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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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二)
强强 ··无责任番外·被爱之人···爱人有着削瘦挺拔的身躯··许多次从后面看他的身影,视线都会被他挺得直直的脊梁吸引住·宽阔的腰带将瘦韧的腰线勒出来,往上是两片突兀宽大的琵琶骨,往下是窄翘浑圆的双臀。
他曾无数次觉得眼前这人好美,那是一种内敛的、压抑的、沉凝的、却又充满着野性力量的美——尽管这个害羞别扭的家伙从来不肯承认·对于自身的模样,他似乎一向没有什么认同感。
自卑惯了的小狐狸,长大了,就成了这副扭着拧着的模样··却让他心里一日日迷恋着···小角是一只散漫的猫咪姑娘,展皓还没见过这么翘的猫姑娘·明明才半岁大,换算成人类的年龄也不过四、五岁,却已经是一副看破红尘,老僧入定的样子。
有时候下雨天不愿意动,她能在枯叶肩膀上一动不动地趴一整天·枯叶也随她闹去,她不想动,他就也不动,盘腿在屋里练内功心法,所有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了肩膀上的小姑娘。
这让展皓看着十分不是滋味··不知道是不是性格使然,枯叶这别扭的家伙,明明喜欢自己,但是也最吝啬跟自己讲话·平常看他跟季棠方秋玩得好好的,对猫咪也都是平和细心的样子,唯独到了他面前,就会别扭得不得了。
看一眼,不让看·亲一下,不给亲·摸摸小手,他也能跌脸跌半天··虽然这样的小狐狸也很可爱,但是有时候,展皓也会希望爱人能温柔地对待自己。
累的时候,气氛宁静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展皓会想好好地抱抱他,跟他身体相依·只可惜小狐狸始终太紧张,甚至于只是眼神上的接触,展皓都能感觉到他呼吸一瞬间的失序。
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他还不知道应该怎样跟自己在一起··    小角最亲枯叶·说是这样说,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就是比较肯跟他粘在一起。
一人一猫在一起时,枯叶不说话,小角也不叫,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相互依偎着·展皓很羡慕小角,这不是在说笑,是真的很羡慕··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是一个小孩儿,或者一只猫,枯叶会不会对自己坦然一些·会不会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用下巴轻轻捻动他的额头,将脸埋进他的皮毛间嗅闻他的气息·应该会的吧小狐狸曾这样摸过小鸳鸯,现在也是这样对待小角。
哎,如果自己是一只猫就好了啊···没有人用猫来比喻展皓,大部分是用狼,毒蛇,或者老狐狸·展家最著名的猫在开封府,还是一只黑肚子的白猫,但如果展皓是猫的话……那会是什么样子的·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当展家家主的床上出现了一只纯色黑猫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的真实身份··原来是黑猫呀,啧啧,意料之中,也不是很稀奇嘛··展皓蹲在镜子面前,慢悠悠地扭动着猫脑袋,心不在焉地欣赏着自己此时的身姿。
成年的,四肢修长的黑色猫咪,皮毛光滑水亮,跟之前的小黑很像·只不过自己耳朵里长出来的绒毛是白色的,而且非常长,看上去有些不搭调,但是意外的,又有点儿奇怪的萌。
呐,这个样子,小狐狸会喜欢么·坐在镜子前,展皓定定地歪了歪脑袋·毛茸茸的爪子在耳背上扒拉一下,三角状的猫耳被压趴了,整个猫都显露出一种慵懒的调皮情态。
是猫的话,抱着他舔,舔个没完都是可以的吧·想到这儿,展大猫慢悠悠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猫眼睛···小角喜欢到处乱跑,枯叶估计她都已经把整个常州府跑过好几十遍了。
哪天玩儿得高兴,能一连四五天都不回来··所以平时在他房间里的还是小鸳鸯·这一年被养得好了,整个猫越发地懒,往花架上一趴就是一整天·枯叶有时候想逗它起来,人家也就是懒懒地睁一下眼睛,敷衍地“咪”一声,然后又迷迷糊糊地趴着了。
可是今天,连喜欢趴花架的小鸳鸯也不在了··估计去哪儿玩去了吧·估摸着这个,枯叶整个人裹着被子在床上懒懒地滚了一圈,还是不想起床··也不知道展皓又在忙什么事情。
自从他挑下了狄家的担子之后,经常的状态就是忙,累·看着他疲惫的神色,青黑的眼圈,枯叶自然也心疼,只不过,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口··怎么说都好奇怪。
那样一些关心的字眼、语气,怎么想都跟他的形象不相符·尤其是,还,还要对着展皓说……·到时候,肯定还没说完,那家伙就已经笑起来了吧··用那样的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眼珠子,长长的眼睫毛,内里蕴含的温柔神色像春天的风,像冬日的暖阳。
弯起来的时候像两钩新月,左眼下面有一颗浅色的小痣··每一次都能让自己看到失神··唔,这臭不要脸的混蛋……想着展皓,枯叶不禁觉得有点儿脸红耳热。
心里揣着一只咆哮的小野兽,不停地抓着挠着,要见他,要去见喜欢的人·张牙舞爪,撒泼耍赖,他必须得花很大气力才能压抑住这种冲动,把自己维持在平时冷漠克制的样子。
展皓……都是你,都是因为你···窗外下着雨,很大的雨,雨滴打在屋瓦上,“哗啦哗啦”一片嘈杂声··枯叶咬着嘴唇郁郁地窝在床上,想着展皓,想着一年前两人相遇以来发生的种种,心里便越发难以平静。
他懊恼地蜷了一下身子,然后气急败坏地翻了一个身,脸朝向外,接着……看见了一只猫··屋子的窗户打开着,一只皮毛半湿的黑猫站在窗沿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猫咪用一种从容的、静谧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有点儿像小黑,但是又比小黑要专注深情·一时间枯叶也有些愣,他就盯着那只猫,眼睛怔怔的。
他看见那只猫轻巧地跳了进来,一边注视着他一边走到床边·“喵~”黑猫儿冲着他低低地叫一声,琥珀色的双眼灵光流动,即使皮毛湿着,也完全不显得狼狈。
枯叶被他盯得心里一动,忍不住伸手将他抱了过来·黑猫儿乖顺地任他抱着,不吵也不闹,一会儿枯叶拿了毛巾来给他擦身子,手掌在身上呼噜来呼噜去,他也完全没有不舒服的样子。
“你是哪家的猫儿”枯叶把猫咪抱到眼前,盯着他琥珀色的双眼低声问了一句·猫咪抖一下耳朵,然后……枯叶也不大确定,这猫儿,似乎笑了一下·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实在是有点儿像某人。
枯叶不禁看得愣住·真是太像了,这种姿态,这样的神情,以及眼神里的从容和专注,都跟展皓一模一样——这猫,不会是他的吧·这时候,枯叶感觉下巴上传来了一阵湿漉漉的触感——黑猫儿伸出粉红色带小刷子的舌头,正一下下舔舐着他。
枯叶的脸倏地红了,不是因为被猫儿舔,而是……因为这猫,跟展皓实在是太相像,这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些不干不净的联想··羞赧之下,枯叶忍不住偏头把猫儿推开了些:“别乱舔……”·“咪唔。”
猫咪叫着,伸头蹭他的脖子,软软的带着肉垫的小爪子轻轻按在他的锁骨上,顺滑的皮毛蹭在皮肤上带来一种美妙的触感·枯叶被他弄得笑起来,痒腻之下,忍不住抱着猫儿又躺回了床上。
    猫咪整个依偎在他的胸口上,四爪蹭开他胸前的衣襟,惬意地靠着皮肤蜷成一个团,黑色的长尾巴挑在半空中,得意地一绕一绕·枯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小尾巴,换来猫咪懒懒的一声叫:“咪呜~”原来你喜欢玩儿猫咪的尾巴啊。
    窗外的雨还在下·隆隆的雨声之中,低微的猫叫变得不那么清晰,枯叶是看见了他微张的小嘴巴,才想到他或许是叫了一声·这猫咪倒是自来熟,一见面就爬上了他的床,所以绝对不是小黑。
虽然乍一看觉得非常像,但走近了之后,他就能发现,这猫儿的眼睛要妩媚得多·明明是最普通的琥珀色双瞳,却偏偏晶亮得像是要流出烟火似的··这还是第一只主动亲近他的猫咪呢。
想到这个,枯叶忍不住抱着猫咪的身子,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和耳朵·暖烘烘的猫咪身体,柔软的猫咪皮毛,触碰到的时候会感觉到一种麻麻的幸福感……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猫咪,他也喜欢,只可惜猫咪们大多不喜欢他。
但这只似乎不一样··黑猫儿感觉到他的亲吻,本来半阖着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圆圆的猫脑袋扭过来,耳朵直直地立着,琥珀色双眼神采奕奕地看着他·枯叶被他盯得一愣,莫名地有些心虚了。
但猫儿似乎完全不介意他的流氓行径,反而伸出爪子扶到他脸庞两边,然后,毛茸茸的猫咪嘴巴亲了过来··……正中红心··呃枯叶怔在当场,估计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只色猫来夺他的吻,而且不只是嘴,连舌头也伸了出来,在他的嘴唇上不停地舔……这不禁让他有些邪恶了,如果他张开嘴,这胆大妄为的猫儿是不是会把舌头伸进来·脑子里刚晃过这个念头,枯叶就忍不住烧红了脸。
他心慌意乱地躲开猫儿的亲吻,把脸埋进了棉被里去··跟他这样亲吻过的,只有展皓……只有他把舌头伸进来过··只有他能与自己这么亲密。
·今天一天展皓都没有出现,展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看见他··玉珂还觉得奇怪呢,以为他又钻到哪儿悠闲去了,可到处跑了一圈儿没看见人影,这下大家不禁都有些着急了。
“连衣服都还好好地放在床上,难不成他光着身子出去的呀”玉珂气急败坏地喊着,一刻也停不下来·钟叔也过来看了,到处走了一圈没结果,杵在屋檐下边儿疑惑地嘀咕:“昨天不是还说要跟我商量钱庄的事儿么,怎么连个人影也不见”·黑猫咪悠闲地坐在枯叶的肩膀上,心不在焉地舔着爪子。
枯叶心烦意乱地看着众人,一时间也有些茫然无措··展皓怎么会不打一声招呼就不见了·“我去外面找找·”他想要往外走,看看展皓会不会上街了,不想脸颊却被黑猫儿轻轻拍了一下。
枯叶扭过脸,这才想起自己肩膀上还有只猫·伸手想把他抱下来,猫咪却用爪子扒着他的手不肯走:“喵呜·”尾巴绕过来挠一挠他的手背,双眼静静地看着他。
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猫儿好像在安抚自己··不要着急啊,我就在你眼前嘛··    这时候钟叔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小岑你别担心。
少爷功夫那么好,再说常州府人人都认识他,他不会出什么意外·估计是最近事情太忙,所以出去散散心吧,明天应该就会回来了·”·枯叶郁郁地把猫咪抱进怀里,垂着眼,情绪有些低落地点点头。
钟叔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离去···什么散心,散心也不带着我,还说喜欢我呢··枯叶把自己用被子紧紧地裹在床上,满腹的牢骚和担忧·黑猫儿在他身上踩来踩去,一直低声地喵喵叫,还凑到他眼前去蹭他的额头,可都被枯叶无视了。
此时他满心满腹都是那个混帐的家伙,哪里还有心思跟猫咪玩耍·心烦意乱之下,连澡也不想好好洗,整个脑袋都在想着那臭混蛋的展皓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地就出去了,还不跟任何人说……至少,至少你要告诉我啊你不知道我会担心的么·想到这儿,枯叶不禁气恼地砸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花“哗啦啦”泼了一脸。
这时候边儿上传来低低的一声猫叫,他一抬头,才看见那黑猫儿坐在浴桶边的架子上,黑亮的皮毛被刚才溅起的水花泼湿了一半··“咪唔·”猫咪低叫一声,站起来往前轻轻地走一步,然后纵身一跃,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浴桶边儿上。
他静静地看着枯叶,大大的琥珀色眼睛温柔地半眯着,脸上露出一种非常慵懒又惬意的神情·枯叶忍不住伸出湿淋淋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轻声说:“没心没肺,我在这边担心,你在那边高兴。”
强强·“喵~”猫咪享受地把额头迎上去让他戳,尾巴也高兴地扫来扫去·枯叶盯着他这副愉悦的神情,一时间心里有些不平衡,坏心顿起,“呼啦”一下就把猫儿拉进了浴桶里。
猫咪一开始被吓了一跳,但进了水马上就冷静了下来·枯叶看着他从容优雅地划动着四条腿儿,在水面上转了一个圈,随即蹭到他身上·湿淋淋的脑袋靠着他的胸口,眼睛微微地眯着,一副幸福得不得了的模样。
枯叶无奈,这臭猫怎么的都不着急生气,居然还喜欢游泳究竟是不是猫了他叹一口气,一边腹诽一边抱着猫儿爬出了浴桶·拿过毛巾给自己擦身,再拿另一条毛巾给猫咪擦身。
枯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猫咪似乎一直在盯着他的身体看,眼神若有若无的,一直紧盯着没松开··这究竟是谁家的流氓猫儿··晚上,枯叶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那只猫咪,心不在焉的。
那猫儿似乎也没心思跟他玩儿,蹲坐在他跟前一动不动,就尾巴不时扫一下··枯叶挑着眼睛看他,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也不抓一下,是不是猫啊”·猫咪斜个眼看了看那根狗尾巴草,这才矜持地伸个爪子拨弄了一下。
枯叶无语了,顿时觉得无趣,干脆把狗尾巴草往旁边一丢,灭了灯准备睡觉··黑暗之中,他感觉到猫咪从边上钻进了被子里,蹭啊蹭的,从小腹一路蹭到胸口上,最后把脑袋从被子边缘挤了出来。
猫儿晃晃脑袋,低叫一声,然后仰头舔他的脖子和下巴,猫掌收了钩子,轻柔地一下下挠着他·那感觉撩拨得枯叶越发地心烦··“你说那个混蛋到底跑哪儿去了”枯叶伸手挠着猫咪的耳朵,低声地抱怨了一句。
猫咪享受地蹭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很惬意的样子·一听他这声音,枯叶就不禁觉得恼火·老话说畜生不通人性,还真没错,这混蛋猫就不知道自己心情不好么这么一副享受到没边儿了的模样……鬼才继续帮你挠挠·于是枯叶把猫咪推开,忿忿地把身子转到了另一边。
猫儿在被子外面有些诧异地愣一会儿,而后“咪唔”地低叫一声,还带着些许颤音··小狐狸真别扭··柔柔的小爪子从脖颈后面绕过来,枯叶感觉到猫咪圆圆的脑袋蹭到了后颈上,“喵~”湿漉漉的小舌头一下下舔吻着他,后爪蹬开了衣服,整个身子蹭到皮肤上。
你想我么·我就在你身边啊··“你别闹了,”枯叶郁闷地揪着被子,烦躁得眼睛都不想睁开,“我要睡觉明天那混蛋要是再不回来,我……”·你就怎么样·我就一定要出去找他。
这混账,老大不小了,还弄出这种幺蛾子·好歹留一句话啊,这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混蛋,不是说喜欢我么,就这样让我担心啊·猫儿静静地看着他担忧又烦躁的侧脸,爪子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默默地爬到枯叶的枕头上,正对着他眉头紧皱的脸……半晌,轻轻地舔了舔他蹙紧的眉心··你希望我回来,那我明天就回来··我怎么舍得让你担心难过。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午夜里湿漉漉的空气,屋内渐渐变得冰凉··枯叶不安稳地睡着,把被子一个劲儿地往身上裹·身后不知是哪一只小动物,暖烘烘的身子靠过来,被子被一点点剥开,肉体贴了上来。
温暖的身体,将他发凉的后背熨帖地覆盖住,整个身子被揽进去,落入一个舒适的所在··吹拂在耳后的呼吸很熟悉,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曾数次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哄着自己入眠。
温暖的潮水逐渐覆盖上来,枯叶感觉自己又一次成了河底的石子,被柔软的河水亲密地淹没··    梦里面有一双手搂着自己,展皓的修长结实的手臂,像以前那些拥抱一样,用一种舒适的力道将自己牢牢困在他的怀里。
令人安心的囚禁感,稍微有一点点心慌意乱·希望他松开,又不希望他松开··醒来后他还会在么会不会还是像过去的昨天一样,他还是没有任何的踪迹……仅只是一个梦。
·    枯叶紧闭着眼睛,在梦里抚上那双修长的手臂,手指顺着肌理,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睁开眼,自己的腰上,那双手还在,手里坚实的触感告诉自己,这个人是真的。
他转过脸,看见了身后展皓熟睡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安静地低垂着,柔软的长发盘桓在颈间,光裸的胸膛下面……似乎什么都没有穿··枯叶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呼吸都谨小慎微··展皓回来了··心脏的跳动这才逐渐恢复了节奏,甚至连凝滞的血液也流动了起来·在清晨的微光中,窗外叽喳的鸟雀鸣叫声中,枯叶看着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双眼,没有一次像此时这般温柔魅惑··    “……我回来了·”·“你想我么”·    轻柔的吻覆盖了上来,修长的手指抚上下巴,将他的脸抬起,逐渐加深了亲吻的力道。
枯叶紧闭着眼睛,眼睫不住地闪动·心跳的速度快了好多,手指也忍不住攥住了他的手腕·展皓紧紧地拥着他,满足又惬意地吸吮着他的舌头,舔舐着他敏感的上颚。
流转的呼吸逐渐灼热,上升的温度将两个人的脸颊都染上一层薄红···“我一直在看着你,你知道么”··枯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眼睛迷茫地睁开了又闭上,眼睫微微颤抖。
·    爱人有着修长结实的身材,旁人很容易被某种假象欺瞒,以为他身形瘦弱··许多次从后面看他的身影,视线都会被他宽阔的后背吸引住·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作一束,发尖垂向背心,走路的姿态慵懒闲散。
他有着温柔缱绻的笑容,专注溺人的眼神·他的嗓音低哑,夜晚会在自己的耳边悄声诉说最柔软熨帖的情话···就是这样的,他心里一日日爱着的人·· ··第二十一章···展家在苏州府只有一幢酒楼。
