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二]此身吾身 by 装果汁的杯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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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此身吾身 by 装果汁的杯子(3)
·【喜爱、怀念、珍惜,这些情感或许弥足可贵,与本座而言,却只会令手中之剑变得不再锋利,唯有仇恨,蒙蔽了人的理智,使人无所畏惧,不顾一切·可惜,满心仇恨之人,往往也会轻易被人蒙蔽、教唆,不堪大用。
】·【初七,你是本座亲自调、教出的一柄利剑·一切属于人的情感,都只会让你的剑刃变钝·所以,喜爱、怀念、珍惜,又或是仇恨,这些情感你统统都不需要,明白了吗。
】·情感……·之前那陌生的情绪,究竟是什么……·这刹那的失态完全被木制面具遮挡不见,初七抿了抿唇,身影消失在暗色中··沈夜却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慢条斯理地收回原本伸向乐无异的手,面上甚至浮起些淡淡的笑容。
和狼狈地倒在他身前,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乐无异四人比起来,实在是太过刺眼的从容··“呵——本座不过略逗了逗你的徒弟,你就按捺不住了”·“……你的对手是我,不要殃及无辜。”
谢衣轻轻叹了一口气,执剑的手却很稳,没有因为他眼中一瞬间划过的内疚,而产生哪怕一刻的颤抖··手上戴着的偃甲手套上一道裂纹斜拉下来,有鲜红的血在手掌下凝聚,滴落到沙地上。
这是之前初七晃神的刹那,他的身体对谢衣的动作做出的本能反应··“师父……小心”·已经脱力,拄着晗光死活不肯让自己倒下的乐无异忽然喊了起来。
谢衣神色一凛,跟随在他身边的偃甲蝎扬起了尾巴,在空无一物的空中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初七,退下·”·沈夜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隐隐有着几分怒意,并不明显,就像是在深沉的夜色下缓缓流动的河水。
就像是周身的空气被扭曲了一般,初七从黄沙圆月的景色中走出,安静地退到了一边·木制面具遮住了他的脸,没有人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谢衣掌下积聚的血线一直落到沙地上的一小滩暗色血迹,微不可查的气息便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谢衣极快地看了初七一眼,目光却似乎有千言万语,可终究只汇成了一声叹息,如同幻觉般消失在这极短的一瞥中·当初七下意识循着他的视线追过去的时候,只看见谢衣凝视着沈夜的侧脸,神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肃穆,眉眼间的凝重沉沉地压在了他的心中。
沈夜一点也没有自己正被人用剑指着要害的自觉,他虽然没有回头,却似乎将谢衣此刻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而他显然很享受被这样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就好像只要谢衣眼中的痛苦挣扎越是清晰,这百年来让他耿耿于怀的背叛带来的刺痛就越是模糊。
他笑了一声,语调轻缓地问··“当年你叛师出逃,又是否想过——本座该当如何”·谢衣眼中的恸色果然越发深了。
沈夜面上的笑意越深,眸色却是暗沉如夜·他看向夜空中的明月,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只若自语··“……有何分辩、是否后悔、曾否顾虑为师……百余年来,为师无数次想要问你。”
起初,沈夜的语调中还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冰冷怒意,可越到后来,他便越是平静·目光从空中那似乎遥不可及的明月上落到自己摊开在身前的左手上,沈夜收手成拳,一甩袖,将手背在身后。
“而你,当真不错·”·“谢某……惭愧·”·谢衣闭了闭眼睛,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下,群敌环伺的危险中,这片刻的动摇都显得太过奢侈。
他摇了摇头,有些苦涩地笑了··“谢某从不曾忘您昔日照拂,只可惜你我终究道不同,难以为谋·今日这般刀剑相向,亦非谢某所愿,可我素来性格执拗,想必大祭司也是清楚。”
谢衣顿了顿,笑容从他的唇角隐没·他从来性情温和,如今冷肃下神色,竟是透着几分难为所动、油盐不进的固执··初七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浮起些这方才是他本来的脾气的念想,一时间竟是没有办法将视线从谢衣的身上移开。
“过去种种,如川逝水,皆已不可追溯·”·谢衣状似无意地瞥看了初七一眼,目光有一瞬间和他的视线对上,可那木制面具干扰了谢衣的判断,他们的视线只匆匆交汇,尚未觉察,便已移开。
初七垂下头,目光凝在身前一米左右的地方,脑海中不知为何竟是一遍遍地开始回味起之前那短暂的对视,越是克制,便越是无法控制地去想,连带着那颗沉寂在胸膛里的、由蛊虫驱动的“心脏”都有些兴奋地加剧了跃动。
·谢衣没有察觉到初七的变化,原本抵在沈夜后心的剑偏垂了些,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斜斜指向地面·沈夜转过身,面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和谢衣对视。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过去一瞬·谢衣眼中的平静终于打破,燃起了怒意,沈夜眼中一片了然,唇角弯出好整以暇的兴味··他们两人都没有去看初七,可初七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神情变化中的机锋,便是自己。
“……大祭司似乎变了许多·”·“喔,本座倒是以为,谢、衣,你变得更多一些·”·“不动、不笑、不怒、不哀——你如此折辱与他,可曾顾念过哪怕半点旧时情谊。”
“呵——那你们叛离流月城,背弃本座之时,又可曾顾念过哪怕半点旧时情谊”·“……”·谢衣慢慢向后退去,眉眼间的痛色使他挺拔的身形多出几分脆弱,可当他停下脚步时候,那些神色便如春日雪融一般迅速地褪去。
他握着剑的手一紧,却在众人以为他会攻击的时候俯下、身,再恭敬不过地对沈夜行了一礼·沈夜的神色已是变了,原本还带着几分嘲弄的冰冷怒意瞬间化为燎原之火,连离得远的华月和风琊都能够感受到从他身上迸发出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大祭司,谢某冒犯了·”·——无异,他不是你们能应付的·我会制造空隙,你们趁隙逃走,我稍后就到··一直将心神放在谢衣身上,紧张到心口窒息般疼痛的乐无异呼吸一滞,愕然地抬眼看去。
没有得到谢衣的任何回应,他有些不知所措,可那如同在耳边响起的声音仍未停止,像是被什么催促着一般,说的很快··——若有万一,替我去找昭明。
“师父”·乐无异终于忍不住叫喊出声··谢衣只是分神看了他一眼,便被沈夜毫不留情地击中·及时挡在身前的手臂帮他卸去了些许力道,原本便有了裂痕的偃甲手套终于彻底破碎,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乐无异便是再不敢出声··——快走·“……”·耳边的声音多了几分焦急的催促,乐无异咬住了嘴唇,心中痛苦而又煎熬。
闻人羽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幅度极小地坚定地点了点头··“呵……牺牲自己以为你那徒弟换得片刻喘息谢衣啊谢衣,本座竟不知你何时如此顾念师徒之情。
不过——如此情怀,本座自当成全”·沈夜的神色越发冰冷,他明明已是将谢衣逼到了绝境,却又突然收手,像是享受着老鼠在自家爪下挣扎的猫一样,愉悦地眯了眼眸,恶质地将目光递到垂首站在一旁的初七身上。
谢衣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冷冰冰地剑一般竖在原地,随着沈夜的话语抬头看过来的视线中没有半点温情,只剩下陌生的杀意。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初七,杀了谢衣·”·沈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百年来始终如跗骨之蛆般无法排解的寂寥,此刻如同冰冷的海水一般涌了上来,彻骨冰寒。
他不再去看,只挥剑逼退了揉身上前的初七,抬手间,便是将偃甲蝎召唤到身前·浅绿色的法阵在乐无异四人脚下浮起,在偃甲蝎出现谢衣身前的同时,他们便是消失了身影。
——无异,走记住,替我去找昭明··初七的身影一寸寸逼近,谢衣闭上了眼睛,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卷起的寒风拂过自己的脖颈。
那么快,那么轻··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刻迟疑的,一击致命··谢衣,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谢衣,再见。
再也……不见……·作者有话要说:没错,第一卷完结··没错,渣作者回来了··没错,谢伯伯就是这么美腻这么坦然地赴死了。
没错,渣作者就是这么潇洒利落地在这个地方卡文了,大拇指· · ·☆、生死之间· ·偃甲蝎爆炸的声音响彻云霄,打破了大漠寂静的夜。
气浪掀起的沙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尽数被初七身上的瞬华之胄挡开,水一般沿着半圆的弧度落了下来··初七站在那里,谢衣倒在了地上,被砍下的头颅滚在一边。
初七还记得谢衣之前一身白衣立于月色之下,温和的笑容较之月色更为皎然,可如今,他那一身白色衣袍上落满了沙尘,边缘被爆炸的热力烫得卷曲焦黑,沾染了血迹,身首异处,凄惨又狼藉。
“谢衣……”·走到谢衣的头颅前,初七不知为何这么唤了一声,半蹲下、身伸手想要去触碰他阖上的双眼··大约是谢衣的神情太过平和,没有一丝半点被杀死的痛苦,唇角甚至还隐隐噙着一分笑意,初七便也下意识地放松下来,及至指尖真的碰触到他浓密的睫毛,放才从那莫名的亲近欢喜中后知后觉地涌起了莫大的悲恸。
初七收回手,动作快得让袖摆鼓出一声轻微的啪··指尖仍然残留着之前的触感,和梦境中的那些画面融在一起,一时间竟是让初七忽略了这里并非是那些遗落在时光里的温软梦境,而他也不是梦境中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谢衣”。
掌中凝聚起沙漠夜间的水汽,初七仔细地一点点地擦拭着溅落在谢衣脸上的血迹·他并不喜欢人类的血液,不喜欢那种粘稠的热烫的液体在生命流逝的瞬间迸射到自己身上的感觉,以往执行沈夜布置的任务时候,从来都是选择不会弄脏自己的方式。
这还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细致的工作,动作很生疏,却很专注··没有了血污,谢衣的模样看起来便只像是睡着了··初七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捧着他的脸站起身,走到谢衣的身前,把他摆好。
他就像是一个突然间患了强迫症的孩子,想把谢衣摆成自己印象中的那样好看的模样,可又怎么都没办法让自己满意,只得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谢衣的姿势·而已经没了气息的谢衣确实是这世间最乖巧的玩具,最听话的玩伴,任由初七如何摆弄,面上始终定格在那最后一瞬的浅笑。
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点温热也被夜风带走了,初七安静下来,忽然伸手将谢衣的衣襟打开,往上拢了拢,压住他脖颈上被自己一剑断开的剑痕··“初七。”
沈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初七回过神,指尖仍按在谢衣的领口,把他的衣襟捂得严严实实,好像只要这样,那蛇一样蜿蜒在谢衣脖颈上的切口痕迹便不再存在··初七沉默了下,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站起身走了。
等到走出一段路,却又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谢衣仍是静静地躺在沙地上,月光如水一般温柔地覆盖在他的周身··他忽然想起静水湖畔那个笑容温和的青年,只觉心中一空,便有些茫然地伸手按上了左胸,那里,蛊虫驱动的心脏仍然有规律地跳动着,不快不慢。
初七走到沈夜几人附近的时候,正听到他对华月和风琊说着话··“即日起,废破军祭司席次、玉印、宝册、宫室,删其生平经过·其人永不得配享宗庙,同族三百年内不得供职于主神殿。”
又走进了一些,初七看到沈夜面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个人··鉴于这是谢衣拼着性命护下的人,初七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有两个气息奄奄,一个妖气冲天,谢衣护着的徒弟伤的最轻。
四个人,都没死··在初七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判断时候,沈夜恰好一拂袖,沉声开口··“从今往后,流月城中,永无破军祭司一职·”·眼角余光瞥见初七到来,沈夜转过身,目光莫名在他身后一顿,而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初七察觉到了沈夜的动作,连半点视线都没有分给站在一旁的华月和风琊,自然地在沈夜面前半跪下来,低头拱手一礼··“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人责罚·”·“……怎么,莫非你竟是让谢衣逃走了”·沈夜的声音很低,藏着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发现的复杂,似是期盼似是遗憾。
初七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却没有类似于愧疚、自责的情绪,语调仍旧是始终如一的生硬,半点平仄都无··“回禀主人,属下已将谢衣诛杀·”·“……”·沈夜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开口。
“既然如此,本座为何要责罚于你·华月,风琊,带上那几个人,去无厌伽蓝·初七——”·他这么唤了一声,却是难得地迟疑了下,目光自上而下地将初七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他露出在木制面具外的脸上。
即便刚才将谢衣斩于剑下,他的神色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果然是一柄利刃··沈夜便是有些愉快起来,糅杂着难以言喻的恶意,让他终日为自己所背负着的沉重事物所压抑的扭曲仇恨缓解了些许,整个人都难得地松快起来。
“带上谢衣的头颅,随本座回流月城·”·初七垂下眉眼,木制的面具看起来冰冷而又漠然,遮掩住他的神情··“属下遵命·”·……·“这里是……何处”·谢衣睁开眼,周身是一片浓稠的、没有半点光亮的黑暗,他徒劳地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便不再开口,只站在原地静静地出神。
这片黑暗空阔的惊人,没有边际·谢衣听不到一点声音,包括他自己的呼吸,就像是沉入了永恒的寂静,连原本敏锐的五感都在渐渐丧失·可这似乎并不是想象中那么令人恐惧的经历,反而有一种安然的平和,就像死亡终究是每个人的归途一般,只要不曾畏惧,便能永享安宁。
谢衣摇了摇头,静然微笑··“还不曾来得及与他多说些话,真是……多少有些遗憾啊……”·就像是听到了谢衣的话,这一片黑暗中,忽然有星星一样的光点像从空中雨滴一样坠落下来,点亮了一条斑驳的光路,断断续续地落在谢衣手上,最后在他的手中凝成了一盏灯笼。
谢衣低头看了看自己提着的灯笼,莞尔一笑,随意地选了一个方向走了出去··他独自一人行走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手中提着的灯笼发出淡淡的光,点亮了身周的一小片地方,四周太过安静,只有他走路的时候响起的,像是踩在水面上一样清冽的玉碎声响·……·幕间,流月城:·“大祭司大人,属下已将谢衣之徒四人投入无厌伽蓝,只不知大人想要如何处置于他们”·华月对着沈夜一礼,目光无可抑制地越过沈夜,看向桌案上用柔软顺滑的锦帛托着的谢衣的头颅。
只匆匆一瞥,她便收回了目光,恭顺地垂下头,等待着沈夜的吩咐··她有着很多的疑问,包括对谢衣,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初七,可她太了解沈夜的性格,所以她什么都不会问。
什么,都不能问……·“谢衣倒是留了些有趣的事物给他那新收的弟子·”·沈夜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谢衣的头颅被托在锦帛上,面上仍带着浅浅笑意。
他便站在那里,像是端详一个艺术品一般地看着·对华月的问题,倒也是回答的很坦然,语调中俨然一副公事公办不掺杂半点私人感情的姿态··“可惜他的偃甲,连瞳也未必琢磨的透。
不过,他对自己的徒弟倒是当真不错,想来已是将所习偃术倾囊相授,而那孩子也算可用,又对本座恨之入骨·只需轻轻推他一把,他定会乐于代劳·”·“属下明白。”
华月点了点头,沈夜也没有在多说些什么··他的信任实在匮乏的可怜,而对华月,多少还是有些信任的··华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夜的神色便淡了许多,只负手身后。
“……初七,相隔百年,与他再度重逢,可有何感慨”·悄无声息地站在沈夜身后的初七,几乎整个人都隐没在了墙角的阴影中。
听了沈夜的问题,他沉默着没有说话··沈夜却像是已经得到了回答,愉快地笑了起来··“哥哥、哥哥~”·女孩子清脆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沈夜的笑声消失不见,转身迎向门口,将光着脚,一手拖着以往最喜欢的兔子玩偶,一手宝贝似的抱着偃甲盒跑过来的小姑娘抱了起来。
沈曦往沈夜怀里蹭了蹭,伸手揉了揉还有些迷蒙的眼睛,软软地笑起来,声音欢快的像是一只小鸟··“哥哥,小曦刚才做了好美、好美的一个梦。”
她看起来不到十岁,被沈夜抱在怀里越发显得娇小··“小曦梦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有好大的一个湖,湖后面是鼓起来的土堆,种着好多树,都开了花,红色的。
小曦从树下面走过去,软软的花瓣落在我肩膀上,还有紫色的小小鸟,声音可好听了,脆脆的·”·沈曦的声音还充满着童稚,说到高兴的地方,眼睛亮亮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沈夜抱着她,像是抱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那样,充满珍视的意味,面上终于扬起了真实的笑容,温柔地配合着追问下去··“喔,那小曦喜欢那里吗”·“嗯,喜欢小曦想要带哥哥一起去看看那里。”
