“小兰。”
他一步上前,按上少年的肩膀,“陵越有自己的考虑,你先不要激动·”·方兰生一双眼瞪过来:“你也知道那我二姐是不是也知道你们都合起伙来骗我你们凭什么这样做”·欧阳少恭愣了愣,发觉自己可能是多话了。
另一位当事人忽地转身就走,方兰生一怔,大声吼道:“哥,你真的不认我吗”·那天青色的身形一滞,斯人嗓音有点苦涩,还有轻微颤抖:“我说过了,只要你过得好,就足够。”
他说罢头也不回,背影透出些许仓皇··欧阳少恭瞥了一眼少年公子,只见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一旁,俊秀脸上滑下一滴泪来··人间手足之情,果真叫人感动。
到了下晚时分,某位大师兄还是闭目盘腿坐在自己的床榻上,腰板笔直,神情肃穆,欧阳少恭换了好几本药典书卷,他的姿势还是没有变过,几乎成了一座不吃不喝的石头塑像。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以为这人要年纪轻轻地步他师尊的后尘开始闭关了··可是再怎么样,要闭关也不能在青玉坛丹芷长老的卧房内闭关··欧阳少恭轻咳一声道:“陵越,你要不要……”·“不去。”
石头塑像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欧阳少恭看在眼里微微好笑起来,他一个“你”字还未说出口,一名弟子恭恭敬敬敲了敲门道:“长老,客房里的两位客人好像是离开了。”
床榻上的人猛然睁开眼,淡黑色的眼珠飞速一转,凌厉之色让那弟子不由有些怯意··“你说什么”·“中午的时候那两位贵客没有去饭堂吃饭,他们经常出去游玩,大家也没有在意,可是晚饭也不见来用,我们就过去瞧了瞧,那客房里行李都不在了,所以猜测是走了,只是上面没通知下来,所以来问问长老,是否还要留着那两间房。”
欧阳少恭看一眼陵越,颔首道:“知道了,房间先别收拾,留着吧·”·当然留着的话兴许也是白留··待那弟子走后,欧阳少恭转了头道:“你不去追”·陵越没吭声。
“南疆路远偏僻,多有怪虫蛇蝎,他二人年幼,恐怕难以自保·襄铃虽是生长于那里,小兰却不一样·”·此话听来有些刺耳··欧阳少恭沉吟半晌道:“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个百草囊吗如外出行走,将其带在身上也是再好不过。”
陵越明白了他的意思,俯身下床,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只包袱来背上,随手提起霄河剑,道:“我去去就来·”·欧阳少恭微笑:“如果他愿意你跟他一起走,那也不要紧,你速速等屠苏办完事回来就好,免得我想你。”
天青色的影子消失在门槛外,欧阳少恭注视着他离去,嘴角笑意慢慢淡下去··过了没多时,刚才那个弟子又过来了:“长老,坛主说事情已经办好,想问问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没有了·”欧阳少恭似是有些倦,挥一挥手打发了他下去··他这一生,好像就是为算计他人而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弱肉强食,如果连自己的一条命都不能护住,那么连苟延残喘都算不上,又如何与天抗争。
其实按照欧阳少恭的心意,将陵越纳入算计的范畴是一开始便有的打算,但是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了迫不得已,风吹而草动,牵一发则动全身,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周密的准备。
陵越,无论你拿着那只包袱会还是不会来,你都将离我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个bug,就当是露的另一边肩膀好了,我就想看老板脱,怎样,不服来战· ·☆、七十· ·夏末秋初,林间阳光散落,又暖又耀眼,陵越抬脚踏上一小簇草丛,那草丛下生着幽绿的苔,差点令他滑一跤。
强强相爱相杀·“兰生,兰生·”他的声音微微急促,随即看到前方一道人影气冲冲地转过来:“你别跟着我们,我们有脚自己会走,犯不着你操心”·襄铃有些担忧地望着他:“陵越大哥,你还是先回去吧,襄铃认识路,会带着呆瓜和屠苏哥哥他们会合的。”
陵越上前一步,又听一声大喝:“不许过来”·少年鼓着包子脸,鼻子几乎都要皱起来了:“让你不认我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我只是……”陵越张了张口打消了辩解的念头,招手道,“襄铃你过来。”
方兰生警惕地拉住小狐狸细细的胳膊弯:“你想干嘛”·“呆瓜,陵越大哥不会为难我的·”襄铃抿了下唇角,迈着小碎步走到陵越面前。