酒楼名为珑柏居,两年多以前开业,展皓一直等到它的运营走上正轨之后才离开江南·此后一直是钟云德在打点酒楼的生意,那一年多,他几乎没有回过常州,天天带着郑东和崇莲在苏州府大大小小的生意里跑来跑去。
最近这一年,苏杭商界的龙头老大狄德庆越来越喜欢在珑柏居吃饭,苏州的百姓经常能看见他坐在三楼雅间的窗边,有传言说他是在等心上人回心转意··据说,他的心上人当年是苏州的花魁,狄老爷在买了人家初夜之后便始乱终弃。
对方心碎欲绝,欲悬梁自尽却被好心人救起,从此以后性情大变,远走他乡·也有人说,他的相好其实是他家的一个仆人,而且还是个男子狄家老太爷知道这件事之后勃然大怒,将那仆人打得奄奄一息,然后扔出家门,骗狄老爷说那人死了,还逼着他娶亲。
可惜狄老爷情根深种,大病一场,几乎救不回来,花了很多钱才堪堪捡回一条命,但从此种下了心结··虽然坊间里这样传,但当年具体是怎样,如今,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才能说清。
··一下马车,展皓便看到了狄德庆·他穿着乌金花纹的长衫,负着手,在两个便装护卫的陪同之下正慢慢踱进珑柏居·枯叶搀着钟叔随后走下来,钟云德抬头一看见那个苍虬有力的背影,脸色“刷”一下就黑了。
展皓有些无奈地看着钟叔,安抚地笑着说:“钟叔,你别这样嘛,太明显的话会被别人看出来的·”·钟云德撇头冷冷地哼一声,袖子一甩,两个手也负到身后,大摇大摆地直直走了过去。
仇朗行鬼头鬼脑地藏在展皓后面,一边瞪着眼一边唏嘘:“啧啧,师父好霸气哎哎展皓,你说等会儿狄老王八会不会被师父撞在地上翻不过来”·展皓面无表情地扭头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谁教你这样称呼狄老板的”·仇朗行有恃无恐地嘻嘻笑:“我师父呀师父就是这样教我的,说我不这样叫他就不带我做生意。”
展皓默默地盯了他一瞬,随后转脸看向钟叔那边·只见老爷子不言不语风风火火地冲进楼里,狄德庆正要上楼梯,却被他一步抢先了去·那两个护卫本来看见他了,可是又不知道该不该拦,正想询问一下主子,结果一晃眼就被钟云德毫不留情地挤到了一旁。
狄德庆怔在楼梯下面,一时间有些愣愣的·钟云德冷着个脸,背对着他一路目不斜视地走上去·上了二楼上三楼,转眼间就没了影儿··展皓站在门口默默地叹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无奈还是郁闷。
他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正想进去跟狄老爷子打个招呼,恍然间又感觉枯叶似乎一直没有动静·转头向后望,展皓看见他家狐狸仔正杵在马车前面盯着对面酒楼呢,眉头微微拧着,面色有些严肃。
    “你看什么·”展皓走到他身边,微微把上半身朝他倾了倾·枯叶扭头看他一眼,音调沉冷地说:“对面那个酒楼,是燕家的吧”·展皓抬眼看看那挂着“阙顶”二字的豪华酒楼,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哼,”枯叶冷冷地在喉咙里哼一声,下巴朝那边挑一下,“刚才燕家的大少爷就在二楼盯着你呢。”
听他这样说,展皓把眼睛眯了一下,视线在对面酒楼上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但眉眼之间还是兴趣缺缺的模样·末了,他伸出手把枯叶一拉,满不在乎地说:“走了别杵着了,进去吃早饭。”
说完,拽着人家就往里面走··现在是早上,虽说吃饭的客人不是很多,可大半的位置也已经有了人·枯叶没想到到这厚脸皮的家伙居然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他走……哎好像有哪里不对这家伙以前似乎也在大庭广众之中拽过他两次瞪着眼琢磨之间,展皓已经笑嘻嘻地把他拉到了狄德庆面前。
狄老爷子一开始是只注意到钟叔的,但是对方走得太快了,眨眼间就没了影子·钟云德一般不会在外边一个人出现,狄德庆扭脸往外一看,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对着他嬉皮笑脸的仇朗行,还有枯叶和展皓在马车旁排排站的背影。
狄德庆心里想,展皓这小子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还真是巧,一碰就碰见了展家好几个重要的人物·他本以为展皓身边站着的那人是李非常,因为身高挺像,加上李非常又是展皓的布庄掌柜。
只不过印象里那小子注重打扮,应该不会穿得这么朴素……一身黑而且还是最普通的布衣样式··待展皓拉着枯叶走过来,狄德庆这才看清那不是李非常。
这个小伙子脸色苍白,下巴尖削,仅露出来的右脸看着有些熟悉·他手下的大护卫看见枯叶脸上的面具,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倏地绷紧了,紧张地凑到他耳边说:“老爷,展老板身边那人是当今江湖上的第一杀手枯叶”·“枯叶”狄德庆喃喃低语一声,心里没有怎么紧张,只是觉得有点儿疑惑。
在他的心里,展皓这小孩儿虽然看着有些神神秘秘,但终归是个好孩子……怎么身边带着这么个危险的人物啊,之前在渔场也是·那天的场景太过诡异,让他一下子想起了以前常州府那边的传言,鬼孕而生的小孩儿,成天阴气沉沉什么的。
那时候他也就当做是孩子之间的排挤不合,一笑置之了·可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大寻常···展皓拉着枯叶走到狄德庆面前,笑笑地伸手作揖:“狄老板好兴致,这么大早就来光临珑柏居,晚辈真是受宠若惊。”
狄德庆负着手,脸上微微地凝出一个淡笑,眼神里意有所指:“展老板今天心情不错·”·展皓眉眼笑得弯弯的,手作完揖放下来,往后一伸,又攥住了枯叶的手腕。
枯叶在后面黑着脸,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要忍住,这厮好歹是个老板,况且这么多人看着,把他甩开的话就太不给他面子了·狄德庆抬眼看了看满脸冷硬憋屈的枯叶,眉毛隐隐一挑,嘴边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强强·展皓也悠然地笑着看他,另一只手往楼上一送,不慌不忙地道:“前几天捕上来的江鱼还留着几尾最好的,狄老板请·”·    狄德庆定定地朝他颔了颔首,随后慢悠悠地往楼上走去。
身后两个侍卫跟在主子后面,但都隐隐盯着枯叶看,一时间脚步移动得有些迟缓·枯叶自然是注意到了他俩的目光,本来不想搭理,可这俩傻缺看得未免太明目张胆,加上展皓又攥着他的手,一时间整个一楼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这让枯叶不禁有些毛了·展皓倒也罢,总是被他拽来扯去,再多两次估计也就习惯了,可这两人是要闹哪样自己得罪过他们么想着,枯叶就臭着脸,抬起眼冷冷地瞪住了他们。
面对着满脸森冷寒气的枯叶,那俩护卫霎时间身子一僵,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展皓瞥眼看了看自家炸毛的小狐狸,手上轻轻一拽……枯叶磨了磨后槽牙,这才没好气地把眼神收回来。
对方身子一松,恍惚间呼吸畅通了,随即后背窜上来一股后知后觉的凉意·展皓笑笑地看着他们,催促似的往楼梯上走了一步,他俩这才从惊惧中反应过来,赶紧转身往楼上走。
到了三楼雅间,狄德庆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他们,房间里,茶和一些小点心已经摆好了·展皓拽着枯叶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眼睛有些悠闲地眯着,声音也是稠稠的:“听说狄老板喜欢吃三黎鱼,现在是早上,要不要叫厨子给做一碗鱼片粥”·“展老板,不必费心招呼了。”
狄德庆面色和气地回一句,眼神温厚:“我来这儿的次数怕是比你都多,这儿有什么菜,我比你都还要清楚呢·”说着,他慢慢踱进雅间,回头平静地望展皓:“刚才钟管家不是上楼去了么,你们这么早来,有事要商量吧。
不用费心招呼我了,你去吧,别让长辈久等·”·听了这话,展皓定定地抬起头往楼上看,就见四楼栏杆边儿上,钟叔穿着灰衣的身影一闪,刚刚的话显然是都听进了耳里。
展皓收回视线,目光又落到狄德庆沉着平和的脸上·对方已经在矮几前盘腿坐下了,此时正端着个杯子静静地喝茶·宽大修长的手指,上面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枯瘦的皱纹。
他的眼角也已经松弛了,三条深刻的鱼尾纹沿着皮肤爬向太阳穴,头发花白··看起来比钟叔要老一些··根据展皓掌握的信息,当年这俩老人家相识,相爱,是在狄老爷子二十刚出头的时候,那时钟叔刚十六岁。
如今,钟叔五十四了··当年他们之间的纠缠过往,展皓知道个大概,不过对于他们确切的心境变化,确实是不大清楚·但即使知道来龙去脉,他也无从评价这俩人的爱恨情仇……展皓只是隐隐地感觉有些遗憾,有些感叹。
如今他们都是独身未娶,跟对方这一耗,就耗了半辈子·而且看这形势,估计还得继续耗下去··在一起是有多么难啊···天色渐渐接近中午,钟叔盘腿坐在矮桌边,拿出展家名下各个产业的账本和仇朗行一一查对,展皓不动声色地看着,不时点着某几个账目细细查看一下。
枯叶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远远地看着他们对账单,一列一列的账目,写着都是长长的数字··不一会儿,几个下人陆陆续续地把午饭端了上来··    饭桌就摆在窗户旁,枯叶挑眉看看,发现端上来的菜里面有酱鸡翅登时就觉得饿了。
可垂眼看看依旧埋头干活儿的那三个人,他们埋着头专心致志,不时低声交流一两句,一副完全不打算吃饭的模样·枯叶的眼神不由得有些怨念,嘴唇难受地抿两下,拧着眉头克制地别开脸往外望。
对面就是燕家的阙顶楼,虽说客人不及珑柏居的多,但也算热闹兴隆·枯叶盯着刚才燕衡站着的地方看,心里越发觉得不爽快·燕家这些人对展皓的执念未免太深了些,大儿子就不说了吧,小儿子居然也跟着阴魂不散。
之前还听钟叔说了,燕老爷这些日子老是往狄德庆那儿跑,估计是为了自己儿子打探口风来的··其实在上两辈,展家和燕家还是颇为交好的·燕老爷原来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是大夫人生的,性子温厚沉定,当年很受老太爷器重,与展天行的交情也很好。
可惜后来大夫人病重去世,斤斤计较的二夫人便天天吹耳旁风,硬是把自己儿子扶正了·本来人家也没计较,觉得谁当家都行,可后来不知怎的,一向洁身自好的燕大哥居然患上了花柳病,还被一些有心人传得人尽皆知。
老太爷觉得丢脸,一气之下就把他软禁了起来··展天行曾数次上门求情劝告,说一定是有人从中陷害造谣,可每次都被二夫人尖着嗓子呛出来·后来时间拖得久了,燕大哥的病情越来越重,最后不治身亡。
至此,展家跟燕家也就彻底断了交情··这些往事枯叶是不知道的,老一辈的事情了,在众人嘴里传来传去也已经说烂了,自然没有人再提起·所以他就觉得燕家实在神神叨叨,毛病不轻,为个鸡毛蒜皮的情爱就把展皓这样的家伙给惹了,活该被整。
·不一会儿,一整桌菜已经尽数上满,枯叶郁闷地撇嘴看那三个人,居然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展皓本来埋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呢,突然间悄无声息地抬起眼帘瞟了他一眼。
看见枯叶脸上心烦难耐的神情,他眼睛一弯,莫名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枯叶倚窗环着胸瞪他,展皓缱绻地眨眨眼,一会儿伸出手指笑笑地做了个“嘘”的动作,意思叫他再等等。
哼,等就等呗,饿一会儿也死不了人·枯叶撇脸又往外望,髋骨靠着窗台·过一会儿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于是环在胸侧的手臂松下来一点,手指捏了捏腰上的肉。
啧,怎么好像胖了一些再捏捏……真的胖了,原本瘦韧的腰上能捏出一小层皮肉了,以前可是硬邦邦什么都捏不出来的··意识到这个事实,枯叶本来就不大高兴,这下更是烦闷。
此时楼下面车水马龙,狄德庆带着护卫刚刚离去·上马车前,那个大护卫还抬头朝上面望了一眼,显然是对枯叶心有余悸·但这悲催的小伙子没想到枯叶还真的站在窗户边儿,两双眼睛一对上,枯叶就清楚地看见他浑身一震,随后狼狈地转身溜走。
……真搞笑,苏杭商业第一巨头就雇个这样的护卫,比较起来,展家的档次不知道比他高了多少··枯叶颇有些倨傲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冷淡地把视线从狄家的马车上移开。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的,行人小贩络绎不绝·正午的阳光炽热熬人,好些姑娘家都用手掌或绢扇遮挡着脸,免得晒黑·枯叶心不在焉地盯着人群看着,一会儿视线里出现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看着挺普通的,就是江南这边最常见的样子,但是赶车的人看着有些特别·枯叶眯着眼,看到那是个姑娘,英气勃勃的·她闲散又沉定地靠在马车紧闭的门上,微微眯起的双眼看似悠闲,实际上却精凝锐利。
这风度,这调调,怎么这么熟悉呢·枯叶倚着窗台盯了人家半晌,越发地觉得这女子的气质似曾相识·马车走得愈来愈近,那姑娘本来一言不发地靠着呢,这时候突然抬起眼睛,视线准确无误地跟他对上了。
枯叶不禁一怔,随即条件反射地眯了眼·那女子面无表情地凝视他半晌,手里拿着的缰绳倏地一拉,马车“嘎”一声停在珑柏居大门一侧··那姑娘定定地望着他,英气十足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眼中的神情从容又笃定。
那瞬间枯叶脑中电光火石,猛地反应过来这视线是像谁了——老是捏腔拿调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那个混蛋,展皓··这时候马车的门从里面被推了开来,枯叶想到这赶车女子应该是展皓带出来的丫头,那马车上估计也是他的人。
可等车里面的人走出来,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那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和一个小小的女孩子·那妇人面容朴素温和,神情看上去有些忐忑不安·她手里牵着的小女孩不过四五岁光景,样子也是怯怯的。
枯叶拧着眉盯了半晌,脑中不禁开始胡乱猜测——这该不会又是展皓的种吧·这个想法如果让展皓知道了,他多半会拧起眉半真半假地发一句牢骚,什么叫做“又”,方秋明明不是我的儿子好嘛··不多一会儿,那女子就带着两人走到了楼上。
枯叶眼神颇有些复杂地盯着这两大一小三个女性走到门口,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绪·赶车的姑娘淡淡地看他一眼,随即从容地敲了敲门框,声音清冷地喊:“少爷。”
·展皓其实一早就听见她们上楼的声音了,只是没有转头等着·一旁仇朗行听见这个声音,脸上立即露出个贱兮兮的欣喜表情扑过去,嘴里黏糊糊地大叫一声:“崇莲~你怎么来了”·那叫崇莲的姑娘见他扑过来,躲也不躲,就这样任他抱住自己的肩膀。
枯叶早就看出崇莲的身量极高,现在一比较,才发现她居然快赶上仇朗行了·这姑娘腰背挺直,宽肩长腿,一双斜飞的柳眉长眼,下巴尖尖的,看着像一只冷傲的雪狐一般。
崇莲……不就是那个展皓最重用的心腹么跟那什么郑东留在常州府的那个,她怎么来了苏州·展皓淡淡地扭过脸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那对母女,眉毛定定地挑一下,说:“你怎么来了去接人的不应该是殊梅么”·崇莲面无表情地任仇朗行黏糊糊地挂在肩膀上,音调完全没有起伏:“洪娘说殊梅的手伤得严重,常州府事态稳定,后天你还要去赴狄德庆的宴,郑大哥就叫我过来了。”
“哦,”展皓了然地挑眉,然后伸出手对她们招一招,“到了就过来坐吧,就等你们吃饭呢·” ·崇莲微微点头,随后推开仇朗行从容地走进来,在餐桌边寻了个位置兀自坐下了。
坐下之后还抬起眼皮,有些意味深长地跟枯叶对视了半晌··她进来了,那母女却还在门口踌躇,脸色有些不安地看着展皓,怯怯地说:“展老板,你,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么”·仇朗行吊儿郎当地杵在双方中间,两边嘴角夸张地弯着,笑嘻嘻地朝她们走过去:“这位应该是于夫人吧来来,快进来,有什么事情吃了饭再说,小姑娘该饿了。”
说着还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儿的脸蛋··那小女娃本来就抱着娘亲的腿,可怜兮兮地躲着藏着·仇朗行大大咧咧地捏了她这么一下,人家立马就不干了,扁着嘴巴“哇”地哭了起来。
那个于夫人也是害怕的,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前几天还听说了某些关于他的怪异事情……展皓一直悠着笑着没出声,就是怕吓到她们·可被仇朗行这么一瞎搅合,他做的面子一下子全崩了。
仇朗行见自己惹哭了小姑娘,不但没觉得负疚,反而愈发兴致勃勃:“哎哟,怎么就哭了呀小妹妹,叔叔不是坏人呀”展皓坐在那边不禁头疼,这厮从来都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这会儿还想继续伸手撇人家小姑娘的脸蛋钟叔也无奈了,站起身来走到他后边,伸手在他后颈上狠狠地一捏一提,仇郎行整个上半身立即酸麻一片:“哎哟哟哟师父师父……我错了我错了”·“滚一边儿去”钟叔嫌弃地把他往旁边一甩,脸上的表情松了松,随即蹲下身把嘤嘤哭着的小姑娘抱起来,搂进怀里柔声安慰:“哦哦,少司不哭了,不要怕,你还记得钟爷爷么之前给你买过糖葫芦吃的。”
“钟,钟爷爷”小姑娘泪眼朦胧地攥着小拳头,一双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盯着他看·展皓低叹一声站起来,走到面色青白的于夫人面前,脸上露出个平缓温和的笑容,道:“于夫人,展某今日请你来没什么大事情,你不要紧张。
钟叔你之前也是见过的,先坐下吃饭,吃饭的时候我再与你细细说·”·“展老板……”于夫人的眼眶隐隐泛红,脸色十分哀戚,“我知道你要说的事情一定跟亡夫有关。
之前你让钟老爷帮那曲水楼洗脱了罪名,张知府就说这是无头冤案了,我夫君也就等于白白冤死·我们夫妇不过开个小医馆,身份低微,说起来实在不知道哪儿招惹了你们。
如今我夫君已经下葬,曲老板也洗脱了罪名,你还要做什么……”说到这儿,她的眼泪成串地从眼眶里淌出来,觉得有些失礼,又抬手用素衣擦掉···于夫人,就是之前中河豚毒死去那个于大夫的妻子。
看她这态度,估计是责怪展皓财大势大,买通了关节帮朋友洗罪,让害死她夫君的凶手逍遥法外·枯叶有些不悦地拧起眉头,心里莫明觉得有些忿忿··强强·若要一个人死,展皓有的是方法,而且还能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哪儿需要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女人真是自作多情。
