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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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二)(5)
·看着家具间晦暗的光线,枯叶垂着眼默默地想,没了阳光,那今天傍晚,应该就没法儿看见投射在对面墙根上的……展皓的身影了··但展皓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来。
一个人静静躺在寂静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雨声·昨天展皓来时,枯叶听见了他脚踩在干枯落叶上的声音·他没有说话,但自己能听得见他偶尔的呼吸声。
很久以前他唱过的戏目,他弹过的琴曲,幽静之时,也能听见他在廊子里低声地哼唱··那曲儿的唱词枯叶已经有些忘记了,只记得还挺好听的,吴侬软语,是江南的味道。
但是今天,展皓没有来·枯叶睁着眼,看着阴沉的天花板,沉凝的空气中,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好僵硬·说不出的感觉混合在一起,比起前两日的沮丧与酸涩,疼痛和不甘,现在还多了一份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展皓有所期待,不过他清楚,前天展皓离去时的那句表白,听得他几乎全身都烧红了··明明第一次表白的时候都还没有这种感觉的,但昨天听见时……加上展皓对小四子说的那些话,却让他有一点点愿意相信,展皓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枯叶就感觉自己的胸膛,自己胀痛的脑袋……好像要炸开了一样··还有小四子说的那句话,“小叶子现在是不是也嘴硬,明明喜欢你,却不好意思,所以要对你生气”当时枯叶在房间里听见,心跳竟是猛地一滞。
当心脏再次恢复跳动时,他的脑袋里已经是混乱一片··他居然……在乎展皓到了这般地步了··迷迷糊糊地从午梦中醒来,时间已经到了黄昏。
枯叶睁开眼,看见了满屋子的橘红色光芒——雨已经停了·意识到这个事情,他不由自主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抬眼看向窗户对面的墙壁·方形的漏光投射在墙壁上,里面却空空如也。
展皓真的没有来··一瞬间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枯叶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光影,有些想笑,但心中明明又满是苦楚·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看啊,他终究是不来了吧傻子,你在期待些什么。
缓缓下沉的落日,曾经看过那么多次,有时身后站着哥哥,前面跑着弟弟,有时是自己一个人·昨天,展皓曾坐在跟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不说话,也不动,就这样静静地陪伴着,以一种守护一般的姿态。
枯叶难以否认,那种感觉真的很贴心·深沉的、熨帖的感觉,让他几乎难以冷静··他喜欢,但是他终究得不到···一直清醒着躺到了晚上,想睡却再也睡不着。
一些情绪没法儿用睡眠来逃避,身躯被困在这张五尺宽的床上,枯叶望着屋顶,只觉得那些死刑犯都要比自己自由··身体被关着,心也被关着,逃不出去·像是作茧自缚,一直死脑经地围着某个念头转,最后一步一步把自己绞死。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第二个林智桓,也是因为那个人,一直想着他,找不到出路,心烦意乱··……好蠢··    今天一整天,小四子也没有来,估计是想制造机会让展皓和他独处。
耳旁没有了那小家伙的叽叽喳喳,空闲之下,枯叶的胡思乱想也就越发地严重·一直到了晚上戌时,好些丫鬟都准备睡下了,这小孩儿才捉着个草编的蚂蚱一蹦一跳地跑进来。
白天时候他进宫里见皇奶奶去了,皇奶奶身旁的小丫鬟给他做了这个草蚂蚱,他喜欢得不得了·想到小叶子有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肯定觉得无聊,就决定回家时拿给他。
“小叶子,你睡觉了么”小四子轻轻地推开门,看见里面的蜡烛还燃烧着,便轻手轻脚地蹭到了枯叶床边上·枯叶早听见他的动静了,此时偏过脸看他,低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到处跑”·“我来送个小玩意儿给你”小四子神秘兮兮地把蚂蚱藏在身后,一会儿突然举到枯叶眼前去,小胖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当当当,小蚂蚱小蚂蚱吃小叶子”他把草编蚂蚱放到枯叶的胸口上,双手撑着床边一跳一跳,一副得瑟得不行的模样。
枯叶被他逗得微微笑了起来,他垂下眼,伸手将那蚂蚱拎到眼前,一语不发地看着·蚂蚱做得很精致,一看就是女孩子做的,两个眼睛还是用小珠子串上去的,在烛光下反射着一点点光芒,看上去很是机灵可爱。
“呐,小叶子喜不喜欢”小四子瞪着晶亮的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朗声邀功·枯叶笑着看了他一眼,伸手摸摸小家伙的头:“很喜欢,谢谢你。”
“嘿嘿”小四子咬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小胖手伸上去将他的手腕环起来,抱进怀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道:“小叶子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一些啊。”
强强·听他这样夸赞自己,枯叶有些不自在地把笑容收了起来,视线移向别处:“哪里好看了,你在说笑话吧·”·“没有说笑话,真的好看的”对于自己的话被质疑,小孩儿感到很不满:“小四子从来不说谎小叶子笑起来显得胖一点,眼睛也弯弯的,好看呢”·听了他的话,枯叶咬唇不语,眼帘依旧垂着,不看小家伙。
见他还是不高兴,小四子心里不禁也开始郁闷了·他歪着脑袋趴到枯叶的枕头边,难过地嘟囔着说:“小叶子,你不开心么,跟我说说,说出来就好了·”·枯叶淡淡地摇头,手臂僵硬地在他怀里动了动,好像是想抽回来:“没事,没有不开心。”
小四子才不相信,这家伙眼里藏不住事儿,他这副样子,哪儿像是没事于是小家伙不依不饶了,手里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抱紧了一点儿:“是不是喵哥哥又惹你生气了我,我去替你教训他,我去打他,给你出气,好不好”·听见那个人的称呼,枯叶心里的烦乱瞬间又涌了起来:“不是……不是他,跟他没有关系。”
“真的跟我没有关系”·他言不由衷的话语刚落,窗户外面就响起了展皓低沉沙哑的声音·小四子趴在床边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是喵哥哥刚才还说打呢,现在却高兴得跟什么一样,欢呼雀跃地大喊:“喵哥哥喵哥哥你来啦,小叶子又生气了,你快过来哄哄他”·枯叶咬着唇,整个人都僵硬了,心脏也控制不住地开始狂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耳朵根本听不见小四子在喊什么,血流在血管里奔涌,他只知道,展皓隔着一堵墙,现在正站在外面··“抱歉,我来晚了。”
低沉的声音,轻缓的语调,这句话展皓无疑是对枯叶说的,为他的失约,为他的推迟·这让枯叶一下子想起自己下午时候心里隐隐的期盼和后来抑制不住的失望和难受……某个答案昭然若揭,却被他死死地压抑住,不愿掀开去看。
他不想,他不敢,有些事情,实在是不愿意再重蹈覆辙··“小四子,你可以先回去么我有话要跟小叶子说·”展皓似乎走到了门口,他的声音穿过没有关上的门板传进来,听上去好像比以前更加空茫,又带着一丝悠远。
小四子站在床边,看看枯叶,又看看门口·犹豫一会儿,他撅起小嘴巴捏一捏枯叶的手心,说:“小叶子,我先走了,你跟喵哥哥好好聊天儿,不要不开心了。”
说完,小家伙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走到展皓身前,小四子抬头望着微笑的喵哥哥,脸上倏地露出了一个凶巴巴的表情:“不准再惹小叶子生气了,要不然我真的要教训你的我叫九九和白白教训你”·“好好好,我一定乖乖的。”
展皓笑着摸了摸小四子的头,看他一本正经地“哼”一声扭头走出去,这才将房门轻轻地关上··听见门板关闭的轻微声响,枯叶的神经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像一把拉紧的弓似的。
展皓轻轻往前迈了一步,那一下像踩在绷紧的弓弦上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随即紧张地低吼出声:“你别过来出去”·展皓僵在原地,静默不语。
他的双手尴尬地背在身后,手里拿着那把来不及还给枯叶的刀,眼帘欲言又止地垂下来:“……我只是想看看你·”·“没什么好看的,又瘦又丑,你可以回去了。”
枯叶咬着牙,生硬又决绝地赶他走,双手却将被褥揪得死紧·展皓抬眼看见他关节捏得发白的手指,心里的疼惜越发难以控制·他站在原地踌躇一会儿,扭脸看见旁边桌上燃着的蜡烛,于是伸出手往火焰上一笼,房间里瞬间一片漆黑。
“你不想我看,那我就不看·岑别,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我怕现在不说,往后就没机会了··展皓控制着自己的步伐,轻悄悄地、小心翼翼地靠近枯叶的床。
枯叶紧咬着嘴唇,心里一片混乱,想跑,想走,但身体还没好,可是又不愿意坐以待毙·他抓着被褥,慌张地冲着黑暗大吼:“你别过来你出去,我跟你无话可说”·话还没吼完,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冰凉的大掌覆盖住了。
展皓已经来到床前,或许是蹲在床边,视线与他平齐——枯叶听到他的声音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低声地说:“岑别,不要逃,我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了……不要生气,我求你,不要生气,好好养伤,好么”·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妥协与祈求,枯叶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他握在手心,放在唇边。
黑暗里看不见展皓的眼神,但枯叶却能够想象,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时包含的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展皓的眼睛,一直都是他身上最具力量的地方··“今天下午没有来陪你,抱歉,你生我气了吧对不起,我爽约了。”
展皓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一丝一毫也不肯松开,就这样用力攥在手里,放在自己的唇边·枯叶想抽回去,却被展皓重重地吻住了手指,还掰开他的拳头,吻在他的手心。