“小曦真乖~”·给初七使了个眼色,让他挡住放在桌上的谢衣的头颅,沈夜抱着小曦向外走去,小女孩把自己心爱的玩具丢在了哥哥的怀里,伸出细细的胳膊搂住最喜欢的哥哥的脖子,在他耳边不停地说着。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初七这才转过身,凝视着谢衣的模样,用手指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他摘下木制面具,半跪下、身,露出了一直被遮挡住的容貌。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靠得极近,初七的脸颊几乎要贴上谢衣的··“……谢衣·”·初七重复着谢衣的名字,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站起身,带着谢衣的头颅一同自室内消失不见,重归黑暗。
像是想要验证什么一般,初七第一次放任、或者说勒令自己沉入梦境··可什么都没有变化,和入睡前一样,初七依旧站在一片黑暗中,茫然四顾··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主打的是往事,嗯· ·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谢衣的决定· ·谢衣在一片黑暗中独自向前,他已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一片空茫的黑暗中也失去了意义。
可他却并不觉得难过,也没有坠入绝望,心中一片平静,隐隐还有些期待,就像是一个夜归人,需要走过漫长且孤单的暗沉夜色,才能回家··“……那是”·谢衣停下了脚步,自一片黑暗中看见了朦胧的光晕,乐无异盘腿坐在那片光晕中,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
“……可恶……”·乐无异垂着头,额发耷拉下来遮住他的脸,搭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大滴的眼泪在手背上溅开··他的声音里便也带了些哽咽的哭腔,右手惩罚一样地狠狠在自己腿上锤了几下,落下的眼泪被这大幅度的动作甩了开,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可恶、可恶、可恶……”·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乐无异在这一片空无一人的黑暗中,放纵了自己的软弱和悲痛··“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他那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千倍、一万倍,我还没能告诉他我有多高兴,跟他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地和他学习偃术,一定会成长为他期望的人……我不甘心不甘心啊还有那么多事没来得及……怎么能甘心”·头顶忽然附上了轻柔的力道,乐无异整个人一怔,那个即便是在这样只属于自己的黑暗中都不敢奢望的念想就这么一股脑涌上来,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谢衣却是没有这样复杂的纠结的情感,他只是如同以往那样揉了揉乐无异的发顶,关切地询问··“……无异,你怎么坐在这儿”·“师、师父——真的是你”·乐无异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眼泪流过的痕迹。
谢衣温和的笑容映入眼帘,之前才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乐无异忙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去擦,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显出些手忙脚乱的局促来··“师父,我不是、我只是……那个,师父,你还活着,对不对”·“好了、好了,莫要着急。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衣单膝点滴,在乐无异面前蹲下、身,将提灯换到左手,右手自袖间拿出一条手绢替乐无异擦拭被他自己抹得一塌糊涂的脸··乐无异便是停了下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由谢衣动作,目光小心翼翼却又贪婪无比地将谢衣整个人网在里面,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泄露出去。
谢衣收回了手,乐无异如同被惊醒一般,猛地伸手握住了谢衣的手,眼巴巴地盯着谢衣,目光中透出的希冀与企盼,让谢衣心中微涩··“师父,你——”·“无异,这不是你久留之地,快走吧。”
谢衣摇了摇头,打断了乐无异满怀期盼的话语··乐无异眸色微黯,却仍是捉着谢衣的手不肯放开,像是一个被拒绝了要求的任性孩子一样撒娇耍赖··“师父,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带你回去”·“……傻孩子·”·谢衣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掌一寸寸地自乐无异手中脱离··他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了乐无异伸手也无法企及的地方。
被灯光驱散的黑暗如有生命一般卷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死生何其可畏,终非人力所能企及·我只是不放心,才折过来看看你·”·“……我……我太没用了,只会让师父操心……”·乐无异耷拉下脑袋,没精打采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
“但是……师父……我不想再撇下你一个人走了……师父,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掉求求你,跟我一起回去”·谢衣仍是摇了摇头,乐无异只觉得他提着的那盏灯忽然光芒大作,自一片黑暗中将他笼了起来。
耳边依稀传来那人的声音,不过一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很远··隔得太远……·看着乐无异的身影消失不见,谢衣沉默了下,继续向前··“谢衣哥哥”·“谢衣哥哥是你吗”·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谢衣没有回头,身后便是撞过来一个温软的怀抱。
“谢衣哥哥你没事,真好~小叶子一直很难过的样子,夷则他们也说谢衣哥哥凶多什么吉少,可是只有我知道呀,谢衣哥哥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阿阮松开了抱住谢衣的手,脚步轻旋转到了谢衣面前,绿色的裙摆在黑暗中拖曳出一条淡淡的光痕。
双手背在身后,她笑眯眯地向谢衣那边探过身子,眉眼弯出柔和的弧度,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些娇笨的小得意··“不过谢衣哥哥,这里好黑啊……我不喜欢,我们快点出去好不好”·阿阮环顾了下四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原本背在身后的手将自己环抱起来,纤细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了下。
她向谢衣走近了些,仿佛是想要从他的身上汲取到抵御这周身黑暗的勇气一般··“阿阮,别怕·”·伸手将阿阮鬓边垂下的头发拨到她的耳后,谢衣将手中的灯向阿阮那里靠近了些,柔和的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她便也不再颤抖了。
看着这被谢衣封印了一百年,又被自己遗忘了一百年的姑娘,谢衣心中一片柔软,或许还有些愧疚,可这最终都尽数化成了极致的温柔··“咦,谢衣哥哥,你、你叫我什么你想起来了呀”·阿阮轻易便被转移了注意力,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谢衣,眼底写满了欢喜。
“嗯·”·谢衣点了点头,被阿阮的快乐感染,笑容也添了几分明丽··“虽然并未完全忆起,却又差不了多少了·实在抱歉,将你一个人留在桃源仙居中,过了那么久……”·“没、没有的,谢衣哥哥的岩心玉诀很厉害,我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有过了一百年,还有阿狸和小红,他们一直都陪着我的。”
阿阮连连摇头,努力地用她能想到的话语笨拙地安慰看起来似乎突然难过起来的谢衣··“一定要说的话,反倒是我……当初谢衣哥哥不想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是最后却……只留下谢衣哥哥一个人。
一个人……一百年的话,一定很长、很长吧……”·“好姑娘·”·谢衣眉眼间的笑意那么温柔,他伸手爱怜地摸了摸阿阮的发顶,因为即将来临的别离,这动作便添了几分留恋。
“我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方才能够回来,你不要伤心·”·“很远很远”·阿阮重复了一遍,右手屈指抵在下唇上,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比捐毒还远吗要一百年才能回来啊……没关系,我是巫山神女嘛,比你们人类活的长得多,我可以一直一直等着谢衣哥哥回来~”·“……”·谢衣没有接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快些回去吧·”·“谢——”·阿阮似乎还有什么想要说,可她的手还没有伸出,便已经被提灯大作的光芒吞没了进去··独自遗留在黑暗中的谢衣低低地笑出声,笑声中的愉悦在一片空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便敛去了笑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灯的右手,没有了偃甲手套,掌心的蓝色纹路再无遮掩,清晰无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有缘相聚,已是难得。”
似是自语一般,谢衣轻叹了一声,继续向前··周围的黑暗不知何时已是淡去了些许,原本单调重复的脚步声中加入了另一串足音,并不突兀,就这样相携而行。
“谢衣·”·谢衣忽然停下了脚步,周围的暗色已经淡去许多,远处透着朦朦胧胧的白,如同朝阳即将跃出的黎明··身后那片水墨一般晕染开的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
“我在·”·谢衣便微笑起来,眉眼都弯出柔和的弧度··周身的黑暗终于褪去,一扇紧闭的门扉出现在谢衣面前·这是他曾经在梦中见过的那扇门,门的另一侧,站着一位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人说话,似乎这样的沉默便已经替代了千言万语··谢衣率先收回了视线,自上而下打量了这扇就体量而言太过巨大的门,而后伸出了手,掌心抵在门扇上,能够清晰感觉到上面雕琢的花纹。
他没有动作,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青年,耐心地等待着··“……”·青年原本环抱着双手,与他视线相对后,便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
“我该阻止你的·”·他这么说着··“你已经阻止过我一次·”·谢衣这样回答··两人相视而笑,从彼此的眼眸中看见了那不曾为时间和距离冲淡的默契。
青年放下手,走到了谢衣身后,右手自他腰侧伸出,几乎是紧挨着按在了谢衣的手边·他比谢衣要略微高上一些,这样看来,便像是自后将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你不应该来到这里。”
青年靠在谢衣的耳边轻声开口,眸中的温柔几乎融化了整个春天··将下颚搭在谢衣的肩膀,青年配合着谢衣的动作一起用力··“……可我知道,终有一日你会来到这里。
我一直在等着你,很想见你,却又不想在这里见到你·”·他说着矛盾的话,唇角还扬着无法抑制的笑意,眸中已是矛盾地浮起些痛苦··“我想要你一直平平安安,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被过去束缚——”·“可我想要知道。”
打断了他的话,谢衣闭上了眼睛,耳边清晰地传来沉重的门扇缓缓打开时发出的,如同挣扎一般的吱呀嘶吼··“我不想忘记你·”·他们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谢伯伯就是这么坚定的人大拇指· · ·☆、年少的谢衣· ·在极北之国,冰脊之上,有城依附于巨大树木,如月般高悬天穹,故名之“流月城”。
据闻,此城以神树矩木为基,以神农神血为心,以五色石为驱,是为远古时期烈山部族得地皇神农垂怜,得以栖息于此,远离地面浊气··矩木之大,穷以目难望其边,神血中蕴含的生命之力通过其枝叶源源发散,烈山部人由此能够不饮不食而活。
而岁月流逝,大地浊气日见浓郁,即便高居天上,烈山部后裔仍难逃浊气侵蚀,体质衰退、寿命减短,甚而罹患绝症,肢体溃烂、痛苦而死··谢衣出生之时,流月城中已是不复昔日记载般四季长春、生机盎然,矩木依然会在每年一月生长出新的枝叶,然后又在七月突降的冰寒中枯萎,流月城下城中的植物种类越来越少,以往那因为流月城中蓬勃的木灵之力而生长旺盛的娇嫩花朵,如今已是鲜见。
几年后,流月城中似乎爆发了一场异常激烈的矛盾,老城主年事已高,而被送入矩木中利用神血治疗的沧溟少城主重病未愈,忠心耿耿、等级观念森严的大祭司直接对上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城主一系。
谢衣那时年纪太小,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只记得几个月后,一位有着很奇怪眉毛的少年掌管了流月城的诸般事宜··情有独钟游戏网游·从隔壁家雩风的抱怨中,谢衣知道了那个名叫沈夜的人,是前任大祭司之子,也是流月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祭司。
七年后,谢衣十一岁时,他成了沈夜的弟子··时如逝水,转眼,谢衣拜入大祭司沈夜门下已有六年,学习偃术也差不多是这么长的时日·或许谢衣在偃术一途果真天赋异禀,这数年的光景,尚不足以令大多数人摸到偃术的门道,他便已能够将自己习得的理论几番推陈,独立制作出许多偃甲,有些甚至令教导他偃术的师父都赞叹不已,连道愧疚。
自那之后,谢衣更多的时候,便都是在自己钻研了··和他一样天赋绝佳的还有瞳,那是个很奇怪的人,比谢衣要大上许多,平日里看起来不苟言笑的,私底下却是有着各种难以为外人道的古怪小癖好。
他对蛊虫的兴趣比对偃术要大得多,整天钻研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谢衣有时候觉得和他很谈得来,有时候又觉得他们两人间存在着某种本质上的区别。
谢衣是被沈夜当做下一任大祭司的人选挑选出来培养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沈夜在自己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这么着急地寻找继承人,也没有知道为什么沈夜在那么多孩子里,独独选中了虽然出色却缺少上位者的心态的谢衣。
谢衣并不想成为大祭司,他更想用自己学习的偃术造福族人··每对偃术深入了解一分,谢衣便对自己制作的偃甲多出一分热切,将一堆在常人眼中和烂木片、废铁块无异的死物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搭建灵力回路,便能使得做出的偃甲如同活物一般行动,这岂非已是奇迹。
极偶尔的情况下,谢衣会有一种生命在自己手中诞生的错觉··可无论那些偃甲多么精巧,将零部件组合的关节接缝处掩饰的多么逼真,只要一看见它们的眼睛,便能知晓这些终究只是造物,终究只是栩栩“如”生。
他觉得尚且不够··偃术不应该只是如此,自己还远远没有触及到那最本质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谢衣尝试着开始做人形的偃甲··他特地跑到了瞳那里翻出了他的珍藏手本,对着那工笔细描的人体构造图看的瞠目结舌,并且努力不让自己去思考瞳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如此精准的比例模型。
“偃甲人这虽不是什么新奇的主意,却也不常有人真地去做·”·瞳站在窗边,透过那狭小的缝一样的窗户往外看··流月城的房子多是用石材建造,开窗总是很小,单依靠自然采光便显得室内太过昏暗压抑,是以一种叫做流月花的、柔软的枝条垂下,在暗处如同星雨滴落的植物便很受族人的欢迎,可惜这些年随着气候的变化,这种花几乎已经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便是那些自远古时候传下来的光石和灯烛。
可瞳却很喜欢这样的黑暗,他的屋子里从不点灯,最喜欢的就是早晨阳光穿破矩木枝叶投射进这狭缝一样的窗口,在屋子的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极窄的光线,据他所说,这有一种糅杂了生命与死亡的锋锐美感。
谢衣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出——这大约也是他有时候会觉得和瞳无话可说的原因··他喜欢四月的时候,阳光穿透矩木枝叶落在城中,斑驳的光影随着风吹过而微微摇晃,悠长而又舒缓。
那些一簇挨着一簇,一枝挤着一枝的刚刚舒展开的新叶,发出簌簌的低语,整个流月城都笼在这样的声音里,难得的生机勃勃··“喔族里还有人也试过那结果怎样,他做出来了吗”·谢衣正在调整这一个偃甲人的手臂,因为是他第一个尝试的作品,所以难免会在制作的时候窜出来许多不靠谱的突发奇想。
比如说,他只是在制作这一个偃甲人的时候稍稍联想了下若是能造个力大无穷的偃甲人便好了,然后在制作完毕后,才发现偃甲的手臂太过粗壮,以至于身体的平衡性和灵活性有些差,一走起来手臂千斤坠一样吊在那里,转个身差点把自己摆倒下。
“我是指,能说能笑,和我们一般无二的那种偃甲人·”·谢衣又补充了一句,他盘坐在地上,半点也没有平日里在族人面前的那个谦和优雅的破军祭司模样。
他知道,瞳身为生灭厅主事,能够查阅生灭厅中保存的流月城历代典籍,很多事情他都只是不说,而非不知·毕竟,那些典籍,有些是连大祭司沈夜都不知晓的秘辛。
“单以偃术而论,无人成功·”·瞳似乎欣赏够了他那 “混合了生与死的锋锐美感”,他转过身,越过谢衣走到屋里坐下,把自己浸在一片黑暗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虫子扭着胖乎乎的身子黏在他指尖,而他凝视着它的眼神温柔而又爱怜。
瞳其实有一张很好看的脸,个子比族里的大多数人都要高,正迈入成长期几乎一天一个个儿的谢衣不过堪堪到他的胸口,就连沈夜都矮了他半个头·他不常笑,五官却也能显出些柔和来,因为不喜外出终日埋在黑乎乎的房间里,皮肤苍白,行动间也带着些不自然的僵硬,流月城中能叫出他名字来的人不出二十,而他打过招呼的人不出五个。