他这样想着,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屑·旁边崇莲看见了,脸上隐隐露出一丝浅淡的情绪,似乎是在笑,但更像幸灾乐祸··展皓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容,并没有觉得被冤枉。
他轻声叹一口气,看着泪眼婆娑的于夫人,道:“当日之事展某确实没有处理好,一心只想着让朋友免于牢狱之灾,却没顾虑到你们母女的处境·现在展某想将功补过,张知府说这案子查不出来,但如果我将杀害你夫君的凶手找出来,夫人会不会觉得好受一些”·于夫人一听,忍不住抬起脸看向他,红红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的情绪:“展老板说的是真话”·展皓眯着眼睛笃定地微笑:“展某所言无半句虚假,这事情现在也牵扯到我家族的利益,所以必须得好好追查,还望夫人能帮展某的忙,给我说说于大夫事发之前的一些情况。”
于夫人嘴唇颤抖地看着他,刚刚才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她激动得脸颊发红,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地跪到地上:“多谢展老板”··于夫人本名叫方宁,祖籍益州,父亲是开医馆的,与夫君于永林在收购药材时候认识。
两人可以说是一见钟情,没多久就成亲了·于永林祖上都是行医的,家住在蜀川靠近大理的一个小镇·镇上居民虽然不多,但是因为地处两国边界,来来往往的人数量倒也可观,类型也多种多样。
说到这儿的时候,方宁微微顿了一下·展皓坐在她身边,本来定定地喝着酒,她这一停,展大老板的视线就默默地飘了过去··小姑娘于少司坐在钟叔和娘亲的中间,正懵懵懂懂地靠着钟爷爷,手里用筷子不得章法地撬着一个田螺酿。
枯叶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对方宁说的话不是特别感兴趣·人家饿着呢,埋着头自顾自地吃饭啃鸡翅,眼睛都不抬一下··仇朗行在旁边不停地骚扰崇莲,一会儿夹块鸡翅,一会儿添半棵青菜。
崇莲一开始还耐着,后来实在吃不了那么快,干脆把多的菜夹起来往右手边的枯叶碗里一放——枯叶怔住,还以为是展皓给他夹菜·可抬头一看,人家正偏着头听方宁说话呢,脸上的表情很是郑重。
枯叶又拧起眉扭脸看崇莲,崇莲冲他淡淡地一挑眉毛,然后一脸坦然地夹起一筷子饭塞进嘴里··枯叶一怔,随即无语·他心说展皓府里这些个小丫头,本事越大,脾气越怪,而且一个赛一个的自来熟,好似一早就认识他一样。
其他的几个倒还好,想起以前敏薇胆大包天地戳他额头,可好歹也相识了十几天不是这个倒好,一上来就给他布菜,还是过了两轮筷子的菜··仇朗行在一旁看见他阴晴不定的脸色,鼓着嘴止不住地憋笑。
枯叶狠狠瞪他一眼,手上筷子在冷盘的烤花生里一戳,一粒花生“咻”地飞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仇朗行眼睛·登时疼得他“哎哟”一声,整个身子都弹动了一下。
其余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小少司攥着那个油乎乎的田螺酿,眼睛瞪得大大的,神色胆怯又惊惶·仇郎行捂着脸不停地抽气,展皓无奈地抬眼瞥他,嘴里凉凉地威胁道:“仇朗行,你再闹我就把你扔回常州。”
“我……”仇朗行正想辩解说他不是故意的,是被枯叶整了才这样·可转眼望过去,却见枯叶和崇莲都事不关己地埋着头,动作一致地撕鸡翅膀。
鸡骨头嚼在嘴里,喀拉喀拉,嘎嘣脆··于是仇朗行只得哭唧唧地缩了脖子··方宁有些无措地看看眼前这几个表情奇怪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展皓有些好笑地盯着枯叶和崇莲看了几眼,随后转脸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方宁忧虑又迟疑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垂下头,幽幽地叹一口气,道:“两年前,夫君他带着我和少司到了苏州。
他是个有志气的人,不想只在一个小镇里当大夫·他家祖上有很多偏方,据说很管用,但是奇奇怪怪的,一些药材我连听都没听过·”·“苏州到底是个大城市,热闹繁华,一开始我还怕他变坏了,不过阿林他没有,我还很高兴……”说到这儿,方宁又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犹豫不定。
展皓静静地注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后来呢”·“后来……”方宁有些为难地眨眨眼,双手相互攥得紧了一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关系,后来想起,好像是有些不对劲儿……”·她抬起头来,秀气的眉毛忧虑地拧着,眼神痛苦:“那时候阿林用他爹的偏方制出了一批药丸,说是强身健体的,祛除酒毒风痛,专门卖给那些喜好玩乐的公子哥儿的……我不管医馆的事情,具体有没有卖出去,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后来,确实有一个穿得很华丽的公子买了很多药丸·好像也是从那之后,阿林开始经常不回家了……”·“不回家是在外面厮混么”展皓淡淡地接一句,手上端着杯子在空中定了一定。
方宁神色恍惚着地坐着,还没接话,一旁的少司却小小声地嚷了起来:“爹爹才没有厮混爹爹是做生意去了”·展皓和钟叔听见她这话,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兴味。
展皓挑着眉跟钟叔对视一眼,钟叔会意地低下头,放软了声音问小孩儿:“少司,你知道爹爹是去做什么生意了么”·“爹爹他……唔。”
小姑娘怯生生地睁着眼,看看钟叔,又看看凝视着自己的展皓,最终还是闭紧了嘴巴,害怕地缩到了娘亲身后··展皓有些委屈地眨眨眼睛,摊着手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怎么了我长得那么凶么”说着还揉了揉自己的脸,一副万分不解的模样。
方宁在一旁叹气,伸手将少司抱进怀里,躲闪地看着展皓,道:“展老板,您别怪少司胆小,只是……现在整个苏州府都在议论您呢,说您有鬼神之能,能够差遣飞禽走兽。”
“我”展皓露出个受宠若惊的笑,一脸难以置信的兴味表情·枯叶在对面看见,当下就打了一个颤,心里冒出一股难耐的恶寒:快一千岁的老混蛋,装什么装想着还白了展皓一眼。
对方看见,淡定地回了一个带着淡淡狡黠的眼神··此时饭桌上的几个人都是有些紧张,当然,除了展皓·方宁一开始就怕他,不过后来见他彬彬有礼,和蔼可亲,一时间就也放松了心情。
但说出那句话之后,她意识到有些冒犯,瞬间整个人又战战兢兢地绷紧了身子·钟叔定定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屏息静气——他一直害怕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也许展皓不在乎,但是有些事情他经历过,他知道什么叫作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仇朗行睁着眼,看看都是绷着一张酷脸的崇莲和枯叶,又看看闲闲微笑着的展皓……眼睛眨动两下,随后果断埋下头,继续吃饭。
展皓从容地看着这几个人,眼珠子淡淡地滚动两下,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亲切的微笑··他款款站起身,无声地踱到少司身后·方宁提着一颗剧颤的心,紧张地搂紧了自己的女儿。
展皓伸出手,温柔地摸一摸小女孩儿的头,随后拦着她的腰,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将她抱了过来··方宁颓丧地看着女儿被抱走,心中的害怕已然升到了顶点··“少司,”展皓笑笑地望着胆怯的小姑娘,抱着她走到窗户前,“你不要怕,叔叔不是鬼哦。”
“唔,呜呜……”少司咬着唇哽咽着,心里感到恐惧,但是又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迫着,不敢乱动·展皓爱怜地摸一摸她稍显瘦小的脸蛋,温柔地道:“别人说我是怪物,那是他们乱说的。
叔叔家里养了好多鱼,还养了另外一些会抓鱼的大鱼,有些人看见了,就眼红我,所以才这样说我的坏话·少司那么聪明,一定不会被他们骗的哦”·说完,展皓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哨音细微而明亮,倏地从窗户飘向外面的天空。
少司愣愣地含着泪看外面,几乎是立刻,一只红头黑身的小小鸟儿就飞了进来,轻巧地落在展皓肩膀上·小姑娘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讶又开心的神情·展皓伸手将小鸟儿托到手指上,笑笑地伸到她面前,轻声说:“看,就像这样,这些小动物是我养的,所以自然听我的话。
我叫它们做什么,它们就做什么·呐,叔叔是不是很厉害”·“厉害”小姑娘轻声慨叹着,望着憨态可掬的小鸟,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家伙“啾”地低叫一声,颇为享受地眯起眼睛,身子还往人家手里蹭了一下··方宁一直紧张地听着他们的动静,听见这些话,心里的害怕有些消散,但也隐隐地有些好奇。
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展皓这一套说辞,驯服牛马也就算了,居然……连江豚都能圈养么还能听从命令做事这,这得花费好大的功夫吧·枯叶坐在窗边,扭头不以为然地看着展皓手上那只漂亮的小鸟,嘴边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哂笑。
有了极乐门那种功夫,展皓什么小动物搞不定他想起之前有一次跟展皓上街,两人在某个街道转角看见了一只漂亮又警惕的三花猫咪·他觉得这花色稀奇,于是就多看了几眼。
当时展皓就问他,说想不想摸一摸,想摸的话他就把猫儿叫过来··真是……有恃无恐·看着那小小的鸟儿,枯叶不禁冷笑着撇了撇嘴·不过说起来,这鸟儿看着确实漂亮可爱,虽然没有太多的颜色,但是翎羽亮丽,尖尖的小嘴壳也光亮坚实。
枯叶看着它滴溜溜的黑色眼珠,那纯真的好奇眼神……嗯这小家伙,怎么好像一直扭着头在看我呢·枯叶拧眉,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
他歪了歪头,看见那小家伙站在展皓的手指上,一旁还挡了个兴致勃勃的小孩儿·按说这鸟儿应该注意着眼前的人,可它偏偏歪着身子,脖子也拧着,一双黑眼珠滴溜溜地望着枯叶。
莫不是偶然吧·枯叶想着,身子往少司身后移了移,让她挡住鸟儿的视线·没想到,这鸟儿立刻“呼啦”地跳到了展皓的肩头上,小身子正对着枯叶,直直地盯着他看。
真是邪了门儿了……枯叶瞪着眼,如临大敌般跟那鸟儿对视了半晌·一开始觉得诡异,后来又发觉这样实在傻缺,于是梗着脖子,默默地把拧着的脑袋转了回来。
他瞪着眼前的饭碗,身子僵硬着不敢动·那鸟儿还在看他,不管小姑娘怎么逗弄,它甩头叫一两声,最后视线还是落在枯叶身上··展皓静静地看一眼肩上的小鸟,又看看僵着脖子疑惑万分的枯叶,脸上眉毛不紧不地慢一挑,嘴边露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
 ·    吃过午饭,钟叔把方宁带到另一个雅间里继续询问她一些事情,展皓则抱着小少司逗她玩儿·小姑娘现在已经完全不怕他了,坐在他膝头上抱着鸟儿“咯咯”直笑。
那鸟儿站在她手指上,也不走,就是不时在房间里扑棱一下··崇莲拈着碟花生米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仇朗行拿着支朱砂笔在账簿上写写画画·一会儿他撇头对着人家,嘴巴“啊”地张开,一脸贱样要人喂食的样子。
崇莲皮笑肉不笑地弯一下嘴唇,随后拈起指头,将一粒花生米“咻”地射进他喉咙眼儿··然后仇朗行痛苦地卡着喉咙咳嗽··枯叶在一旁看见,面颊止不住地抽抽。
他实在是想不清楚展皓为什么找仇朗行来做事,居然还做了钟叔的徒弟·虽说他确实挺有本事吧,武功也还不赖,可这家伙吊儿郎当的性子,平时看着就不觉得眼痛手痒么·真是,多看一眼都想打。
枯叶难受地想着,嫌弃地把脸扭到了一边去·视线刚转到另一个方向,他立即看见一个小东西“呼啦啦”地冲他飞了过来·枯叶心里一炸,伸手条件反射地就想抓……可那东西机敏得很,空中倏地一拐弯儿,眨眼间停到了他的肩膀上。
是那只小鸟·少司见鸟儿飞了,坐在展皓膝头上可怜巴巴地伸手喊它:“小豆子,不要跑”·还起了名字了……枯叶无语,拧着脖子瞪这颗半红半黑的“小豆子”。
小家伙歪一歪头,黑眼珠眨两下,然后伸个脑袋过来蹭他的脖子·凉凉的,滑滑的小脑袋,弄得枯叶有些痒痒·他下意识地躲闪一下,眼睛却不经意地看见了展皓淡笑着的脸。
展皓冲他挑挑眉毛,声音里带着笑说:“岑别,叫它过来·”·强强·“怎么叫”枯叶拧着眉瞪他,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手到肩膀上。
本想撩手把它挑开,没想到这小家伙竟以为枯叶是要摸它,于是眯着眼乐滋滋地伸脑袋过去蹭他的手指·枯叶无语了,抬眼没好气地瞪展皓·展皓忍俊不禁地轻笑两声,说:“叫它的名字,让它到我这儿来。”
枯叶瞪着他,神色纠结地犹豫一会儿,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压着嗓子开口道:“小豆子,过那边去·”·“啾~(≧ω≦)”小家伙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乐得整个鸟颤颤地从头到尾抖了一身毛,一副爽到不行的样子。
枯叶被它这夸张的反应弄得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它乐颠颠地飞了回去·停到小少司身上之后,这家伙还扭着小脑袋骚情地给他抛了个媚眼过来··枯叶扶着额头,默默地把身子转向了窗户。
这太不正常了,太奇怪了以前这些小东西不都是被他的煞气吓得不敢靠近的么怎么来了这边之后,不管动物还是小孩儿都这么愿意亲近他了这……究竟是他变了,还是说江南这边的小东西胆子都太大了·枯叶郁闷地瞪着眼,百思不得其解。
倒不是说不喜欢,而是……这些东西太不符合他的形象·一想起之前他带着小鸳鸯上街被人注目的情景,枯叶就觉得胸口郁结,连带着表情也开始不自然。
听着身后展皓逗弄少司的悄声细语,枯叶越发地感到郁闷纠结,他瞪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企图平复自己烦乱的情绪·但心神烦乱之时,突然,一阵热风吹过,那瞬间,枯叶很久没有发痒的鼻子闻到了一股久违的火硝气。
他猛地警惕起来,直起腰背,同时也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戴月——又是戴月·枯叶恼火地用力揉一揉鼻子,不知怎的,脑子里电光火石地想起到渔场起渔的那日,他本来想问展皓戴月的事情来着,结果被易容那事儿一搅和,当时什么都忘了而且,展皓他居然也就这样糊弄过去了这言而无信的混蛋……枯叶咬牙切齿地回头瞪了那正跟小孩儿厮混的家伙一眼,随后恶狠狠地拧回去盯住对面的阙顶楼。
对面的窗户里没有人,透过窗棂只看得见一些吃饭的客人·枯叶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最后在屋顶的翘檐后面发现了一抹红色的绢纱··那应该是袖子的一角,从翘檐后面飘出来。
枯叶拧眉看着,心里有些狐疑·戴月这人做事谨慎细致,不可能说有这么明显的破绽,怎么会露个袖角给他看思索之时,枯叶看见那袖子里慢慢露出一只雪白柔荑,手指纤纤地往下面指了指,然后比出一个“三”。
三楼枯叶拧紧眉头,狐疑地往三楼外廊的地方望·廊子上没有人,宽大的窗户里,可以看见是一个雅间·枯叶看过去的时候,雅间的门正好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衣的人走进来,从桌上拿起一把剑,随后转身走出去。
那人身量极高,眉眼淡漠,面目冷峻·枯叶没见过这个人,但很奇怪,这人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身材好像在哪儿见过,还有走路的姿势,特别眼熟··枯叶眯眼紧盯着对方的背影,脑袋疑惑地撇了一下。
那人本来要走出雅间了,可一会儿似乎感觉到什么,身形在门口一顿,随即定定地把脸转了过来··熟悉的眼神,冰冷之中带着一丝蔑视和厌恨·枯叶眉头一拧,条件反射性地绷紧了身子,脑中某个影子越来越清晰,马上就要想起来了……·对方紧紧盯着他,半晌,嘴角勾起了一个漠然又残忍的微笑。
他冷冷地剐了枯叶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雅间的门也随之关上··枯叶屏着呼吸,努力想从阙顶楼外部的窗缝里窥到他的去向,但终究是徒劳无果·不过一会儿之后,他就看见那人从大门走了出来,接着钻进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躬身之时,枯叶眼尖地在他腰上发现了一圈缠着的什么东西··这时,马车的帘子从里面挑了起来,燕祁妖媚的脸露出来,抬眼憎恨地瞪了他一下·枯叶眼神一凛,心里的厌恶和蔑视瞬间涌出。
他拧起眉,而后冷冷一笑,伸手对着燕祁做了一个拇指向下的动作··燕祁被他这挑衅的手势弄得整张脸都臭了·枯叶见他在车窗里身子一震,似乎是愤恨地用力踹了一下门板,随即车夫策动马匹跑了起来。
行进之间,燕祁还恶狠狠地瞪着他,只不过在经过街口的时候,枯叶见他移开眼,意味深长地眯眼看了一会儿珑柏居门口停着的于夫人的马车··然后,燕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心的微笑,仿佛想到了什么邪恶的事情。
转过街角之时,他最后翻起眼睛看了枯叶一眼,随即扭过脸,把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年屿卿和燕祁在一起··    虽然枯叶没有见过年屿卿的脸——那厮一向遮得比他还要严实——不过,从他的身形、走路的姿势和腰间的鞭子来看,那就是年屿卿没错。
他们似乎很镇定,不慌不忙··枯叶站在原地定定地思忖了一下,随即狐疑地扭过脸看了看展皓·这家伙抱着小少司,还是柔柔地低声说着话,比刚才那两人还要淡定。
枯叶泄气地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又把脸转了回去·· ·    下午未时三刻,展皓叫崇莲把方宁母子俩送了回去·枯叶看见崇莲悠闲地爬上马车,坐在前边懒洋洋地拿着鞭子,之前燕祁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下子浮出了脑海。
他太阳穴隐隐一抽,忍不住拧着眉走到展皓身边,低声说:“你这样毫不遮掩地把人家弄过来又送回去,万一燕家起疑,把她们抓去怎么办”·展皓有些惊讶地挑着眉看他,低声说:“谁告诉你我要把她们送回家了”·枯叶抿着唇瞪他。
展皓懒洋洋地笑起来:“我当然是要把她们带回去,要不出了事儿,大家都得赖我·”·听他这样说,枯叶这才松了一口气·展皓这人鬼精得跟什么似的,这点不可能没考虑到,自己还真是瞎操心,吃饱了撑的。