“别生气,是我错了·你现在身子没好,到以后好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生气·我错了,岑别,我错了好不好你别生气……”枯叶倔强地咬着唇,僵直着手臂一直用力,展皓也一直握着他的双手亲吻,一边亲吻还一边不停地道歉。
枯叶咬着牙,心里好酸好胀,快被他酸死了·听他这样哄自己,心里胀痛得无法自制,可他却还在亲个不停……·言不由衷的坚持在拉扯中逐渐丧失了力气,心里不甘不愿,却也被他这样磨光了性子。
枯叶难受又不甘地放弃了抵抗,被他亲吻着的手掌,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肌肤相触的地方一直传遍了整个上身,令他关节都酸软了·整个身子使不出力——面对着展皓,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见他安静下来,展皓也渐渐停止了亲吻·但他依旧紧紧攥着枯叶的双手,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就像抓着件宝贝一样·展皓不说话,他就只是借着窗外廊子里透进来的隐隐光线,一直看着枯叶。
虽然在黑暗中,他已经不大看得清了,能看见的只有小狐狸挺直的鼻梁,平坦的额头和尖削的下巴,其他地方都黑乎乎的一片··他想再看他多一点,再看得久一点,但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他的身体正逐渐衰败,他得离开,他得向小狐狸告别……用一个,不那么严重的理由··    “岑别,抱歉,我不能继续陪着你了,钟叔刚刚来了信,说家里生意出了问题,我得回去。”
展皓跪在床边,双手的手肘撑在床板上,嘴唇贴着手心里枯叶的手,喃喃地道:“明天就要走了,对不起……”·枯叶怔怔地听着他的话,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刚刚才有些冷静,刚刚才准备好要听他说那些安慰的话,现在展皓攥着他的手,却说……他要走了··突然之间,就要走了··不对,他本来就应该回去的,他留在这里才是奇怪。
这个人还要接任江南商会龙头的位置呢,他在开封耗了这么些天,已经是极限了吧··看着闷声不语的枯叶,展皓沉重地呼吸着,忍不住咬紧牙关,从丹田里堪堪提起一股气,继续道:“岑别,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伤,我在常州等你回来。
你要是不喜欢东院,我就帮你另外建一个院子,把你的枕头搬过去,把猫咪都搬过去……小角还没长大呢,是不是我听季棠说,这几天它老是找你。
你把伤养好了,就赶快回来,我在常州等你·”·说着,展皓将枯叶刀拿了出来,放到他的手心里:“这是之前你被林智桓抓了,落在玉凉山里的刀·我那天找到了,本来想给你,结果你已经走了。”
枯叶怔怔地攥着那把刀,脑袋混乱的思绪这才清明了些·他记得那两天展皓一直没见人影,还以为他是给展昭找好吃的去了,原来是给自己……照这样说,那天山洞里凌乱的足迹和火把,原来是展皓留下的那么大的山洞,他漫无目的地找了多久·“本来想让你高兴一点,没想到还是晚了。”
展皓苦笑一声,又伸手从衣襟里拿出了那颗碧丽珠·那时他跳下水去救枯叶,这珠子飘荡在水里,尚未沉到水底,他就也顺手捞了上来·展皓轻轻拧开链子上的暗扣,伸手轻柔地往枯叶脖子上绕过去。
微凉的手指碰到他脖子上的皮肤,枯叶一惊,条件反射地想躲,却被展皓温柔又不由分说地按住了肩膀:“乖乖,别动,小心伤口·”·展皓说着,手指小心地从他颈后绕过去,仔细地将链子扣好了:“这是我给你的那颗红珠子,它是我的父辈从西域带回来的,西域人把它叫情人珠。
你戴着它,不要取下来,我给了你的,就是你的·”·“所有的东西,我给你的,就是你一个人的,永远都是你的·不管是衣服,面具,花……还是感情,都是你的,只是你的。
我没有给别人,你也不要还给我,好么”·低缓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着从未跟别人说过的情话·眼前心爱的人咬着嘴唇,呼吸一直很急促,慢不下来。
展皓在黑暗中灼灼地看着枯叶,把他的手掌在自己手里展开,将自己干燥的唇用力印在他微凉的手心,仿若一个誓言的画押··“岑别,我在常州等你回来·”··这一刻他将主动权交到心上人的手里,让他来选择今后要去往的方向。
展皓不确定枯叶封闭已久的内心会不会为他敞开那层防备的硬壳,他其实可以去叩,叩不开可以去撬,但是他已经不敢想了·小狐狸因为他蒙受了太多伤害,他不敢再妄动一丝一毫。
是他的,终究会回到他身边;不是他的,强求也求不来··展皓赌上他这一条苟延残喘的命……他要赌一赌,在死之前,枯叶会不会回到他身边···他不奢望小狐狸能多早回来,但即使是一天,哪怕是最后一刻,他的岑别回来了,那就是他的胜利,就足以成就他这次生命的意义。
·第二天一大早,展皓到书房跟彻夜未睡的包拯匆匆地道了别,踏着清晨未散的薄雾离开了开封·走的时候,展昭他们都还没有起床,城里的大街上也是空荡荡的。
车轮声“骨碌骨碌”地回响在清晨的寂静里,展皓斜倚在窗户边,静静望着在路两旁慢慢后退的木楼牌坊·良久,眼睛睁开的时间到达极限,眼底开始隐隐地发疼……他蹙了蹙眉头,随即疲乏地合上了眼帘。
已经离开的十里之外,枯叶正躺在床上,怔怔地睁着双眼·他的手里攥着那把破旧却锋利的枯叶刀,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青白的胸膛上,一颗艳红的珠子正静静停在心口。
清晨的鸟鸣很动听,却也很冷清·看着天上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苍白月亮,枯叶知道,展皓已经走了·他不会再来,因为昨晚他说了,会在常州等着自己回去。
枯叶不明白,他何来这种自信··    想了一夜,头疼了一夜,心里难以说清的万般难受和不解,还有负气与倔强,最后通通被压成一片薄薄的空茫感,压抑地沉在心底。
睁了一夜的眼睛很痛,混乱的脑袋也因为某个圈子兜得太多而刺刺地发疼·枯叶决定不想关于他的事情了,至少现在不想了·天边的鱼肚白已经翻得越来越亮,当阳光照射到屋檐上时,失眠了一夜的伤患终于睡了过去。
睡着了,就能什么都不想了····第三十六章···“大人,我大哥跟你说,他是回家做生意去了”·展昭在中午时分巡完街回来,往书房门口走过,被包大人叫了进去,塞了个鸡翅膀给他。
老包一边气定神闲地翻弄着手里的一本县志一边跟他说展皓清晨时候走了,展家小猫愣住,拈着油乎乎的鸡翅膀,下意识地追问了这么一句··“嗯,说江南那边,狄德庆还指着他接任商会的位置呢。
哦,他还让我转交给你一封信·”说着,包拯从桌子边抽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上面的字确实是展皓的手笔·展昭瞪着眼睛,迅速将翅膀啃完,用挂在脸盆架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随即接过信封,“唰啦”一声撕了开来。
强强·信纸上不过寥寥数语,说的也就是包拯告诉他的那些事——生意出了点儿问题,所以得赶回去·岑别就拜托你们了,有什么好药就用上,客房那儿留了两箱银子,就当公孙先生的诊金和药钱。
信的末尾,展皓还提到了林智桓·走之前他对包拯说,前情已了,恩怨已断,今后如何,听凭包大人处置·但是在信里,他拜托展昭,说今后包大人若是对林智桓从宽处理,一定不要让他有接近岑别的机会。
展皓是真的怕了,他的狐狸再经受不起第二次闪失··看完了信,展昭有些失落地将信纸折好,攥进手中——大哥又一次不告而别了·就像一年多以前在骸海,当自己醒来时,他已经回了常州。
·前几日一场雨过后,开封才真正有了秋天的意思·天气开始冷了下来,中午也不像以前一样阳光曝晒,晚上更是凉气袭人·不过小四子觉得这天气挺舒服,夏天太热,他有些胖,受不住。
而且这边的人讲究贴秋膘,身上暖衣一裹,肥美的羊肉汤一喝,那别提多滋补··每次有好吃的,小家伙都会叫大娘留下来一碗,他悄悄地拿去给枯叶吃·他们病人吃的餐讲究多,油少盐少,最多的是白斩鸡和清水鱼汤,每天还得两个白水煮蛋。
吃了一阵子,饶是枯叶这样对吃食不讲究,也觉得有些不大受得住了·小四子拿鲜美的羊肉汤来,小家伙一勺一勺地喂,他也能一勺一勺地喝干净··不过有一次偷喂不巧被公孙撞见了,小四子被爹爹教训了一通,从此不准再偷偷带东西来。
小家伙当时挨着训,眼睛瞅着枯叶,小眼神儿那委屈的·枯叶躺在床上有心无力,人家爹教训儿子呢,他没办法插话··把小破孩儿赶出病房,公孙黑着一张脸转过身准备帮枯叶换药扎针。
见他捋起袖子,枯叶自觉地侧过身把背对着他,露出包着药纱的后脑勺·公孙小心地将纱布揭下来,就见那伤疤已经长好了,深褐色的一条,像只大蜈蚣似的爬在他后脑勺上。
“啧啧,你这块头皮啊,以后估计长不了头发了·”公孙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咋舌,当时刀口开得大,现在伤疤也只能这样·那些祛疤药也许能把疤给去了,但不知道能不能修复发孔。
“长不了就长不了,又不是女人·”枯叶背对着他,好半晌才答了这么一句·公孙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有些不置可否·这些天来他算是摸清这个小杀手的脾气了,别扭,死要面子,还老是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
展皓走了,他明明不好受,老是发呆皱眉头,但小四子问起来,他就是说没什么··嘴硬到让人想拿根棍子把他的牙关撑起来·喜欢上这样的人,展皓不可谓不苦。
弄完脑袋上的伤口,公孙懒懒将他翻了回来·失去了武功的小杀手对神医大人而言全无杀伤力,于是公孙没急着给他针灸,而是眯起眼睛,凑近了开始看他脸上的疤:“这是什么东西烧的,怎么伤口这么深”·枯叶被他看得尴尬,忍不住别开脸,没有回答。
公孙也懒得强求他,伸手拿针沾了酒在火里一过,随即准确无比地扎进了他腹腔上的穴位··“你脸上的伤痕很深,估计用药也涂不好·”之前小四子拿了他最宝贝的祛疤药悄悄地给枯叶涂,说小叶子没了疤就一定是个帅哥了。
但是看这情况,涂再多的药也是白费力气·枯叶似乎是不在乎,垂着眼帘,头撇向一边:“不好就不好,我不在乎·”·见他这样,饶是公孙这般爱护病人,也忍不住伸手往他脸上扎了一针。
枯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眉尾就紧绷着,开始不由自主地隐隐抽搐了·公孙解气地扯唇笑笑,冷哼一声:“叫你嘴硬,叫你别扭下次再不好好说话,我还扎你”·枯叶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眉毛抽得有点儿控制不住,只能咬牙用力忍住那种怪异感。
公孙晾着他的脸,优哉游哉地在他侧腹又扎了几根针,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将他脸上的针拔出来·枯叶气闷得近乎失言,寄人篱下,又是带病之身,最后也只能拧着眉暗自生气。
一会儿公孙把针全部扎好了,慢腾腾地站起身,懒懒地在床边舒展身子·这针得扎着整整半刻钟,他正好得空休息一下··公孙神医向来是很忙的,有案子的时候,他得忙着验尸体,没案子的时候也得到医馆去坐诊。
回来开封府还得给他们这些病人看病,更别提后院外面还有个毒瘾未消的家伙·想起林智桓,公孙拖了张椅子坐到床边,一边帮枯叶诊脉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那个什么林智桓,你是认识的吧”·听见这个名字,枯叶的眉毛隐隐抽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沉着声音冷冷地道:“认识,就是他下毒坑的我。”