此刻,他用指尖一下一下抚过手上趴着的胖虫子的肚子,微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可以去问问华月·”·“华月”·谢衣刚想要问原来华月也精通偃术吗,可一抬眼,愣是从瞳那副随口一提的敷衍表情上看出了不自觉的莫大恶意,便闭了嘴,不再开口。
而他制作的第一个偃甲人,就在瞳黑乎乎的、永远藏着各种蛊虫的房间里诞生了··手臂过长,失败··三日后,这具偃甲人如同谢衣曾经制作过的许多偃甲一样,被仔仔细细地调制了一遍,整整齐齐地码进了偃甲房。
七天后,第二具偃甲人诞生了,头有些大··一天后,被谢衣套上了一顶斗笠,塞进了偃甲房··第三具偃甲、第四具偃甲……·当谢衣将他制作的第七具偃甲堆到偃甲房里,却发现以往偌大的房间已经被体量略大的几具偃甲人塞得满满当当的时候,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向沈夜再申请一间屋子来摆放自己的作品。
倒不是沈夜待他苛刻,不通人情,事实上,看起来难以亲近冷肃严苛的大祭司,在对待自己唯一的爱徒时颇为细致耐心,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可他那独特的、仅在亲近之人面前表现出的、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微妙的恶趣味,着实令谢衣有些苦恼。
师尊啊师尊,您在逗弄我的时候,能不要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高深莫测模样吗·“你是说,为师前些时日方才允给你的那间屋子,又——不够用了”·沈夜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下颚,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家徒弟低垂着脑袋的模样。
“这是你的第几处偃甲房了且让为师细细算来·”·“师尊~”·被旧事重提,谢衣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小小的内疚。
虽然他并不喜欢,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沈夜收他为徒,是想要将他培养成为下一任的大祭司·一名合格的大祭司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偃术并不在其中··虽然从最初,是沈夜寻了人来教导他偃术,并且在这之后,沈夜也从未对他习练偃术说上什么,可随着分配在偃术学习和制造偃甲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谢衣自己多少有些愧疚和不安起来。
沈夜笑而不语,修长的手指在椅靠上敲了敲,方才又开口问··“听瞳说,你这些时日一直在做偃甲人……会说会笑,与真人无异,你怎么突然对这有了兴致”·没有听出沈夜言语间古怪的停滞,谢衣对着沈夜难得的好奇追问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自己那有些荒谬的想法。
可面对着沈夜微带着些鼓励的眼神,自拜入他门下后不知将多少稀奇古怪的想法曝露给自家师尊的谢衣忽然又有了底气,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我自学习偃术以来,每次见到偃甲在自己手中成形,恍如活物,便总有种既欢喜又遗憾的感觉。
欢喜的是,偃术将那么多的不可能变为可能,创造出如此多的‘生命’,遗憾的则是,再逼真的偃甲,终究仍是死物,偃术一途的尽头,不该是如此,还应该更加的、更加的——我说不出,可我知道,我并不满足于现在这样。”
谢衣越说越是流畅,眼中的光芒也渐渐亮起··“剑亦有灵,我只是想,会否偃甲也有偃甲灵……”·“这——”·沈夜愣了愣,面上难得浮现出些惊讶来。
他细细看了看谢衣的神色,那双与大多数烈山族人都不同的,清澈又坚定、热情又冷静的眼眸中写满了欢喜的执着,便是有些软下心,不忍心去击碎他眼中的期盼,只摇了摇头,笑道。
“天下之大,或许有也未可知·”·作者有话要说:唔,除了我想开新坑,以及新坑想写综合同人,主角是江一一的姑姥,名字叫吾皇万岁以外,就没啥想说的了……· · ·☆、偃甲有灵· ·沈夜的回答虽未免显得有些敷衍,但对谢衣而言,已是足够。
从某种方面来说心胸实在博大的谢衣,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抛下了心底的小小愧疚,快快乐乐地继续投身于他的偃术大业··“与人一般无二的偃甲……”·刚刚给沈曦弹完曲子,哄着她睡下了的华月正抱着箜篌往外走,就被谢衣拦了个正着。
在谢衣拜入沈夜门下之前,华月便已经追随在沈夜左右,她是一位很美的女子,沉静、温柔,任何时候都是不疾不徐,行为处事颇有大将之风·真要说起来,在前几年谢衣年纪尚幼的时候,比起沈夜这位在生活上有点不拘小节以至于对自家徒弟的衣食住行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师尊,反倒是华月照顾他的时候更多些。
“恩,我之前在瞳那里试着做了几具偃甲,皆是不得其道,大约是被我烦得没办法了,瞳便说让我来问你·”·谢衣一脸严肃地说着,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伸出的右手在说话间也配合地做出相应的动作。
偏偏那眼巴巴瞅着华月的模样还带着几分年幼时候的耍赖意味,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可爱··“……”·华月的神色微沉,抱着箜篌的手指略略收紧了些。
她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些抱歉的笑容来··“这——又是从何说起阿夜从不曾命人教导过我偃术,于此,怕是有心无力了·”·“这样啊……”·尽管在之前便已经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谢衣本也只是在彻底陷入困境时抱着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过来碰碰运气,但真当这最后的微渺希望也被粉碎,他多少还是有些沮丧。
清俊的少年站在烛影下,面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浓重失落,华月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有些不忍·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只是皱了眉,遗憾又抱歉地摇摇头,越过他向外走去。
脚步比往日仓促了些许,眉宇间浮起了淡淡的悲伤··谢衣转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琢磨了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索性抛开不想,有些意兴阑珊地沿着石板路往外走。
石板路两旁的水渠中生长着莲花一样的花朵,常开不败,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有着平静心绪安定心神的作用,是沈夜特意命人专为沈曦培育的··沈曦是沈夜的妹妹,就年龄而言,比谢衣还要大不少,可看起来却是八、九岁的模样,而且似乎只能保有三天的记忆,三天一过,她便是连沈夜也认不出。
对于那段往事,谢衣和大多数族人一样并不清楚,他只知道,沈曦大约从今往后都只会是这幅模样了……·谢衣轻轻叹了一口气,返身回了偃甲房··“这一次,还是规规矩矩地按着正常人的比例来吧。”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把脑袋里那些在碰触到偃甲工具的瞬间,一股脑涌上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统统抛开,谢衣嘀咕了一句,在心里重新勾勒出了偃甲人的大体轮廓和主要细节处理方式。
他已经制作过十六具偃甲人,对骨骼和关节的构造已是了如指掌,速度自然也要快得多,几乎是太阳还没有下山,这具偃甲人便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个头比前几个要小得多,或许是之前才想到了沈曦,这一次的偃甲人谢衣下意识地选择了一个孩子的模样。
·月光在偃甲房前投下屋檐的阴影,由窄到宽再变窄,第一缕晨光代替了月光的时候,谢衣才才停下动作·端详了下自己的作品,在心里评估着接下来需要用到的各种材料,飞快地计算出这些材料的数量,然后站起身,越过这具已经有了些模样的偃甲人走到架子前去拿材料。
宽大的衣摆拂过偃甲人的右手臂,偃甲人紧闭的眼睑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下,幅度小到只会让人以为是晨昏交替时光影产生的错觉··虽说熟能生巧,可谢衣真正做完这具偃甲人,也已经是三天后了。
黑发披垂,发尾刚刚落到肩膀,柔软地向内弯出些弧度,闭着眼睛,五官显得很秀气,身体是孩童还未发育的稚嫩,手脚都很小,这具偃甲看起来就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站在谢衣面前莫名就是有种害羞乖巧的感觉。
可这实在不能算是一具成功的偃甲··皮肤的颜色并不自然,像是只在木头上刷了一层薄薄的颜色,细细打量就能看出关节咬合的缝隙;五官的雕琢显得有些粗糙,人工雕刻打造的痕迹太重,经不起细看;最重要的是,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制作孩童模样的偃甲,谢衣对于某些比例掌握的并不精确,产生了细微的偏差,这具偃甲的关节活动起来并不灵活。
谢衣握着他的手,微微往上掰了掰,到达某个位置时,耳中便捕捉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响··他皱了皱眉,对自己居然出现这样的失误很有些不满,他开始怀疑起就算催动了灵力回路,这具偃甲是否也能够如他的前辈们那样活动自如。
“……还是失——”·谢衣忽然一顿,手中握着的手指在刚才有一瞬间弯曲了下,幅度极小,像是一次笨拙地生涩地尝试··而他还没有催动埋入这具偃甲体内的灵力回路。
谢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动也不动,只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到来的动作··可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之前只是他的错觉··“你——”·谢衣也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来。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偃甲孩童,好像这样就能够证明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那具偃甲人依旧是之前那制作粗糙、工艺稚嫩、犯了许多低级错误的残次品,却因为披上了谢衣的期待,而变得生动起来,他看起来那么小,站着也不过和盘腿坐在地上的谢衣一般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死气沉沉的安静。
“你再动动,再动一下”·谢衣催促一般地捏了捏自己握着的手掌,小小的,指尖传来木头的坚硬··一动不动··这样毫无回应的等待实在太过煎熬,谢衣只觉得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实际上,那滴烛泪还没有爬完半截烛身。
他睁开了眼睛··谢衣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只一眼,他便知晓,自己终于成功·因为那实在不是一双死物可以拥有的眼眸,灵动而又鲜活,只有真正的生命才能拥有。
谢衣只觉得在那一刹那,心里一下子有什么炸开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如擂鼓,几欲屏息·满屋子的偃甲啊图谱啊零件啊都变得遥远而又模糊,只有这具偃甲、不,只有他的身影那么清晰,那么鲜明。
他眨了眨眼,动作有些滞涩,眼睑闭上的时间长了些,睁开的时候似乎费了挺大的力气,浓密的睫毛如同蝴蝶羽翼般轻轻颤动,面部的其他地方却像是僵住了一样,动也不动。
灯烛中灯芯燃烧的声音一下子放大了许多,一声响亮的噼啪如同落雷,迸出一颗火星的同时也终于唤回了谢衣飘远的心神··——果然还是制作地不够精细,太粗糙了。
谢衣懊恼地想着··“你……你你你——”·徒劳地重复着一个字,谢衣仿佛一下子变得笨嘴笨舌起来,心里想说的话那么多,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法囫囵出来。
谢衣仍握着偃甲的手,打心眼里舍不得放开,指尖的触感仍是木头的坚硬,他却已经自动替换成了人类皮肤的柔软和温暖,心里条件反射地开始琢磨起该用什么样的材料去修改完善——小孩子的手软软的很好捏,可是这么小小一团缩在掌心总感觉不那么过瘾,最好是比他稍大一些的青年的手,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那样无论是执笔、拿剑、施展术法还是使用工具,应该都很好看。
他想要站起身,又在还半弯着腰没完全站直的时候改变了主意,半蹲在了偃甲的面前,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就这么毫无阻拦地看进了那双黑乌乌的眼眸里·他也正看着谢衣,懵懂的,茫然的,只是单纯地看着,隐隐约约浮起细丝一般的疑惑,很淡很淡。
谢衣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片羽毛又轻又软地拨弄了一下,说不出的意犹未尽,之前因为兴奋而梗在喉咙里就是死活倒不出来的话语一下子就顺溜了·可他又不想再说那些,便只扬着眉峰朗然一笑。
“不是吧,我前几日刚问了师尊会不会有偃甲灵的问题,今天便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吗”·作者有话要说:啧啧,我擅自修改了剧情,本来谢伯伯出现的要晚很多来着,干笑。
以及,窝想开新坑,画圈圈,求封面,求支持,=3=· · ·☆、你叫谢一· ·偃甲人不笑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他,眼神软软的,大约是听不懂谢衣在说些什么,迷茫的神色便重了些。
被谢衣握在掌中的手指又缩了缩,似乎是他想要将手抽、出,可力气实在太小,加上关节还不太灵活,这么一动,只是指尖蜷了蜷,挠在了谢衣的掌心··谢衣心里那痒痒的感觉又浮了起来,有些古怪。
“别挠,痒·”·谢衣拉了拉偃甲人的手,飞快地吐出这几个字··偃甲人听话地不再动弹,站在原地安静到完全没有声息··他的视线落在谢衣绿色的外袍上,那样鲜嫩欲滴的色泽有种熟悉的安心感,似乎曾经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被这样的绿意所包围,安静地沉睡。
谢衣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乌乌的眼睛还是他亲手雕刻描画的模样,目光专注,明明视线是落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可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和自己对视一般··谢衣伸手在偃甲人的眼前晃了晃,吸引住他的视线,这才乐呵呵地笑。
偃甲人歪了歪脑袋,动作有些大,发出了一连串的机关滑动声响后,整个头都耷拉了下来,看起来活像被人扭断了脖子——着实有些惊悚··谢衣脸上的笑容却像是突然被人迎面塞了一拳,古怪地扭曲起来,偃甲人茫然未觉,轻轻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哎……”·谢衣长长地挫败地叹了一口气,低头啪地一声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右手掌中,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是想笑又是懊恼又是无奈·半晌,他才放下手抬起头,脸上还留着红扑扑的印子。
伸手固定住偃甲人耷拉下来的脑袋,谢衣看也不看,一手从地上捞起一把偃甲刀,在偃甲人脖子上边鼓捣边嘀咕··“要是早知道你会出现,我才不舍得让你呆在这么粗劣的偃甲里。
……呃,好像这么说自己做的偃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算了,毕竟再精妙的偃甲,都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何况还是你这么珍贵的偃甲灵·”·偃甲人枕着谢衣的右手,不知道听没听懂他的话,半天没个动静。
直到谢衣把他的头一点点掰正,刚才一下子转换的视角慢慢地变化,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颠倒过来又翻正回去,他的唇角艰难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生硬的弧度··“我敢打赌,你一定是这世界上前无古人的奇迹了,恩,或许也是后无来者也说不定——”·越说越带劲的谢衣有些兴奋,笑眯眯地看向偃甲人,然后溜到嘴边的话就这么戛然而止。
一点都不可爱……·即便是谢衣,也是在没办法昧着良心称赞那笑容纯净又好看··那活似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却还要硬逼着自己挤出来的扭曲笑容,在脸颊上突兀地撑起了两小团零件,眼角都被拱得往上翻。
谢衣被这“惊鸿一瞥”活生生唬得手一抖,刚刚扶起来的脑袋咔哒一声,又掉了下去,拖着一根长长的金属丝,挂在胸前晃啊晃……·偃甲人的笑容更扭曲了。
谢衣默默站起身,少年挺拔的身姿有几不可见地摇晃,他伸手抵住了自己的额角,深呼吸再深呼吸,总算平复下去那股子想要把偃甲人塞到偃甲房里去和他的前辈们相亲相爱,顺便再去师尊那里通个气从此以后把偃甲房改为禁地的冲动。
偃甲灵,果真与众不同··这么安慰着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的谢衣总算能够心平气和地转过身去直面堪称惨烈的“事故现场”··偃甲人已经自己把脑袋安了回去,手还放在脸颊上没有移开,这样的动作又不知道牵扯到体内的哪个零件,以至于他的上嘴唇微微地嘟起,粉嫩嫩的像是羞答答绽开的花瓣。
察觉到谢衣的视线,偃甲人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不怎么感兴趣地缓缓地半敛了眼睫,再慢吞吞地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谢衣几乎要被内疚感和激萌心一起击溃了。
他迅速蹲下、身,祭司服外袍的下摆垂落在地,呈扇形般铺展在他身后·凑到认真地做着放下手这个动作的偃甲人面前,谢衣暗暗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轻咳一声,以自己最温柔最亲切的语气轻轻开口。
“对了,我叫谢衣,你叫什么”·偃甲人看都没有看他,毫不留情地甩了脸·艰难但是坚定地挪动了下脚,他把身子转过小半圈,脸仍然是直面前方,却和谢衣错了开来。