枯叶有些郁闷地腹诽着,转身就想走开,展皓却伸手把他拉住,笑眯眯地道:“跑哪儿去我们也该回了·”·枯叶面色郁郁地瞪他半晌,随后甩开他的手,一晃眼钻进了马车里。
·“方宁说,于永林是在四个月前变得不对劲儿的·”·马车里面,钟叔淡淡地说着话,埋头将烟丝团作一团,塞进烟斗里面·正准备点烟的时候,展皓翘着二郎腿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膝盖。
钟叔有些疑惑地抬起眼,就见展皓朝他身边的枯叶看了看,然后静静地摇一摇头··哎,这个少爷啊··钟叔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手上把烟斗收起来,继续道:“于永林出去的时候都是神秘兮兮的,方宁问他在忙些什么,他一开始没说,后来才透露了一点儿,说是在做大生意。
有人叫他用他爹给的偏方做药,至于是什么药,他没跟方宁透露·说是机密,那人不让说的·”·展皓垂着眼睛,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随即陷入了沉思。
枯叶在对面拧着眉,心里也活动开了·之前方宁说有个公子哥儿买了很多强身补气的药丸,随后大生意就来了……是不是就是那个公子哥儿呢·一会儿又想起今天燕祁看着方宁家马车的那个眼神,枯叶越发觉得他跟这件事有关系,说不定,他就是那个买药的人。
展皓一直没有说话,钟叔挑眼看他,又道:“我觉得方宁有些奇怪,似乎瞒了些什么事情没有说,可看她没有很紧张,好像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如果能看到那些药方子……”展皓低声嘀咕一句,脸色沉凝。
钟叔摇摇头,道:“我问了,方宁说那些药方不在家里,应该是之前就被拿走了·她以前虽然看见过一两次,但具体的药材已经不大记得·”·“她说谎。”
展皓笃定地说着,嘴角带着笑,眼神沉凝·钟叔凝着视线看他,少顷,开口问道:“为什么这样说”·“方宁家世代行医,她即使不精通,也算得上擅长。
钟叔,你记不记得她说,药方里一些药材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她能说出这句话,那就意味着她记得药材的名字·”·“那她为什么说不记得”钟叔拧着眉,眼里有些疑惑:“这也算是一条线索,说出来的话说不定能够更快找出害她夫君的凶手。”
这时候,一旁扒着窗户看崇莲的仇朗行转过脸来笑了两声,眼神有些鬼鬼的:“师父啊,你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凶手除了燕家和林家,其他还能有谁顶多再加上个影门,根本不需要追查。
我们本来就不是要查凶手的,师父你忘了么”·钟叔脸上一怔,有些迷茫地“呃”了一声·展皓笑笑,说:“钟叔,你记不记得之前你跟我说过,林家的后山上种了一大片罂粟和大麻”·“啊……”钟叔继续迷茫。
展皓气定神闲地笑笑:“方宁她不想说出药方上的药材,估计是因为,那里面本来就用了比较危险的药物·你们记不记得,于永林的老家,可是大理边儿上盛产罂粟的地方呢。”
钟叔还是怔怔的:“啊,是这样么……”·仇朗行乐了,侧身凑到展皓耳朵边叽叽咕咕:“师父他对于苏杭以外的事情都不清楚,哪会知道什么地方产罂粟……”话没说完,小腿上就被钟叔恶狠狠踹了一脚。
钟云德郁闷地双手环胸,心里暗骂,小兔崽子,欺负长辈没出过远门啊·听了展皓的话,枯叶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告诉他刚才出发前看见燕祁和年屿卿这事儿,现在看来人家早已经想到了。
于是耸耸肩作罢,又一次在心里暗骂自己瞎操心·他别着脸往窗外望,一会儿,马车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吱嘎”一声,在热闹的街边停了下来··四人在车里晃了一下,随后车门被打开,全靖瞪着一双眼睛探身进来道:“少爷金生喜的大门被燕家和林家的人给堵了”·展皓一听,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他伸手掀开帘子,果真看见侧边岔道里的金生喜门口,一大群人拥在那儿,好些劲装护卫站在外围,里面吵吵嚷嚷的·一个腰间捆着鞭子的灰色身影在人群里一晃,走进店里去了。
这下,枯叶也把眉头拧了起来·他冷着脸起身准备下马车,却被展皓揪住衣服扯了回来·枯叶愣了一下,见他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把自己按在座位上,然后对仇朗行说:“你去。”
仇朗行一惊一乍,哭笑不得:“咩为什么叫我去”·钟叔没好气地瞪着他:“我们这儿就你最会出老千,你不去谁去”·于是仇朗行哭唧唧地下车了,走之前还跑到后面的马车那儿把崇莲也给拽上,说是让她保护自己。
钟叔坐在窗边哭笑不得,心说他是仇应天的孙子啊,崇莲的功夫指不定都没他好,还需要保护啥这成日里没个正经的神经病徒弟·这边展皓侧着头,一直看着他俩快步走进人群里去了,视线这才收回来。
枯叶拧着眉狐疑地盯着他,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金生喜不是赌坊么燕祁也就罢了,怎么林智桓和年屿卿也会在这儿出现还有,金生喜跟展皓是什么关系,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少爷,要不要紧”钟云德有些忧心地看着窗外的情景,眼神不大乐观。
展皓低下头沉吟一会儿,随后叫全靖到后面方宁的马车上去·玉珂愣愣地看着全靖到后面去了,一时间有些傻·展皓见她发怔,无奈地伸手一拍她额头,失笑地说:“走了,愣着干嘛”·玉珂傻傻地答:“不等仇先生么”·展皓往外淡淡地瞥一眼:“没事,他能搞定,走吧,回去吃饭。”
说完放下帘子,顺手把车门也关上了·钟叔叹一口气,也把窗帘放了下来,松弛了身子坐回去·腰背靠到车壁上时,枯叶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幸好字据都已经拿到手了……”·枯叶凝着脸,眼睛里狐疑的神色越发浓重了。
马车开动,展皓在微微动荡的马车里靠着身子,脸上没有表情·一会儿感觉到枯叶在看他,就抬起脸与他对视·展皓的眼神冷静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枯叶瞪着他,忍不住暗暗地磨了磨后槽牙。
展皓不以为意地笑笑,随后冲着他挑起了眉毛··强强··回到展宅时天色还早,刚刚到申时·展皓下了马车到后面去扶方宁,见她抱着小少司,于是伸手把小家伙接过来,枯叶扶着钟叔随后下车。
此时微微泛着橘黄色的天空中飘着一丝一丝的云,空气里有些不正常的安静··一只小鸟儿从空中划过,扑棱棱落到门口的树顶上·枯叶抬头看,发现那是只红头黑身的小小鸟。
小豆子·是那个小家伙么枯叶疑惑地看着它,心里有些难以置信·展皓不是已经把它放了么,它怎么还会跟过来难不成真成家养的了·这时候,树顶上本来抬头看着屋檐的鸟儿“啾啾”叫了两声,随后把脑袋转了过来。
枯叶身子一凛,心说这小混蛋别又盯着我看可小鸟儿只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头撇到了另一边去,嘴里依旧“啾啾啾啾”的,看上去就像普通的野鸟一般。
估计不是小豆子吧··枯叶有些心悸地吁一口气,觉得自己都快被那小家伙吓出阴影了·他有些郁闷地晃晃脑袋,随即一转身,跟着展皓钟叔走进门去··这时候,树上的鸟儿才把脑袋滴溜溜地转了回来。
它站在高高的树上,看见枯叶修长的身影走进屋檐下面,一会儿又从另一边走出来,进到了院子里·小家伙眨眨眼,翅膀一张,小身子扑棱棱地往上一飞,瞬间朝着后院方向窜了过去。
··第二十二章···    家里又来了个小孩儿,最高兴的就是裴习了·他爹那边正到纺布的关键阶段,嫌弃他碍事,就把他扔了回来·吃饭时候这家伙拉着人家少司一顿唠叨,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家住哪里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要在这儿住呀明天我带你去玩儿啊,虽然我来了没多久,但已经认识好些小孩儿了呢·叽里咕噜叽叽喳喳,裴习讲得眉飞色舞,饭也不好好吃,被钟叔捏着耳朵教训了好几回。
少司有点儿怕这个漂亮的小哥哥,跟他说话只敢“唔”、“嗯”地应声·方宁在旁边拍拍她的腰,低声责怪说怎么这么不懂礼貌·裴习倒不在意,豪气地一挥手,大度地说:“没事女孩子害羞一点儿没有错·展皓在一旁看着偷笑,心说这小子,小小年纪还会怜香惜玉了,这一点跟他爹倒是十成十地像。
晃眼又想到这两天李非常脸色一直不好,裴君荣别是又跟他呛声了·虽然自己也不怎么待见李非常的人品,但是布庄那边,他们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要是配合得不好,相处不和睦,最后坑的还是他这个大老板。
展皓喝着酒,默默地挑了挑眉毛·喝完一杯,放下杯子,抬起眼,对面的枯叶居然也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眼神里似乎有些不高兴·感觉到自己看他,这别扭的小狐狸还没好气地瞪了自己一眼。
展皓忍不住扶额,心里不禁越发感慨···前些天救裴习时枯叶的面具被雨水泡得有一点坏,从渔场回来的当天晚上,展皓就吩咐了人给他打一个新的面具·那老匠人还叫小丫头问他,要金的呐还是银的呐展皓杵在原地想一会儿,张口说我要一个花铜的,上面还要镂枯叶花纹。
然后,传话的沅荷就见那老匠人脸上露出了一副惊愕的表情,像吃了只活蟑螂似的·当时沅荷还想这师傅是不是手艺不行啊不就是个铜面具么,至于这么为难后来回到家碰见裴君荣,一问才清楚,花铜这名字并不是指铜的种类,而是指铜具经过特殊工艺烧出来的浅色花纹。
花铜纹出现的概率很小,可遇不可求,而且制作工期长,一个小物件就得大半个月的时间·展皓说要一个花铜面具,还说要越快越好,这还真是给人家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不过不知道是展皓人品好,还是枯叶人品好,这事儿刚吩咐下去两天,那面具竟然就做好了照这样看,那老师傅估计是用现有的花铜成品改制的……不过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沅荷一拿到面具就急忙小跑着给展皓送过来。
想着这两天看见岑大哥脸上的面具,破破烂烂的,软趴趴的,衬得他一点儿都不帅气了··到了展皓房间门口,小姑娘一推门就看见自家少爷正静坐在床边闭着眼小憩。
沅荷瞪一下眼睛,心说今天少爷回来得好早啊,在练功呢,要不要回避一下刚想着退出去,展皓凉飕飕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就进来吧,有什么事儿别耽误。”
沅荷吐一下舌头,然后抱着面具迈着小碎步跑进来·到了床前,伸手献宝似的把面具往展皓面前一递:“呐,少爷,面具做好了,你看看·”·展皓高深莫测地睁开眼,眼珠子定定地转到面具上边儿,脸上波纹不兴。
沅荷撇着嘴翻眼睛白他,心说快接啊,手酸呢·展皓抬眼看她,无言地把面具接过来,挥挥手:“行了,做你的事去吧,顺便把你岑大哥叫过来·”·“刚才我过来时没看见岑大哥,”沅荷撅嘴,表情有些拽兮兮的,“饭桌正在收拾呢,他是吃到最后的,可是没见着人。”
“是吗·”展皓淡淡地应一句,手指在面具表面凹凸不平的花纹上轻轻抚过:“那行了,你先去吩咐人抬两桶洗澡水过来吧·就以前我给昭昭弄的那种,不要热水,有一点儿温就好。”
沅荷“哦”一声,耸耸肩,转过身懒懒散散地晃走了·展皓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手里的面具凉凉的,即使被沅荷抱了一会儿也没有上升温度。
展皓拿着它细细地看,内里柔软冰凉的乌蛸蛇皮,下巴边缘靠近耳下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暗扣·薄薄的铜面,花色是皲裂纹,浅青的纹路嵌在苍铜的底色里,随着枯叶状的雕花纹路微微起伏着,非常大气漂亮,又酷又拽。
小狐狸戴着一定很好看,而且也不会觉得重,不会觉得热··展皓垂着眼注视着手里的面具,手指轻轻抚摸着,眼神越发缠绵柔软·他已经在脑海里想象出枯叶戴着这面具的样子了,又冷又帅的小狐狸,左脸上贴着这个面具,眼睛细细长长地瞟过来。
又或者是一张羞恼的脸,眉头拧着,双眼瞪得臭臭的,露出来的右脸颊被气得微微泛红,一向苍白的嘴唇也罕见地透出血色··不管哪一个都很可爱··不过这家伙今天似乎又发脾气了,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爱瞎琢磨还有他面对小豆子的示好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真是……·展皓伸手揉一揉眼睛,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长长地叹一口气,阖上眼帘,不知怎的觉得有些疲累·不过心里想着枯叶,整个胸腔软绵绵的,疲累也成了一种别样的惬意感觉,提醒着他,此时正活在当下···当枯叶听了沅荷的话进房间来找展皓时,看见的就是他蜷着双臂,躺倒在床上熟睡的样子。
枯叶怔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无所适从地瞪眼看着床上的“睡美人”,心里忍不住有些恼火:这家伙居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啊有人进来都不醒,万一是居心叵测的杀手怎么办这蠢货·枯叶窝火地站在原地踌躇好久,心里还指着展皓能慢慢醒过来,可这家伙像是铁了心要睡个好觉一般,愣是躺在被子里一动没动。
你爷爷,叫我过来就是看你睡觉的日,早知道还不如多练一会儿功夫呢,害得我赶回来·枯叶烦躁地挠了挠头,转过身刚想走出去,眼里却瞟见了一小块带着金属光泽的物件。
他愣了下,身子退回去,再往房间里走两步,就看清了展皓抱在手里的那个东西··只露出了一个边角,但上面栩栩如生的枯叶花纹已经说明了它的身份·枯叶瞪着眼,怔忪地悄声走过去,展皓依旧没有醒,他的眼睛紧闭着,眼下罕见地透着些青黑。
枯叶看见,眉头不禁拧了起来·今下午明明看着没有黑眼圈的啊,怎么现在有了再仔细看看,他的脸色似乎也没有白日里的好,血色有些褪,显露出玉雕一般的凝白。
平日里嫣红的嘴唇变成浅淡的粉色,鼻息很轻,呼吸之间的翕动几乎看不见··枯叶拧着眉看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忐忑·他睡成这样没问题么这一动不动的样子,怎么看着这么奇怪·他这应该只是普通的入睡吧应该没有大碍……·想是这样想,枯叶心里依旧有些拿不准主意。
不是他太疑神疑鬼,而是展皓这人实在是太特殊,很多时候根本不能用普通的判断标准来衡量他·再加上他奇怪又复杂的身世,难以估计的诡异内功……这些都让枯叶觉得无从下手。
明明只是个很简单的事情··枯叶纠结地杵在床边,眼睛快把展皓的脸盯出一个洞了·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外远远地响起了几个人稍显沉重的脚步声。
枯叶臭着脸出去一看,发现是下人们端着两桶洗澡水过来了·两个浴桶又大又沉,里面装了太多水,行走之间晃荡不已,泼了好些出来,砸在地上“哗啦哗啦”好几声。
枯叶一看,毛都炸了,赶紧冲过去把他们拦住:“别停下来,别进去”·仆人甲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可……”一开口,面前紧张兮兮的枯叶就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小声一点”把人家给吓得,声音瞬间变得蚊子哼哼一般:“少爷叫送来的呀,要洗澡呢。”
“你们少爷睡着了·”枯叶没好气地横着个脸,显然也觉得郁闷·仆人甲乙丙丁面面相觑一会儿,都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早,大少爷不是经常整夜都不睡觉的么”·“他整夜都不睡觉”枯叶拧着眉瞪他们,语气里满是不相信。
几个仆人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爆料:“在常州还能睡一下,在这儿压根儿睡不着,就闭着眼躺一会儿,灯一点就是一晚上·”·这下枯叶彻底地默了。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站着,弄得那几个下人都憋着气不敢说话·半晌,枯叶闷闷地抬起脸,喉咙里发出声微弱的丧气声,转脸对他们低声说:“把一桶水抬回去,另一桶放我房间里,你们少爷……先别让他洗澡了,明天再洗吧。”
“啊,好·”对于枯叶这个决定,几个仆人都没有异议·洗澡什么的,在少爷罕见的睡眠面前算个屁啊,而且少爷亲自指命的第一护卫大人此时脸上一副“你们谁敢吵醒他我就灭了谁”的表情,这种情况下还是先圆润滚走吧……·于是其中的两个人就扛着一个浴桶“吭哧吭哧”跑走了,另外两个把另一桶水放到枯叶房间里之后也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枯叶看着他们跑出院子,再把院门好好地关上,刚才一直绷着的呼吸这才慢慢顺畅了起来··他郁闷地呼一口气,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展皓的房间走···展皓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衣服的褶皱都没有改变。
枯叶有些纠结地看了他一会儿,想到他这两天都是风尘仆仆的,还是决定给他擦个脸··到自己房间里拿了毛巾和脸盆,枯叶伸手到浴桶里想打水,但手一接触到水面他就愣了——这是温水,有点凉凉的,一点儿都不热。
枯叶怔了一瞬,脑袋懵懂之时,想到这应该是展皓吩咐的·现在天热了,再洗热水的话实在是太折磨·不过这水虽然带着些许温度,可擦到手上又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
他疑惑地把手举到鼻子下面,随即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是加了薄荷汁的洗澡水··不得不说,做事细致到这份儿上,展皓也算是个能人了·枯叶是个什么话都憋在心里的人,可这家伙愣是能注意到他的所有喜好,并且执行得无微不至。
这份体贴让枯叶感到深刻的心虚,脑子里乱七八糟糊成一团·一个小枯叶在乱麻里背着手焦虑地走过来走过去,说着“这不行这不行”··你和他非亲非故,却欠他这么多,这不行。
枯叶咬着唇,一时间心里忿忿的,心烦意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程度的心理负疚·当年小四子都没能达到这个级别,今天却被展皓做到了。
而且,他对这两人的负疚感还不一样·他对小四子,严格来说应该是自惭形秽,就像一个脏小孩看见一个干净的漂亮宝贝一样,小四子的纯真令他无地自容·但那种感觉让他心甘情愿,因为那是事实,人力改变不了,他只能接受。
但是展皓——面对展皓,他一直都有一种莫名的气愤之感··这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就像卯足了力气,却打到一团棉花上一样·展皓很完美,他不依赖任何人,不缺任何东西。