“他啊,现在被关在后山那边的牢里,身上的瘾已经好转很多了·”公孙意有所指地看一眼枯叶,见他面无表情,又接着道:“当日他给你下的毒很杂,但是正好,展皓的血毒也很杂,以毒攻毒,所以那时候你身上的毒基本上已经解了。
你的武功是因为在水下待得久了,浮起来时又太快,内脏破裂,经脉受损,这才折减了功力·”·“展皓的血毒”枯叶拧着眉重复一句,眼睛疑惑地看向公孙:“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公孙觉得有些好笑:“你中毒了之后,展皓给你喂了好多血。
展昭跟我说那时候他看着他哥的脸色都是惨白惨白的,你没有呼吸,好些血都浪费了·”·听了公孙的话,枯叶怔忪的眼神渐渐变得压抑沉凝,眼帘也低垂了下去。
见他这一副心有所想又暗自神伤的模样,公孙了然地挑挑眉毛,把手从他手腕上抽了回来··“你的身子恢复得很快,过两日就能下床走动,但是不能剧烈动作。”
公孙说着,用白布沾水擦了擦手,随即倒出药酒准备为枯叶按穴·他把被褥推远一些,双手沾着酒相互摩擦一会儿,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上他没有扎针的胸膛。
凉凉的手指,直接接触到皮肤的感觉还是太过陌生,枯叶忍不住缩紧腹腔躲闪了一下·公孙翻起眼睛瞪他,枯叶咬咬牙,好一会儿才妥协地躺好,脸上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
“害羞什么”公孙啐他一声,又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窝处·那一下又酸又涨,枯叶差点儿倒抽一口凉气,腹腔忍不住又缩紧了。
见他这反应,公孙在一旁眯眼坏笑起来:“啧啧,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乖宝宝呢,你这年纪的处男不多了啊·”·一句话说得枯叶脸色通红,整个人都羞窘了。
公孙却还觉得不够,不紧不慢地又加了一句:“哎呀呀,展皓还真是拣了个宝贝啊,第一次呢·”这下子不仅脸,枯叶连脖子和胸膛都红了起来,衬着脸上的疤和胸膛上的刺青,看上去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公孙在一旁偷笑不已,这阵子被他哽的气瞬间畅快了许多·正得意着呢,门外一个大嗓门炸响,由远及近地冲了过来:“书呆,书呆我给你买了核桃芝麻糊回来书呆”·这称呼不用听就知道是赵普公孙无奈地收回手,刚翻了一个白眼,赵普就从窗户里伸了个头进来。
他看见床前,公孙正不高兴地扭头瞪他,而枯叶裸着上半身,脸上一片红晕·九王爷眼睛一瞪,本来就不怎么靠谱的脑子瞬间搭错路了:“啊亲亲,你、你们在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在这儿还能做什么”公孙气呼呼地站起身,忍不住要扶额:“我这满手药酒,不是按穴还能干什么你这满脑子豆腐渣的流氓”神医大人一边骂着一边咬牙切齿地出去了,走到窗外把赵普的腰一拧,拽着衣服拖到墙后边去:“买了什么呢咋咋呼呼的,没见我做事嘛”·“嘿嘿”赵普在墙后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反正枯叶在里面听着是“嘬”的一声,然后公孙骂骂咧咧地又打了他一下。
刚才听见他在外头喊是核桃芝麻糊,现在纸袋窸窸窣窣地打开,没一会儿,枯叶躺在床上就闻见了香味··“嗯,好甜,放太多糖了·”公孙吃了一口,忍不住皱眉扁嘴。
赵普笑着捏一捏他的腰,低声说:“甜一点儿好,你看你这么瘦,吃甜点儿长胖点……”·“好啦好啦,吃不了这么多”·听着他们夫夫俩在外面打打闹闹的声音,枯叶黯然垂下眼帘,忍不住别开了脸。
吃甜点儿长胖点,这句话,以前展皓似乎也对他说过·在苏州潮湿闷热的晚上,他到厨房给自己弄了芝麻糊,甜甜的,香香的,拿到房间来给自己吃·因为小时候吃多了苦,所以枯叶很少挑食。
展皓说,错手放多了糖,可能会有点儿腻,但他一点不剩地吃光了·展家的芝麻磨碎之前都用猪油炒过,即使不放糖,就着那香味,估计他也能吃下两碗··啧啧,那时候展皓看着就笑,说,这么爱吃甜,怎么也不见你胖呢·现在想起他笑盈盈的眉眼,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俊美的脸庞……明明只走了几日,但心里煎熬的感觉,却如同过了几个月一般。
不自觉的度日如年,还没有尝到感情的滋味,却已经懂了想着一个人的难熬···在开封已经进入凉秋之时,常州府还处在难耐的秋老虎之中·虽说晚上时候还是挺凉快,但白天里的阳光依旧灼热,空气也闷闷的。
不过夏天时候老是叫个不停的知了倒是都没了,好歹能得个清净··这两日,常州府百姓们都在说,前段时间被误抓进苏州大狱里的展家老大回来啦看见他家那马车从城门里进来的……哎哟喂,多亏了他呀,才把林家那个毒瘤给铲除,要不然我们还都被蒙在鼓里呢,还去那月华楼吃饭啧啧,真是造孽·仇朗行在家里听到信儿,本想立即去展家看看,但是无奈,他老爹逼他相亲呢。
用他爷爷传下来的那杆缨枪点着他的背不让走,一天见八个大家小姐,逃都逃不掉·一直到第二天才堪堪寻到个机会,傍晚时候偷偷地溜了出来··一路飞窜到展家,抬头一看,展家大门紧闭,毫无动静,在暮色映照下显得死气沉沉的。
仇朗行在门口啧啧有声地转了两圈,眼睛巴眨两下,一会儿脚下一点,“呼啦”一声翻进了墙里去··崇莲面无表情地站在前庭和中院之间的门洞里,双手环胸,嘴里叼着一根草凉凉地看着他。
仇朗行一落地就看见她这副架势,心里不禁打了一个突:“展皓出什么事儿了”·崇莲淡淡挑眉,道:“你倒是门儿清·不过我不大清楚,看着好像挺严重。”
“这样啊……”猜想被证实了,仇朗行一时间有些怔,脸上呆呆傻傻的,“啊,不行,我得去看看·”·“你估计见不到他,我也就昨天早上他回来时见了一眼。”
崇莲淡淡地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了,侧身靠在门洞里:“季棠照顾着呢,但是又什么都不说,我们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少爷还说了,不见客,谁都不见。”
仇朗行瞪她,眼睛不服气地睁圆了:“那你让不让我过去”·“过嘛”崇莲似笑非笑地抬眼瞟他:“我又不是拦你的。
不过你想好了,你去了也不一定能见着,倒是守着下一道门的是郑东·”·听到这个名字,仇朗行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出也不是,咽也不是,眼睛瞪着气定神闲的崇莲,脸涨得通红。
崇莲懒洋洋地冲他挥挥手,自己溜达到草丛边,伸手又揪了一根草茎出来·看见她这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仇朗行默默地就觉得委屈巴拉了·他扁着嘴抽抽鼻子,磨磨蹭蹭的,踌躇好久,最后还是往里面蹭了过去。
一直走到大堂,仇朗行才在黄昏暗淡的光线里看见了郑东·他手里抱着那只绣球小猫,本来在逗弄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从温柔变成了冰冷··仇朗行浑身都僵了一下,牙关也隐隐咬紧了。
他的神情有些尴尬,又有些躲闪,总之不愿直视人家·郑东拧着眉头,一贯平淡和善的脸现在居然露出了几分冷硬的情绪·他将猫儿放到肩膀上,默不作声地从台阶上站起来,四平八稳地立在门口,紧紧盯住仇朗行。
“我,我来看看展皓·”仇朗行尴尬地垂着头,支支吾吾的,声音里没什么气势·郑东面无表情地冷声回他:“少爷不见客·”·仇朗行气闷地瞪着眼,不甘地撇了撇嘴角。
比起见不到展皓,他心里更不爽的是郑东的这个态度·他不就是被老爹塞了几个姑娘么,况且也不是他想的,这混账摆什么脸色……想着想着,心里默默地就毛了,也不知道自己刚进来时为什么要心虚。
觉得恼火,仇朗行眉毛一横,怒气冲冲地就往里面撞·走到郑东面前,他也没想正面冲击——门那么大,他躲着走行不行可刚想侧身挤过去,郑东就攥着他的手把他用力地推了出去。
强强·仇朗行被他推出了一丈还多,这下是真恼了,脸上一冷,旋身就往屋顶上飞·他刚飞到半空,郑东抬腿勾住他的脚掌,往下一划拉,瞬间又拖到了地上·仇郎行瞪圆了眼,这回是真的没办法善罢甘休了。
郑东伸手将小绣球放下来,沉沉一掌接住他挥来的的拳头,两人就这样在大厅前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咪,咪唔……”小绣球在大厅的地板上可怜兮兮地叫着,眼前风声呼呼,吓得小家伙有点儿颤颤。
它团在地上抖抖擞擞的,以往疼爱它的男主人却没有来抱它,而是继续跟另一个人纠缠不清·所幸没一会儿,一双温热的纤手就将它抱了起来·小家伙听见一个熟悉的娇俏声音毫不客气地喝道:“要打去外面打少爷说不见就是不见,仇朗行,你回去吧”·听见这声音,两人咬牙切齿地停下来,转脸一看,见说话的是敏薇。
她本来在后面忙活,听见这边的声音,就从展皓房间那边走过来看看··“回去吧,少爷好了自然会去找你·”小姑娘翘翘地挑一眼仇朗行,转身抱着猫儿自顾自地走了。
郑东紧抿着唇,胸膛一起一伏的,仇朗行也好不到哪儿去·太久没有动功夫,这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郑东撇头,正好看见他抬手擦汗,白皙俊朗的脸庞上冒出一层细小的汗珠,运动了一番之后,嘴唇也变得红艳艳的。
鬼使神差地,郑东怔怔地伸手过去,轻轻地按了一下他的下唇·仇朗行被他这个动作吓得跳了起来,身子一退半丈远·郑东也被他这个动静给吓醒了,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相互瞪视半晌,仇朗行僵硬着身子,手掌在衣服边上搓一搓,随后火烧屁股似的逃走了·看着昏暗天色里他慌慌张张从墙上跃出去的身影,郑东欲言又止地抿住嘴唇,有些后悔地垂下了眼帘。
·黑暗幽静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展皓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微微地闭着,呼吸微弱·季棠刚给他喂过饭,已经出去了,此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很安静,很沉寂。
展皓听见自己的呼吸,就那么一点点,好像随时都能停止·血流的速度也很缓慢,它慢慢地在血管里流动,甚至在某些拐弯处近乎凝滞了··真难熬啊··朝向后院的窗户打开着,一如很久以前的那些晚上,凉风在外面呼呼地吹,只是没有了虫子的鸣叫。
黑猫咪懒洋洋地坐在窗台上,华丽的黑色皮毛,几乎与夜晚融为一体·展皓慢慢地睁开眼,看着它,看着它身后的昏暗,最后一丝火烧云已经陨殁了踪影,夜风刮得更加汹涌。
后院里的花树被吹得“哗啦”作响,躁动不已的草叶也窸窸窣窣的,掩盖了一些未知的声音·所以,当一双苍白宽大的手从窗外伸进来静静抱住黑猫儿的时候,展皓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看来你的功力真的已经没了·”·来人有着低沉华丽又温暖的声音,跟他的很相似,但又多了一分坦然·展皓疲惫地闭上眼,嘴角勾起来,嗓子沙哑地道:“我以为你还是不打算来见我。”
“来是肯定要来,只是没想到你的动作这么快·”对方抱着猫儿从窗户外面不紧不慢地爬进来,懒散地坐到窗台上,双脚搭着床头的柜子,很惬意似的。