“这是什么”做工精致的百草囊,幽蓝的底银色的纹,浅浅的药草香飘散出来,闻之怡神醒脑,十分清爽··陵越瞅一眼远处那浅草色衣衫的少年,低头轻声交代了几句,方让那小姑娘回去。
“说什么”·“你凶什么凶,我才不告诉你·”·“襄铃”·低低一声轻叹,他提了剑转身离去,没注意到少年偷偷溜过来的目光。
衡山脚下·这种山野之地草树丛生,山间的小路或清晰或隐蔽,难免有打家劫舍之嫌,陵越正垂着头悻悻而返,忽闻隐隐约约的呼救声,听起来颇为细弱,倒像是一名女子。
他耳力过人,所以即便是听见了那声音也未必就在近处,索性御剑飞起,从树梢上飞快掠过,辨别着方向过去,一低头看见两个人的身影,却是位二十来岁的妇人,妇人双手扶着个青壮男子,看起来应当是她的丈夫。
陵越从天而降,那妇人先是露出惊吓神色,待见他相貌清正,手握长剑,忽地喜极而泣:“这位侠士,请救救我家三郎吧”·她身上背着一只小包裹,手上还拎着只竹篮,篮子里装了不少蔬果货物,看样子是山里面走访亲戚的住户,只是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
陵越低头试一试那看起来受了重伤的汉子的呼吸,只觉气息有些急促,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如此看来,当是受了内伤··他给那人运气疗了会儿伤,暂且护住心脉,问道:“这儿附近可有什么村庄”·妇人慌慌张张地抹了把泪,急急点头道:“有的,我们是穆家村人”·陵越扶着那汉子的手一顿,穆家村·风声呼啸,妇人有些害怕地一手攀着他的肩,一手揪住自家丈夫的衣襟,不敢往下面看,断断续续道:“我二人到娘家探亲,今天刚回来,路上遇到一伙蒙面歹人,抓住我俩逼问银钱,我害怕之下便都说了,他们还不放人,把我俩绑在一处山洞里,方才不知为何又让我俩自行离开,只是、只是三郎脾气拗,之前不肯服软被揍了几下,连路都走不动了,要不是陵少侠你,我一个人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们把你们关了多久”·妇人一愣:“两、两天了吧,你问这个做什么——啊呀他们不会是趁着这时间去我家取了银钱吧,这,这天杀的贼人”·她说着呜呜呜地哭了起来,陵越听着那哭声,心头却隐隐约约生出了燥意。
待到那记忆中的村庄出现在眼前时,他已经敏锐地从吹过来的风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腥臭味·修长的眉蓦然扬起,他放缓了速度落在穆家村门口,回头望着一脸疑惑的妇人道:“你先在村外守着,我进去看看。”
女人的直觉令妇人脸色白了白:“陵、陵少侠,咱村里……”·“空气污浊,我怀疑有邪物·”·他说着将霄河递到妇人手中:“你拿着它,万一出了意外,高声呼我。”
家家户户的院子、屋内都没有动静,他极小心地推开一户人家的门,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再几家,还是没有人··难道整座村子就像无人问津的炉子里的水,凭空就这样蒸发了·不,不可能。
他加紧脚步快走到村子中央的路上,一路疾行,终于在尽处的土地庙前发现了自己想要发现的东西··村人搭起的祭台上,放着诸多道教祖师的塑像,巨大的四脚香炉里插着高高的香,差不多已经快要燃尽了,根据香的高度判断,这场很明显的仪式是昨天晚上进行的。
死了很多人··陵越已经无心去数,山野村民交通不便,除了外头走亲戚采办货物的人,其余村民平日里都居住在这一方天地,又是夜间,又是这种看起来极其重要的仪式,那么应该全村人口悉数到齐。
所以,除了村口那一对夫妻,这一村的人都死了··他心头血管突突地跳,像揣了一千只不听话的野兔子,又像被一大群野山羊的蹄子毫不顾忌地踏过,闷闷的,又有点痛。
一只矮方桌上的盘子里摆着的两颗丹药多么熟悉,正是当初在穆家村住宿时那位吸旱烟的村民给他展示的清骨丹··穆伯和穆大娘自然也在死去的人之列··那里面还有幼童。
陵越绕了一圈,觉得心脏像是被谁捅了一刀,血淋淋的··“啊”女人的尖叫声高亢凄厉,陵越猛然抬头,看见那妇人疯了一般转过身,他唯恐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来,却见她冲进了附近的一间茅草房,不多时抱着只婴儿襁褓出了来,脸上是似哭似笑的神情。
“我怀疑是清骨丹出了问题·”陵越静了静心来到她身边,“你们是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丹药”·妇人面上有些茫然:“仙丹仙丹会出问题我们请到仙丹已经有三五天了,可是要算在昨天日子好,才能上香服用……”·陵越蹲下来:“你们为什么不迟些日子回娘家,不是错过了服用丹药的时间吗”·妇人胡乱摇着头:“我阿娘舍不得我,不让我那么早回,三郎又疼我,安慰我说在不在正日子吃仙丹都不打紧,反正村长会留三颗下来的。”