谢衣猛地捂住了下半张脸,只觉得那个瞬间好像有谁狠狠一箭射中了自己的心口,某个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开关被打开了·再接再厉地跟着挪过去,谢衣继续笑眯眯地和偃甲人对视,努力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善意和渴盼。
“你是在生气吗之前是我不对,这本就是我所制的偃甲,粗糙拙劣也便罢了,竟还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你吓了一跳,实是不该,我和你道歉·”·偃甲人这才慢吞吞地把视线落在谢衣的身上,之前扶着脑袋的手已经放了下来,现在垂在身边一动不动,僵硬的很。
这么多年里直面沈夜的不苟言笑,谢衣早就练就了一身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绝技,刚对上偃甲人的视线,立马就伸手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不动声色地悄悄捏了捏,在心底默默失望了下。
——哎,原来还是木头那样硬邦邦的手感啊··当然,善于总结从不重蹈覆辙,也是谢衣的一个优点··所以尽管心里遗憾到都想要把偃甲人整个团在怀里揉一揉了,谢衣面上也还是温和地笑着,眼眸中闪动着再真诚不过的光芒。
“我并不擅长取名,想来你应该也是不喜诸如‘偃甲盒子’、‘偃甲水车’这样的名字·不如,你便和我用一样的名字好了,‘谢衣’,你觉得如何”·偃甲人费力地思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在“偃甲盒子”、“偃甲水车”和“谢衣”这三个名字间进行选择的举动叫做思考——然后,他觉得“偃甲人”这个名字似乎还不错,可是谢衣没有给他这个选项。
于是,刚刚诞生的偃甲灵有些苦恼了·偃甲人的脸上本该顺应他的心情,将眉头微微皱起,可是谢衣制作这具偃甲的时候大约是超水准地低水平发挥了,以至于本该皱眉苦恼的偃甲人扬了扬唇角,竟然露出一个可爱又腼腆的笑容来。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谢衣的心跳高高地蹦起,又狠狠砸下来··这感觉实在太过陌生,又太过奇怪,谢衣微垂了眼帘,自然地调整了下姿势,悄悄地数着按在心口的掌心下、隔着层层衣袍传来的重重心跳。
“……‘谢一’,对,‘谢一’·‘独一无二’的‘一’·”·是了,这是自他手上诞生的第一个偃甲灵,或许也是唯一的一个。
而无论是“第一”还是“唯一”,谢一对谢衣而言,都是谁都无法替代的,“独一无二”的存在··……·谢一是一个奇迹。
昔日神农将烈山部族安置在流月城后便离开了,伏羲为了防止五色石和神血的秘密外泄,用结界将整个流月城与外界隔绝,无人得进也无人得出·数千年的时光便这样悄然流逝,沧海几度桑田,而流月城中,除了烈山族人的世代更替,便只有矩木年复一年的枝叶新生与枯萎。
自数百年前,沧溟、沈夜之上的数代城主与大祭司便已致力于破除结界,可惜伏羲结界太过强横,至今仍没有人寻得破解之法··这曾经是流月城绝对的屏障,如今,却成了将烈山部族生生困死的囚牢。
谢一虽是偃甲灵,但正如剑灵诞生须得生灵祭剑一般,偃甲灵的诞生自然也不是凭空而来·可谢衣没有从谢一的身上感觉到任何烈山族人的灵力气息,也就是说谢一并非烈山族人逝去后魂魄留恋故土不肯离去,机缘巧合下形成的偃甲灵。
而谢一那一身明显金属性的灵力,也将花草化灵的可能排除··可流月城中,除去烈山一族,便只剩花草··为了解除疑惑,在谢一之后,谢衣又尝试着制作了几个偃甲人。
他改进了自己的理论,将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诞生偃甲灵的可能情况都一一尝试,可最终皆是失败··又一次看着偃甲人在自己的命令下睁开眼睛,眼中却是一片刻板的死寂后,谢衣沉默了良久。
从那之后,谢衣将所有的偃甲人都收在了偃甲房中,并且下定决心再也不做人形的偃甲··……生命,珍贵而又灿烂,不该被如此亵、渎··谢衣的心情感悟暂且不提,从这一番尝试中,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谢一的诞生是巧合,更是奇迹。
简言之,就是谢一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诞生的··这样几乎不会发生,却最终发生了的事情,被称为奇迹··谢一,就是谢衣的奇迹··谢衣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何种原因使得谢一能够诞生于世,但是他也不需要知道原因了。
于谢衣而言,这广袤得毫无边际、越深入便越觉人力微渺的天地间,能够有这样一个奇迹诞生在自己手中,陪伴在自己左右,便已足够··刚刚诞生的谢一,脆弱而又稚嫩,不知世事。
顶着谢衣那具“粗制滥造”的偃甲孩童,哪怕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都要慢吞吞地挪上很久,谢衣,却能够面对着谢一坐上一整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地托着下巴看。
只要和他对上了视线,便会觉得很开心··可谢衣终究不是能够将目光只专注在一个人、一件事上的人,他对任何事物无时无刻怀抱着莫大的好奇,刻画在骨血中的刨根问底、追逐新奇乃至喜新厌旧,都鼓动着他一路向前,从不停留——什么都好,只想要去找些没做过的事情来做。
如同谢衣曾经制作的十六具偃甲一样,被独自遗留在偃甲房的谢一失宠了··谢衣仍然会兴冲冲地跑到偃甲房来,却不会向前几日那样,一开门就迫不及待地奔到他的面前,握握他的手摸摸他的脸,或者是坐在一旁,目光始终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哪怕一个缓慢到了极点的转身都能让他一眨不眨饶有兴味地看上半天。
他坐在原来的地方,专注而又狂热的眼神落在他手上的东西上,那有时是一个偃甲,有时是一个图谱,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简单的玩具·谢一也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将全部的心神投注给新的挑战。
——“独一无二”的“一”··不知道又是碰触到那个零件纤细脆弱的神经,偃甲人默默把自己僵在空中的,扭成一个只有最残忍并富有创造力的凶手才能实现的形状的左胳膊一点一点地掰回去。
他靠着偃甲房冰冷的墙壁坐着,没什么表情地和自己的左胳膊较劲,目光透过对面墙壁上小小的窗户向外看去,投射进来的阳光一寸寸地褪去,从他的腿边爬到脚旁,最后消失在窗台的边缘。
他睁着眼睛,目光去追那迅速爬走的阳光,落在窗外矩木葱郁的枝叶上,有一瞬间的停留·脸上仍像是僵死了一样动都不动,黑乌乌的眼睛里却是浮起些笑意来··一个人,静静地·……他早已习惯,数千年地、安静地,守护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懒得起名了,懒得叫谢偃,抠鼻,就这样吧· · ·☆、道歉礼物· ·“怎么,这些时日却不见你鼓捣那些偃甲人了”·沈夜将三日后神农诞辰的诸般事宜一一吩咐下去,临去了,却把谢衣单独叫着留了下来。
谢衣本以为师尊还有些什么事要交待,不想就等来沈夜这句略带些调侃的明知故问··“本座似乎有些忘了,当初是谁说想要做出与活人一般无二的偃甲,最好——还能从自己手中诞生个偃甲灵的来着”·“师尊~”·谢衣有些不好意思地唤了一声,面上浮起些微妙的恼意。
他抓了抓头发,这才惊觉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间将那偃甲人独自遗落在偃甲房中好些时日·明明每天都是要去偃甲房,可记忆却模模糊糊的,再努力回忆,也还是想不起昨日在偃甲房里呆着的那整个下午,目光是不是有一瞬间瞥到过他的身影。
“本座也是看过你之前所作的那些偃甲人,虽能说得上精巧,却毕竟不如以往所制偃甲实用·”·沈夜误会了谢衣突然的沉默,只把这当成自家徒弟脸皮薄的表现,眼角带笑,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谢衣所作的那些偃甲人,虽然说都因为他那总是不合时宜冒出来的奇思妙想而变得形状古怪,但是毕竟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真催动起来,也是一群杀伤力不小的武器。
可沈夜却并不希望将谢衣的偃术运用到这些方面,或许对自己亲手教导出的弟子,他总还是有些心软的··何况,如今流月城被伏羲结界圈得像个乌龟壳,实在是……再安全不过。
“如今你将他们放下,倒也不算一件坏事·”·“那个——师尊·”·谢衣顿了顿,顶着沈夜看过来的视线把之前想要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一的存在——还是先不要告诉师尊了··这么想着,他垂下眼帘,一副乖顺的模样点点头··“恩,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制作偃甲人了。”
沈夜愣了愣,失笑··“……这次倒是难得的听话,为师实在欣慰·”·谢衣气呼呼地走出了大厅,身后甩着一串于沈夜来说实在难得的笑声。
身形欣长的少年走出不远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看那屋子·他弯着唇角,丝毫不见先前气鼓鼓的恼怒模样,眉眼间分明带出些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自己无伤大雅的彩衣娱亲小计谋得逞的得意与狡黠。
今天沈夜的心情不大好,这在不常接触他的人眼里分辨不出,以为高深莫测的大祭司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不辨喜怒的冷静模样,但是对于华月、瞳和谢衣这些常与他接触的人,便能轻而易举地从他今日吩咐诞辰的相关事宜时候比以往详细的多的解释里得出结论。
而算算时日,今天沈曦又该忘了近三天的记忆,哭闹着不认沈夜要他把“哥哥”还给她了··被数年如一日地嫌弃着的“哥哥大人”啊……·虽然还无法帮自家师尊分担些什么,但是用自己的糗样逗得师尊一乐,还是可行的。
·谢衣笑了笑,一时倒也说不出有几分是好笑,有几分是心疼,目光就是从石门上落在了屋前的水池里种着的植物上··开了花,船形的花瓣一瓣瓣聚在一起,通体泛着幽幽的紫色,很是漂亮。
很是漂亮啊~·之前把他丢下那么久,要不,现在带点东西去道个歉,也显得自己比较有诚意·送花怎么样呢小曦不是就很喜欢漂亮的香香的花,每次带给她一样的花她都很开心,谢一也是小孩子,应该也会喜欢——·谢衣一巴掌拍到自己脸上,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忘了小曦每次记事都只能记三天,难怪每次送一样的花她都喜欢,因为每次送花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送花嘛……·再说,小曦是女孩子,谢一的话——应该是男孩子吧。
左手托着右手手肘,谢衣用右手抵在下颚,食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脸颊,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谢一面无表情慢吞吞给自己把脑袋安上的场景,那时觉得有些惊悚,隔了些日子再想却觉得很是可爱。
想到前些时日在偃甲房里让他如芒刺在背各种不自在的专注凝视,脑中自动自发地脑补出谢一睁着黑乌乌的眼睛,专注地期待地凝视着他的背影,期待又忐忑地等待着他回头看一眼的场景,谢衣难得地自责起来。
这自心底翻涌起的深深内疚还藏着陌生的隐痛,却因为太过轻微而被谢衣忽略,他转而仔细回忆起自己熟悉的那几个人是怎么跟别人道歉的··瞳不,对那家伙来说,压根就没有道歉这个说法。
师尊他好像还真没看见过师尊跟谁道歉,也对,大祭司做的都是对的,不对的话请遵循以上一条·华月她做人太过成功,压根就没给自己留下道歉的机会。
雩风他倒是常常道歉,可谢衣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他那种纡尊降贵的“小爷得罪了你是你的荣幸”的态度和那始终用下巴看人的姿势,究竟是道歉还是挑衅……·谢衣琢磨了好一会儿,把备选的可行的道歉方案分门别类罗列出好几条,然后又以自己做偃甲的严谨苛刻的态度一一否定。
他站在那里,表情严肃态度郑重,就像一个要去哄心爱的姑娘不再生气的傻小子,对道歉这件事情本身如临大敌··可谢衣并不知道自己先是将那偃甲灵捧在手心、放在眼底、藏在心中地重视珍爱后,又将他同任何一个被他失去兴趣后就撒手不管的偃甲一样,丢在角落里不再过问任由他自生自灭的行为,究竟会给那刚才诞生的、只看过也只看得到他一个人的单纯脆弱的偃甲灵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在他看来,这和一言不合的争吵,鸡毛蒜皮的针对,一次失信的恼怒,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总是能够那样轻易地得到旁人求之不得的珍贵事物:小的时候,是城主一系的高贵身份和父母无微不至的呵护,父母逝去之时,他尚且是不辨生死的懵懂,被保护的太好的身份尊贵的小少爷,完全体会不到逝去至珍至重之人的撕心裂肺的痛楚;长大了一些,知道了生死究竟意味着什么,却又因为心思太过聪敏,一下子看得太透,活活从生离死别亲人难再自己孑然一生的处境中悟出了生命何其可贵的道理,那时候,城主一系的血脉还是高高在上,有着超乎常人的地位的,尽管谢衣再无依仗,却也能凭着自己的血统获得优越的待遇;后来,沧溟少城主重伤未愈,流月城中政权颠覆,谢衣又被新的掌权者大祭司沈夜收入门下,展现出了超绝的偃术天赋,术法和剑术居然也学得不差,硬生生超了专攻术法的风琊一截。
他得到了太多珍贵事物,便也再没有了对他而言的所谓“珍贵事物”··谢衣带着刚摘下的、还带着水珠的花走进了偃甲房··谢一还是坐在墙角,却是低着头右手拿了锉子在左胳膊上鼓捣,那里的一大块木片都被掀开,露出藏在“皮肤”下的精密零件,谢衣推门而入的声音并没有让他抬头,他只专注着自己的动作。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透过狭小的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堪堪打在他的胸口,左手的袖摆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臂在阳光下细瘦的很,皮肤透着不正常的苍白·谢一垂着眼睫,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欢喜,自然也是看不出落寞和难过的。
可谢衣却觉得有些难过,谢一的身形小小的,就这么一团缩在墙角的模样让他心中酸楚——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自己当初在制作偃甲时刻画的模样··他不自禁地去想,是否之前的那些日子,自己坐在这里研制偃甲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墙角。
那时候谢一该是连一点偃术也不懂,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研究自己打发时间,那他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谢衣有些后悔··一朵花凑到了谢一的脸上,花瓣上的水珠在他脸颊蹭了一片水渍。
沁凉沁凉的··谢一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描述,由木片制作的身体却忠实地坚持了它们木片金属的本质,没有传递出任何感觉··谢一抬眼看了笑得有些讨好的谢衣,少年应该是很少做出这样的表情,唇角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眼底的不自在很明显。
谢一闷不吭声地收回视线,继续鼓捣着自己的手臂,谢衣没忍住在道歉的途中分神关注了下谢一的技艺,为他不拘一格的某些小技巧在心底暗暗赞叹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谢一的动作竟然已经自然流利了许多。
心中的后悔便是又浓了一些,这滋味实在有些不好受,谢衣顺从心意在谢一面前蹲了下来,还矮下、身去歪了脑袋自下而上地去捕捉他的视线,心里那种被拧着揪起的酸疼终于淡了些。
他伸手,手指落在谢一的脸颊,小小的下巴贴着他的掌心,居然不再是那种木头的坚硬刻板,有些柔软·谢衣一眨不眨地盯着谢一的眼睛,目光真挚、恳切而又带着不知名的灼热,声音却是轻缓地,水一样流淌进他的耳中。
“对不起·”·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说,小太阳一开始对谢一并没有那么在乎啊,啧啧· · ·☆、只属于我· ·将掀起的那块木片合上,谢一这才抬起头去看一直在用视线骚扰自己的谢衣。
正盯着他出神的谢衣连忙递上一个殷勤恳切的灿烂笑容,谢一没什么表情地看回去,只看得心怀愧疚的谢衣心虚地游移了下视线,笑容变得尴尬起来··手里攥着的花被他遮掩一样地又往前递了点,几乎要贴到谢一的脸上,原本坚硬的茎干被谢衣掌心的温度烫的软了,断口被他揉的皱了,蔫了吧唧地浸在掌心薄薄的汗中。
花瓣倒是还很水灵,带着淡淡的香味··谢一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物,自诞生以来,他的世界便是这个不算宽阔的屋子,有一扇狭小的窗户能够看向外面。
留意到谢一的目光停驻,谢衣有些欢喜,忙放低了声音轻缓地开口,像是在呵护着什么易碎的珍贵事物一般小心翼翼,还带着些难以觉察的忐忑讨好··“这是紫越花,是大祭司命人特意培育而成。
花开三季,六月至九月间结果生叶,叶形如船,果子便一颗颗圆圆的被裹在叶中,等过了七月中旬叶片舒展开来,种子也就落到水里,静静生长,待得九月后便能伸出水面,结上花蕾。”
谢一听得很专注,到后来干脆是转过头来直视着谢衣,明明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却像是用眼睛地传达着“再说些,再多说一点,我还想听”的期盼。
按捺下唇角隐要扬起的笑容,谢衣轻咳了一声,在胸腔中满溢出的愉悦温柔了他的神色··“紫越花的香味能够宁心静神,在流月城上城里几乎每座屋前都种着,不过还是得属小曦的房前种的最多,花开的最盛的时候,展开的花瓣几乎都要将她的房门遮蔽了去。
你若喜欢,我带——”·谢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谢一因为这突然的停顿而有些疑惑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谢一的存在,偃甲灵的存在,似乎并不是能够那样简单就公诸于世的事情。
怀璧其罪是其一,不过几可忽略不计,毕竟流月城里仅有烈山一族,较之典籍中记载的那些争权夺势与部落相争要简单的多,何况如今流月城中的王权与神权皆集中于大祭司、也就是谢衣的师父沈夜之手,谓之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谢衣担心的,是其他的、连他自己都说不太清楚的事情··谢一的诞生象征着一种可能,这为在伏羲结界中困顿了数千年,欲要突破现状而不能的族人们勾画出一个美妙无比的未来,可谢一的诞生有着太多的巧合和不确定性,这让那美妙的未来就成了浮在飘渺云雾中的楼阁,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难以触及。
这样心怀不切实际的希望,却又身处泥沼一般的现实,强烈的落差,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疯狂··谢衣承担不了这样的后果,也不愿意让谢一去承担这样的后果。