展皓偏了偏头,低声说:“鞋底这么脏,真好意思踩我的柜子·”·“你在乎么”那人漫不经心地问一句,随后将鞋子踢掉了,重新又踩上去。
展皓闭上眼睛,一边咳嗽一边好笑:“刚才踩脏了,现在又用袜子去踩……”·“哈哈哈,”对方也低声地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摇头,“你倒还有心思跟我说笑,一点儿都不紧张嘛,不怕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说错了,你也是黑发人,卖什么老。”
“快五十九啦,不年轻啦·再过一年,就得去陪你娘了·”那人说着,语气里渐渐带上了一丝惆怅,声音越发低哑·展皓听着,脸上也渐渐没了笑容。
他想起自己的记忆里,很多年前……大概三十年前,那个女人在路口送别的情景·当年分离了,最后要重聚,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实现··“那时候离开她,你是不是去找极乐谱了”展皓垂着眼,淡淡地问窗台上,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爹”的人。
他知道那人叫聂蹊,当年曾做过柴家的谋士·正月初五,那人就要五十九岁了,再有一年,八木活水的毒就会发作,他就得死了··但是他明明知道破解的办法。
“是啊,我是去找极乐谱了,可惜没有找到·”聂蹊在窗台上舒展了一下手脚,随后懒洋洋地歪了身子,靠到了窗棱上·在慵懒这方面,他们族人都是相似的。
太累了,太倦了,所以看见什么东西能靠的,就想上去贴着,不愿再多花一分力气··“时候未到,老天不准备给我,我也没办法·”·展皓沉默不语,他闭上眼睛,良久又睁开。
在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所以眼神也就无从传递:“后来我不是找到了么,你怎么不来问我要·”·聂蹊听了,觉得好笑:“问你要干什么你娘都已经死了,我自己活过六十还有什么意思。”
听了他这话,展皓静静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慢慢地笑了起来:“也是,那样就没意思了·”·孤独地活着,的确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以前是一个人习惯了,但是当心里有了爱的人之后,一个人就不再意味着自由自在、了无牵挂,而是意味着孤独——无可奈何的孤独,求而不得的孤独··关于这一点,他的族人已经感受得太多。
“说起来,”聂蹊靠着窗户,懒洋洋地一下下抚摸着怀里的黑猫儿,“你为什么要把最后那点儿内力给那什么林智桓呢怎么不给岑家二小”·“我的内力帮不了他,”一提起枯叶,展皓的眉头就忧心地蹙了起来,“他练的那些功夫本来就阴邪,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他了。
极乐门的东西你没有练过,所以不知道,它跟七伤拳有点儿相似·我的内力传给他,只会伤到他的筋骨和内脏,但林智桓就不一样·他体内的毒瘾太根深蒂固,若想尽早拔除,就必须得损伤筋脉,破除瘾性。”
“反正是要散功,救了他这一命,我跟他就两清了·”展皓说着,在黑暗中将眼睛又闭上了·过一会儿,聂蹊听见他沙哑地低笑了两声,道:“不过功力没了之后,这毒发的过程还真是难受啊。
浑身都又痛又麻,眼睛还烧烧的·”·聂蹊也笑,嘴角勾着瞟他一眼,道:“你就挨着吧,这个是一轮比一轮更难受的·等你眼睛全都看不见了,那就是熬到最后最关键的那一轮了。”
“你的意思是说,熬过那一轮之后就没事了”·“反正你爷爷是这样告诉我的,你也知道我没试过·”·“好吧,那我就熬着……熬过了,就没事了。”
·就能跟小狐狸一直在一起了··    ·    当开封府前院那颗银杏树开始陆陆续续地掉叶子时,中秋也就快到了·北方的秋天干燥凉爽,温度非常舒适。
被子里很暖和,恰到好处的暖意,有时候让枯叶睡着睡着就过了头,醒来时脑袋会晕乎乎的·这些天公孙允许他下床走路了,早上时候,傍晚时候,他就起床在屋子里转转,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不敢出去··若是以前,枯叶肯定不会跟自己承认不敢,他会说不想·但经过了这么一些事情,有时候躺在床上,他会想自己以前究竟做了些什么·若说为家族报了仇,他也不知道这说法是否正确,毕竟他对家族没有什么感情,他耿耿于怀的,只有哥哥的死亡而已。
若是哥哥还在世,知道他为了报仇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有时候又想,他这样恶贯满盈,杀人无数,现在却光明正大地在开封府养伤·包大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就放着他这个杀手不管,林智桓尚且关在后山的牢房里,他却被好好地照顾着……·若被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冤魂知道,他们一定会愤慨不已,估计还会想,这家伙怎么就不死在半月潭底。
你不也觉得死亡才是最踏实的归宿么那你为什么不去死·看着现在镜子中的自己,削瘦的,半张脸都是疤痕的,剃了个和尚头的自己……枯叶真的不知道要怎样走出房门,去被其他人指指点点。
公孙就算了,小四子就算了,那些丫鬟呢,小厮呢甚至是展昭,白玉堂··一想起他们那些人,那样的人,枯叶就忍不住心里烦躁·一想就不舒服,后来干脆不想了。
一日日的,就只在房间里打转·对,他是不敢,不敢就不敢吧,反正他不需要对别人承认这个··他在屋子里转的时候,好几次合上窗户,偷偷从缝里朝外面看。
他能看见院子里,那个照顾病人的小丫鬟端着毛巾水盆忙来忙去,有时厨房的丫头会过来送饭,公孙来看其他病人·小四子是爹爹的小尾巴,小良子也会偶尔出现,做小四子的小尾巴。
半大的少年,身姿已经很挺拔,精神也足,一看就被赵普教养得很好·枯叶看着他秀颀的筋骨,心里郁郁的,一日比一日羡慕··自己的武功,这下不知道得多久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了。
唯一的长处没了,现在的他等同于一个废人··想起展皓对他说的,等他回常州……但是他回去又能干什么呢展皓说喜欢他,可他又有哪里能让展皓喜欢又丑,又弱,脾气又不好,怎么配得上他文武双全,万事皆通·窗外,赵普经常也会来,涎着个脸追着公孙跑来跑去,在院子里也对他动手动脚。
俩人一个高大,一个文秀,一个狂傲,一个斯文,看上去南辕北辙,但却又契合得天衣无缝·有时候粉粉嫩嫩的小四子再挤到两人中间,那画面就连枯叶这样素来冷硬的人,都会忍不住心生羡慕。
一个完整的家,完美的一家三口··越看,就越觉得心里面酸痛难忍·不知道在酸什么,也不知道在痛什么·现在的他就只知道有这么一种感觉,时时盘踞在他的心里,纾解不掉,排遣不走。
烦郁之下,他只好到房间的另一边,打开另一扇窗子·那扇窗户外面是一片小树林,远一些可以看见后山·现在是秋天,一些落叶乔木开始黄了叶子,树林里红红绿绿的,倒也有一番看头。
·    于是枯叶就这样站着,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干枯的树叶一片一片飘到地下·有时候下一场雨,泥土掩埋了湿软的落叶,叶片半掩入土,看上去一片狼藉,一片荒凉。
那一刻,枯叶突然开始讨厌起自己这个用了十多年的代号··枯叶,枯叶,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听··也是那一刻,他又开始想展皓……想着那个人,不论什么时候都坚持叫他的本名。
偶尔有一次,他记得是在苏州,展皓说漏了嘴,叫了他一声“小狐狸”··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名字··一时间觉得有点儿酸酸的,但好像又有一点甜。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好,但也很坏,让他又觉得不舒服了……心慌意乱,胸膛底下砰砰跳··他不知道某种别人老是挂在嘴边的感情,他没有尝过·但是这一刻,似乎所有的事实都指向那一个答案,他几乎没法儿对自己否认。
·在树叶一片片落下的时间里,日子如流水,逐渐到了中秋··枯叶记得,他的生日是在中秋过后的第三天·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给自己庆祝过了,但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年逃亡到江陵时,大哥在那天到一家酒楼里偷了半只烤鸭出来。
金黄的、肥美的烤鸭,大哥把最肥嫩的鸭腿揪下来给他,脸上温柔地笑着说,我们家小别这就八岁啦··八岁,廿五岁,十七年的时光,一晃眼就过去了··开封府即使在中秋也是很忙的,展昭在外面巡街,上午包大人还升堂审了两件案子,公孙更不必说,一整天都坐在医馆里。
小四子跟着爹爹学看病,一直趴在桌子边,小良子跟赵普倒是待在府里面练功夫,只不过九王爷想媳妇儿呢,坐在旁边指点得心不在焉的··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忙个不停,杀鸡杀鸭,准备月饼瓜果,越到傍晚就越热闹。
枯叶站在窗户里看着外面的人忙来忙去,小丫鬟们端着装满水果的果盘往另一边走,估计是在摆祭月的香案·下风处的厨房那边,吆喝声呼喊声此起彼伏·让一让让一让,把这几只鸡端到那边去,等会儿得过水……厨房大娘的嗓子还真不是盖的。
强强·相比起那边的喧闹,病房这一溜儿就清净许多·枯叶怔怔地在窗户边看着,院子里的木芙蓉开了,一大团白色或者粉色的花朵,娇艳又芬芳·前一日小四子在花里转悠,大眼睛有些狡黠地看着他,问:“小叶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儿”·枯叶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叶子熟悉,在展家好像见过,但名字不知道,于是老实地答:“不认识。”
小四子嘿嘿地笑起来,摘了一朵花儿踮起脚尖放在窗台上,一下下推给他,眼睛笑得弯弯地说:“这花儿叫木芙蓉,能消肿排脓呢,爹爹告诉我的·”·枯叶垂着眼静静地拈了那朵雪白的花儿,心里却不由得想,秋天了,展家除了这木芙蓉,还会开什么花儿呢若他此时不在开封,而是在常州,展皓估计不等他问,吃饭时候肯定就自顾自地把这花的名字说给他听了。
只可惜,现在他不在常州,不在展家·未闻花名之时,会告诉他答案的,只有这个小娃娃··太阳已经渐渐西斜了,光线的颜色慢慢带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
院子里的草丛因为季节的变换已经改变了颜色,原本绿油油的草尖逐渐变得枯黄,看上去干干的,毛毛的·这让枯叶想到以前自己头发的发尾,也是干干的,毛毛躁躁的,太阳一照就显出枯黄色,难看死了。
照这样说,现在头发没了倒还干净利落,也不用时时修剪,清净方便··他摸了摸自己已经长出两指高的寸头,硬挺的头发扎扎的,显得很健康·但愿这次留长了之后不会像以前那么惨,不过估计那也是三四年之后的事情了。
头发剪短容易,“咔嚓”一下就没了·但要长成原来的样子,却得花上好几年··摸着自己后脑勺上的那条伤疤,枯叶默默地将窗户关上了·外面所有的热闹、喜庆、开心,又或者团聚,都是他们的,都是别人的,他自己什么也没有。
一些假设不能想,一想就忍不住难受·他不在常州府,大哥也无法死而复生·现在的展家恐怕也是张灯结彩的吧,就算展皓不在意,那些个小丫头肯定也耐不住。