枯叶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享受着展皓的恩惠,但却没法儿回报,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回报··强强·他什么都没有,而展皓什么都不缺··一想到这个,枯叶就会觉得愤懑,就会觉得烦躁。
当被施予者的感觉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看着手里的毛巾,枯叶越发觉得丧气·他忍不住垂下头趴到桶边上,拧起眉,呼吸逐渐变得艰难压抑。
半个铜盆浸到了水里,水的浮力托起些许重量,让他的手指觉得轻松,却又不如沉重来得踏实··展皓还在那边睡着,手里抱着要给他的新面具·虽然只露出了一角,但是枯叶看得出它很漂亮,漂亮到……与其说是个装饰,是个掩饰,倒不如说是件艺术品。
然而,这件艺术品是展皓叫人做给他的新面具··真是暴殄天物··枯叶弓着身子,无声地哂笑两下,然后慢慢抬起了头·他垂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呼吸也不是那么自如。
欠人恩情的感觉终究是不好,而且这恩情的账还纠缠得有些难办·枯叶蹙着眉,半晌,脸上浮起一个短暂的冰冷苦笑··他把铜盆一松手扔进浴桶里,自暴自弃似的把毛巾浸到水里胡乱拧了两下。
拧好毛巾,他呼吸压抑地靠在浴桶边上,身体僵硬着,眼神纠结,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似的··    半晌,枯叶绷着脸一转身走了出去·他直直地走进展皓的房间里,快步走到他床前,然后将拧成一团的湿毛巾抖开。
展皓依旧睡着,面容疲惫,形容消瘦·枯叶咬着唇瞪着他,心里众多烦乱情绪之中,又缓缓生出了一股难受·他蹲在床前踌躇半晌,眼神游离几个来回,紧绷的手臂终究是渐渐松弛了,身子也慢慢变得无力。
大债主展大少··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枯叶心里忿忿地啐一声,拿着毛巾郁闷又烦躁地贴上了他的脸颊·表情尽可能臭,动作却尽可能轻,狐狸的性子永远都是这么言不由衷。
湿润的毛巾慢慢擦去展皓脸上的些许汗腻,擦去四处奔走的仆仆风尘……他在睡梦里似乎觉得舒适,本来有些绷紧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枯叶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沉缓绵长的呼吸,身体也往被子里沉了几分。
枯叶攥着毛巾,颇为愤懑地瞪着展皓,好一会儿才拧巴巴地站起身·他臭着一张脸把床上叠着的薄毯抖开,盖到展皓的身上·动作看着粗鲁,可薄毯下落之时姿态轻飘飘的,天知道这别扭狐狸灌了多少内力在上面。
走之前,枯叶还没好气地狠瞪了一眼展皓怀里的那个面具·瞧他抱得跟宝贝似的,没准是他自己喜欢,于是舍不得了·哼,你就抱着吧,老子才不稀罕·拧巴巴地想完,枯叶挥手熄了灯,臭着脸把门无声地合上了。
离开的脚步没有声音,只有屏着的气息令人难以察觉地远去,连带着一颗压抑跳动着的心···黑暗里,熟睡的展皓慢慢睁开眼,嘴边浮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早就醒过来了,枯叶冲出去拦住那几个下人的时候他就醒了。
之前展皓确实感觉到疲惫没错,他自己也讶异一开始的突然入睡,但良好的开端并不意味着良好的过程和结局··他的睡眠从来都是虎头蛇尾的,要不就压根儿没头没尾。
确实,展皓一直很渴望混沌的深眠,不过只有今天,他觉得醒来了真好··怀里的面具依旧很凉,抱了这么久,也没见它暖和多少·展皓窝在被子里,轻缓地眨眨眼,然后笑笑地吻一下面具眼眶的部分,接着心满意足地阖上眼帘。
·人非物,物非人;物无心,人有心··这就够了···夜很沉··最近这些年,枯叶已经很少做梦··练武之人大多身体强健,气神沉凝,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即使是在没有意识的时候。
其实,有时枯叶会希望自己做一些梦,梦境这种东西,虽然是虚的,但多多少少能给人一些自欺欺人的安慰··从出生到现在,枯叶记忆最深刻的梦境是小时候的一个梦。
那时候他十岁,大哥十七岁,岑经七岁··小时候的他是经常做梦的·那时候要逃命,成日里东奔西跑,不能好好休息,连饭也吃不饱,身子自然就虚·要是岑离只带着他一个小孩儿还好,偏偏他还有个弟弟岑经。
岑经比他小三岁,在现在看来没什么,他现在廿四,岑经也就廿一喽·但是放在以前,这差别就大了··十岁的孩子和七岁的孩子是不一样的·在岑经还能撅着嘴跟大哥撒娇的时候,他已经得帮着提东西挖野菜了。
岑别讨厌岑经,不仅是因为他倚小卖小,而且还因为他阴险狡诈·岑经总是尽最大的努力霸着大哥,装病装累装哭,有时候还会污蔑他·虽然大哥知道这些小孩儿的把戏,但总也不拆穿,笑一笑哄一哄就过去了。
他知道大哥并不是不爱他,只不过依旧会觉得憋屈,会想为什么自己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有一天傍晚,大哥跟着人出去了,岑经下午拉了肚子在床上躺着。
他们那时候是躲在一个村子里,村子里有户人家的屋墙被雨水浸了,怕坍塌,于是搬到了别处,大哥就带着他们住了进去·虽然当时小岑别被摄魂术迷惑着,但是他记得很清楚,那房子附近有一户人家,一对夫妇带着三个小孩儿,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他甚至记得那个大一点儿的男孩嘴边有一颗小小的痣··那个傍晚,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会知道,有一个半大的枯瘦少年扒在人家的窗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饭桌。
饭桌上的菜也算不上丰盛,两个小菜,荤菜只有一只白水鸡,不过对常年吃不饱肚子的小孩儿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盛宴·那个时候,饥肠辘辘的小岑别几乎是屏着气,看着那个脏兮兮的男孩子揪着肥美的鸡腿囫囵地塞进嘴巴里去。
那只鸡很肥,肥到一口咬下去,金黄的油水都会溅出来·小孩儿吃得粗鲁,他身边的妇人一边轻声埋怨着,一边用袖子擦去他嘴边的油渍··就是那一晚,岑别做梦了。
不是什么有内涵的高雅事物,他就是梦见自己在吃东西,很多很多好吃的·岑经没在,这让他觉得非常高兴·大哥坐在一旁微笑着看他,见他吃得急了,还会伸手给他拍一拍。
大哥的绿眼睛很温柔,很澄澈·他记得岑经曾问过大哥,说以后会不会跟大哥一样有一双绿眼睛当时大哥笑了笑,然后抬眼淡淡地瞟了他一下。
第二天起床时,岑别发现大哥已经回来了·他躺在冷硬的床上,看见大哥坐在桌子边,正教岑经背几句陌生的口诀·岑经正对着他,见他睁开眼,脸上便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于是,本来想跟他们分享的梦境,就这样憋在了心里··后来长大了,枯叶想起那些事情,才明白,大哥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让他继承岑家·他有一个机灵又聪明的弟弟,脾气也更乖巧懂事。
大哥也许没想过要偏心,可是在兄弟之间,一碗水终究没办法端平··可爱、机灵又乖巧的人,永远是更讨人喜欢的··这个道理他懂得太晚···第二天醒来,枯叶还被禁锢在关于儿时的梦境里不得脱身,眼睛大睁着,茫然地望向床帐顶。
天色已经大亮,窗外的鸟叫很清脆——今天也是个好天气··但是枯叶觉得高兴不起来·或者说,他没有哪一天是高兴的·他有起床气,睁眼之后看见任何东西都会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愠怒,尤其是看见别人没心没肺的笑脸。
枯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小时候的事,而且还梦见了那个饥饿的梦境·来展皓这里之后,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大哥和岑经了·这一次想起,显然也没有带来愉悦的感受,反而让他的起床气更加严重。
郁闷升级的感觉很令人烦躁··枯叶慢慢拧起眉毛,又闭上了眼睛·他脸上露出了十分厌恶的神情,不知是厌恶无情的兄弟,还是厌恶想起他们的自己·枯叶咬着唇,手上忍不住用了地捶了一下床。
床头不知放了什么东西,被床板的震动弹了一下,然后掉到地上,发出“哐啷”的一声··枯叶愣了一会儿,蹙着眉侧身出去,发现是昨晚展皓抱着的那个花铜面具。
展皓进来过……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伸手将掉在地上的面具捡起来,枯叶臭着脸对着它吹了吹·面具很凉,里面的鳞皮凉,外面的铜雕也凉。
枯叶挑着眉毛,忍不住把面具放到脸上贴了一下,手指习惯性地在耳下一拨,鳞皮瞬间一紧,整个面具严丝合缝地吸在了他的脸上··非常精巧,非常合适,简直就像长在他脸上的一样。
这让枯叶觉得很是疑惑·他不记得最近自己有把旧的面具给展皓,可展皓叫人做的这个新面具怎么这么合适他到哪里弄的模子枯叶瞪着眼,坐在床上扯了两下嘴角。
面具随着脸上的肌肉动了两下,之后依旧牢牢地贴着,没有移动分毫··这个展皓,还真是滴水不漏···大堂里,展皓早已经起来了,现在正被明樱仲兰两个小丫头一前一后地摆弄。
李非常和仇朗行都在,崇莲在一边坐着嗑瓜子·明樱正拿着一个漂亮的腰封往展皓腰上绑,展大少懒散地平抬着双手,垂着眼无奈地道:“不就是个小宴会,至于这么大张旗鼓么。
我衣服够多了,用不着再做了·”·“你闭嘴”明樱毫不留情地白他一眼,然后把腰封扣上·展皓脸上露出个短暂的委屈表情,连带着还耸了耸肩。
明樱拉着他左看右看,一会儿眉毛讶异地挑起来:“少爷,怎么你瘦了点儿”·听她这样说,展皓也觉得惊奇:“是么”伸手捏捏自己的腰,似乎也没怎么瘦啊。
仇朗行在对面喝着茶呢,这时候阴阳怪气地笑,说:“哎,为伊消得人憔悴啊,衣带渐宽终不悔,哦”·展皓和钟叔无言地转脸看向他,看见他脸上欠扁的笑容,然后都选择了无视。
明樱埋着头把展皓的腰封取下来,用手指掐量着嘀咕:“这个暗扣靠后了一点儿,得再紧一些·李掌柜,另外一套衣服也是照着这个尺寸做的嘛还是……李掌柜”她兀自说了一会儿,见李非常没答应她,于是疑惑地又喊了一声。
一边傻坐着的李非常没什么反应,这两天他的心情不大好,脸上看着臭臭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展皓若有所思地瞅他一眼,又跟钟叔对视了一下,然后挑着眉凉凉地说:“李非常,裴师傅那边怎么样了”·听到裴君荣的名号,在场的人都看见李非常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僵着身子,有些勉强地抬起脸,冲着展皓扯了扯嘴角:“还差最后一步,今晚上就能弄好了·”·展皓定定地看着他,良久,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李非常被他这眼神一看,忍不住白着脸瑟缩一下,随后慌乱地低下了头··估计还是发生了什么吧·虽说这俩人两看相厌,但世间最不能抗拒的就是造化弄人。
有时候对方明明是自己最讨厌的那一型,可偏生最后还是撞到了人家身上··展皓悠悠然地收回眼神,伸手开始解身上的新衣服··不过嘛,这俩家伙虽然算不上十恶不赦,但到底也不是良人。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说是报应不爽,实在没必要同情,恶人终须恶人磨··瞥眼看着脸色苍白、神情狼狈的李非常,展皓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哂笑·他大大方方地当着几人的面把长衫脱下来,展平了托在手上递给仲兰。
明樱随即从外面拿进来一件蟹壳青色的衣服,上面绣着繁繁复复的花纹·好看是好看,但是展皓看着眼花,脑仁疼··明樱一眼看出展皓的抗拒之色,说所有话之前先瞪他一眼,然后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双臂,把衣服往他身上套:“少爷你别给我摆出这种脸色你明天参加的可不是什么小宴会,狄老爷连洞庭湖莫家的老大都请来了像你平常穿的那么随便,本来就招人恨了,这回不表示点儿态度怎么行”·展皓无辜地挑起眉毛,叹着气道:“莫愁也来啊……”说着,视线转向仇朗行,“你姐不是有身子了么,怎么他不陪着,还跑到这儿来”·“他陪着啊,”仇朗行窝在椅子里摆出一张无辜脸,“我姐也一起来。”
展皓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等枯叶梳洗完毕拿着面具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情景·展皓垮垮地张着手臂,一脸无奈地任明樱在他腰后调整着腰封,仲兰在一旁转来转去地看。
钟叔、崇莲、李非常和仇朗行像观众一般排排坐在他前面,一个平和,一个淡定,一个心不在焉,一个贱笑鬼鬼··强强·展皓看见枯叶,脸上即刻绽开一个笑容·他张着手,下巴对着枯叶挑了挑,低声说:“怎么不把新面具戴上”·枯叶站在门口看着他,确实是有些愣了。
他第一次见展皓穿得这么讲究,而且还把一贯松散的头发也给梳好了·他随性风流的脸此时全都露了出来,比起平时显得更加精神·这样看上去,还真有点儿英气逼人的气势,以往藏起来的锋芒显露出了一些,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有点儿没法招架··枯叶板着一张脸,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脑袋·心里压抑着情绪,连带着手里的动作都加重了些,把冰凉的面具捏紧了·展皓凝神注视着他的动作,视线顺着他僵硬的手臂滑到面具上。
明樱和仲兰有些茫然地也看向他,对面的钟叔淡淡地垂下眼帘,仇朗行的眼里则露出了戏谑的神情··“怎么不戴新面具”展皓低声开口,声音里的细腻和柔情不甚明显。
枯叶僵着身子,又别了别脑袋,语气又臭又硬:“不想戴·”·见他们这样,对面的仇朗行眨巴一下眼,无言地站起身往外走,同时嘴里低声嘟囔:“乖乖,我还是先走吧。”
这别扭得,让人看着都牙酸··    展皓垂眼不语,脸上倒也不急·枯叶兀自拧巴一会儿,绷着脸走过来把面具放到了桌上,显然是不要。
他刚转过身准备离开,钟叔端着杯茶在边儿上悠悠地出声了:“小岑,你过来,钟叔有话对你说·”·枯叶背对着他停住,僵立一瞬,随后面色郁郁地转过了身。
钟叔不紧不慢地用茶杯盖一下下刮着茶沫,半晌定定地抬起眼,盯住他的脸·两人一个眼神躲闪,一个目光灼灼,对峙半晌,钟叔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盖,手掌突然在桌上用力地拍一下,“啪”一声巨响,同时嘴里恼火地大吼:“给你了就是你的,叫你拿你就拿着婆婆妈妈磨磨唧唧,什么江湖第一杀手,我看是第一娘儿们”·这骂辞实在太不好听,枯叶瞬间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的隐忍怒气。
钟叔气咻咻地也瞪着他,恨铁不成钢似的:“这面具是我盯着手下人帮你做的,你连钟叔这个面子也不给好心当成驴肝肺,白心疼你”·枯叶浑身僵硬,瞪大的双眼硬撑着眨动两下,最后还是忍受不住钟叔控诉的瞪视,抿着唇忿忿地别开了脸。
俩丫头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崇莲和李非常在一旁坐着,显然也是被吓到了,只不过崇莲更加淡定一些·展皓静静地放下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枯叶僵直的脊梁。
他知道钟叔没有生气,这两句吼,不过是替他扮黑脸罢了·他不是很清楚枯叶在别扭什么,不过看他刚才的表情和眼神,这次……估计不那么好哄··大堂里横亘着尴尬的沉默,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仇朗行在走廊的柱子后面屏着气窥视这边,心里炸炸地蹦跶:哦哦哦哦哦吵起来了吵起来了,枯叶憋不住要暴走了·就在仇朗行幸灾乐祸准备看枯叶发飙的时候,僵硬着的狐狸仔居然伸手把面具拿回去了钟叔见他绷着下颌,努力憋着情绪,抓过面具就往外走。
他靠在椅子里,也不急,眼看着枯叶走到门口,才又老神在在地开口:“等等,你给我回来,我还有东西给你·”·说着,钟叔朝明樱伸了伸手,明樱会意,转身小跑着往外边儿去了。
枯叶硬邦邦地杵在门口,心里又烦躁又憋屈又郁闷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钟云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视线又转到展皓身上·展皓的眼神有些无奈,跟他对视着,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把小狐狸逼急了。
钟叔淡定地挑一挑眉毛,不紧不慢地催促:“叫你过来呢,杵在那儿干嘛怄气也不是这么怄的,你都多大了”·枯叶拧着身子站了半晌,咬牙切齿的。
听话过去嘛,似乎有些丢面子;不过去嘛,好像又有些不识时务·正别扭地犹豫着,冷不丁身后钟叔又催促一句:“嘿你还真生我气啦,你是三岁小孩儿啊快过来”·谁小孩儿,我快廿五了我还小孩儿枯叶觉得自己快被这老爷子整死了,扁着嘴巴,转身窝火地闷着头撞过去。
钟叔见他闷头闷脑地冲到自己眼前,满是皱纹的脸上忍不住扯起一个笑容··哎,小孩儿就是小孩儿,不管以前经历过什么样的事,一碰见难堪的情状依旧会控制不住地炸毛,啧,比少爷好玩儿多了。
钟云德满意地摸一摸下巴,然后接过一旁明樱递上来的木盒子,伸手塞进枯叶的怀里:“喏,看你的衣服都旧了,现在天也热,给你做了几件新的·”·枯叶手臂僵硬地搂住那个长条形的木盒子,一时间有些怔怔。
钟云德好笑地看着他明明觉得受宠若惊,却硬是要装出一副酷劲儿的脸,半晌实在忍不住,伸手在他的右脸上用力拧了一把:“你这破孩子成天装得这一副死样子,难看死了”·说完见他愣在原地,脸上表情又惊又怒,憋不住又乐了:“还站着干嘛,快去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我好叫人改……还不快去你想在这儿换啊”说着手里把他的身子一扳一推,枯叶脚下顺着力道,不由自主地走了出去。
在他走远之前,钟叔还伸手气不过地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下子把小狐狸的毛炸得··展皓囧囧无言地看着钟叔对他的狐狸乖乖上下其手,难能可贵的是枯叶还真没暴走,只不过憋得确实有些厉害。等枯叶黑着脸走远了,展皓才无奈地看向一脸悠闲,正淡定喝茶的钟叔,叹着气道:“叔,那面具和衣服,都是我叫人做的。”
·钟云德不动如山地坐着,只眼睛没好气地抬起来瞪他:“怎么,你怪我借花献佛啊我告诉你,要是你说是你给他的,人家一准不要你信不信”·展皓撇着眼睛不说话,有些失落地扁了扁嘴。
钟云德喝一口茶,继续道:“这小家伙别扭着呢,你越对他好,他就越难受·少爷,不是我说你啊,你还是太心软有些时候,该来硬的你就得来硬的,一味地宠着他顺着他,这破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开窍”·“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展皓垂眼平淡地说着,伸手慢慢地把衣服脱下来,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钟云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无奈了半晌,最后还是摇摇头,扭开脸懒得管了。