“三颗”陵越一指小方桌,“那里只有两颗·”·“天杀的老汉,自己又吞了一颗不留给我的娃娃”妇人柳眉倒竖,忽地又泄了气,眼角带泪,“人都死了……”·陵越望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沉默间,却见那伤得不轻的汉子拖着把剑回来了,看到村子里的惨状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那妇人一把扑进他怀里哭哭啼啼,絮絮地说着什么··陵越取过那两枚剩下来的清骨丹,浓烈的药气刺激着鼻子,令他微微皱了眉:“这位兄弟,我先帮你找别的一处村子安顿好养伤。
你们穆家村的事,我会去青玉坛问明情况·”·那叫三郎的汉子诚惶诚恐道:“你认识青玉坛的仙人”·“他不是仙人。”
陵越淡声答,抬头望去,祝融高绝,不见其巅··欧阳少恭这一天早早地起了床,洗了漱,听过几次门人的通报,专心致志地等待陵越的到来··而陵越也确实不负他所望地来了。
“少恭,”两枚褐色的丹药滚在他面前,“你能不能告诉我,穆家村的清骨丹到底是怎么回事”·欧阳少恭望着他紧绷的脸微微地笑:“穆家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呢”·陵越见他神情已知与心中猜测完全吻合,颤抖着嗓音道:“你明知这种烈性丹药长久服用易伤肺腑,使人七窍流血而亡,为何任其自寻死路”·“说得好”欧阳少恭高声道,“他们岂不是自寻死路,既是自寻死路,又与我有何干系”·陵越咬着牙,觉得下颌像一把银色的针埋了进去,疼痛难忍。
“见死不救谓之过,药是你给的,怎能说与你无关”·“见死不救”欧阳少恭挑眉道,“当年倘若不是我用清骨丹救了他们一命,你觉得现在衡山脚下还会有穆家村”·“少恭……”陵越疲惫地掩了面,“那可是几百条人命。”
“陵越,你只道爱惜这天下生灵的命,也不知他们是否有好生待过自己的命,靠着别人的施舍苟且偷生,难道便值得怜悯”·陵越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只要你不再同意施药,他们也不必死·”·欧阳少恭抬手拈起一枚圆润的丹药冷笑道:“贪婪之念永无止尽,祸及性命犹不自知,如何你不觉得,这便是他们最好的归宿”·回答他的只是一片沉默。
他微笑着仰头,一手轻叩桌面:“陵越,我知你胸中有道义,可你总要估量好,那些龌龊人心,是否配得起你的道义·”·“我只求问心无愧·”·欧阳少恭缓缓眯起眼。
陵越双手撑上书案站在他面前,拦住了门外千山翠霭的景色··“我在路上遇到的那一对夫妻,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桃花眼眸中笑意浮动,摇曳着分明的情绪。
“山野村民小有私心,那村妇精明好利,难说不是有人买通了她让她在路上耽搁一天半日,她丈夫兴许是个老实人,不明白状况,所以白白吃了亏——不过好歹饶过一命。”
欧阳少恭安静地听他讲完,几乎要抚掌称赞,短短的时间内能推测出大概的因果脉络,着实算得上是冷静缜密有全局之观··可惜你看到的局,还是太小了。
“说的没错·”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讽刺笑意,“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会有多大的耐性,有多么深的底线·陵越,若我说,我做的没有错,你又当如何呢”·“你不要这样……”面前人变了脸色,“就算要赌我的底线,也不能拿他人的命当筹码。”
“可惜了·”形状优美的嘴唇里吐出的却是冷漠无比的话语,“我本来也没把他们的命放在心上,就算不派药也没有关系,可是陵越,为了看看你的反应,他们还是死了……你看,这算不算你的错”·“欧阳少恭”清心咒按不灭心头火,“你何必、何必……”·“我何必”欧阳少恭淡淡地笑,“我想明白一件事,你说你爱我,可是又不能信任我。
我想看看你为我能放弃天下道义到什么地步·如何,这样无情无义不在乎他人性命的我,在你眼中能值几何呢你口口声声说与我一世,只怕,是年少笑谈而已。”
“不是这样的·”他脸色苍白,摇着头道,“这不一样·”·“如何不一样”欧阳少恭声音陡然拔高,“你心里装了天下道义,装了名门训诫,那我能占几分你不是觉得我有别样居心么,好啊,你便去南疆看看,看看我帮你那好师弟,做了什么样的好功德”·陵越气血上涌:“你……”·“陵少侠在我青玉坛做客多日,恐天墉城对我坛心中生疑,传出什么不当传的话来,在下在此恭送少侠,此去山长水远,少侠好自为之”长衣袖一甩,冷香蔓延,那人背影消失在内间两扇垂花门后,砰声重响关住满室风。