他记得展家院子里没有桂花,若要赏月折桂,他们一大帮子人估计得到外头去……·刚准备想那些人会去哪儿,窗户外面就传来了一声细细的猫儿低叫·枯叶听了不禁精神一震,耳朵一竖,手里“呼啦”一下把窗户打开了。
院子里的干草地上,不知哪儿来了一只半大的虎斑猫咪,正翘着小尾巴好奇地一边走一边闻·枯叶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缓慢移动,嗅闻着走到了木芙蓉花树下。
小家伙仰起脑袋,看见了叶子里粉红粉红的花儿··“咪~”猫儿仰着头,身子一摇一晃,像是在数有多少花儿似的·那样子不禁让枯叶想起几个月前的方秋,他在自己怀抱里也是这样,仰头看着树里的大叶紫薇,眼神里露出巴巴的渴望。
那时候,他用手举起了方秋,让小孩儿去摸那朵粉紫色的花·现在,枯叶心里也痒痒的,有那么一点儿想走出房间去,将小猫咪抱起来,让它碰一碰高高在上的花朵。
这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大家都在外面忙碌着,病房前面很清净·枯叶四下打量一会儿,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外衫穿上,系好腰带,再拿起桌上的面具戴好,随后,慢吞吞地,静悄悄地……把门打开了。
猫咪还在草丛里哼哼唧唧地滚着,小爪子小腰身软绵绵的,在地上扭来扭去·枯叶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轻悄悄地靠过去——这猫儿可不是小鸳鸯小角儿,搞不好吓走人家也不一定。
他从花树后面慢慢靠近了猫儿,隔着叶子,能看见带着一圈圈花纹的小尾巴在甩来甩去·枯叶走进草地里,鞋子压在干枯的草叶上,落脚的速度有一下没控制好,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猫儿听见响动,立即站起身子,脑袋从花树后面歪了出来·它棕色的大眼瞪得圆圆的,神态相当警惕·枯叶一时有些尴尬,脚步慢慢顿住,转而小心翼翼地蹲下了身子。
猫儿很矮,所以他只能压低身子,让自己显得亲切一些:“喵咪,喵……”·看着他的靠近,猫儿的瞳孔渐渐缩直了,小身子也弓了起来:“咪唔——”小家伙看上去似乎是怕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枯叶有些紧张地抿住嘴角,慢慢地伸手过去,道:“喵咪,别动……”·安抚没有起效果,他的手刚伸出来没多少,小家伙就“喵唔”尖叫一声,身子往后一跳,飞也似地跑走了。
枯叶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中,小心翼翼的呼吸瞬间没有了意义·他垂下眼,忍不住失落地坐到花树下,静静地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不受小动物的欢迎啊。
本以为经过那一窝猫儿的熏染,自己身上好歹能有一些让动物亲近的味道呢·算了,也罢,就这样吧,反正已经习惯了··枯叶垂敛着眼神,慢慢站起身,踩着草叶默默地回房去了。
当天边地夜幕完全落下来之后,中秋团圆夜的晚饭即刻开始·听着饭厅那边传来的热闹声音,枯叶侧躺在被褥里,手里无意识地攥着那颗红艳艳的珠子,眼睛在黑暗中沉缓地眨一眨,随后黯然地闭上了。
窗外,一只红头黑身的鸟儿立在树梢头,嘴里低低地“啾啾”两声,随后也进入了梦乡···前段时间,展皓带着枯叶前往开封府求医之后,钟叔就动身去了苏州。
苏州知府垮了,林家也垮了,苏杭这一片儿的商业格局一下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再加上前儿展皓被抓进大牢……他得去苏州稳着展家名下的那些掌柜,顺便探一探狄家的动作。
前前后后忙了有十多天,钟叔在沅荷那儿听见说展皓回了,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坐着马车往常州府赶·展皓在开封府的那些天,狄德庆家的门槛快被那些商会的老辈给踏破了。
无非是为了那继承位的事,一个个的,都在给自己的后辈说好话·那股急切的劲儿,好像就怕哪天展皓再回来把这块肥肉抢走似的··虽然钟云德不想跟狄德庆再有什么瓜葛,可想着这龙头的位置落到别人手中,心里又不是那么个滋味。
苏杭这一片谁能比得上他家少爷啊,真是,要是被别人抢走了,那是真真不爽··想着,展宅的管家大人坐在马车里狠狠地抽一口烟,又龇牙咧嘴地吐出来·他伸手挑起车帘,对外面的沅荷和殊梅说:“小荷,快一点儿,今天傍晚之前必须得赶到。”
“哎呀叔,您别急嘛,狄老爷也不是瞎子·再说之前他不是想跟您商量来着么,是您自己不愿意见人家的,现在倒还急了……”沅荷嘀嘀咕咕地说着,手中的马鞭丝毫未动。
钟云德气不过地伸手敲一下她的脑壳,骂骂咧咧地道:“你个破丫头反了你还,叫你快你就快,废话这么多”·“好嘛”沅荷笑嘻嘻地缩了头,还不忘跟身边的殊梅眨眨眼。
她手里马鞭一扬,车子瞬间颠簸得更厉害了·钟叔在里面被晃得一歪身子,差点儿摔到车厢地板上去,头昏脑涨···下午午时,车子轰隆隆地开到了常州展家门口。
钟云德在车厢里堪堪顺一口气,晃了晃脑袋,刚想下车,就听见沅荷在外面惊讶地喊了起来:“这小孩儿是谁一点点大,真可爱”·钟叔下了车,看见小方秋失望地站在门口,眉毛耷拉着,怏怏地看着他们。
钟叔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孩儿嘟着嘴看他,满脸难过又委屈的神情,看得钟叔心疼死了:“怎么了方秋,谁欺负你了”·“唔……”小孩儿扁着嘴巴,快哭出来了,“哥哥,哥哥还不回来”钟叔听他说话了,脸上一愣,又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时候季棠从门里出来,见这架势,嘴里忍不住幽幽地叹一口气:“他这是在说岑大哥呢·前几天少爷回来了,但是岑大哥还留在开封养伤·方秋想他,一听见门口有马车过就出来看,盼着他回来。”
“啧,岑小子的伤这么重啊”钟叔抱着方秋,花白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少爷不是成日里盯着他么,怎么就让他……哎”·季棠黯然地看一眼后面的沅荷和殊梅,摇头叹气,侧身把他们让了进来:“先进来吧,少爷这儿,还有更大的麻烦呢。”
·钟叔急匆匆地走到中院,展皓刚好披了件薄薄的袍子从门里走出来,头发没梳,靴子没穿,就趿着双软布鞋·看见他这副面色苍白气力不佳的模样,钟叔脸上的愁色愈发浓重了:“少爷,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刚说完这话,展皓身后,房间里面,一个跟展皓一模一样的人神情悠闲地也走了出来。
钟叔一下子傻了眼,整个人怔在原地,眼睛瞪着,一动不动·展皓冲他宽慰地笑一笑,伸手在他眼前不紧不慢地晃晃,道:“叔,你别这么惊讶,这是我生身的爹,叫聂蹊。”
钟云德这时候已经完全愣住了,一模一样的这,这……一个缟衣,一个黑衣,谁才是真的等等,他说什么聂蹊·“叔哎,别愣了,这是我爹,快五十九了,只不过显得年轻而已。”
展皓笑得眼睛弯弯的,心说管家大人平时总是沉稳持重的样子,这副目瞪口呆的神情还真是没怎么见过·聂蹊也笑,眼神很是温柔平和,抬手悠闲自在的还给他作揖:“钟先生,久仰久仰。”
“啊,久仰……聂先生·”钟叔觉得自己的舌头快打结了,总觉得怪异·在他身后,一路跟过来的那几个小姑娘和方秋也吓了一跳。
聂蹊这是第一次在她们眼前出现,之前都藏在后花园,如今看见了,啧啧,父子俩真就跟双胞胎兄弟似的,一模一样的俊美风流·只不过现在展皓显得病弱许多,脸色苍白,眼睛下面还好大一圈青黑。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聂蹊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伸手掩饰似的摸一摸眉毛——就连这个动作跟展皓也是相差无几——随后低声咳了两下,道:“钟先生,你有什么急事儿就跟他说吧,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说完还非常配合地把脸扭向一边,露出一副看风景的模样·三个小姑娘在后面笑,展皓也笑,还抬眼给她们使眼色·季棠看见,就眼睛弯弯地走过去,伸手拉住聂蹊的手往东院走:“聂伯伯,我带你到处转转,那边院子里有小猫呢。”
沅荷听了,抱起方秋拉着殊梅也兴高采烈地跟了上去·聂蹊被拉到半路时还转脸冲展皓无奈地摇头,意思是说混小子,看你教出来的好丫头,一开口就叫我伯伯展皓淡定地朝他挥挥手,心说本来就是那个年纪的人了,挂着那张面皮装什么嫩,去去。
钟叔在一边默默地斜眼,嘴里无言,说不上什么想法,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展皓打发完自己爹,转脸又冲他笑:“叔,你回来找我什么事儿”·钟云德被他笑得打了一个冷战,心里莫名有些森森的。
他抖了抖背上的鸡皮疙瘩,僵硬地撇撇嘴角,干巴巴地道:“那个,就是,跟你说说苏州那边的事儿·狄德庆想见你,估计又得把你推出去·我没理他,不过这回他好像不准备善罢甘休,还给我留了封信,说交给你。”
说着,钟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展皓伸出苍白的手接了,慢腾腾地撕开来看·钟叔看见他那慢悠悠的,甚至有些颤巍巍的动作,心里那个揪啊,心说少爷走的时候不是还没事的么,怎么一回来就这副模样了中毒了还是生病了,能不能治好啊正胡思乱想着,展皓就把信看完了,信纸一展又递回给他,转过身一边往房里走一边道:“狄老板要回常州养老了,过两天专门给我设宴,要我去呢。”
“养老”钟云德跟着走进去,看他在椅子里坐下:“哼,看来这回他是真准备把你逼上去了,这种话都掰得出来·”·展皓笑笑地看他一眼,面色从容:“叔,狄老板扔下苏州回常州来,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你就别顾左右而言他了,逃避解决不了事情。”
被他一语道出事实,钟云德不禁有些气闷地拧起眉头,眯着眼盯住这个从来都不知道给长辈留面子的少主子,心里只想拧一拧他的耳朵·展皓倒是悠闲,脸上的笑容依旧不紧不慢,一会儿还慢悠悠地摊开了手,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叔,你看看啊,我现在身子都这样了,还可能出门么狄老板是后天请我吃饭,后天……说不定我这儿的情况还要难熬。
到时候卧床不起,你是准备抬我出去么”·“你别跟我扯那个事儿”钟叔气狠狠地打断他的话,伸手戳一戳他苍白的眉心:“你先跟我说说,现在这副病样子是怎么回事什么难熬,你是不是中毒了”·强强·“是啊,中毒了,好多年的毒呢。”
展皓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儿啊,有层毒粉盖在里头,一到六十岁就发作·我呢,还想活久一点儿,于是就做了个机关,趁着年轻把药力催动了……”·“催动药力你不要命啦,那岂不是现在就要死”钟叔炸了,忍不住瞪起眼睛吹着胡子大吼大嚷。
展皓赔着笑脸拉他坐下,宽慰他道:“死不了死不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只是过程难受一点儿,没事·”·听他这样说,钟叔这才慢慢地坐下,只不过眼睛还是气不过地瞪着:“真没事儿”·“真我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差错”展皓拍着胸脯跟钟叔不负责任地便宜担保,反正他以前足够英明神武,现在拿来吹吹牛也没什么。