阿皓就这一点不像展家人·展家人大多手脚利落,虽说对喜欢的人没辙吧,可好歹都是出手快的……好吧,也怪他中意的人太棘手,岑小子这别扭得,哎,不想了不想了,年轻人的事儿。
钟叔埋头叹一口气,端起茶杯把茶水喝干了,干着急的无奈心情这才好一些·放下杯子抬起头,一挑眼看见刚才见着形势不对溜出去的仇朗行,此时正缩手缩脚小心翼翼地摸进来。
那偷偷摸摸的姿态,看得钟叔心里一下子又有些毛了··“仇朗行”钟叔一拍桌子,吓得人心里一跳:“你鬼鬼祟祟的干嘛呢谁教你姿态这么猥琐的”·“嘿嘿嘿,”仇朗行搔着脸颊,不知死活地凑到钟叔身边打哈哈,“我这不是尽量不引人注意么嘿嘿,师父真厉害,把那杀手小子治得服服帖帖的,高明帮徒弟我出了一口恶气”·“出你个头的恶气”钟叔恼火地在他头上狠敲一记,嫌弃地道:“你那是活该我巴不得岑小子再打你几顿,看你皮还有啊,昨天你不是跟崇莲去了金生喜么,那一伙人在吵吵什么”·仇朗行委屈地捂着脑袋被打的地方,哼哼唧唧两声,委屈地道:“就是燕祁带着林智桓去闹啊,估计是发觉不对了吧。
不过楼已经空了,他们再闹也没办法·”·展皓在一旁不声不响地换回了原来的衣服,静静地听着·钟叔拧着眉看向他,有些担心地道:“少爷,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这倒不会出什么事。”
展皓拂一拂袖子,转身走到椅子边坐下·崇莲在他旁边,懒洋洋地给他倒了杯茶,展皓对她淡淡一笑,摆摆手:“现在应该担心的,是明天跃然居的宴会。
昨天林智桓带着人闹了这么一出,就意味着明天肯定得出事,智桓到底是有脑子的人,不像燕祁那么好打发·”·展皓说着,恍惚间眼前出现了林智桓十九岁时的乖巧笑脸……胸中忍不住沉一声气,伸手疲乏地揉揉眉心。
钟云德盯着他幽深的眼眸,知道他肯定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一时间不由得也记起自己的过往,心里顿时苦涩困乏,感概万千· ·昔日的青梅竹马,到底是成了敌对之人。
·展皓回房的时候,枯叶依旧在房间里捣鼓着新衣服·走到廊子上,展大老板正准备开门呢,突然间听得对面房里传来“呯呯”的闷响声,随即是枯叶恼火又郁闷的嘟囔。
他站在房门前愣了一瞬,心想难不成小狐狸仔不喜欢这衣服还是刚才的气还没消,所以捶墙泄愤·展皓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半晌,感觉到房里面某人的情绪颇为躁动。
展大少不大确定……他甚至听见了烦躁的跳脚声·什么事儿把枯叶逼成这样展皓挑着眉听了一会儿,到底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在门板的镂空花纹上摸着趴着,寻到图案上鸟儿的眼睛处,悄悄地捅了个指头进去。
展家宅子里的装修,到处都是有机关的·单说这窗户,木头雕花的中央夹着层苏綉绢纱·虽然细,但是指头还真戳不破·但是绣花的某些地方却是用纸加以伪装裱糊上去的,必要的时候可以捅开,偷窥房间里的情景。
于是,屏息静气的展老板就从洞口里看见了他家狐狸乖乖揪着衣服上的绑带气急败坏的模样··枯叶站在桌子边,臭着一张脸,埋头在腰间胸口不停地捣鼓·衣服上似乎有好些奇怪的绑带和暗扣,他没穿过这样款式的衣服,所以弄得乱七八糟,带子都纠缠在了一起。
一时间解不开,于是就躁了,烦到极点时憋不住一拍床架,木头床“吱嘎”作响··展皓在外面看得差点儿笑出声来·怕被枯叶发觉,还退开了一点儿,扶着廊柱肩膀直抖。
这狐狸还真是……以前怎么没见他这么容易躁啊那拧着眉瞪着眼咬着嘴唇的样子,哎哟喂真是受不了·展皓靠着柱子抓心挠肝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这才堪堪收住。
他挑着眉毛,松弛了一下紧绷的笑肌,随后蹭到门板边儿,伸手敲了敲门··“谁”里面传来枯叶警惕中带着些许烦恼的问声,听得展皓还是憋不住勾了嘴唇,沉声道:“岑别,是我,开门。”
“你是谁啊,不知道,不开……日,这到底什么鬼东西”一声铿锵有力的拒绝之后,里面紧接着又传来了恼火得不行的低吼声。
展皓抿着嘴笑了笑,随后果断地伸手将房门推开了·一走进去,他就看见了揪着衣带瞪着眼睛,满脸如临大敌表情对着他的狼狈狐狸·他的脸上,新的面具已经戴好了,只不过衣服有些乱糟糟,像刚起床一样。
展皓脸上挂着笑容看他,尽管已经努力收敛了,可紧抿着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枯叶被他看得瞬间羞愤起来,恼火地一撒手,强绷着脸吼:“笑什么笑这都是些什么衣服啊,没一件正常的暗扣和绳子这么多,麻烦死了”·“你不要急躁啊,”展皓笑笑地摆一摆手,慢步走到他身前,“这些衣服虽然麻烦点儿,但是穿着好看,动作起来也方便。”
说着,他伸出手勾住了一根连在衣襟里面的绳子·枯叶绷着身子,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但动作又被展皓拉着衣服制住了:“别动,我弄给你看,你好好记住了。”
枯叶抬眼凶狠地瞪他,展皓视若无睹,表情动作依旧悠闲·他慢悠悠地用双手的八根长指将前襟的八条衣带依次勾出来,从食指开始,顺次打结·枯叶不由自主地埋着头,瞪着双眼看他灵活又轻巧地在衣襟里面打着一个又一个暗结,动作行云流水,手指舞动得眼花缭乱。
接着是腰带·展皓拿过桌上放着的窄长腰封,往枯叶的腰后围过去,嘴里低声道:“转身·”枯叶不甘不愿地照做了,然后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的后腰动作着,将一个个暗扣细细地扣上。
不一会儿,双手被他托着抬起来,露出了侧腰尚松垮的部分··后颈的头发被他的鼻息轻轻地吹拂着,枯叶忍不住敏感地缩了缩脖子,心底有些莫名的尴尬。
展皓的手紧挨着他的侧腰,似乎是在别扣子,手指动作之间隔着衣料碰到腰部,弄得他直痒痒,老忍不住躲闪··展皓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你怕痒”·强强·枯叶有些郁闷地“哼”一声权当做回答。
他觉得挺丢脸的,江湖第一杀手怕痒,说出去都让人觉得好笑··“跟个小孩子似的·”展皓笑笑地评价一句,双手从左腰移到了右腰·枯叶扭脸瞪他一眼,不满地道:“你才小孩子”·展皓挑眼望着他,低沉地笑两声,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而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事儿。
听他没回答,枯叶一口郁气堵在胸里,一时间给自己憋得难受·房间里的氛围太安静,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身后的人沉稳地呼吸着,扣好右腰的扣子,发现腰封似乎有些松,又将后边紧了一紧。
“那个……”枯叶梗着脖子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开口,“明天什么时候去跃然居”·“早上巳时三刻,狄老板设的是午宴。”
展皓淡然地说着,伸手将后背的部分从腰部一路捋到后颈,然后紧贴着枯叶的琵琶骨扣上了暗扣:“明天你跟着我就好,不要乱走·期间估计会出一些事情,也不要轻举妄动。”
枯叶拧着肩膀,有些异样地躲了躲他的手指,嘴里不高兴地道:“做什么要一直跟着你崇莲又在,你还怕会有人暗算你啊”·展皓无奈地看他一眼,说:“不是我,是你,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身份有多敏感么我看明天宴会上,估计大把人都怕你呢。
你要是表现得太冷硬,我可没把握能罩得住你·”·“谁要你罩,”枯叶拧着脖子,满不在乎似的翻了一个白眼,“他们要对付我,我就走咯,省得跟着你这么多事儿。”
听他这样说,展皓不语,只是抬眼沉默地看着他,表情有些模糊··枯叶背对着他,死鸭子嘴硬地梗着脖子,其实身子僵得不行·他就只是在说气话,从昨晚上到现在,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过去,刚才又遭钟叔骂了那么几句。
虽然钟叔没有恶意,严格说起来反倒算是心疼,但对于枯叶这个专注别扭二十几年的人来说,越大的好意,就意味着越深重的无所适从,表现出来的就是越大程度的言不由衷。
他拽兮兮地放完这句话,其实心里也有些紧张,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紧张·展皓一直没出声,手上的动作也有些停顿·过了一会儿,枯叶才又感觉到他的手指移动起来,只不过扣扣子的动作慢了一些。
展皓垂着眼睛,低声道:“说你小孩儿还真是没错,成天就只会说气话,说你二十几岁谁信啊·”·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儿”听到他略带调侃的话,枯叶一瞬间所有紧张都落了空。
他有些庆幸又失落地炸起来,身子一转,手掌一拂,脸上臭臭地把展皓给推开了·展皓闲闲地后退两步,眼里又带上了浅淡的笑意:“呐,衣服穿好了,多好看。”
“我……”枯叶还想发火,可被他的笑容一堵,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他瞪着眼不自在地跟展皓对视半晌,随后气哼哼地转身走到桌边照镜子。
这件衣服是黎色的,衣襟边上有一点儿象牙色的花纹·展皓知道他不喜欢鲜艳的颜色,所以这几件衣服全都是暗色的,只不过为了避免沉闷,又添了些许纹饰而已。
说起来枯叶的身量修长,其实穿什么都挺好看,只是以前衣服不大讲究,看着不十分出挑·这些专门定做的衣服就不同,用料做工什么的就先不说了,单说这剪裁和绑扣,就与身躯十分贴合,完全显露了枯叶练武之人的挺拔身躯。
该紧的紧,该松的松,腰背和后摆都收得恰到好处·饶是枯叶这样不讲究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衣服的好·展皓负手站在一边,微笑着看他浑身不自在地站在镜子前。
枯叶有些拘谨地扭了一下身,看看侧面,再看看腰后,半晌一扭脸看见展皓的笑容,不知怎的有些害羞了·他浑身不得劲儿地僵着身子,忍不住虎起脸瞪展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展皓看着他脸上漂亮的面具,身上漂亮的衣服,就觉得果然人还是得靠衣装啊,想着,脸上的笑容不禁又加深了一些。
结果,他就看见对面枯叶脸上的羞愤之色更加重了·不行不行,收敛收敛,要不这薄皮狐狸真该炸毛了··于是展大少收起笑容,悠闲地摆了摆手·他不紧不慢地背过身去,慢吞吞地往外走,嘴里轻快地道:“行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明天你就穿这个吧,好看着呢·”·“我……”刚气闷地憋出一个字,展皓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他一腔的情绪没地儿发泄,只能又生生咽进肚子里这下子憋得,枯叶傻站在桌子旁,觉得心里烧得慌,肠子都发疼。
这混蛋的展皓……咬牙切齿地望着门口,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事,忍不住嘴里又烦躁地“日”一声··“你走了我这衣服应该怎么脱啊这么多扣子和衣带,弄坏了怎么办你大爷的”·这该杀千刀的展皓··晚上,裴君荣在布庄终于把金布织好了,随后立即将布匹卷好送往展宅。
一路上走过来,崇莲、沅荷、仇朗行,再带着几个不认识的家伙护送着,弄得裴君荣有些受宠若惊·他还跟崇莲打哈哈呢,说美女,之前没见过你啊,新来的·崇莲的反应是淡淡地瞥他一眼,随后视线移到他衣领下面露出来的后颈部分,嘴唇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
裴君荣一愣,伸手去摸那处皮肤——细细的,已经结痂的三道指甲抓痕,不甚明显地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他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随后默默地住了嘴。
仇朗行在一边偷笑,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展皓叫他们几个跟着裴君荣,是怕燕家或者林家的人半路上捣乱·不知是不是忌惮这几人的武功,这一路上也没出什么事儿。
沅荷在半路倒是注意到暗处有些人,盯了他们好久,最终还是退了回去··待裴君荣将布匹交到展皓手里时,时间已经是晚上戌时·展皓将布匹在书房的长桌上小心地展开,酒红色流云纹的布匹上,一幅若隐若现的金色凤求凰图倏然呈现。
两只禽鸟飞翔纠缠时的姿态灵动若出,眼眸之间情意绵绵,堪称巧夺天工,绝世无双··展皓静静凝视着这幅美丽的图案,嘴边慢慢漾出一个温柔的浅笑·裴君荣在一旁吃饭,饿得太久,此时正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一边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一边问:“展老弟啊,你给我的这个图案是哪儿拓印来的这么难织,花了我好长时间。
啊,还有,这布你是准备明天送给狄老板么,还是让他们看看就好”·展皓低沉地笑一声,眼尾高深莫测地挑了挑:“我这布送出去,狄老板他老人家估计要控制不住了。”
说完抬头看裴君荣一眼,微笑着道:“裴师傅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吧,睡觉时候警醒些,注意安全·”·“我知道,”裴君荣塞下最后一口饭,大喇喇地用袖子往嘴上一抹,“现在还能洗澡么我一身臭汗,等会儿睡觉估计得被裴习那小混蛋嫌弃。”
“这事儿你跟仲兰说就好·”展皓慢慢地将布匹卷起,伸手往外一请,笑眯眯地做了个送客的姿势·裴君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站在门口老神在在地道:“展老板,这么急着赶我走,是不是要见什么贵客啊”·“裴师傅真聪明,”展皓定定地笑着,伸手往后窗指了指,“一个漂亮姑娘,怕你见色起心,坏人家清誉,所以还是赶你走的好。”
“好吧好吧,那我就先走了·”裴君荣没心没肺地笑着,挥挥手,转身大步地走出去了·展皓身后的窗户随即打开,戴月身姿轻盈地跳了进来。
展皓转脸淡淡地看着她,神色平静·戴月有些疲惫地朝他笑笑,轻声说:“这裴师傅,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呢·”·展皓没搭理她,只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
比起上次,戴月的气色明显差了很多,原来红润白皙的脸现在变成了枯槁的苍白,眼下也是青黑一片·她被展皓这样打量着,一下子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总之往桌子后面躲了一躲。
戴月垂着头定定神,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道:“我……我今天是来告诉展老板,明天,林智桓会带一些人去,准备在宴会上闹事儿……”·“这我知道。”
展皓冷淡地打断她的话,心里不是很感兴趣,他更关心的是戴月这几天来的变化·这女人连气息都凌乱了很多,呼吸虚浮,精神恍惚,也难怪刚才裴君荣会察觉到她。
戴月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哑着声音继续道:“但是,具体会发生什么事,展老板一定不清楚,我还是得跟你说一说……”·“戴月——”展皓淡淡地又打断她的话,眯着的眉眼之中隐隐露出些冷色,“这事儿先不急,等会儿你再告诉我。
现在,你先给我说清楚,你投奔我,到底为的是什么·”·“我本来是想等着你主动告诉我的,没想到你能装着这么些天,倒也挺能耐·但我现在不想跟你废话,你就老实说吧。
林智桓用了什么手段迫害你,逼得你不得不打上我的主意,嗯”·“我……”戴月惨白着脸,原本妖艳的面容此时一片颓丧,眼睛大睁着,里面满满都是恐惧和不甘。
展皓眯眼盯着她,看她在原地痛苦地纠结着,瞳孔缩得越来越小·两人对峙良久,展皓的逼视几乎将戴月此时脆弱的精神彻底击垮·最终,她承受不住地跌坐在地,脸色彻底地灰暗了。
“展老板,我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戴月低声说着,身子隐隐颤抖,“我跟你非亲非故,如果一开始就求你帮我,你肯定不愿……”·“我已经病入膏肓了,林智桓给我们下的药很奇怪,什么解药都没用。
我知道你身世不凡,见识也广……”她慢慢地抬起头,双眼含着泪,祈求地望着展皓,“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这么痛苦地活着,太折磨了只要能解这个毒,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求你帮帮我……”·展皓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气势渐渐收了,变成白日里平和的样子。
他撇过脸看一看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月色朦胧,夜空里没有云··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他凝视着明晃晃的月亮,嘴边渐渐勾起一个淡然的笑·展皓转过脸,定定地看着狼狈颓唐的戴月,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我帮你可以,但是,这要看你能帮我多少,你有多少价值。”
他们商人,从来都是唯利是图的····第二十三章···跃然居坐落在阳城湖边,是狄家的私人酒楼,不对外人开放·也就是说,能受狄家家主邀请进入跃然居的,几乎都是些有才华身份的人。
苏杭商界的老板大多以受邀进跃然居为荣,但也有特殊的,比如展皓,又比如钟云德··而这两人又有不同,一个是无意,一个是无情··从展宅到跃然居的路程有一点儿远,所以展皓一早就带着人上路了。
仇朗行更是一大早就出了门,估计是赶着去见他姐姐·早上枯叶起床时穿那个衣服,捣鼓了好久,最后还是展皓帮他弄好的,这让枯叶泄气得不行·钟叔在马车上看着他气鼓鼓的脸,脸上意味深长地笑了好久。
裴君荣没跟着去,仲兰去叫他的时候他还抱着儿子睡得死沉死沉呢·后来迷迷糊糊地清醒了一瞬,就说你们先去吧,我随后跟上·说完眼睛一闭,又“呼呼”地睡去了。
展皓倒也觉得无所谓,只是把本想跟他们一同前去的李非常给留了下来,说你等会儿陪着裴师傅过来··这话一出来,枯叶就看见这小子的脸黑了·但展皓丝毫没有给李非常拒绝的余地,一说完,拽上他就进了马车。
帘子放下的前一瞬,枯叶发现,这两天李非常似乎没有像之前一样总是死瞪着他,反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连刚才也是,他拧着眉垂着眼,脸上尽是郁郁之色,似乎有什么烦心的事。