喉结滑动了下,谢衣扯了扯嘴角,让自己之前僵硬住的表情松动开,变得不那么生硬··——他诞生于世,本应去感受这天地的广博,却因为其他人的安危,只能一直呆在这个房间里,一年、十年,或许直到生命终结。
谢衣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地说不出话来,那些硬是挤出的话语破碎又凌乱,每吐出一个字都那么艰难··“……你若喜欢,我去讨些幼株在这里养着,时时能看。”
谢一已是收回了视线,转回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谢衣蹲在原地,看着在自己面前低着头自顾自忙着的孩子,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内疚,还有些不可言说的晦涩。
为了那些隐藏在大义凛然之下的卑劣欲、望,那些自心中最深处诞生的、连谢衣自己都尚且没有清晰地认识到的念想,依附于全族安危,心安理得地催促着他做出最苛刻的选择。
——不想··——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顶着谢衣的灼灼视线,谢一不动如山,仍旧慢条斯理地做着自己的事··他仔细地检查完了自己身上以他目前的水平能够调试的所有零件,期间数次做出将手腕卸下,脚踝打开之类的动作,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硬生生将偃甲房摆成了以他自己为主角的分尸现场。
这项具有十分震撼的视觉效果的偃术习练结束在两个时辰后,颇有些意犹未尽的谢衣咂摸了下谢一的组装、修整、调试手法,若有所思··原来这个零件还可以这样搭配吗·真是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啊。
谢衣点了点头,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在叮铃哐啷的声音都消失后就显得安静到尴尬的偃甲房里,显得有些突兀··“……无妨·”·“嗯”·谢衣下意识地抬起头,沉浸在偃术中的心神一时没走出来,就这么直愣愣地看进了谢一的眼里。
停下了所有动作的孩子坐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面部反应的那个零件还没有修好,所以唇角也还是向上扬起了些,看起来倒像是在极力克制心底愉悦后的矜持浅笑了··见谢衣没有反应,谢一眉头又皱了下,牵着唇角向上弯起,面上浮起些淡淡的红——以一具偃甲来说,这反应真是逼真又传神了。
他很快从谢衣眼中的倒影觉察出自己的失误,面上那不管是开心还是不悦的表情都消失不见,又恢复了最初的面无表情··大约是意识到自己之前竟然妄图凭借这样还没调制过的、错漏百出的脸去传递信息,以至于犯下了这样幼稚低级的错误,谢一现在的情绪有些低落。
原本面对谢衣时候还能一心两用,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敷衍态度一下子就变了,双手并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严阵以待,连黑乌乌的眼睛都是一副克制的模样死死盯住谢衣,郑重其事地又重复了一遍。
“无妨·”·这是谢衣第一次听到谢一的声音,很轻很慢,音色倒是没什么特别,和他之前特地做的一个能说话的偃甲的声音有些相似,都带着一股木头金属的刻板滋味。
倒是说话的语调有些古怪,四平八稳老气横秋的,听起来会让人忽略他孩子的外表,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后虚怀若谷波澜不惊的老者了··如果忽略他在说话时候紧张兮兮地一眨不眨死死咬住自己的眼神的话……·这是——在回答自己的那句对不起·谢衣琢磨了下,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偷眼瞥了下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谢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落在谢衣眼里,却是认认真真一板一眼透着几分傻气的执拗,一副“得不到回应就会一直盯着你看知道你给我答复喔”的表情。
完蛋,突然有些想笑了怎么办……·……而且……好可爱··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角掩饰性地咳了声,谢衣将唇角漾起的笑容尽数埋在了掌心。
眼中的神色温柔又深沉,悄悄刻下无人知晓的渴盼··——这个存在,应该只属于我··“……喔,知道了·”·谢衣本想再说些什么逗眼巴巴瞅着自己的谢一开心,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这样干巴巴的一句。
·谢一倒是没听出来什么不同,得到回应后很明显变得开心起来,然后令谢衣很沮丧地就这么把他这个大活人丢在一边,连带着之前还受到他目光关注的紫越花一同,默默地蹲在屋子里看那孩子站起身,慢吞吞走到书架前,踮着脚摸出几卷竹简摊开在架子上看起来。
“……”·抵着唇角的右手改托着下巴,谢衣蹲着等谢一看完了一卷又一卷,终于耐不住寂寞,站起身掸掸衣摆,向他走去··在谢一身后站定,还攥着紫越花的左手背在身后,谢衣略略向前倾身,目光越过谢一的肩膀落在他正翻看的竹简上。
他并不出声,呼吸的声音很轻,气息拂过谢一的耳垂,谢一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卷竹简上··谢衣伸出右手,柔软的袖摆擦过谢一的脸颊,垂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落了一片翠绿的叶子。
他修长的食指落在竹简上刻着的一行字旁,指尖自上而下轻轻一划··“这一处有些出入,尺寸厚了三厘·我曾依书中所写如样制出,偃甲却无法灵活运转,后来试了许多次,方才得出确切的尺寸。
我之前见你的手法虽屡有妙想,却总有些生疏,在一些细节处理上似乎不得其所,想来应是你这几日自己看书所习·师尊曾言我在偃术上天赋卓绝,我却以为,你强于我不知几许。”
少年的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足够将瘦小的孩子笼在自己的身体下··谢衣并没有收回手,指尖仍是落在竹简上,手臂绕过孩子瘦小的身体将他半圈在自己怀里,嘴角微微扬起,声音却是一派的诚恳。
“不过我毕竟比你多学了六年偃术,你若是有什么不懂,尽管问来,我一定知无不言·”·谢衣顿了顿,终于决定戳破他那拙劣的拥抱的借口,收回手,自后将谢一抱在了怀里。
仍然是一块硬邦邦的木头,并没有因为里面住着这天地间独一无二地、奇迹一般的偃甲灵而变得像活人一样柔软温暖,谢衣心中愧疚,又有些后悔,却怎么也舍不得松手。
“我那时说不舍得让你呆在这么粗劣的偃甲,并不是随口一说·师尊曾说我天资聪颖,可惜心性未定,喜新厌旧难以持之以恒·之前将你丢在一边,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要给你一具与常人一般无异的身体·在我眼里,你不是我制造出的偃甲,而是和我一样的,活生生的人·”·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小太阳的心路历程(大雾· · ·☆、走,带你回家· ·谢衣那发自肺腑的感言承诺很显然没有顺利地传达到谢一的心里,个头刚刚到少年腰腹的孩子从始至终都只是将目光集中在手中的竹简上,压根就没有去理会那个谁谁谁在耳边这样说那样说。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至于身体·谢一很有志气地表示,等我看完了这里的书,自然会自己给自己造一个最好的,就不必旁人费心了··他甚至连自己以后身体的模样都想好了,要长长的头发,五官搭配起来很好看,不笑的时候很严肃,笑起来就很温和,然后衣服要穿藏蓝色的,身材要高大挺拔,要比穿绿衣服的女孩子髙一个多头。
还有名字也得改,就叫司一好了··至于穿绿衣服的女孩子是谁·谢一想,大约是从窗户看出去的那棵大树的树灵吧··谢一眼巴巴捧出的满腔热情被谢一的无动于衷泼了一大瓢冷水,顿时心情就跟他手里攥着的那朵已经耷拉下去的紫越花一样蔫了吧唧的。
他默默地松开手,走到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堆偃甲材料,叮铃哐啷地开始制作起什么来·故意将动静弄得很大,却从始至终不肯说一句话,谢衣活像是跟谁赌气一样,不再往谢一那边投注视线,偏偏又忍不住,时不时拿眼角余光去瞥。
一个不小的偃甲花钵在谢衣的手下迅速成形··谢一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了过来,他站在书架旁,手里还舍不得放下竹简,只拧着头转脸去看··眼珠子黑乌乌的,睫毛又黑又长,眨都不眨一下,专注而又认真地盯着谢衣穿梭在诸多零件里的手,不放过修长手指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谢衣只觉得有一股躁动的灼热自被他视线凝注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原本只是想吸引下他的注意力就作罢的小动作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颇有吸引力的挑战,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卖力地展示出自己的能力。
偃甲花钵已经完工,谢衣飞快地瞥看了谢一一眼,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这么简单的偃甲··怎么着也该选择个高难度的供水施肥剪叶除虫一体化的偃甲花钵啊,起码能让他多看自己一会儿……·谢衣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朵被自己辣手摧花的紫越花上,眼中便是浮起些窃喜来。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下身子,挡住谢一的视线,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动作幅度很大地抬起双手,一副接下来会有大动作的准备··谢一果然上了当,他先是歪了歪身子企图将目光越过谢衣的身体,无果后有些沮丧地重新站直,看看手里的竹简,又看看谢衣的背影,花瓣一样的嘴唇忍不住微微嘟起,眉眼间却是一副喜笑颜开的不协调舒展模样。
伸手硬是把眉毛和眼角往下拉,谢一硬生生把自己的脸折腾成了一幅扭曲的纠结苦恼模样,这才心满意足地把竹简收起绑好,抱着那厚厚的一卷慢吞吞挪向谢衣·在他身后停下脚步,谢一估量了下谢衣和自己的距离,又往前精准地挪了两步,这才踮起脚,目光堪堪越过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伸着头往谢衣的手中看。
谢衣憋笑几乎要憋得不行,举了老半天维持高难度姿势的双臂轻轻颤抖,费了老大力才克制住不会因为这抓心挠肺的萌而失态地在地面上锤着喊着··谢衣装腔作势地沉吟半天,谢一被感染一般屏住呼吸,体内自然运转的零件受到他的情绪影响,也紧张地绷了起来,以至于小孩子的身子越探越前,最后直直撞到了谢衣的背上。
谢衣唇角的笑意终于再憋不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身将自己撞过来的谢一引着跌坐到了自己怀里·他本来是盘腿坐着,双腿和身体间自然留出了一个凹下的空位,谢一就跌进了这个位置,被他引着不偏不倚地坐在他的腿上怀里。
“别动,看好了·”·谢衣在谢一的耳边轻轻说,对于自己恐吓小朋友的举动没有丝毫羞愧,脸上带着颇有深意的愉悦笑容··双手自空中拉开一个弧度,有青翠的绿光自谢衣掌中浮现,起先只是几点小小的光点,就像是春日里草木绽开的嫩芽,而后慢慢抽枝长叶,彼此缠绕着竞争着飞快地将蔫了吧唧的紫越花裹在其中。
·透过薄薄的绿光构筑出的繁茂枝叶,谢一能够清晰地看见紫越花慢慢挺拔了身姿,茎干断口处向下伸长,伸出许多细长的根须,原本耷拉下来的花瓣重又挺起,竭尽全力一般舒展开,而后慢慢凋零,露出花、心蜷曲的嫩绿叶片。
主茎旁也怯生生地冒出一个小芽,试探地往上拔了点后,就开始蹭蹭地长,直长到比原本的那一朵花还要高,才停了下来,紧闭的小芽慢慢舒展,一声细小的“啵”在绿光中炸起,花瓣一片片地向外绽放……·谢一看得入了迷。
谢衣低头去看歪在自己怀里的小家伙,见着他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紫越花,便是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可心底却莫名地柔软成了一滩水,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发顶。
术法的时间结束了··谢衣依依不舍地放开怀里的谢一,站起身将已经长成的紫越花放进偃甲花钵,加了水放着养·谢一还不死心地扒在花钵边缘,竹简被丢在脚边,他黑乌乌的眼睛只眼巴巴地瞅着在花钵中摇曳生姿的紫越花,扣着花钵沿的手指松开又紧起,蠢蠢欲动。
“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回家·”·谢衣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将手伸到谢一腋下,把正在艰难挣扎到底要不要伸手去碰一碰紫越花的谢一向上抱起·小孩子猝不及防,被扒拉下来的手指还下意识地做出收紧的动作,就这么僵硬着被谢衣放到了自己手臂上。
他低头看了看,黑长的睫毛轻颤了下,看得仰着脸去看他的谢衣心里有些痒痒,借着给他拨弄头发的机会飞快地用右手蹭了过去··被平白吃了豆腐,谢一攥住了谢衣的头发,拽了两下。
谢衣疼得眉角一挑,瞪了满脸无辜的小家伙一眼,坏笑着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谢一的屁、股,这里很明显没有被谢一自己改造过,硬邦邦的咯手··“别闹,你与旁的偃甲不同,暂时还不能被别人知道。
偃甲房距离我的住处尚有一段距离,或许会遇上其他人,所以这一路你先闭上眼睛,不要说话也不要动·”·谢衣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谢一的脊背,眼中的欢愉黯淡了下去,他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语调维持在稀松平常的对话上,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难过和内疚,不让这些负面的情绪去感染犹自懵懂的谢一。
谢一不说话,只乖乖闭上了眼睛,默默伸手耷拉在谢衣的肩膀,把自己埋进他怀里··谢衣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犹豫了下,改口说··“……算了,你还是睁开眼睛吧,这一路虽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但你总是想多看看外面的,对吗”·谢一沉默了好久,才点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谢衣离开偃甲房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具小孩子模样的人形偃甲··一路上倒也遇到了不少人,不过大都是对前段时间谢衣对于制造偃甲人的狂热有所耳闻,现在见他这般模样,只做谢衣又出了新作,相视一笑后便只做寻常,最多也只是用目光去打量下谢衣的新作品,在心底默默衡量下。
那人形偃甲的模样也算是清秀可爱,但相对于谢衣的其他偃甲作品来说就显得有些粗糙了,身上居然还能看出明显的零部件咬合的痕迹,差评那双睁着一动不动的眼睛倒是带着些灵气,一晃神居然会有种他在专注地看着此间风景的错觉,可再一细看是居然半天都不眨一眨,太过刻意,差评·就这样,谢衣一路抱着谢一招摇过市,安然无恙地抵达了自个儿的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小谢一,带你回家~不,男神快到我碗里来· · ·☆、流月城· ·谢衣住在流月城的上城,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住了他一人,屋外是一条架设在矩木枝上的小路,门已经被谢衣自己下掉了,品质不错的那部分材料现在已经分散在谢衣的几个偃甲人上,品质不好的就被他直接扔进炉子里融了,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用。
现在谢衣家整个屋子都通透的很,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底,坐在屋里也能够将屋外郁郁葱葱的矩木枝叶尽收眼底··谢一很喜欢这样的设计,一被放下就自动自发地窝在墙角,直愣愣地看着屋外几乎要淌进屋子里的绿意出神。
“你喜欢这个,看了一路还没看够吗”·谢衣有些好笑地看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的谢一,他几乎把“好喜欢真好看生命果然如此壮美无与伦比啊”的感慨刻在脸上,小孩子稚嫩天真的脸上浮现出这样沧桑的凝重的感悟,实在是有些违和。
谢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原本已经挪向了书房打算拿几卷偃甲图谱来哄谢一开心的脚步硬生生拧了过来·在谢一眼前蹲下,出于某些孩子气的攀比心态,谢衣特意挡在了他的视线前。
谢一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往旁边歪了歪身子,谢衣不依不饶地跟过去,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里明显多了些什么类似于嫌弃的情绪··谢衣叹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扣着谢一的脑袋,柔软的发丝翘起蹭在他的掌心,麻麻的痒。
将小孩子的脑袋左撇撇右恻恻,谢衣探究地打量着谢一面无表情的小脸,半晌,终于松开手,挫败地耷拉下肩膀,语气里藏着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喜欢偃术、喜欢花草,却不喜欢我,这是什么道理”·“……”·谢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谢衣也并不打算在这上面纠结多久,他本来就是只想逗弄下小家伙——虽然由于对自己的感情投放预期出了些偏差,导致这愉快的逗弄行为反倒是将自己郁闷了一把——现在目的达成,也就干脆地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谢一的脑袋。
“左手边是书房,里面放着不少图谱,书卷也有一些,不过不多·说来,我记得我应该还从师尊和瞳那里得了一些奇闻传志,写的是下界风物,虽然不尽其详,闲暇时读来却又能消遣一二。”
他在谢一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对那细软的触感很是喜欢··“右手边是卧房,后面是个院子,好像里面还有个厨房来着——对了,饿了么,我去做些东西给你吃。”