钟叔哼一声气,有些不甘心地把眼睛撇到了一边去·沉默一会儿,又猛地转过来,瞪着他吼:“你以后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哪儿也不许去后天我把那什么鬼东西给推了,什么大掌柜什么商会龙头,不要了等你好了再说,让他等着,等不死他”·“好好好,推了推了,都听叔的,等死他。”
展皓哄人可谓得心应手,张口就来,哄老爷子就跟哄三岁小孩儿似的,听得人想敲他脑壳儿·但想到他现在的身子,钟叔心里压抑挣扎好几下,最后也只是重重地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好什么好你到床上给我躺着去,别乱动啊还有,今天不是中秋么,怎么家里这么冷清啊她们怎么没准备”·展皓睁着大眼看他,一会儿巴眨巴眨,满脸无知:“今天中秋”·“是啊,中秋你们真是……算了,我带她们出去置办些东西,好歹吃顿像样的饭”说着,钟叔骂骂咧咧地冲出去了。
展皓扭过脸,靠在椅子里迷迷糊糊的,想着中秋,想着初秋,怔忪的眼神渐渐暗淡了下来·毒发的时候,有时一睡就一天一夜,渐渐地忘记了今日何夕·丫头们着急着他的病情,估计也是忘记了……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中秋。
他跟小狐狸分开,已经整整十二个日夜了···分隔两地的晚上,千里的距离,中间还隔着一条扬子江·常州府的烟花璀璨,开封府的夜市喧闹·展家的那伙丫头围着跟自家少爷几乎一模一样的聂蹊叽叽喳喳地打闹着,饭桌上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给他添菜。
方秋坐在钟爷爷的怀里,捧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撕咬着一块鸭肉,钟云德垂着脸看他,不时伸手帮他擦一擦油乎乎的小嘴·郑东坐在一旁,吃饭吃得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谁。
同一时间的开封府,小四子正夹了块鱼肉乖巧地放到包拯的碗里,嘴里说着小包子身体健康审案棒棒·赵普刚把公孙碗里的香菜挑没了,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块肥大的萝卜牛腩,准备再把自家亲亲养肥点儿。
傍晚赶回来的白玉堂则坐在展昭旁边静静喝酒,展护卫嘴里叼着半只虾,夹了一筷子蟹黄正准备塞到他嘴里·其他的人都哄哄地围在桌子周围吃着闹着,偌大的饭厅,被三桌子人挤得满满当当。
后院那边,枯叶独自睡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裹着被子,身上的温度却渐渐地凉了下来·秋天还是冷,不如夏天的气温暖人·这个时候心里没了温度,即使想借着季节暖身都不行。
也不知道团聚的温暖是什么样的··窗外的月亮白净浑圆,光芒亮堂堂地照射着窗台·枯叶慢慢爬起来,靠到窗台上,隔着窗棂朝外面望一望,晴朗的夜空像是一块深蓝的绸缎。
明亮的月光下,看不见星河横贯其中··夜风吹过屋檐,吹过树梢上打着瞌睡的红头鸟儿,悠悠地刮过了江河·风的速度比不上思念的速度,当它吹拂到心里所想的那个人身上时,时间已经不知道差了几个时辰。
展皓立在窗前,清明的脑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夜风有点儿大,钟叔叮嘱他关上窗户,但是如果关了窗,他就看不见月亮了··展皓知道,这时候,他的小狐狸肯定也还没有睡着。
他一定也站在窗前,跟自己看着同一个月亮··感情还未倾诉,想念却没有时差···天涯共此时····第三十七章···中秋过后两天,便是枯叶廿五岁生辰。
对于自己被遗忘已久的生日,枯叶原本没有什么期望,觉得应该又像之前的那些年一样,跟平常相差无几地过了·但是那一天,他却意外地收到了一个小东西··其实也算不上礼物,小四子并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只是送个小玩意儿给他而已。
棕黄的,带着几缕红色的毛绒小狐狸,比拇指大一点儿,吊着个白玉的小珠子,看上去非常机灵可爱·小四子乐滋滋地举着玩具冲到枯叶房间里,说这是他昨天拆礼物拆出来的,见着好看,就想拿来送给他。
“喵哥哥在你昏迷的时候跟我说的,他说你是一只小狐狸,就像这样的”说着把那小玩意献宝似地举到枯叶眼前·枯叶刚醒呢,睡眼朦胧地看着这个小东西,觉得这玩具做得挺精致,伸手出去摸一摸,毛毛也非常滑润舒服。
他爬起来,揉揉眼睛,拿过来又摸了摸……啧,这毛毛还真是舒服得过分··洗漱过后,小四子把房间的窗户打开,窗外的光线立即明晃晃地倾泻了进来。
院子里落着阳光,一片明媚美好的模样·小四子巴眨着大眼睛转过头,充满希冀地望着他道:“小叶子,你跟我到院子里玩好不好”·“出去”枯叶拧着毛巾一愣,眼神里有些踌躇退缩:“我不想出去。”
“为什么爹爹说你晒一晒太阳能好得更快·”小四子一边失望地嘟着嘴,一边拿着毛绒小狐狸贴在门板上一放一跳:“去嘛,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让小狐狸也晒一晒太阳,早上洗脸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它弄湿了。”
枯叶犹豫着扭头往外望一眼,此时已经过了早上的饭点,院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小丫鬟早先送来的食盒好好地放在桌上,一会儿被小四子拿起来挎进臂弯里,伸手拉着他的裤腿一晃一晃:“去嘛~去嘛~小叶子~”·枯叶对于小四子这一类的小动物向来没什么抵挡力,看见院子里没人,他半推半就的就也答应了。
展皓走时给他留下了好些秋冬时候的衣服鞋袜,堆了满满一柜子·枯叶站在柜子前有些心不在焉地挑选着,不知道该穿哪一件·恍惚间又想起展皓在苏州给他穿衣时的情景,心跳忍不住有些失序了,情绪也瞬间低落不少。
“小叶子,你选好衣服没有我帮你把面具拿过来了·”枯叶低头一看,见小四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他的花铜面具拿了过来,仰着小脸巴巴地望着他。
枯叶掩饰地笑笑,随手抽了件黑色的衣服穿上,扣好腰封,又穿上鞋子戴上面具·小家伙瞪着大眼看着穿戴整齐的他,不禁傻傻地赞叹一声:“哇,小叶子好帅啊”·枯叶自然没把这话当真,只觉得小四子是在安慰他,脸上淡然地笑笑,就说:“你不想到院子里玩儿了么”·“去,当然去我晒小狐狸,你吃早饭”说着,小家伙拽住他的手就把他往外拖。
枯叶默默抽抽嘴角,小狐狸……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也不知道展皓怎么给他起的这个外号·不过小四子觉得挺好,他一边滚在草地上玩着毛绒小狐狸一边说:“小叶子是狐狸,爹爹也是狐狸,不过小叶子是红的,爹爹是白的。”
见他漂亮的衣服上沾着全是草屑,枯叶忍不住伸手帮他拍了拍·小四子感觉到了,就转脸冲他笑,嘿嘿嘿的,一会儿又兔子似的扑进他怀里去,笑眯眯地窝着说:“小叶子,你知道这个小狐狸是用什么做的么”·枯叶挑挑眉,伸手又摸一摸,感觉像是某种动物的毛……不会真是狐狸毛吧小四子见他眼神里露出惊讶狐疑,转过身子“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个小狐狸是小玉姐姐用小虎掉下来的毛做的,做了好久呢”·“小虎”枯叶疑惑地蹙眉:“小虎,是只猫么”·“是啊”小四子把毛绒狐狸举起来塞到枯叶的手里,指着那棕黄的毛毛说:“小虎是只虎纹猫,一直是厨房大娘养的,不过经常在喵喵的房间里。
前两个月小虎的媳妇儿生了一窝小猫,也全部是虎纹的,我给它们起名叫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四只哟,老是窝在喵喵房里·”·枯叶听了,眼神渐渐沉下来,隐隐还带着些黯然:“四只啊……”小鸳鸯可是生了五只呢,一只比一只调皮,特别是小角儿……·看见他有些怅然的表情,小四子知道他肯定是想自己的猫咪了,就说:“小叶子也喜欢猫咪吧,要不我抱两只过来给你玩儿”·“啊那个不用了,它们跟我不亲……”刚推拒了没两句,枯叶就看见小四子歪着脑袋往他后面一瞅,开心地高喊出声:“啊,喵喵哎呀,你还把小猫带过来啦”小家伙惊喜地跳起来往院子另一头跑,枯叶一听是展昭,后背条件反射地就绷了起来。
他拧着眉头回过身,看见展昭穿着那身红色官服,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半大篮子,里面一窝少年虎纹猫哼哼唧唧地挤作一团··对方刚走出廊子,正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神情也不是很自然。
小四子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扒着篮边,伸手想摸小猫们的头·展昭拍拍他的小手,说:“别急啊,过去再说·”·“哦”小四子马上乖乖地收了手,转而拉着展昭往枯叶那边走。
看见枯叶脸上那尴尬戒备的拘谨表情,展昭也有些头疼·他一直都烦心着呢,大哥喜欢谁不好,偏生喜欢上这个跟他和白老鼠都有过节的人·这下好了,本来关系就不好,他还误打误撞地插了一脚,导致枯叶被林智桓抓住,进而被害。
回想当年他第一次遇见枯叶的时候,真是打死都想不到这个人后来能把自家大哥弄得五迷三道的……哎,还真是孽缘··展昭提着猫儿们坐到枯叶面前去,把篮子放到草地中间,两人尴尬地相互对视一眼,随即都闷闷地撇开了脸。
“那个,我前几天看见你喜欢二虎,想着你也无聊,就带来给你解解闷·”展昭闷闷地说着,伸手把猫儿们一只只抱了出来:“这几个家伙脾气不大好,不过熟悉了就亲人了。”
一边小四子把四虎抱起来,伸手塞进枯叶怀里·小猫儿估计是怕枯叶,一个劲儿地挣扎着叫着要跑,枯叶被挠得生疼,也就尴尬地把它放开了··小猫儿一溜烟儿跑到了展昭后背躲着,末了还探出个小脑袋偷偷望他,一时间展昭也有些不大自然。
枯叶倒是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心里只是有点儿懊恼,觉得那天怎么就被展昭看到了他抿了抿唇,撇过脸故作淡然地道:“你不用多费心了,我不讨小动物喜欢的。”
    这下展昭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讨好没讨好成,两人都沉默着,场面一时间有些凝滞·小四子坐在边儿上搂着猫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本能地觉得现在应该说一些什么话来缓和场面。
可刚想开口,展昭就转过脸盯着他,淡淡地弯着眼微笑了起来:“小四子呀,那个什么,你去帮我看看小包子在不在书房好不好”·“小包子”小孩儿一怔,心说怎么突然说到小包子了但是看着喵喵笑眯眯地冲他使眼色,小家伙想了想,也就站起身“噔噔噔”地跑走了。
不过没两步又回来,把猫儿放进展昭怀里,睁着大眼睛盯了他一会儿,再次“噔噔噔”跑走··枯叶在一边本来有些急切地看着他,希望小家伙别走呢,没想到小四子压根儿没往他这边瞧一眼,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跑了他坐在那儿有些郁闷,对面有只腹黑的猫儿,盯得他神经都要绷得僵硬起来。
枯叶有些抗拒地抿起嘴角,身子默默地往后退一点儿,甚至还有起身的意思··见他想走,展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枯叶刚欲起身的身形顿住了,一会儿,慢慢犹疑着又坐下来,只不过依旧撇着脑袋,不看展昭·展昭无声地叹一口气,慢慢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之前在常州府的那事儿,也是我做得不对,我是故意说那些话气你的。