枯叶是太迟钝了所以不知道,但是展家的大小腹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呢·这回李非常可以算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吃瘪了,吃的啊,绝对是那裴君荣的闷亏没跑儿·这结果可真真是喜闻乐见,展皓坐在马车上,一想到这事儿就惬意得不得了——总算又解决一个脑残爱慕者了。
钟叔坐在对面,斜着个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他得瑟,一会儿冷不丁来一句:“少爷,你说莫家老大来就来吧,把媳妇儿也带来作甚不是听说怀着身子么,这么奔波老远,是不是想见什么故人啊”·强强·展皓一听,脸上立马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一旁枯叶听得莫名其妙,钟叔这说得似乎是话里有话,看他眼神也是意有所指·但是洞庭湖莫家……跟展家又有什么关系·枯叶斜眼盯住展皓,而展皓默默地看着钟叔,一会儿又无言地扭回头来跟枯叶对视。
最后,他伸手跟钟叔作了一个揖,妥协地道:“叔,我错了,高抬贵手·”·钟叔挑着下巴得意地笑着,伸手把他腰间的小袋子抓了来,从里面摸出颗糖塞进嘴里。
展皓有些讨饶意味地低下头,双手合十,手掌竖起来可怜巴巴地摇了摇·看着他俩这奇怪的对峙氛围,枯叶觉得有些好奇,但又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关心·内心纠结一会儿,最后还是绷着一张冷酷的面皮,把脸撇向了窗外。
·等到了跃然居,苏杭许多当家都已经到了·全靖和玉珂顶着逐渐强烈的阳光,赶着马车“骨碌碌”地开进庄园,门口狄家的护卫对着全靖颔了颔首,然后视线又飘到后面来宾的马车上。
    守卫还挺严的么··枯叶用刀尖挑着马车的帘子,不动声色地看着跃然居周围的人群·有一些是熟面孔,之前跟着展皓会客的时候见过,似乎是在一起做生意的老板。
还有些是曾经在江湖上交过手的小喽啰,因为不是很厉害,所以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而已。·“怎么,看见熟悉的人了么”展皓在身后问。
“没有·”枯叶最后瞟一眼,抽手将帘子放了下来:“燕家和林家的马车停在那边,他们人估计已经上楼了·”·展皓淡然地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子上若有所思地点了两下。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全靖和玉珂把车门拉开:“少爷,到了·”··一行人刚走进楼里,立即有一个狄家的下人迎了上来·这个人年纪有些长了,但显然是认识展皓的,一过来就弯着腰说了句:“恭候展老板多时了,仇先生和莫老板在三楼,我领你们上去”·说话间,他的眼神恭敬地在他们几人身上过了一下。
展皓注意到,这人在看向钟叔的时候,眸色明显深了一点,脸上露出些许局促·而钟叔只是淡淡地瞟他一眼,随后便冷傲地撇开了脸··这个老仆从,估计是认识年轻时候的钟叔的。
展皓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下,随即客气地笑一笑,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扇子,展开来摇啊摇:“那就有劳了·”那老人家笑起来,脸上满是堆叠的褶子,忙不迭地往前面走:“展老板哪里话,老爷说,您肯来,就是给我们面子了。
来来,这边,仇先生一早就到了,现在跟莫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了……”·此时跃然居里已经很热闹,一层的大厅里坐了很多人·不只是商人,连一些官府人士也夹杂在其中。
展皓一边走一边打量,没发现林智桓或者燕祁,倒是林智桓的表舅——苏州知府张令已大摇大摆地坐在人群中央,得意洋洋的不知在听谁的吹捧·展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想到这个满脑肥肠虚荣愚昧的家伙有可能是方秋的爹,他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让小狐狸知道这个事儿,他指不定怎么膈应呢··沿着楼梯一路上到三楼,下面的喧闹才渐渐被隔绝开·三楼的视野开阔,四周没有用墙壁封死,全是半开敞的阳台。
往东南方向,面对着阳城湖的那一面还延伸出去一大块挑台·展皓带着钟叔枯叶刚走上来,就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挑台边儿上,正低声说着什么··枯叶盯着其中一个黑衣的背影,眉毛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年屿卿。”
展皓不紧不慢地扭头看他一眼,问:“年屿卿,他怎么在这儿”·枯叶定定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冷笑一声:“前天我看见他和燕祁在一起,不过他跟的应该是林智桓。”
说着,他若有所指地朝年屿卿身边的那个矮瘦一些的青衣背影挑了挑下巴·如果他没记错,之前去救裴习时,年屿卿是被林智桓的名号气得炸毛的··“这样啊。”
展皓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随后扭脸对枯叶笑笑,一转身,悠悠荡荡地跟着那老人家走向了南边的一个雅间··枯叶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他戒备地又往林智桓那边看了一眼,这时候原本面朝着楼下的那两人已经将脸转了过来。
年屿卿的表情很冷,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只是负着双手死死地盯着他,林智桓则有些意外似的挑了挑眉·枯叶见他调整了一下闲散的姿态,眼神一下子变得郑重冰冷。
他眯着眼考究地打量着自己,上三路下三路,冷冽的眼神完全不像展皓形容的那个曾经天真无邪的大家公子··要是在以往,面对这样的眼神,枯叶要不走人,要不就一刀甩过去。
不过这三个月他在展皓身边被众多羞耻玩法磨练了多次,现在居然比以前沉得住性子了——谁都不会比展皓更加恶劣,这是枯叶越来越认同的一个真理··林智桓远远地打量他半晌,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不屑一顾的冷笑。
他原本温润俊秀的眉眼也因为这个笑而变得冷峻妖艳,眼眶微微发红,眼尾纤长,身姿纤瘦绰约,竟显出一股异样的媚气··这个发现让枯叶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了,心里觉得有些厌恶。
他冷着脸与林智桓对视一会儿,又斜过眼瞥了年屿卿一下,随即转过身,大步朝展皓那边追过去···枯叶跑到雅间门口,房门刚刚被不管事儿的崇莲关上·眼看着门就要合住,他赶紧伸手拦开。
门板顺着力道一转,枯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面目微怔的美女··真是美女,头发黑黑长长的,在耳边盘成柔美的发髻,发髻上别着繁复的发钗和珠花·美人面颊圆润,带着怀孕之人特有的丰满,但下巴依旧尖巧玲珑。
一双氤氲的眉眼,浓眉平和,眼眸温润,一看就是江南水乡才能养出来的女子·她白皙纤长的双手正放在微凸的肚子上,那身子,看着估计有六个月了·仇朗行坐在她旁边,正给她拿一块茯苓糕。
很显然,这女人就是仇朗行的姐姐仇子晴··展皓在一边刚坐下,就见他莽莽撞撞地冲进来,瞪着眼怔在门口,看着仇子晴呆住了·展老板本来还在想怎么防着小狐狸知道某些事实,省得他又闹别扭,这下可好,他的狐狸直接看着人家呆掉了,魂儿似乎都飞了。
这回,心里闹别扭的人轮到了展皓··仇子晴身边还坐着她的夫君莫愁呢,本来跟小舅子说话说得好好的,然后展皓就来了·展皓这人在他这儿的身份有一点尴尬,勉强算得上生意伙伴,但他又是自己娘子以前的婚约对象。
虽然这事儿早在两年前已经黄了,可一想到这家伙当年那么决绝果断地拒绝这门婚事,莫愁就觉得怎么想怎么不舒服··而再从另一方面说,他跟展皓还有些扯不清的裙带关系:他的宝贝妹妹的丈夫是当朝赵家军副帅的大哥,副帅的上司是那九王爷赵普,而御猫展昭是赵普的朋友,这展昭嘛,又是展皓的宝贝弟弟。
所以正要攀起亲戚来,两人还是有那么些事儿可以扯的··哎,真是孽缘··莫愁郁闷地咽一口气,随即把仇子晴的手拉过来攥住,抬眼盯着枯叶道:“想必这位就是江湖第一杀手枯叶吧,我是洞庭湖莫家的老大,这位是内人,也是你们仇先生的姐姐,仇子晴。”
枯叶眨着眼,怔怔地被钟叔拽着坐下,一时间只呆呆地点头“嗯”了一声·展皓在一旁看着,莫名的就开始觉得脑仁疼——什么叫防不胜防他喜欢上枯叶,原来枯叶也只对白玉堂表现出兴趣,于是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狐狸仔只会考虑男人,而完全忘记了女人的危险性。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这边厢正凌乱着呢,那边枯叶的眼睛依旧直着·他眼珠子动都不动地看着仇子晴的肚子,眼神虽然克制,但依旧泄露出一丝不稳的情绪。
仇朗行看见他这直眼的模样,忍不住又想犯贱了,手里拈着茯苓糕说:“哟,枯叶,看你这样子,是不是喜欢小孩儿啊喜欢就早点儿成亲嘛,老婆孩子热炕头,有得你享受的。”
枯叶一听,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他拧起眉瞪仇朗行一眼,随后把眼神悻悻地收了回来·他身子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脸也是绷着的·见他这副模样,仇子晴一下子就看出这个酷酷的杀手是在犯别扭,当下忍不住,捂着嘴轻声地笑了出来。
枯叶登时更加尴尬,脑袋越发地埋下去··展皓端坐着,脸庞渐渐地绷了起来·他冷着眼转过头,双眼定定地盯住仇朗行,想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但这回仇朗行却没给他面子,兴许是仗着自己姐姐在这儿,于是有些得意忘形:“姐,一年没见,你觉得展老板有没有什么变化”·仇子晴嘴角噙着笑,看看弟弟,又看看展皓,一副温婉又淡然的模样:“太多的变化我说不出来,不过好像是……比以前温柔一些了。”
“怎么说话,”莫愁半真半假地责备妻子一句,伸手为她添了杯淡普洱,“展老板温文尔雅,做事细致,整个苏杭都知道,你这是怪人家以前不够温柔”·展皓垂眼靠在椅背上,一会儿抬眼跟莫愁对视一瞬,沉默不语。
仇子晴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拿起杯子慢慢地喝干茶水,用手帕轻轻地擦着嘴角道:“子晴不是这个意思,”说话间,她一双氤氲的大眼睛不紧不慢地抬起来,眼神里悄然浮现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固执情绪,“只是两年前,展老板推脱婚事的说辞太过决绝,让人实在不觉得温柔到哪儿去。”
对面坐着的枯叶听到“婚事”这个字眼,脑子里瞬间有些打结·他是听说过那个马清韵想嫁给展皓没错,但这个仇子晴……她怎么也跟展皓有瓜葛·这个混蛋,究竟欠了多少情债·想到这儿,枯叶忍不住把头抬起来一点儿,拧着眉鄙视地对着展皓翻了个白眼。
一直看好戏的仇朗行注意到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了,颇有些得意地看向沉默不语的展皓·他姐姐可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角色,你让她吃一次亏,虽说不一定会锱铢必较地还回来,但她到死都会记在心里,哪天见着机会就翻出来膈应你一下。
现在,展皓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仇朗行可以肯定,这总是波澜不惊的货,今天绝对被膈应到了,还是在他最在乎的枯叶面前··啧啧啧,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一直到宴会开始之前,枯叶都冷着脸不看展皓·二楼三楼的客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地往一楼的大厅走了,展皓自然也带着他们起身下楼·枯叶跟着崇莲一言不发地拖在最后面,倒不是说怎么在意刚才仇朗行说的话,他就只是觉得,展皓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这么不讲情面,这么不识抬举。
温柔的不喜欢,乖巧的不喜欢,刁蛮的不喜欢,可爱的不喜欢,稳重的也不喜欢——你说一个人怎么能挑剔到这个程度自己条件好就了不起啦呵,得瑟不死你·枯叶腹诽是这样腹诽着,但他也没细想,明明这种四处逢源的人是他最讨厌的——比如说展昭,比如说白玉堂——可为什么自己还在人家身边待了三个月呢·哎,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走到一楼时,大厅里所有的桌子都已经被坐满了·展皓站在楼梯边慢悠悠地扇着扇子,也不急·不一会儿,刚才那个老仆人就忙不迭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给展皓带路:“展老板,莫老板,给你们留了桌子。
来来,往这边走·”·一行人悠悠荡荡地走过去,几乎横穿了整个会场,一直走到了离主台最近的地方去·所有的宾客们都扭脸看着他们,眼神里多多少少夹杂着些敬畏或者嫉妒。
还有一些或明或暗的眼神,里面流露出来的……是恐惧··对于未知的、难以掌控的东西,大多数人是心怀恐惧的·从决定暴露自己的某些能力开始,展皓就已经做好了被人当做异端的准备,所以此时被这么多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心里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压力。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着了,这种宛如千夫所指的场面,让展皓觉得……有一点久违··但是并没有兴奋··他敛着眉眼收起扇子,不紧不慢地落座在正中央的座位上。
狄德庆给他留这么个位置,说实话,无疑是向众人宣告接管人之位已非他莫属·与其说这是将他众星捧月地拱出来,倒不如说是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现在在座的人,有惧怕他的,有憎恨他的,也有想置他于死地的。
这个位置便于瞄准,倒是真真方便··强强·想着,展皓不禁哂笑一声,但碍于周围人太多,他又敛着眼帘稍稍掩饰了一下表情·对面,莫愁正打着扇子给仇子晴扇风,无意间看到他的神情,手里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他在想,这邪性难懂的男人是不是在打谁的主意这时候,身后一双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个有些苍老,但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莫贤侄,好久不见了啊”·莫愁转脸一看,见是狄德庆带着两个护卫正站在他身后,脸上笑眯眯的。
他也露出了一个笑,伸手扶着仇子晴一齐站起来:“狄叔叔,好久不见,近来身子可好”·“好着呢好着呢”狄德庆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一会儿转眼看向温润的仇子晴:“子晴啊,气色不错嘛,莫小子把你照顾得挺好啊”仇子晴微笑起来,轻轻蹲身做了个万福:“谢狄叔叔关心,子晴过得很好。”
“那就好了,什么时候孩子出生,满月酒一定要请我去吃我包个大红包給他”说完,他朗声笑着又拍了拍莫愁的肩膀,随后摆摆手,慢慢地踱上了主台。
·狄德庆一在台上出现,大厅里的人立即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展皓靠在座位上,眼神淡淡地收敛着,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他抬眼往枯叶身上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上的狄德庆,似乎也没有什么兴趣。
展皓悄悄地勾一勾嘴角,心里一瞬间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高兴,连他自个儿都不清楚自己在高兴什么··狄德庆站在台上,负着双手,眼神凝炼·他静静地注视着台下,似乎想开口说话,但突然又忘了应该说些什么。
台下的同辈后辈们都紧紧地盯着他,宜兴郑家的,嘉兴黎家的,通州乌家的……全都盯着他·他的眼神与他们一一对上,然后又一一错开——想看的终究不是他们,但又终究不敢跟那个人对视上。
他知道在那一桌上,距离他最近的地方,那个人正不屑地盯着别处·那个人是这样,他教出来的少当家也是这样·但就是这样一门低调内敛的人,却最中他的意,最吸引他的心神。
说到底,都是自己种下的因,苦果也只能自己咽··狄德庆怔怔地站在台上,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有那么一瞬,他觉得眼底有些发痒·他撇开眼,慢慢地叹一口气,这一声叹听得台下的人原本就吊着的心悬得愈发的高了。
身后,他家的老管家开口轻声地催促,说老爷,大家都等着您呢·这时候狄德庆才回过神来,脑子慢慢清醒了一些·他犹疑地抬起眼,看见台下那些人的眼神中,急切之色又重了一层。
万千注目之下,狄德庆不禁无声地吸一口气,久违的心悸之时,眼神控制不住,终于落在了那个人身上·钟云德懒懒地靠在椅背里,这瞬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倏地,也抬起了眼帘。
这一刻,狄德庆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低声地叹出了两个字:“云声……”他的声音沙哑,音调低沉,早已经没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就连直视时候的眼神也钝了许多,再没有了当年的锋芒。
钟云德看着他,眼神有些没法儿控制,躲闪地眨了眨·见他闪避,狄德庆不禁自嘲地轻笑一声,随后收回视线,抬起了脸·就在这转瞬之间,他的眼神已然恢复了上位者的从容和深沉,不复刚才的失神低落。
“感谢各位——今日莅临跃然居·”狄德庆微微仰着下巴,一脸平静地对着众人,无形之间已经露出迫人的睥睨神色:“今天在这里设宴,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为什么,我也就不再多提了。”
“你们都知道,狄某没有子嗣,狄家七代单传,在我这儿断了香火·狄某对不起列祖列宗,只能死后到阴曹地府给先辈们赔罪·可事到如今,为了不让狄家的事业荒废,也只能出此下策。
我手里掐着的南北行生意,布帛粮货,包括酒楼会馆,到底是得有个人搭手·年纪大了,力不由人·”·“今天,我得在宴会上选出一个年轻人来,让他帮衬着我狄家的事情。