想到那间就没开过火,纯粹只是建造房屋的烈山先辈习惯性布置下来的厨房,谢衣脑海中划过了那些奇闻传志上一笔带过的种种美食,于是兴致勃勃地开始挽袖子,一副面对挑战跃跃欲试的激动又兴奋模样。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太过专断,谢衣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谢一,装模作样地开始征询意见··“阿一,你想吃什么”·谢一茫然地看回去,两人对视一眼,动作整齐一致地眨巴了下眼睛。
然后谢一收回视线,谢衣则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厨房进军,边走还边嘀咕··“啧啧,虽然从未下过厨,但是做菜这么步骤精细的事情,想来应该也是难不倒我这位未来的大偃师的。
说起来,偃甲灵需要吃东西吗……”·自然是不需要的··认为自己已经清晰明白地传达出“不必了”这个意思的谢一,继续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眺望远方。
阳光投射进来,驱散了一室的冰冷,风吹着树叶声音扑簌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祥和——直到一碟子黑乎乎散发着古怪气息的不明物体出现在谢一的面前。
始作俑者谢衣正慢条斯理地往下放袖子,做起偃甲来灵巧无比的修长手指没入细软的绿色袖摆,动作优雅又美好,眉目间带着些志得意满的笑意,眼里仿佛写着“窝好厉害窝果然是个天才”的明丽自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烟火气息。
而他倾尽心力的初次尝试的大作,媚、态横生地躺在洁白的瓷盘中,带着与木炭一般浑然天成的健康色泽,散发出让人神魂颠倒的浓郁气味··“……咳咳,这只是看起来比较丑……”·顶着谢一投注的视线,谢衣整理完了袖子又开始整衣襟,衣襟被拽的快勒住脖子了又低头在整齐地不见一丝褶皱的衣摆上掸来掸去。
谢一默默收回视线,开始思考,是否自己还是应该回去偃甲房,一个人研究偃术顺便抽空帮自己打造一具合用的身体……·所幸,和谢衣相处的日子也没有那么让偃甲灵难以忍耐。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除了他每天晚上都非要让谢一上床睡觉,“小孩子就是要早睡早起身体才好”“我去睡了留下你一个人岂不是很孤单”“打雷了下雨了阿一是小孩子会害怕的吧我陪你一起睡”之类的理由层出不穷,一天一个都不带重样的;也除了他忽然热衷于烹饪,誓要做出一道色香味俱全让谢一哭着喊着眼泪汪汪仰着脸喊了谢衣哥哥地求他的菜肴,无奈现实太过骨感,一日三餐端上来的依旧是连闻一闻都被嫌弃的谜之料理;还除了谢衣三不五时地凑到谢一面前,无所不用其极地非得把谢一的注意力折腾到他身上,这才心满意足地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丢下被打乱了步调的谢一用他那还不够灵光反应略迟钝的身体慢慢调整回原样。
谢一坐在墙角,只觉得自己在这短短几日中迅速成长,已经初步形成了泰山崩于面而色不改的从容淡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收手成拳,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谢衣的身体,很温暖··……太,温暖了……·“阿一,过来看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手臂·”·谢衣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谢一眼睛一亮,站起身蹭蹭蹭走进了书房··“不行这样肌肉虬结的手臂绝对不可以”·“……这个。”
“这个的话,和身体的比例倒也协调,不过还是稍微壮硕了一些,依我所见,不如这样——”·“太瘦·”·“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瘦”·谢一抬手去够谢衣的毛笔,谢衣恶劣地把手举高了些,引得小家伙抿着嘴唇,使劲垫脚,连左手按在了谢衣大、腿上都没留意到。
谢衣并不是个喜欢别人对自己构思制作的偃甲指指点点的人,却觉得这样和谢一有商有量,你进我退地博弈,而后他或是自己妥协,允诺给对方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甜头,也是不错。
很是不错··由于客观因素的原因,通常都是妥协一方的谢一可就没有谢衣这样的情调了··抢夺失败,眼见着就要丧权辱国地被安上一条细瘦的手臂的谢一拧着眉,瞥了谢衣一眼,气呼呼地返身把那张偃甲图谱圈在了怀里,整张脸都压上去,死活不肯松手。
“……”·谢衣目瞪口呆··“……阿一”·他伸手戳了戳谢一的脸颊,小孩子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干脆地把眼睛闭上了。
谢衣没忍住笑出来,换了只手用毛笔笔杆又戳了戳··“谢一小一一一”·谢一抿紧了唇角,任由谢衣怎么戳弄就是不开口,细细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团。
谢衣眼中笑意越浓,悄悄地在砚台上沾了些墨,在谢一的脸上开始圈圈点点··谢一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去看,他已是完工,笑的一脸温和,柔声哄着··“先起来罢,我们再改改,改到你喜欢才行,好吗”·谢一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
谢衣再没忍住,大笑出声,埋头在手臂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一不明所以,顶着一脸的八字胡一字眉圈圈脸茫然地眨巴了下眼睛··和谢一相处的日子,谢衣总是觉得很开心。
比他初习偃术,第一次独立成功制作出一件偃甲还要开心··有的时候笑得过分了,隔壁家的雩风会从门外探出脑袋,一脸不耐烦地瞪着谢衣,凶巴巴地让他小声些,都打扰到他研究造型了。
谢衣一般都是笑眯眯地应下,等雩风缩回去了,继续该笑笑该闹闹,雩风却也从不会过来说第二次··流月城中的大家想要的不多,拥有的太少,大多数时间都很容易满足,可同样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太欢喜的事情。
比如师尊,比如华月,比如瞳,比如雩风,他们拥有的比流月城中的大部分人都要多,可他们却并不开心,欢愉总是一瞬即逝,笑容也是淡淡的,带着几分难言的沉重··谢衣已经开始明白这种沉重,他已经比其他人要快乐的多了,有时候还能让自己的快乐去感染一下师尊和其他人,可当目光投向被矩木茂密的枝桠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时候,却也常常有一种惆怅又忧伤的感觉。
他们的世界太小太小,越往下走,便越显得狭隘··作者有话要说:没啥好说的了,上班狗表示好累,不会再爱了……嘤嘤嘤· · ·☆、心中愿· ·“图谱已经绘制好了,既然你我都无异议,那便一个时辰后开始。”
·谢衣伸手抚摸着谢一的脸颊,眼中神色有些复杂··“我会轻些,你痛的话,就跟我说·”·谢一定定地看着谢衣,眼神挣扎着在“你又有哪里不对劲了吗”和“”之间摇摆不定。
谢衣失笑,眼底的郁色慢慢沉下·他伸手蒙住了谢一的眼睛,声音里都带着笑意,明明有些沉重的叮嘱,到了他的嘴里却轻快了许多··“你总是不肯与我多说些话,现在好了,只怕你接下来一段时间想说都说不了了。
待到我开始改造,势必会将你体内现行的灵力回路打乱,具体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要记住——”·“无论如何,我一直都在·”·如谢衣所说,在他对谢一现在的这具偃甲身体进行调制的第一天,谢一就失去了视力与听力,整个人站在一片令人不安而又恐惧的黑暗中,只能凭借并不敏锐的触觉感受着谢衣的手指穿花蝴蝶一般在自己身上动作。
后来,这仅剩的触觉也消失不见了··“阿一,很快就好了,很快的……”·五月已过,流月城的气温已是低了许多,一件套着一件实在繁琐又保暖的祭司服都有些耐不住室外肆虐的寒风,可将袖子卷着露出贴身里衣的谢衣,额前却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全神贯注地组装着眼前的一大堆细小零件,成功拼合成了一个部位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它安在了面前那具已经能看出脸部大略轮廓的人形偃甲上··新的偃甲人的面容渐渐明晰。
和偃甲图谱上描绘的一模一样的面容,与谢衣极其相似,却比他要成熟许多,五官也要更为深邃,唇角微微上扬,便是面无表情也似在温柔浅笑··他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安静地摆在谢衣面前的小几上,了无声息。
谢一的脸是他最早刻画完的,也是最顺利的,几乎是在拿起锉刀准备好材料的瞬间,他就已经看到了完成后的谢一··有着和他极为相似的五官,也有着和他迥然相异的气质,是他想要成为却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的人。
而当完成谢一的头颅时,谢衣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曾经无数次拆解过自己制作的偃甲,在制作人形偃甲的时候也不止一次坐在支零破碎的肢体间心无旁骛地继续拼接,就是之前,他还眼睁睁地看着谢一转个头,脑袋掉下来了,抬哥手,胳膊折成好几段。
可现在,他做出了自己心目中谢一的模样,本该满心欢喜,可放下手,看着那孤单单一个头颅摆在桌子上,没有填入眼珠的眼眶空荡荡的,了无生气,死了一般凄惨,谢衣便只觉心中一滞,揪着一般的疼痛,呼吸都在那刹那变得艰难起来。
偌大的房间里那么安静,没有以往谢一行动的时候不经意牵动了某处零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没有谢一啪嗒一声把竹简拍到地上去的声音,也没有谢一轻轻细细的说话声。
没有谢一··谢衣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的手轻轻颤抖起来,不受控制地,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凿子·之前浑然未觉的寒意顷刻间就将他包裹在其中,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阿一,你与我说说话,好吗”·他轻轻地说,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般,神色中都带着些小心翼翼··那颗头颅带着浅浅的笑意,安静地用黑洞洞的眼窝直视谢衣。
谢衣心中慌乱又害怕,他忽然意识到,谢一的出现,实在是一件太过巧合又美妙的奇迹,那是他曾经连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情··如果,这个奇迹也如同那些太过美妙的梦一般,轻易消逝了怎么办·如果,他果真如同承诺的一般做出了自己能给谢一的最好的身体,可谢一却不见了的话,又该如何是好·“只说一句,什么都可以,和我说说话,告诉我你还在这里,没有消失。”
谢衣有些急促地又追了一句,语调快了许多,他伸手摸上了谢一的面颊,掌心传来柔软又温暖的触感,可这由灵力回路和暖玉玉髓共同催发的暖意驱不散谢衣掌心的冰冷。
他在害怕··谢一沉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这样的情景似乎并不陌生,他几乎想要纵容自己在这片黑暗中沉沉睡去··可不知何时下了雨,绵密的雨丝缠在谢一的身边,落在他的脸颊上、眼睑上、嘴唇上,扰的他无法入眠。
【司幽,你又睡了啊·】·【快些起来陪我玩嘛,神上总算答应带我一起去流月城了,你不是说去哪里都陪着我,怎么想耍赖】·流月城·……谢衣……·谢一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约是不能在这片令人心安沉迷的黑暗中好好地睡上一觉了,因为那样的话,谢衣会难过··将他笼在其中的黑暗,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从不知名的彼端投射进来,化成细碎的光点落在谢一的手中。
有一时半刻,那些光点汇聚成了四四方方四角微微翘起的灯,可最后,那些光点越聚越多,绕着谢一的身体盘旋··好像有谁在他耳边忽然大喊了一声,使得沉寂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的世界忽然碎裂,那些光点受惊一般四散开来,周围重又恢复了茫茫黑暗,却又与之前有些不同。
谢一在短暂的愣怔后,终于分辨出了那再次感觉到的令人难以割舍的温暖触感,沿着脸颊的部位一点点攀爬,描摹着眼眶,细致到带出些微微的痒·耳边传来的声音也很清晰,谢一甚至颇为意外地发现自己顺利接收到了那声音里传递出的惊惶和害怕。
虽然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情感,但这样细致的感受,对谢一来说实在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习惯性地想要眨眨眼,却发现自己一动都不能动,像是被什么紧紧束缚住一般,只能被动地感受来自谢衣的触摸。
谢衣并不知道谢一此刻的感受,良久没有得到答复,他在满室空寂中闭上了眼睛,眉心紧紧拧起··他忽然想知道师尊在第一次从失去记忆的小曦口中听到那句“你是谁”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一样,整个人如坠冰窟,连难过都没有了,整颗心空荡荡地,找不到着落。
谢衣苦涩地笑了,摇摇头,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谢衣敛去面上的一切神情,伸手将那偃甲人的眼皮抹上,毕竟不是真人,被抹上的眼皮没有因为缺少了眼珠而瘪下去,看起来只像是闭着眼睛小憩一般,浓密的睫毛投下扇形的阴影,唇角含笑,面容平和。
谢衣深深看他一眼,背过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继续做自己的事,实现自己对谢一的承诺··谢衣已经接连十一天没有休息了,眼下疲倦的青黑给他年轻俊朗的面容带上了几分颓废,光洁的下巴上也冒出了黑黑的胡茬,眼睛却是很亮。
他的精神始终处于亢奋的阶段,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身后催促追赶着一样,一刻都不能停息··心中的焦虑每时每刻都在堆积,随着这具让他倾尽了心血的人形偃甲渐渐成形,深重的焦虑中又慢慢浮现出些许惶恐和不安,以至于一直顺利的制造过程也出频频出现纰漏。
他对自己不再自信,有时候好不容易制作好了一个满意的零部件,又会在下一刻焦躁地将它拆解开来,有时候拿着自己满意的部位在偃甲身前比比划划,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鼓足勇气将它安上去,有时候莫名其妙就会觉得茫然觉得无措觉得自己在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悲伤绝望所笼罩。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却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在心底堆积的与日俱增的负面情感,他想要看到谢一动一动,哪怕再细小的回应,也能够抚平他此刻心底浓烈的不安。
偃甲人基本已经完工,身形高大,比例完美,比现在的谢衣还要高出一些,赤、裸着站在室内,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件艺术品··谢衣却并不满意,他的脚边还铺着一大堆的零件,随时等待着替换下他并不满意的部件。
可此刻他却并没有这样吹毛求疵的性质,细细端详着偃甲人双眸紧闭的面容,谢衣沉默良久,在某一刻如同被灵感击中一般突兀地低下头,在一堆圆溜溜的珠子里挑来捡去,态度慎重地像是在做攸关生死的抉择,表情却像是在早市里买菜的妇人,一会儿嫌弃这颗白菜叶子有些短,一会儿嫌弃那根萝卜长的不够胖。
为了挑选谢一眼睛的材料,谢衣几乎用尽了自己收集的所有偃甲材料,还腆着脸去师尊、瞳这几位他相熟的长辈那里撒娇耍赖讨要了不少好东西,就是隔壁家雩风宝贝兮兮的从小玩到大的珠子,都被他骗了几颗来。
可他还觉得不够,这些都不能令他满意·他想要给谢一最好的,宁缺毋滥··挑选了半天,谢衣最后拿了两颗黑晶,打磨的圆润毫无棱角,颜色从外到内逐层变深,中间还放射状地夹杂着些许细小的黑色丝线。
端详了下手中的珠子,谢衣勉勉强强地接受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珠子,他想象着谢一睁开这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模样,唇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这段时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叫嚣着的焦躁平复些许后方才站起身,拨开偃甲人紧闭的眼皮,将手中的黑晶填入那空荡荡的眼眶··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之前存稿,但是忘记设时间了……远目· · ·☆、意所执· ·谢衣等了一整天,直到第一缕晨光投入屋内,那具几乎倾尽他心力精雕细琢而成的偃甲人,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不对·”·随着一点点逝去的时间在心底层层叠加的不安让谢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脊背紧紧绷起,像是一柄被拉到极致的弓。
“一定有哪里出了错·”·他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在偃甲人前来回踱步,眼中的光芒明亮而又锋锐,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在一室空寂中走出了左冲右突的窘迫境地。
嘴唇飞快地张合着,蹦出一连串的词句,没有半点停顿,急促而又焦虑,像是孤注一掷的困兽般从喉中挤出暗哑的嘶吼··“阿一……不会的,一定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对,一定是还有哪里不够完美。
导灵栓不不,不是这个·寒铁也不是·聚灵阵应该没有问题……可恶,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谢一也有些着急起来,新的身体总体感觉起来很完美,可问题是这太过完美的灵力回路完全没有他的意识插、足的余地,如果想要强行突入,又是浪费了谢衣这十几日来的心血。
谢一舍不得··谢衣的脚步突兀地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下子变得缄默起来··紧紧皱着眉,谢衣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亲手制成的偃甲人,目光沉沉。
他忽然笑起来,那绝对称不上愉悦的笑容,像是只强行扯开唇角露出类似于笑的弧度,脸颊边的肌肉和眼角都僵硬地纹丝不动··“阿一,你还在的,对吗”·谢一默默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没有办法传达给谢衣,可那形容憔悴的少年却像是确实从那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偃甲人身上得到了某种回应,扬起的唇角噙着笑意,深沉的目光终于柔和下来。