你讨厌我,就继续讨厌好了,不过跟大哥没关系·他只是把我当弟弟心疼而已,你不要误会·”·强强·枯叶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并没有很畅快,依旧闷着张脸。
展昭抬眼看他,见他脸上依旧是那个沉郁的表情,还以为他心里还是埋怨展皓呢,忍不住又出声为大哥辩护:“大哥他是喜欢你的,临走之前不放心,还叮嘱我照顾好你。
我知道,大哥他以前的烂桃花太多,你看了估计也心烦,但大哥从没对他们上心过之前回常州,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那么好,听敏薇说他还为你把烟给戒了……”·“这些我知道。”
枯叶低着头打断他的话,手指用力地按在膝盖上,关节隐隐发白·展昭静静地收住话头,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又问:“那,你喜欢我大哥么”·一听到这个问题,枯叶脸上忍不住有些发热了。
说不心猿意马是假的,但抬眼看见展昭明亮的、带着疑问的暗金色眸子,他又不禁觉得自惭形秽·虽然展皓说了喜欢他,只喜欢他,展昭也一直在强调展皓对他的喜欢……他并不是不相信,只是现在……他觉得,有时候,他不希望展皓喜欢他。
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是那一个人··“你不喜欢大哥么”见他沉默,展昭有些不确定地又追问了一句·虽然他觉得枯叶对大哥肯定是有感情的,但正主的表现太过迟疑,让他忍不住又有些怀疑了。
枯叶垂着头,依旧不答话,只是手里将裤子揪得越来越紧,眼神越发黯淡·见他为难,展昭默默地收回了探究的视线,有些气闷地叹了一口气··“大哥还在常州等你呢……”他自顾自地嘀咕着,一会儿把在手边转悠的二虎抓过来,抱进了怀里闷闷地磨蹭。
枯叶有些沉郁地抬头看他一眼,看着猫儿在他怀里那副享受的模样,半晌又垂下了脑袋··展昭无言地抱着猫儿郁闷,心说这枯叶还真是难交流,尤其是他一点儿都不配合。
大哥说他害羞,可这也太害羞了,太笨拙了·不回答就是不回答,一点儿逃避的技巧都没有想当年小四子问起自己和那白耗子的事儿时,他还懂得把话题岔开呢。
但这家伙就是闷着,别扭得很·不过转念一想,唔,这样子倒比以前顺眼得多,至少感觉挺好欺负的··这样想着,展昭心里一下子舒服了不少,刚才被枯叶打击了的信心一瞬间也回来了些,于是直起身来再接再厉地搭话:“那个,最近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枯叶沉默一会儿,淡淡地开口道:“还行,公孙先生说得再养一个多月。”
他这回答还真是言简意赅到了某个地步……展昭默默地在心里估量着“还行”到底是个什么程度觉得好能说是“还行”,觉得一般也能说“还行”,有点儿难受也可以是“还行”,这也太宽泛了。
展昭扁扁嘴,越发觉得跟枯叶聊天就得问一些明确的问题,比如说——“你的头现在还疼么”·“不是很疼,偶尔有点儿晕。”
哦耶得到准确答案的展小猫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随即再接再励:“之前听公孙先生说你的胃还没好,吃不了油腻的东西,现在应该没大碍了吧”·“嗯,有时候小四子给我拿羊肉汤,喝了也没觉着哪儿不对。”
“哦,那先生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可以恢复练功”展昭可记得这人的功力快散没了的,照着他以前追着自家耗子死掐的那劲儿,没了功夫就跟要他了的命差不多。
果然,这话一出,本来还挺老实的枯叶瞬间又成了蚌壳,嘴闭得死紧·展昭默默地吐了下舌头,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安慰:“功夫没了可以再练,把身子养好,以后一定能练回来的。”
枯叶垂着眼睛,依旧没有说话·展昭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是失落,又似乎是烦闷,看着有点儿听天由命的无为感,只不过并不是很甘愿罢了··“展昭,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和白玉堂那样的。
我的功夫,没了就是没了,再练,也回不到原来的水平·”枯叶清冷地抬起眼睛看着他,定定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不是埋怨,也不是控诉,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只不过眼底依旧有些无奈的不甘。
其实在心里,对于功力的失去,枯叶并没有觉得要去埋怨谁,反正是伤人的东西,没了也好·但是,没了功夫,他会觉得无地自容,一下子失去了安身立命的东西··他总得凭依着什么东西,才能在这世上继续行走下去,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废物。
听了他的话,展昭一时间也哑口无言了,是对于这个事实,也是对于枯叶的眼神·他心里有些惊奇,因为那个眼神看起来……枯叶好像已经不讨厌他了。
既然这样,那他还在闷闷不乐什么·“喵喵小叶子”这时,院子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叫,小四子从门洞里蹦蹦哒哒地跑了回来,有些气喘吁吁的。
展昭转过脸,嘴边挂起一个笑,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啊”·“嘿哟”小家伙一下子扑进展昭怀里,一边喘一边说:“小包子在书房呢,在跟那个住在后山的哥哥说话”·“住在后山的哥哥”展昭低声重复一句,眉头拧起来,下意识地看向枯叶:“林智桓”·听到这个名字,枯叶一下子也精神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扭过脸狐疑地盯住小四子:“包大人单独跟他在一起么”·“是呀,我去的时候,那个哥哥刚好走进去。
我记得爹爹说他的瘾快好了,再调养一阵子就没事了·”小四子说着,也望向枯叶,道:“小包子看见我,还问了我小叶子最近的状况呢·”·枯叶没怎么听见小四子后面的那句话,他就只注意到说,林智桓的瘾快好了,再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他觉得奇怪,那人的瘾不是好几年了么之前自己只吸过两次烟,就得挨上好多天的折磨才能好,可他怎么这么快就……·展昭见他眼神里疑惑不解,就知道大哥肯定没告诉他这件事。
大哥这人,以前还真不知道他是这样瞻前顾后的·展昭拿不准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枯叶,是担心他激动么,还是其他的可有些事情总会知道的啊,这俩人又都在开封府,要说想瞒,怎么可能瞒得住呢还不如主动交代的好啊·看着枯叶越来越纠结的脸色,展昭有些忍不住了,他跟小四子默默地对视一眼,犹豫着开口道:“那个,枯叶,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不要生气。”
枯叶定定地抬头,眉毛微蹙地看着他,沉声地问:“是不是和展皓有关”·“嗯,”展昭点头,然后斟酌着用词,一字一句地慢慢道,“那个,大哥他对林智桓有些愧疚。
虽然有些事情不怪大哥,但是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什么的……总之呢,大哥就想把两人之间的恩怨给了了,就……用自己的功力,给林智桓洗了经脉。”
展昭说得艰难,枯叶听着也艰难·他拧着眉,在心里理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大概就是说,展皓帮林智桓洗了经脉,脱了毒瘾,从此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是这样的吧·“那个,枯叶,你不要胡思乱想。
大哥不想在林智桓死后惦记这事儿一辈子,所以就以这样的方式来清算·他对林智桓没有一点儿意思,我可以证明你不要怪他去帮林智桓不帮你,林智桓是没几天可活了。
你好好地养伤,还能有很长时间,大哥能对你好一辈子……”哎不对,这怎么说变味儿了“不是不是,应该是,大哥只喜欢你一个人,对林智桓,他只是出于道义和良心你相信他,他只爱你一个,没有三心二意真的”·听着展昭说“他只爱你一个”,枯叶本来心里还多不是滋味儿的,一下子脸上就有些烧,有些不自在了。
他低下头,舌头在嘴里拧了拧,最终只小小声地嘀咕出一句:“我又没说不相信他……”·说实话,任谁有个这么疯狂的爱慕者,估计都会头疼·而且这人还癫狂到这个程度,展皓也算是倒霉。
至于他心里觉得膈应,觉得要了结这桩恩怨,枯叶默默地觉得,展皓是太瞎讲究了,对于这种人的遭遇,枯叶一向只会觉得怒其不争·谁的路不是自己走出来的呢有些事情确实不能只看主观没错,但也不能太埋怨别人。
对于泾渭分明的敌人,展皓算得上是心狠手辣的,但是牵扯到一些旧情,他就没有那么果断利落了··不过,这也不能算是什么缺点··展昭把小四子抱在怀里,坐在枯叶对面悄悄地观察着他。
见他脸色并没有太坏,眼神里也没怎么激动或者压抑,心里这才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小四子坐在展昭怀里,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枯叶,又想到他刚才回的那句,又没有说不相信……哎联系喵喵最后的那句话,怎么觉得,这么微妙呢·“小叶子啊,”小家伙扒着展昭的手臂,试探地对枯叶开口道,“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承认……你喜欢喵哥哥了”·枯叶听了,脑袋仓皇地抬起来,脸颊一瞬间红成了深秋的柿子。
展昭和小四子都被他这个表情吓到,两双大眼睛先是圆圆地瞪了好一会儿,随即在枯叶窜起身羞窘逃回房之时,不厚道地闷声笑了出来·· ·    开封府书房那边,送走小四子,包拯看着那小小的胖墩儿慢慢跑远了,这才转身闲闲地走回书桌前坐下。
桌子对面,脸色苍白的林智桓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动作沉敛又拘谨,头也低垂着··包拯也不急着说话,他先是随手翻了一下桌上的书,然后才抬起头,不紧不慢地道:“最近身体怎么样,还犯瘾么”·林智桓将脸抬起来,恭敬地朝他点点头,说:“好多了,偶尔还会犯瘾,不过已经能够忍住……谢谢大人。”
“谢我干什么,你应该谢的是展老板和公孙先生·”包拯不以为意地说着,从桌上翻出一牒明黄色的文书,意味深长地抬眼盯住了他:“这本奏折,是当今圣上前段时间批下来给我的,就是关于你在常州闹出的那些事情。
皇上只批示了四个字,严惩不贷,但我现在已经留了你大半个月了·”·林智桓低着头,沉默不语,目光凝滞·包拯将那本明黄色文书放好,伸手翻了翻另外一叠东西,垂着眼状若随意地道:“大理寺仇少卿和常州知府彻查了当年的那些事情,折辱你的那些人,手上多多少少都不干净,现在分别都下了狱。
说起来,当年我跟你爹也算得上是旧识,他到开封来走货的时候,还跟我说起过你·”·“那时候你还小吧,三四岁·你爹说你多么聪明,多么乖巧,喜欢看书,我还期待着以后你能有大出息,咱俩能有机会同朝为官,想不到你却入了歧途。”