把各位叫来,都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也是做个见证·”·说着,狄德庆伸手揉一揉眉心,低声叹一口气,身后的管家立刻将一把椅子移到他身后·狄德庆刚扶着把手坐下,那管家就靠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让他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情。
那管家讨好地笑着,似乎在努力地劝慰,狄德庆头疼地摆一摆手,对方又说了句什么,随后才讷讷地退下去··“哎,”狄老爷子扶着额头叹一口气,无奈地道,“你们的消息倒也灵通,我从来没有透露过生辰,居然……好罢,我的管家说,你们都带了寿礼来,大家有心了。
今天是我六十岁的生诞,多的礼数还是算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寿礼就交给我的管家吧·今晚回去,我会一一拆看的·”·说完,他好似心灰意冷一般,刚才说话时蓄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没了,垂着眼负了手就往台下走。
宾客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些人伸长了脖子,才堪堪瞅见原来狄老爷子躲到了台侧的屏风后面·估计是觉得累,此时正坐在桌边喝茶·好些人本想用贵重的礼物讨好一下大老板,结果没想到狄德庆是这个态度,一时间都有些心浮气躁。
展皓平静地坐在桌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钟叔也没有说话,只是周围的人渐渐开始小声地议论,嗡嗡嗡嗡的,弄得他有些烦·仇朗行则是四下张望着,一会儿看到了什么东西,脸上隐隐露出按捺不住的兴奋神情,伸长了脖子小声跟展皓说:“喂喂,展皓斜后面,林智桓和燕祁那桌,好像拿出了不得了的东西”·闻言,桌上的人都转脸往身后看。
只见燕祁指使着两个下人从桌上抬起了一个乌沉木的长条盒子,林智桓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眼睛瞥着那东西·燕祁面有得色,抬眼看见展皓望着这边,嘴边更是勾起了一个冷冷的笑。
展皓面色平静地打量一下他手里的木盒子,眼睛渐渐地弯了起来·他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对着燕祁云淡风轻地挑了挑眉··燕祁一怔,随即脸色一下子变臭了。
展皓挑着眼睛,看见他气冲冲地冲手下人说了什么,随后一个侍从小跑着把狄管家叫了过去·狄管家有些疑惑地走到那边,燕祁笑笑地倾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让管家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不过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于是,燕家的两个侍从便扛上那木盒子,嘿哟嘿哟地跟着老管家往台侧走··看这架势,燕祁似乎是要把寿礼直接呈给狄德庆。
其他的宾客看见这情景,一时间都有些躁动,生怕狄老爷子对燕家的寿礼青眼有加,到时候心里生出什么偏颇那可不好··此时那俩侍从跟着管家已经走到了台边儿上,老管家本来是带着他俩往台下靠边走的,想的是绕过去。
但不知道那俩侍从是傻缺了还是怎么的,一抬脚就上了台子,等老管家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俩人走在台中央,然后不知怎的,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乌沉木盒子“哐啷”一声砸在地上,里面一卷东西立即滚落出来,“哗啦啦”一下铺了半个台子。
众人瞪大眼睛一看,见是一匹深红色的绸缎,上面似乎绣着什么图案··这时候台下的燕祁半真半假地站起身呵斥了一句,那俩侍从连忙手忙脚乱地将绸缎从地上拉起来。
图案一展开,众人就看清了上面织着的画,一幅猫戏牡丹图·那只猫咪和牡丹都栩栩如生,生动至极,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绸缎中脱身而出似的·但更令人称奇的是,这绸缎周身都散发着一层朦胧的金光这让台下人忍不住纷纷议论,又是感叹又是唏嘘。
燕祁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在台侧休息的狄德庆听到动静,不禁皱着眉头走出来,但一看见那匹绸缎,他也不由得微微吃惊:“这是……问金山人织的绸缎”·“正是。”
燕祁洋洋得意地回应他,那得瑟的模样,快飘到天上去了:“我听说狄老爷大寿,于是特意去求问金山人织了这一匹缎子作为贺礼·同时我也邀请他老人家出山,希望他能在我燕家布庄屈就。
他老人家虽说没有立即答应,但我们相谈甚欢,估计不日就能请他南下·”·这席话一出,宴会厅里立即发出了一阵喧闹之声·能请到问金山人,他燕家好大的面子虽说难以置信,可他献上的这一匹绸缎不可能仿冒,的的确确就是问金山人的作品难道,燕家真的请到他了·狄德庆慢慢走近那块绸缎,凝着眼神,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光滑细腻的缎面。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问金山人的手笔,传说中他老人家只为有缘人织造,难道燕家真的……·这时候,本来在座位上坐得好好的仇朗行突然扭过脸,弯起眼冲展皓贱兮兮地一笑,伸手把摆在崇莲那儿装着裴君荣织的绸缎的盒子拿了过去。
展皓瞬间会意了他的意图,脸上露出个忍俊不禁的浅笑·枯叶见他这表情,一下子有些怔,转而疑惑地追着仇朗行看·这厮嬉皮笑脸的,怀里搂着长长的盒子咋咋呼呼地跑上台,一边跑还一边喊:“狄叔狄叔我这儿也有问金山人的……哎呀”·    这一声“哎呀”可谓百转千回、情真意切,众人眼看着仇朗行以一个正面向下的姿势狠狠趴到台上,手里的盒子“哐啷”一下,也是那么巧的把绸缎给跌了出来,在台上哗啦啦地铺展了一地。
钟叔扶额:“……”·枯叶扭脸:“……”·崇莲撇嘴:“……”·莫愁瞪眼:“……”·仇子晴干笑:“……”·只有展皓大老板还淡定地坐在座位上,扇子展开摇啊摇,一脸从容不迫地微笑着。
狄德庆本来正摸着绸缎感叹呢,突然见这个他一向喜爱的后辈急吼吼地冲上来,还这么豪迈地摔了个大马趴·周围人都笑呢,他也无奈又好笑,一边叹着气一边走上前把仇朗行扶起来:“你这孩子,干什么一惊一乍的,摔伤了没”·仇朗行手脚僵直地靠着他爬起来,一只手狼狈地捂住鼻子。
他是想故意摔一跤没错,只是跑的时候没注意,左脚绊到右脚了,于是真给摔了,把他给疼得,这下连声音都是哼哼唧唧的,好似烫到了舌头一般:“没事,不打紧,就是我们的绸缎……”说着,眼神往地上瞟了瞟。
狄德庆无奈地摇头,随即伸手准备招人来捡·这时,崇莲木着一张脸站起身,声音平平地道:“我来吧·”她大步走上台,伸手拈着绸缎的两个角,“呼啦”一下就甩了开来。
波浪顺着缎身抖开,绸缎另一头像鱼尾一般摆起来,那边正哼哼唧唧的仇朗行赶紧伸手抓住·霎时间,一幅金色的“凤求凰”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狄德庆一看见这图案,眼睛倏然睁大,脸上露出了震惊的、难以置信的怔忪表情··展皓垂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一旁的钟叔对着图案定睛一看,霎时间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你,你这绸缎是哪儿来的”狄德庆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努力抑制着心里的激动·但当手指抚上那两只禽鸟亲密交颈的地方时,他的眼神里还是出现了一丝恍惚,情不自禁。
仇朗行不停地吸着鼻子,努力让鼻血不流下来·可刚想开口回答狄德庆,他的努力就白费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鼻孔里爬出两条红道道,瞬间流进了嘴里。
“还是我来吧……”展皓抚一抚额头,偏头躲着钟叔质问的眼神走上了台:“这是问金山人唯一的弟子——裴君荣的作品,也是他织就的第一匹绸缎。”
展皓不紧不慢地用手掌拂过绸缎亮闪闪的缎面,表情悠然地望向脸色铁青的燕祁:“想必在座的许多人都清楚,之前他们师徒不和,裴师傅忠于师门,所以从来没有显露这门手艺。
但在四个月前,他们师徒俩冰释前嫌了,于是我就请到了他,到我们布庄来做大师傅·这匹绸缎是他昨晚刚刚完成的,沐云凤求凰图——作为狄老板六十大寿的贺礼。”
“沐云凤求凰……”狄德庆的眼睛不停地眨动着,眼眶已然是湿了·他不由自主地转脸望向台下撇着脸的钟云德,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
这幅图,是年轻时候,他的爱人画给他的·那时候的狄德庆刚满廿一,那时候的钟云德,还不叫钟云德,他的本名是沐云声··强强·看着这幅图画,原本就刻骨铭心的记忆,包括那些令人心动的细节,此时都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初见之时他清俊懵懂的脸庞,疏离有礼的话语;相熟之后不时显露的淡然笑脸,以及平和温润的眉眼;到之后相恋了,他不时露出的……患得患失的黯然神情。
当自己在家业和他之间选择了家业时,眼前的人并没有太伤悲·他只是像初见时候一样,维持着一张淡泊的脸,不经意地来了,最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不同的选择导致不同的结果,当年自己若是选择了和他在一起,其实也不一定就能相互扶持着走到最后。
只不过依旧觉得后悔,他们最年轻最宝贵的年华,就这样蹉跎在了孤独寂寥的岁月里···“这份礼物,狄某很喜欢·”狄德庆垂着眼,一边平复着心里激动的情绪,一边小心翼翼地亲手将绸缎卷起来。
展皓微笑着看他,神色倒也温和:“狄老板中意,那便是最好的了,不枉费我一番心意·这图画,我可是找了很久呢·”·狄德庆沧然地看他一眼,表情里显露出一丝苦楚:“有劳了。”
同时手里把绸缎卷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又仔细地扣上铜扣,双手托着,郑重地交给管家:“拿到我房里小心放好,不准有一点闪失·”·那管家估计没见过自家主子这般严肃的模样,于是忙不迭地点点头,紧紧地抱着盒子快步往外走。
台下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展家和燕家之间的争斗一目了然,高下已分·燕祁看着自己的风头生生被展皓给抢了,狄德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怎么就对那凤求凰图情有独钟了这下把他给气得,当下忍不住,喉咙里压抑着怒气,表情鄙夷地啐了一句:·“哼,徒弟的手艺难道会比师父还要好那凤求凰图,我看也不怎么样,俗气得很”·这一声不大不小,但燕祁的声音音调高亢,嗓子尖利,一下子就从嘈杂的背景音里跳了出来。
狄德庆本来还沉浸在内心的激动情绪之中,听见这没眼色的后辈这样贬低自己心上人的手笔,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展皓见他这反应,眼睛微微一眯,脸上露出了个淡然的笑。
“燕二公子所言差矣·先不说这手艺怎么样,单说心意,我就比你真诚多了·”展皓挑着眉毛煞有介事地说着,慢慢地踱下了台子:“我这幅凤求凰图啊,好歹是昨晚上新织好的。
不像你,居然敢拿旧绸缎冒充新的,还大言不惭地说能请到问金山人到你家做事·虽然这是他老人家的手笔没错,也足够分量,但你这欺瞒寿星的行为,可真心不怎么样。”
说着,展皓左眉毛一挑,眼角边那颗小痣跟着也闪动了一下·燕祁看见他这轻松悠闲的脸色就有气,更别提这厮还这样……他咬了咬后槽牙,顾不得身后林智桓拽他的衣袖,嘴里羞恼地大吼出声:“你血口喷人你凭什么说我送的绸缎是旧的我跟问金山人一见如故,已结为忘年交,请他出山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么”展皓好笑地眯起眼,神态依旧不紧不慢:“据我所知,问金山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收官,决定颐养天年了。
前几天我收到家弟的来信……哦,我弟弟是展昭你们都知道吧就是开封府的展护卫·他跟我说,问金山人在开封府玩儿得可开心呢,准备过完中秋再回老家。
你说,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跟你成为忘年交,还答应你出山呢”·一席话听得燕祁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可是展皓似乎还嫌不够,这时候他刚好走到枯叶旁边,于是伸手拿起人家的茶喝一口,然后才继续说:“前段时间我请裴师傅来苏州,半路上曾遇见歹人意欲劫持。
这事儿发生之后,我担心问金山人他老人家也会遭人加害,于是派了护卫想去保护,结果没想到他早就去了开封府·而他的房屋已经被人洗劫过,好几个装绸缎的盒子都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燕二公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展皓悠然地说着,嘴角勾起一个从容的笑容··“你……你信口开河你这是污蔑”燕祁抓狂地叫着,什么姿态,什么风度,这时全都抛到了脑后。
狄德庆在台上看得眉毛直皱,眼睛里已经露出了浓重的不满神色·展皓也懒得跟他继续争论,一转身悠悠然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身边的仇朗行还可怜兮兮地拽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过被他淡定无视。
“燕二公子,请注意你的姿态·”狄德庆拧着眉低沉地警告一句,随后沉着脸叫下人将他送上来的绸缎又退了回去·燕祁看着自己叫人精心打造的乌沉木盒子又原模原样地摆回了桌子上,一时间胸中气闷得不行。
他铁青着脸僵了一会儿,本来还想开口再争论什么,却被身后的林智桓拉住了·对方沉定地抬眼望着他,静静地摇了摇头·燕祁强咽一口气,转脸看着展皓,脸上扭曲地冷笑一下,这才坐了下来。
·经过刚才那一闹,会场里一时间有些沉闷·狄德庆的脸色还没恢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垂着眼顺气·他抬眼看看一派悠闲自在的展皓,只觉得心里越发地中意。
其实叫这么多人来,根本就是给这个年轻人做陪衬的,同时也是借这些人的关注,把展皓硬推上风口浪尖·这小子的懒散随性他早就看出来了,没什么事儿逼着他的话,他还真有本事能悠荡一辈子。
所以也不能怪他狠心了……而且,谁叫你家里还有个我最记挂的人··静默之下,狄德庆沉着浓眉,负手静静地站了起来·他迎着众人敬畏的、期待的眼神,慢慢踱步到主台中央,抬起了郑重严肃的脸:·“我知道大家都在猜测,我会将狄家的产业交付给谁,说实话,我其实一直都有人选。
这些年来,我曾关注过很多年轻的后辈,为的就是今天·一个月前,我终于把那个人确定下来了·他的成就,他的能力,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即使放在整个大宋,他也算得上翘楚……”·狄德庆说着,灼灼的眼神逐渐转向了展皓。
会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也都随着他的动作转到了展皓的身上,脸上情绪各异,只不过都没有惊讶··一些事情有目共睹,展家的扩张和崛起,他们没法儿否认···   “展老板,你站起来,让大家看一看,狄家的大掌柜是什么样子。”
 ··第二十四章···展皓坐在座位上,一时间有些愣,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枯叶和钟叔也看着他,眼神都不大高兴·钟叔是在生刚才那匹绸缎的气,至于枯叶嘛,展皓就不怎么清楚了。
他伸手有些无奈地摸一摸眉毛,然后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狄老板,展某,呃……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您太抬爱了·”展皓模模糊糊地说着,眼睛并不跟狄德庆对视。
狄德庆见他态度躲闪,眉毛一拧,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又压迫·台下的人有些怀着心思的,听展皓这像是推脱的言辞,就也有些沉不住气·狄德庆双眼紧盯着他,负着手一步一步走下来,目光如炬。
    “展贤侄这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担不起我的面子”·展皓勾唇一笑,脸上露出个谦卑的表情:“不是怕自己担不起,而是怕服不了人心。”
“服不了人心”狄德庆拧着眉重复一句,阴鸷的双眼沉沉一转,直勾勾地望向其他的宾客:“展老板说,他怕服不了人心,是么,我也怕他服不了人心。”
说着,他沉定地一步步穿过桌椅,慢慢向大厅中心走去··“好,现在你们就来给我说说,有哪儿不服他的说得好的,能说服我的,我就把这事儿放一放,重新考虑别人有胆识的,觉得自己有能耐的,也可以站出来自荐,我都会好好地听着。”
说完,狄德庆将衣摆往旁边一分,直着腰背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最中央的那一桌上·他静静地扫视着沉凝的众人,面无表情·看了半晌,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声,狄德庆拧起眉毛,有些不耐地催促道:“想说的就站出来磨磨唧唧的,怕什么”·话音落下,一会儿之后,大厅里的某一角发出了些许声响。
众人都扭脸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个浓眉鹰目的中年男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展皓对这人有点儿印象,以前跟展天行似乎合作过,松江府的一个商人·那人身后站着两个面目阴沉的护卫,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江湖人。
·“我们不敢说,是怕得罪了展老板,会被他痛下杀手·”那人声音沙哑地说着,眼睛用力地盯住展皓,一脸意有所指的神情·狄德庆只感觉右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就往展皓那一桌,枯叶的身上望了一下。
枯叶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出声,只是冷眼看着这无形的血雨腥风·狄德庆有些担忧地收回视线,眉毛拧起来,声音低沉地冷嘲道:“展皓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为人正直,心胸宽厚,又怎么会因为一句反对就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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