陵越后退一步,怔怔看过去,那书案上原来还端正地放着自己的行李包袱,上头打着精致完整的结··好自为之,好自为之……这句话从不同的人口中道出来,没想到最后一个却是他。
他抬手捂住胸口,少恭,若我说我把真心都给了你,你说出的话是否还能如此伤人·                    ·强强相爱相杀·作者有话要说:妈哒好矫情,老板被我写成无理取闹的小泼妇了抱头逃· ·☆、七十一· ·红尘线穿过一段缘,等到你要多少年。
陵越走到青玉坛外,脚下一个踉跄,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爱恨使人心内蒙上一层纱,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好,既然你让我走,那我就离开你。
南疆,乌蒙灵谷··绿水青山不改旧容颜,百里屠苏怔怔抬头,少妇的脸庄严而美丽,眉眼有与他相似的味道,只是她沉静得似乎有些过头了,幽黑的眼眸像两枚漂亮的珠子,但是毫无神采,光线落进去,根本就不能凝聚起来。
“娘·”他低低唤了一声,几乎是意料之内的,没有应答··我多么想有奇迹发生··“苏苏·”粉色衣裙迈入门槛,像一朵移动的彩色的云。
风晴雪有些担忧地望着玄衣的少年,他已经不吃不喝好几天了,自从冰炎洞内的那位巫祝大人睁开眼后,他就一直在等他说话,而时不时地,那“复活”了的人还会追随日光般地朝门外走,必须及时拦住,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让她在庭院中静静立上一会儿。
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使得她活像一只没有灵魂的人偶··“苏苏,吃点东西吧·”她温言劝道,“我来帮你看着她,你这样,身体迟早吃不消的。”
“我吃不下·”百里屠苏坐在床沿,眉间尽是疲惫之色··风晴雪微微俯身,对那沉默的巫祝道:“休宁大人,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的话,你就点一下头好吗”·百里屠苏揉着眉心,将翻涌不定的不安心绪压下去。
竹帘外掀起一阵风,两人抬眸,看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大师兄”风晴雪跑出去,看到陵越苍白的脸··不由暗暗吃惊,这位天墉城的掌门弟子,向来言行合度,即便是出门在外,也庄重从容,气质不凡,为何居然消沉至此·心思细腻的少女暗暗揣测,能让陵越失了仪态的,估计也只有一人了。
可是少恭那样温润的人,又如何能伤到他呢·陵越自不知她心中所想,一开口就道:“休宁大人的事怎么样了”·“师兄。”
百里屠苏站在门边,少年本就不是很丰润的面颊比离开青玉坛前消瘦了许多,陵越与他情同手足,彼此熟稔,一眼便能猜到事情办得并不顺利··“活是活过来了,可是没有反应。”
风晴雪轻声道··陵越瞥一眼少年清冷寂寥的侧脸,又听见少女在耳边悄悄地说:“苏苏从休宁大人活过来之后已经四天没有吃喝与休息了·”·四天·陵越皱了下眉,趁着少年体力消损不够敏捷,一记手刀下去,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他软倒下去的身体,将人平躺着安置在了床榻上。
他的母亲正背对着他坐在那里,一双眼依旧黯淡无光··风晴雪松了一口气:“谢谢大师兄·”·这间房屋颇为破败,多年没有人居住的地方处处现出颓唐,陵越伸手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换洗的衣衫为百里屠苏盖上,没想到一样小物随着布料的拉扯掉了下来。
风晴雪已经速度比他更快地捡起:“剑穗这是芙蕖师姐给你的吗……不对,我记得不是这个式样的啊……”·芙蕖送的当然也在,只是这个不是。
陵越伸手接过,神色淡淡:“是少恭的·”·“你……”风晴雪想要说什么,又觉得可能不便,机敏地转了话锋道,“大师兄,我觉得漱溟丹的功效有些奇怪。”
陵越闻言身体稍稍绷紧:“为什么”·少女面容浮上忧色:“其实我觉得休宁大人并未真正地活过来·”·“什么”·“在苏苏面前,我不敢打击他,但是据我从小所学,我觉得休宁大人是不可能复活的。”
“为什么”·少女声音变得肃然:“陵越大哥我问你,怎么去判断一个人是死了,还是活着·”·陵越思索片刻道:“师尊说过,人生而有灵……”·“对,人生而有灵,”风晴雪点头道,“所以人死后,灵就会回归天河,途经幽都天顶,注入无尽之海中,所以在篙里,才有人徘徊不去的记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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