“我答应过会给你一具最完美的身体,所以在那没有实现我的承诺之前,你可以和我生气,也可以不理我,但是若我履行了承诺,你便再不可像现在这样对我不理不睬。
如何”·这——·谢衣这样顶着一脸温和有礼人畜无害的阳光少年模样,却笑眯眯地说着这么霸道强横的话语,谢一看着忍不住笑起来,右手抵着唇角,刚刚向上扬起些微的弧度便重又敛去,因为他这样的自欺欺人而有些酸涩。
亲力亲为给偃甲人量身打造了好几套衣服,再美美地睡了一觉,又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刮了带给他满身落拓气息的青黑胡茬,谢衣摸摸自己光滑的下颚,站在偃甲人面前权当把他当镜子一样左看看右看看,自我感觉良好地赞叹了句那个流月城中玉树临风容貌俊俏的大祭司之徒又回来了。
“这么久没有去师尊那里,只怕已是惹了他老人家生气着恼,希望等回来的时候,阿一你还能看到一个完整的谢衣啊~”·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整了整祭祀服的衣襟,谢衣扬扬眉峰,满脸的青春肆溢,朝气逼人。
目光落在直愣愣杵在面前的偃甲人身上,谢衣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悲催地发现因为身高的问题,这个亲昵的动作显得有几分暧昧·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撇,谢衣的眼中晕开些笑意。
“我先走了·”·——去罢·早些回来··谢一静静微笑,听着谢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自那日后,谢衣恢复了以往的规律作息。
身为大祭司的弟子,几乎板上钉钉的下任大祭司,谢衣其实很忙,并且越来越忙·他已经很少去偃甲房了,取而代之的,是谢一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休息时间··“真是,这些烂木头有什么好摆弄的。”
雩风从门口探出脑袋,嘴角微微上撇,扬着挑衅自得的笑容看向坐在屋子正中盯着偃甲人出神的谢衣··他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还没有张开,五官看起来精致得很,偏生因为城主近亲的血统总是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傲慢模样,看起来就总让人不那么舒服。
等了半天没得到谢衣的回应,他撇撇嘴,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进屋子里,目光把那具看起来完全就是谢衣长大版的偃甲人从头打量到脚,登时这眼神就不对劲起来·他神色复杂地瞥了谢衣一眼,默默地挪得离他远了点,顺了下自己的发型,才伸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满脸挑剔嫌弃地啧啧有声。
“你那师父就教了你这些啧啧,我都要被你们蠢哭了啊·”·谢衣压根没搭理他··他正埋头伺弄偃甲人的小腿,一心一意地进行着在雩风看来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的修改。
雩风讨了个没趣,心中恼火,想干脆甩脸子走吧又总觉得不太甘心,索性双手环抱站在边上用脚掌拍打着地面,盯着那具偃甲人连连冷哼··“真想不到谢衣,你居然会把偃甲人做成自己的模样。
两个谢衣,两个对大祭司忠心耿耿的武器,怎么,沈夜那厮终于不打算摆出那副‘一切为了流月城’的虚伪面孔,准备开诚布公地和咱们城主一系夺权了”·“雩风,不许你说师尊坏话”·谢衣摆弄偃甲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却没有去看雩风,只是微微眯了眼睛,声音像是淬了冰。
他的左手托着偃甲人的右腿,里衣被推到了腿弯上,堆叠在一起,衣摆卷在里衣里,露出的皮肤是谢衣特意选出的月光花一样温润又白皙的颜色,小腿的肌肉紧实又不臃肿,弧度很美。
“还有,这不是什么烂木头·”·“怎么个不许法·”·雩风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轻蔑地扬了扬唇角··“他可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说是对沧溟城主忠心耿耿,奉城主之名掌管流月城,哼,也就只有那些蠢笨如猪的家伙们相信了——喔,对了,我倒是忘了,你也是对你那敬爱的师尊深~信~不~疑~的~”·“雩风”·谢衣终于再忍耐不住,敬重的师尊被这样污蔑,鲜少与人争执的他也忍不住动了真怒。
可饶是如此,谢衣仍是压抑着怒意,像是对待什么脆弱易碎的珍品般,轻轻地将托起的小腿放下··雩风冷眼看着,面上嘲讽之意越甚··“叫我做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倒是你,我说谢衣,我们好歹也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吗,怎么你向着我们,反倒跑去做了那沈夜的徒弟。”
右手摊开在身前,虚空对着偃甲人点了点,雩风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不屑··“还被沈夜撺掇着去学了这些,你看看,这些——”·他弯下腰,在自己脚边堆撒的大堆零件里胡乱抓了一把,站直了身体,慢慢松开手掌,任由那些谢衣精心挑选的偃甲材料从自己掌心滑落,叮呤当啷掉了一地。
撇撇嘴,雩风看着谢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这些不是烂木头,又是什么”·谢衣啪得一声打开了雩风的手,冷冷看他一眼。
站起身来的少年比雩风要高了不少,衬得满脸傲慢不屑的雩风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自己被忽视的不满··谢衣的怒气不觉淡了··“这是——哼,我说了你也不懂。”
“你就嘴硬吧·”·雩风捂着自己红通通的手背,心疼地吹了两口气,狠狠瞪了谢衣一眼··“这么大力你——你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都被你吃了啊”·“喔,原来你还记得啊。”
谢衣凉飕飕地开口,目光略过偃甲人光、裸的小腿和脚踝,下意识地戒备着瞥了雩风一眼,蹲下、身挡住雩风的目光,伸手去给偃甲人把捋到腿弯的里衣放下来··雩风才没空理会谢衣这小心眼的微妙防备,他剧烈地喘了两口气,被谢衣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刺得额角青筋直蹦,觉得自己一腔好意都喂了狗。
“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哼,沈夜那厮怎么说不得了,不过是区区大祭司,若不是沧溟城主……流月城哪里有他得意的份”·“闭嘴”·谢衣的动作停在半空,杀气腾腾地剜了雩风一眼。
“我不许你这么说师尊雩风你这个、这个娘娘腔”·“……娘、娘、腔”·雩风气的语调都变了,尾音扬起,声调又高又尖,真有几分女子恼怒到极点发出的尖叫意味。
“谢衣你好啊,亏得我还念着那几分情谊在,帮你多方周旋说尽好话,千辛万苦才让他们不去找你麻烦,对你拜入沈夜门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现在居然这么说我”·他抖着手指向谢衣,谢衣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站起身,仗着身高优势使雩风的居高临下视线不得不慢慢变成仰视。
雩风的脸色更难看了,猛一甩手··“你、你——胳膊肘往外拐,气死我了”·“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若是再这样污蔑于师尊,我——”·谢衣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总、总之,师尊待我很好,也一直听从于沧溟城主,我知道我已经是‘沈夜的弟子’,就算再说些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可我知道,师尊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心怀不轨野心勃勃。”
“哼,你且看着罢”·雩风气哼哼地甩手走了··两人不欢而散··谢衣看着雩风离开的地方,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屁、股盘腿坐到了地上,双手支开撑在两个膝盖上。
他垂着头,肩膀都要垮了下来,良久从那垂下的黑色发丝间传出闷闷的声音··“师尊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也不是什么烂木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谢衣原本因为情绪低落而显得有些黯淡下去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
单手撑了下地,他轻巧地蹲跳了下,站起身来··目光与偃甲人的眼睛对上,谢衣笑得很温柔··情有独钟游戏网游·“你今天觉得怎么样能开口说话了吗”·回答他的仍是一片沉寂。
谢衣却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伸手摸了摸偃甲人的脸,指尖拂过垂下的黑色发丝,笑容便更温柔了些··“哎,不能说话也没什么·……你能出生已经是我最好的礼物了。”
他面上的笑容淡了些,抚着偃甲人的手也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偃甲人的眼中,似乎透过它凝视着谢一··“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有多开心,这种事,我之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将视线从偃甲人的眼睛上移开,这似乎是个很艰难的动作,因为那一刻谢衣的面上清晰地浮现出了极浅的难过··摇了摇头,谢衣轻轻叹了一口气,又看了偃甲人一眼,眼中带着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一定要造出一个最完美的身体给你”·作者有话要说:啧啧·我想开新坑,是一个女皇的养成过程,名字叫吾皇万岁,躺倒求封面。
 · ·☆、生困惑· ·谢衣十八岁生辰的那一日,继任成为流月城的破军祭司··这时,他已对偃甲人进行了三十四次的调试··谢一仍是没有出现。
形容与谢衣极其相似的偃甲人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房中,垂着眼帘,唇角噙笑,栩栩如生··成为了破军祭司后,谢衣方才算是真正进入了流月城的政、治中、枢·可身负城主一系的血脉,却是大祭司亲传的弟子,在如今城主一系与沈夜相争越发激烈的境况下,谢衣的身份也显得尴尬起来。
流月城数千年来,一直是由城主掌管城中事宜,下辖有以紫微十四星命名的七杀祭司、破军祭司、廉贞祭司、贪狼祭司、紫微祭司、天府祭司、武曲祭司、天相祭司、太阳祭司、巨门祭司、天机祭司、太阴祭司、天梁祭司、天同祭司,并设有生灭厅,主事与副主事各一名,下辖四位祭司。
大祭司的地位高于十四星祭司,却往往以紫薇祭司兼任,所掌握的权利也并不足以匹配他的地位,在沈夜之前几代的大祭司,甚至只负责主持神农诞辰等祭祀庆典,平日里鲜少现于人前,显得神秘又苍白。
直到沈夜这一代··因为沧溟少城主身染重疾不得不被送入矩木治疗,城主一系又没有合适的暂代城主一职的人选,反倒是前任大祭司之子沈夜曾入矩木后因祸得福,得神血庇佑身体康健,兼之天资卓绝、处事妥帖、性格坚韧、堪当大用,加之他与沧溟青梅竹马,彼此间隐有情意,在沧溟尚未被送入矩木之前,曾笑谈过若她果有不测,偌大流月城中,她唯一能放心将全族交付的,唯有沈夜一人,是以最终大权旁落。
那时,老城主和前任大祭司尚在,彼此都从沈夜素来循规蹈矩的苦行僧一般的克己中以为他就算掌了权,也只会是流月城的一名比较特殊的大祭司,待得沧溟苏醒,一切仍会恢复原样。
所以,身体早已不足以支撑的老城主安心地逝世了,前任大祭司难过之余,对自家儿子的忠心耿耿倒是颇感慰藉··可世事总与愿违,本该在数年前苏醒的沧溟至今未醒,而本该恪守自己大祭司的本分,只暂、代城主一职的沈夜,却已经强势地将整个流月城握入自己手中。
他毫不留情地诛杀了对他掌权反抗地最激烈的城主一系,面对着前任大祭司、他的父亲的指责和痛斥时,面上也仍是一贯的冷淡克制··谢衣拜入沈夜门下时,沈夜已经解决了自己以大祭司的身份掌管流月城事务的各种问题,沉睡在矩木中的沧溟城主虽仍被尊称为城主,是流月城名义上的主人,却已经名存实亡。
流月城高层,无论是心怀叵测虚与委蛇还是心甘情愿彻底折服,表面上都是一派的忠心耿耿,对沈夜的命令言听计从··可雩风的态度,却一再提醒谢衣,城主一系从不曾真心信服过沈夜的统治,他们仍沉浸在昔日城主治下自己的荣光中,寄希望于在矩木中治疗病痛的沧溟城主。
这样脆弱又疯狂的希望,使得沈夜每年都不厌其烦地揪出一两个闹腾的太过厉害的城主一系来杀鸡儆猴·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那些浮于表面的怨恨和不满,渐渐沉下成为了蛰伏心底的野兽。
直到一年多前,沉睡数年的沧溟城主隐有苏醒迹象,这些年没少被沈夜打压,几乎要一蹶不振的城主一系们终于按捺不住,暗地里动作不断··雩风的态度,也是从那时候起更加恶劣,对沈夜的针对几乎不加掩饰。
“谢衣,该走了·”·华月抱着箜篌走来,伸手拢了拢垂下的发丝,动作优雅又轻缓,像是丝毫没有看到地上溅落的血污和被偃甲斩断的手脚··“莫要误了时间,今日是神农诞辰,不是说好你要和瞳一起操纵偃甲去跳前些时日你们从典籍中找到的古舞吗”·“……恩。”
手中的长剑碎成光点,谢衣皱了皱眉,抬手间已是召回之前大展神威的两具偃甲,青绿色的光晕没有随着偃甲的消失而褪去,地面上大片的暗红血迹被它慢慢分解,重归灵力。
他眉间皱得越紧了些,忍不住又去看了伏在血泊中的尸体·那两人穿着青绿色的祭司服,形制虽简单,腰封上的花纹却甚是复杂,一打眼就能看出出自城主一系,实在嚣张到直白的大喇喇打脸。
谢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声音艰涩起来··“……师尊,这是否并非仅此一次……”·“……”·沈夜似乎是在走神,好一会儿才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视线自倒在地上的尸体上掠过,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转过身,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像是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谢衣,没有回答,只是语调淡淡地吩咐··“你去瞳那里,说本座有事寻他,他知道该怎么做·”·沈夜转过头,目光轻轻自谢衣身上划过,又落在了前方。
他总是看向前方,鲜少回头,就好像不会留恋任何被他抛在身后的事物··“……本座虽不喜此处风景,却也不想让污了这些草木·”·“阿夜”·华月不赞同地唤了沈夜一声,以她的身份而言,这已是僭越。
可沈夜并没有半点不悦,应声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华月,目光甚至有些温柔··“月儿可是想说,瞳身为生灭厅主事,且不曾对本座投诚,身份暧昧,不足为信”·他轻笑了起来,难得一扫眉目间沉沉郁色,显出些愉悦来。
“本座知你与瞳性格相悖,想来不曾知晓,本座朋友不多,他可算其一·本座信他,如同信任你与谢衣·”·“……我知道了。”
华月仍有些不愿,却也不再多说什么,大抵是沈夜那句信任,让她有些激动,总是显得过于白皙的面上浮起了薄薄的红··神农诞辰的祭典如期举行··瞳明明慢吞吞地推着轮椅去了谢衣他们来的地方,却不知道是他的哪只心肝宝贝起了作用,谢衣在操纵着偃甲跳舞的时候竟然眼睁睁地看到瞳站在自己身边,一本正经地让他的偃甲左扭扭右扭扭。
在继任破军祭司后短短数月的时间里,谢衣已经打碎了许多以往坚信不疑的事情··比如说,华月和师尊的关系才不是那么刻板的上下级呢,人家可是“阿夜”和“月儿”的关系;再比如说,沧溟城主和师尊的关系才没有那么暧昧引人遐思呢,人家是“心思洞明却有着放权魄力的城主”和“可以放心把事情都甩手给他的值得信任的大祭司”的关系;还比如说,瞳的左手和右腿都是偃甲,浑身上下的许多部位都用偃甲替换过,或许还养着些蛊虫,并且以往谢衣看见的那个行动自如,站在沈夜面前比他还高不少的男人,其实是瞳心爱的小宝贝的把戏,当谢衣看着他跟他说话的时候,真正的瞳说不定正推着轮椅在哪里看着呢……·当然,据说看不穿也和谢衣的修为太低有关,像沈夜的话,瞳是瞒不过的。
……所以说,师尊才没有因为瞳站在他面前却比他高而恼怒吗……·谢衣默默叹了一口气,操纵着自己之前制作的五大三粗的偃甲人们做出一个高难度的像鸟儿展翅飞舞一样的雀跃跳起,落地时拗成一个僵硬好笑的姿势,在族人的欢呼声中完美谢幕。
他环视一周,得到姑娘们含羞带怯的媚眼数枚,华月在一旁轻笑,沈夜面上也浮起些笑意·谢衣茫然地眨巴了下眼睛,下意识地跟着笑起来,目光却在落到偃甲人的身上时候顿了顿。
为了准备这次神农诞辰的祭典,沈夜特意吩咐了把谢衣心血来潮做的那些偃甲人们废物、咳不,合理利用,也算是彩衣娱民了·可即便如此,谢衣终究还是将谢一留在了屋里。
他可以让谢一在表演的时候站在一旁没选上的偃甲人里,也可以用简单的幻术遮掩住谢一的踪迹,还可以直接干脆地让谢一站在自己身边,反正师尊不会问,其他人也不敢问。
他有那么多的方法,可以让谢一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不被任何人怀疑地出现在这里,和所有人一起享受着在流月城中难得的欢乐气氛,看看他不曾见过的风景、不曾见过的其他人。
谢衣有些别扭,既有着对谢一的愧疚,又有着这么多时日以来不曾得到一丝半点回应的怨懑得以发泄的畅快,还有些看着那些丁点大的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争先恐后地满脸稀奇紧张、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些一动不动的偃甲人后,从心底升起的庆幸,以及对自己这么有先见之明的小小得意。
……这实在有些奇怪··谢衣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作者有话要说:谢衣的感情还是蛮复杂的,虽然我觉得我大概没写出这种感觉来……默默远目· · ·☆、矩木实· ·神农诞辰的祭典过后两天,流月城就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透过矩木枝叶的间隙落下来,砸在粗糙的石板铺就的路面上。
因为准备神农祭典以及一些其他杂事,谢衣已经有几天没有去调试那具偃甲人了,今天也还是谢一一个人被困在这具尚不能由自己使用自如的偃甲里,听着似远似近的雨声,默默出神。
雨声被缝隙一般的窄窗隔在了屋外,绕了一圈再透过通透的门廊传进屋里的时候就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杂乱中又带着些规律,时常会让谢一产生出听见归人脚步声的错觉。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乌云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被什么砸开了几条缝隙一样,吝啬地只流泻出几缕金红的余晖··谢一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无论错认过多少次,失望过多少次,他仍是又一次地欢喜起来。
谢衣和瞳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大约是之前在谈着什么正事,两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严肃,谢一看不见,声音却是听得清楚··“六月还未到,流月城便已有些寒意。
今年来的似乎又比往年早些,这一年比一年都要来的早,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大祭司不是已让你着手制作一具偃甲炉,以解族人寒苦”·“可我总有些担心,偃甲炉一事关系全族之人,非等闲而言,文曲祭司、开阳祭司和天同祭司皆擅长偃术,师尊独独将此事交托于我……我——”·“你在质疑大祭司的决定”·“并非如此。
我只是担心,若是我做的不好、或者说做不到比他们做的更好,那岂不是给师尊丢脸·”·瞳却不再回答,也没有半点去安慰满脸沮丧眼中忐忑的谢衣的意思,他慢悠悠地推着轮椅,转过去看向屋子里大喇喇杵着的偃甲。
“这便是你之前在做的那具偃甲人”·“嗯·”·谢衣点点头,目光柔和地凝视着站在那里不动不笑的偃甲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不过还没有完成,我想要做一具最完美的偃甲,现在……总还是没有到最好的程度。”
“已是很不错了·”·瞳笑了笑,他远没有流月城诸人以为的那样不苟言笑,实际上无论是笑容还是怒容,他都掌握的炉火纯青,使用起来驾轻就熟。
可是这样本应该顺应心情有感而发的神情变动,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附加与言语表达之上的辅助手段,什么场合用什么样的表情,才能够让他的目的最大化地实现··看了一眼站在屋子正中的偃甲,瞳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违和,这似乎并非是死物的沉寂,而是如同真正的人类一样安静地聆听。
他的目光略过谢衣,后者已是越过他走向那具偃甲,脸上带着热切又专注的神情··摇了摇头,瞳推着轮椅转过身··“你的偃术已强过我,自然不必担心及不上文曲、开阳和天同,大祭司将偃甲炉一事交托给你,你便放手去做。
说来,待你完成这具偃甲后,不知可能邀我再来看上一看·”·他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随性到颇有些不着边际的地步··“……”·谢衣正拉着偃甲人的手,指尖一寸寸捏过他的指节,在心里勾勒着哪里不太灵便,哪里需要再削减些。
听瞳这么一说,他的动作几不可见地顿了顿··瞳又笑了,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挑起唇角的动作,他做的很是娴熟··“怎么,这个偃甲有什么特别,连看都舍不得给别人看”·“这可是我最完美的一件作品,自然舍不得随便给人看。”
自然地顺着瞳的话接下去,谢衣露出些小得意的模样,和他那爱惜地抚摸着偃甲人手臂的动作相得益彰··同样藏着自己那些心肝宝贝儿的瞳顿悟,了然地点点头,还没开口,却又被谢衣截过了话头。
“不过若是给你看上一眼,也是可以·只不知瞳你拿什么来换”·“半点情面不讲”·“一丝便宜不让。”
瞳失笑··笑意很深,沁入眼底,让他素来显得有些冷淡的五官柔和了些许··“那好,等你什么时候完成了,与我说一声·我拿矩木实同你换。”
“矩木实”·谢衣短促地惊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面色如常的瞳,那表情看起来就跟瞬间被颠覆了世界观一样。
他看了一眼动也不动的偃甲人,心中的期盼如同野草疯长··“这可实在是难得的好材料·不如你现在便给我,也好让我想想能不能用到我这偃甲上。”
“我那里有些小家伙总喜欢到处乱跑,藏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瞳漫不经心地开口,就像是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口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出来会吓多少人一跳。
“你既这么说,那我回去便将矩木实给你,到时你若是忘了,我便去和大祭司好、好聊上一聊·”·“知道了、知道了·”·谢衣状似不耐地摆摆手,目送瞳慢慢远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他忽然笑出声,眼睛亮晶晶的,一扫进屋前的郁闷苦恼,语调都轻快飞扬起来··“矩木实、居然有矩木实,我还只是在书上看见过它的描述,说是矩木结出的果实,有生发调谐之力。
可这么些年,我见过矩木在二月的时候发芽,却从没见过它开花结果,当真想不到·”·会的呀··矩木会开花,会结果·开花的时候,很好看,整个天空都醉成了晚霞一样的红,结果倒是真不多,开了那么一大树花,结的果子还兜不满一片芭蕉的叶子。
谢一这么想着,却也被谢衣的开心感染,微笑起来··谢衣看不到谢一的回应,他面对的始终都是那具不动不笑死气沉沉的偃甲人··可他实在是开心得很,拈了偃甲人的一撮黑发在手指间弯着,乐呵呵地开口。
“若是拿它做你的阵心,正是再好不过·”·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那缕黑发便从他的指尖滑落,谢衣唇角的笑容仍是那么温柔,眼中却写满寥落··他轻轻开口,如同叹息。
“阿一,你睡了那么久,那么沉,现在也该醒来看看我了吧·”·……·傍晚短暂的晴朗并没有带来第二天的好天气,天还没亮,外面淅沥沥的雨声已是连成一片。
正好瞳答应的矩木实也送了来,谢衣索性便请了假,待在屋子里专心侍弄他的偃甲人··偃甲人的衣襟打开着,袒、露出结实的胸膛,谢衣目不斜视地打开他的胸腔,露出内里一层套一层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直犯晕的精密零件,小心地尽可能少地拆卸掉一些零件。
拆下来的零件已是在地上摆了一堆,谢衣唇角微微抿起,额头渗出些汗珠来,修长的手指灵活地避开那些娇贵的一不小心就会被碰掉下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将拿着的矩木实放进偃甲人胸腔中逼仄的一小片空当中。
缓缓松开手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谢一一直在偃甲人的身子里看得、得津津有味,目光别提有多专注了,眼见着谢衣慢慢把手松开,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凝重了,他便也下意识地严肃起来。
矩木实浮在了那一片空当中,半晌,才艰难地泛起了下薄薄的绿光··谢一心中一窒,忽然有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拉扯了一下的感觉,不再是轻飘飘的沉在那片黑暗中。
矩木实上的绿光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黯淡,起先杂乱无章,后来似乎找到了什么平衡,变成了规律的交替··如同呼吸一般··谢衣觉得自己的心跳也随着绿光的明暗起伏,不受控制地一下下狠狠撞击着胸口,不知是期待还是恐惧的心情全部纠结在一起,让他没有勇气去看偃甲人的神情,只能够让自己的目光专注在那颗矩木实上。
谢一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从一片黑暗中被拉扯出,能够感受到在自己胸腔中鼓动的心跳,垂在身侧的手指试探一样地动了动,那样如指臂使的流畅感让谢一愣怔了下,他眨了眨眼睛,慢慢笑起来。
拥有了身体的充实感那么鲜明,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胸腔被打开有风灌进来的不适··当然,还有被下掉些零件,有些身体部位感觉不那么协调的动作也很鲜明——太鲜明了,以至于谢一居然有些焦躁。
凉飕飕灌风的胸口很不舒服··谢一低头看了看正埋首在自己胸前,死死盯着矩木实的谢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情绪,默默伸手把他的脸推远了些,再慢吞吞把打开的胸腔合上。
“有些冷·”·谢衣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副不肯接受这样残酷的无理取闹的事实的模样··不应该啊·说好的抱头痛哭深情相拥你侬我侬的美好场景呢·谢一你这么冷酷武器无情地把对你掏心掏肺的我推开,以前那个乖巧萌动的谢小一知道吗·作者有话要说:没错,男神就是这么高贵冷艳。
 · ·☆、来检查· ·被嫌弃了的谢衣默默地冲着谢一衣襟大敞的胸膛伸出手,被谢一一手拨开,继续伸,又被挡开,再接再厉伸,被一巴掌拍开··谢一微微皱了眉,神情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托这具身体的福,他终于摆脱了之前那自下而上的仰视视角,仗着比谢衣还要高上一些的身高站在他面前,特别高冷地俯视着某少年··又长又浓密的睫毛自然地垂下,眼眸微微敛起,修长的手指将大敞的衣襟拢到一起扣住,指节突出的地方都做的特别细致好看。
谢一的目光落在谢衣的眉心,声音并不像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冷淡,带着一种特别的,已经被谢衣在心里悄悄打上“谢一”标志的处变不惊和平静无波··“凉。”
“……”·捧着自己被不轻不重打开的手,谢衣心酸又委屈瞥了谢一一眼,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颇有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到头来却被孩子一脚踹开的感觉,幽幽怨怨地开口。
“……那也得先把零件都安回去啊·”·于是,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下,一个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安零件,一个闭着眼一副任人摆布的乖顺。
倒也和谐温馨··看起来似乎手感还不错的样子··把打开的胸膛合上,瞅着眼前和真人无异的身体,谢衣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几乎连一刻的停顿都没有,锉刀便不知不觉就换到了左手上,谢衣腾出来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碰上了谢一光、裸的胸膛。
这大约真的是他此生偃术巅峰之作了··谢衣感慨着,指尖传来的温热柔韧的触感真实到让他忍不住想要叹息··这是他最完美,也最有价值、最珍贵不过的奇迹。
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在谢一的胸膛上按下了小小的凹陷,那块皮肤便传递来一股不容忽视的极具弹性的排斥力,再用力一点,便能够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将紧实肌肉的触感模仿的再逼真不过。
谢衣的手指慢慢向下划去··谢一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久久逗留在谢衣的脸上,得不到回应后有些疑惑地微微侧头,长长的黑发顺着他的动作自肩头滑下,垂在身前。
就像谢一皮肤的触感很好地传达给了谢衣一样,谢衣指尖细小的纹路和按压下去的力道也很清晰地传达给了谢一,他的指尖划出细微的温热的线,顺着胸膛一路向下,这感觉并不难受,却多少有些古怪,让谢一不适地皱了皱眉。
不同于之前那个“粗糙拙劣的作品”,谢一心里的古怪滋味,如实反映在了身体上,微微绷起··指尖传递来的紧绷感让几乎已经沉迷的谢衣动作一顿,他像是被从什么美妙却又荒谬的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竟是被这极其细微的变化惊得猛地抽回手,飞快地瞥了谢一一眼,面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惶然。
“你——”·他下意识地开口,吐出一个字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尴尬地顿在那里·指尖残留着谢一胸膛的温热,此刻却不知为何忽然变得烫了起来,灼得谢衣不得不蜷起手指收入掌心。
原来矩木实还有这样的效果,不过作为偃甲材料来说这是不太奇怪了待会儿再给阿一检查检查,一直这么热的话有些零件也要重新替换成更耐热的材料才好。
哎,怎么好像越来越热了,脸上也热起来了,好奇怪……·谢衣乱七八糟地想着,目光一直没有从谢一的脸上移开··“‘你’什么”·耐心等待着谢衣接下来话语的谢一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索性便自己开口问了。
他眨了眨眼睛,这动作还残留着在之前那个小孩模样的偃甲中的一些习惯,动作显得慢吞吞的,浓密微翘的睫毛在掀起的时候总会轻颤几下,看起来透出几分和他如今成熟稳重气质违和又相得益彰的懵懂可爱来。
谢一琢磨了下,把谢衣之前对着不会说不会动的偃甲人自认自语大倒苦水的话从头到尾回忆了遍,似有所得··他抬眼看向谢衣,分明是和以前一样的姿态,小孩子一样的固执认真,配着现在这幅不笑也带出几分温柔的成熟面孔,便一下子拥有了能够轻易打动人心的真诚和恳切。
就像是在人耳边轻柔地、郑重地、坚定地许下承诺一般开口··“……我是‘谢一’·”·谢一这么说着,目光以自上而下的角度投入谢衣的眼中,带着隐隐的期待和热切。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谢一·”·我是谢一··我是那个脑袋掉下来又自己安回去,结果把你吓了一跳的谢一;我是那个关节不灵便,动起来咯吱作响的谢一;我是那个你不回来也没有关系,总会一直等着你的谢一。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我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所以,不要不知所措··不要,再把我一个人留在那样的黑暗中··总归还是……有些寂寞了。
谢一唇角抿了抿,面上浮出浅浅的无措,居然显得有些忧伤,看得谢衣心里一揪,只想要伸出手去抚平他眉心的微皱··可他又舒展了眉眼,再自然不过地弯起眉眼,对谢衣露出一个太过单纯和温柔的微笑。
——咚——·谢衣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的眼睛里只剩下谢一的笑容,晕乎乎地跟着傻笑起来,满脑子转悠着“原来我长大以后会成为这么优秀的男人”、“难怪师尊那么宠爱小曦,这种笑容绝对是作弊啊”、“诶,为毛用我的脸露出小曦的笑容我居然没觉得不和谐,这不科学”、“就为了这一个笑容,这几个月的辛苦都值了”诸如此类的念头。
“我知道·”·脑子里各种念头胡乱地涌出来,无声地催促着·谢衣不知道它们在催促着什么,只觉自己心如鼓擂,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一垂在身侧的手掌。
他看着他,表情认真又凝重·可忽然又笑起来,刹那间便好像外面连绵的雨声都消失不见,谢一最喜欢的明媚阳光投射进来,矩木花大朵大朵地绽开,艳如晚霞··“你是我的谢一。”
……·“阿一,你知道的,偃甲吗,只有更好,没有最好·”·“偃术一道,从来精益求精,未有尽途·我明白的。”
“所以呢,这个偃甲,其实是需要时时调试,每一个部件都要认真仔细地对待,不能有任何疏漏·”·特意跑到隔壁去看了看,确定今天隔壁没人不用担心雩风神出鬼没探出头来打扰的谢衣在心里比了个赞,转过头一手牵谢一,一脸煞有其事地循循善诱着,不着痕迹地把人往里屋领。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明明并没有什么越矩的地方,可偏偏就跟踹了个兔子一样,心跳的那样快,紧张中还带着些小小的期待和兴奋··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去一本正经地跟谢一又强调了一遍。
“任、何、部、位都需要·”·“嗯,我知道·”·谢一点点头,任由谢衣牵着,半点抗拒和疑惑都没有··可谢衣目前的身高拖得一手好后腿,两人间与其说是谢衣让谢一全然信任全心交付,倒更像是谢一对谢衣的无度纵容过度宠溺。
咂摸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味来的谢衣把人拉近了里屋,手脚利落地插、上门闩··谢一是第一次进里屋,比正厅封闭的多,也要暗上许多·毕竟谢衣再心胸开阔喜爱自由,也没有开放到把自己睡觉的地方敞开来任人观摩的地步——特别是他隔壁还住着雩风这样神烦的熊孩子的情况下。
“有些乱,你在这里坐着,别乱动·”·将谢一按在床榻上,谢衣转身打了个手诀,屋子里立刻便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光看起来明亮又柔和··谢一借着光打量了下谢衣的卧房,家具都是他亲手做的偃甲,独特又实用。
谢衣蹲下、身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都是我做的,灯是我模仿了流月花,从师尊那里拿了软玉和月髓,琢磨了好久才想出来。
可惜材料太少,只做了几十个,没有办法让每个人都用上·等会我再给你做个床,你喜欢什么风格的我自己画过木头的、藤蔓的、石头的、软布的图谱,什么样子的都有,小曦就特别喜欢我给她画的那个贝壳的圆床,待会都拿给你看,你自己选个喜欢的。”
“我喜欢和你一样的·”·低头盯看向谢衣的发顶,端端正正坐在床上,腰板挺得笔直的谢一微笑了下··“有眼光·”·谢衣赞了一句,抬起头蹲在谢一面前,目光从谢一的脸移到谢一的胸,再继续向下——猛地拔、起,谢衣犹豫了下,目光悠悠落在了谢一搭在膝盖上的手。
“……伸手·”·谢一从善如流··谢衣握着谢一的手,默默拿出偃甲工具··“现在这个样式的床榻是我最满意的一种,你果然也喜欢。
我还做了很多偃甲藏在这个房间里,以后若是我没有回来,你可以找找看打发时间,都是挺有趣的小玩意·我已经是破军祭司了,以前年少不经事,不知晓师尊一个人担负了那样重的责任,如今却不能再那样一无所知地天真下去了,多少要替师尊分担一些。
以后我只会越来越忙,有时候可能会忘记回来陪你,你若是生气,便像上次那样不搭理我,让我来哄你,可不能像这次一样,一消失就是那么久·我真害怕……”·他一刻不停地说着,都是些细细碎碎的小事,却迫不及待地展示给谢一,如同希望将之前那漫长的空白期补回来一样,恨不得一下子让谢一彻底地了解“谢衣”的所有。
“大功告成”·谢衣小心翼翼地把谢一的手放到掌心,他修长的手指比他的还要长上几分,也要略大上一些·抚摸着那只白皙的手掌,谢衣摸的很慢很细,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关节都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用自己的手指来回确认了几遍,摸完了手背还反过来又揉捏了一遍手心。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自得地嘻嘻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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