包拯这一番话说得平淡又怅然,林智桓听了,心里想起爹爹小时候心疼自己的种种,一时也不禁哀恸悲凉:“晚辈辜负大人的期望了,也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爹娘……”·“——还有那些被你坑害了的无辜百姓,以及现在都还卧病在床的枯叶。”
包拯淡淡地补上这么一句,明亮的双眼在黝黑肤色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清明锐利·林智桓隐隐绷着下颌,眼里露出了悔不当初的神色·以前是被一些情绪迷昏了眼,始终看不清那些得失和恩怨。
现在走了出来,再回头看,才明白一步错步步错,六年来,逐渐将自己的人生糟蹋成了什么样子··“智桓知错,万恶之躯,听凭大人处置·”他站起身,垂着眼,随后深深跪在了包拯面前。
当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林智桓想到了等在眼前的死亡·以前小时候,说起死,仿佛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但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才明白,为什么生命终须一个死。
有些感情,有些罪孽,有些烦忧,调解终究是无济于事,只有死才是最后的解脱··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活下去了,他活不动了·如果死可以偿还他犯下的罪孽,那么他心甘情愿。
“你现在除了死,心里难道就没有别的想法了么”包拯静静地盯着他,用眼神示意他站起来·但林智桓只是直起身子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死寂一片。
他曾经以为自己背负的东西很多,但在那一晚,展皓把自己的身世和经历都跟他细细诉说了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并不是最辛苦的·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比自己更不幸,却比自己更坚强的人,他所有的堕落,只不过是因为自身的软弱而已。
当所有的心结解开了之后,除了一死,他现在已经不想再求什么结局了,也没有别的结局可求了·这一世走错了路,下一世再好好做打算吧……生来即受苦,死亡才是归宿。
强强·“智桓已经别无所求·大人能留给我这么多时间,让我了了执念,医治好毒瘾,最后能体面地死去,智桓已经感激不尽·现在,我只求一死以平民愤,也给那些被我害死的冤魂一个交代,大人也能了却一桩烦心事。”
·“你真的就不想……见一见什么人”包拯微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仿若循循善诱一般,想提醒他什么事情。
林智桓跪在原地,怔怔地思索了半晌,好一会儿,包拯看见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个颓然的笑容:“如果可以,我能不能见一见枯叶”·“你要见枯叶”包拯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毛,同时心里也有些犹豫。
展皓走的时候曾经叮嘱过,不能让林智桓靠近枯叶,但现在林智桓点名要见他,那……·思量好半晌,包拯的双眼沉定威严地抬起来,音调沉沉地说:“好,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你跟我来。”
·医房的院子距离书房有些远,刚才小四子一个来回跑了好一会儿·包拯带着林智桓从廊子里慢慢走过,经过了花园,走过石桥,林智桓一直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院子里阳光正好,秋高气爽,好些小丫鬟聚在一起聊天儿,绣花,见了包拯都欢快地打招呼,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有时候林智桓会侧过头,看见小姑娘们光洁可爱的笑脸,她们眼里无忧无虑的盈盈笑意……心里止不住地泛起荒凉的感觉,身子也逐渐冰凉。
走了不多时,包拯带着他在院门口停下,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指向院门另一边·林智桓站在廊子旁边,躲在柱子背后,有些克制地朝里面望·院子里面,本来被展昭和小四子臊到了房里去的枯叶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拽了出来,此时正板着一张脸被小家伙抱着揉来揉去。
展昭闲闲地坐在一旁,伸手揪了朵白色的木芙蓉下来,小四子趁着枯叶不注意接过去,偷偷地把花儿别在了他耳朵上··从林智桓的角度,可以看见枯叶涨红的右半边脸,以及他脑后那一道有些狰狞的疤痕。
他原来的一头长发已经被短寸取代,显得硬朗许多,但是衬着消瘦的面容,看上去也憔悴了不少·打闹之间,林智桓还能看见他不时地揉太阳穴,小四子也注意到,就问他是不是想休息了。
枯叶抿着嘴角摇摇头,脸上一副不甘不愿的逞强模样··枯叶,岑别……那晚在自己面前,展皓唤这个人“小狐狸”··对于喜欢的解释,展皓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就是说,一开始,在对的时候,没有遇见对的人;后来,遇见对的人了,心境却不在状态;最后,时间人物都对了,所以就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喜欢是强求不来的,也是难以预料的,人们永远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会藏在什么地方。
他也许离自己千里远,但也可能曾无数次擦肩·有时候,自己爱上了却不自知;有时候,还没有了解,却已经深深沉溺……谁又能说清呢·即使互相都爱上了,爱情也会有不同的结局:有时候能天长地久,有时候却只能以伤痕告终。
而到了那时,人们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将心爱之人放下,让他走,也让自己有机会遇见下一个可能··看着枯叶笨拙的,窘迫的,在展昭和小四子的逗弄下显露出些许羞愤的眉眼,林智桓突然明白了展皓喜欢他的原因。
不需要过多的理由,也不需要什么亮眼的优点,只因为是他——不管他以前怎样,不管他今后会变得怎样,只要是他,就都没有问题··这一刻,他才真正懂了展皓说的一些话的意思。
自已之前的执念,之前的所作所为,不单是害人害己的,最重要的是……它们是一点儿意义都没有的··    不顾一切地寻根究底,到头来,原来都是空。
·“包大人,行了,带我走吧……让我回去·”最后看一眼院子那边抱着小四子的枯叶,林智桓用力地睁着眼,憋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狼狈地转过了身子。
包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随后拍一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回走·一路上,林智桓就像来时那样,没有说话·只是他再也没有余裕侧头看其他的事物,而只能垂着脸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怕一不注意就会崩溃。
事实总是比想象中的更残忍··“人生在世,讲究的其实是一个顺应天意,顺势而为·不服人,不服天,最后抗争来的,只会是一个更加不如意的结果。
这话不是说要人逆来顺受,而是既来之则安之,凡事莫强求,冥顽不灵更是害人害己……这道理,现在你懂了么”·包拯说着,脚步在一个院门处静静停下了。
他转过身,伸手摸了摸林智桓的后脑勺,见他噙着泪点头,包拯便也淡淡地笑了起来:“没想到最后你竟是想见枯叶,之前我还以为你想见的会是另外一个人·”·林智桓湿着眼睛,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望他:“大人所说的……是谁”·包拯淡淡地笑笑,说:“年屿卿。”
一瞬间,林智桓怔住了,眼神里露出茫然的情绪,像是才想起有这么个人·这记忆仿佛已经很久远了,一时间真的没有想起他来·见他眼中的神情逐渐从茫然变成怅然若失,又变成迷茫不安,包拯笃定地挑挑眉,大手一挥,道:“我带你去地牢见他,跟紧了。”
·“你被关着的这十几天,他一直在跟狱卒打听你的情况·狱卒不清楚,他就央人家去问展昭,去问公孙,最后把牢头弄得不厌其烦·前段时间我来见他,他还把罪全揽到自己身上,说你已经神志不清了,那些罪责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包拯一边在昏暗的通道里走着,一边扭脸看身边的林智桓·他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眼里的泪水已经憋了回去,里面的情绪愈发模糊难辨··“你去见见他罢,说说话,道个别。
下次再见,就不是这辈子了·”·包拯在一个火把旁站住,让林智桓自己走进去·幽深的地道,两旁是空洞洞的牢房,不时有老鼠“吱吱”地低声叫着,窸窸窣窣到处爬。
林智桓死死地睁着眼,咬着唇慢慢往前走·他不知道年屿卿在哪一间,就只知道在前面……多远的距离,不清楚··地牢里很安静,空气凝滞,一些地方甚至还有水珠滴下来。
林智桓觉得他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合在他的脚步上·走过一间,又一间,都没有人·在经过了七八间空荡荡的牢房后,他终于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远远地坐在三丈外的一个牢房里。
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背靠着牢房最外面的那一排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知道那是年屿卿,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靠近·牢房里一片寂静,空气混浊,林智桓就站在那儿,站在远远的地方,脚下像是生了根,再也迈不出步子。
他看见年屿卿一动不动地坐着,垂着头,似乎在睡觉·突然,牢房顶上滴下来一滴水,“啪嗒”地砸进一小片水洼里·听见声音,年屿卿动了一下……林智桓看见他抬起头,转过身,无声地看着顶上的某个地方,一会儿,他把手掌伸了出来。
·    一滴水珠落下来,砸在他的掌心里·是不是凉的,或者带着土腥气……林智桓不知道·他就只注意到年屿卿转过来的脸,那么瘦,那么青,下巴上长满密密的胡茬,根本没了以前那种霸道沉稳的气势。
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哽住了他的喉咙·看着年屿卿青黑的眼圈,林智桓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又渐渐酸了起来,胸腔里那颗慢慢勃动的心脏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突然抽紧发疼。
他忍不住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逐渐酸涩的鼻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不小的气音··年屿卿在那边听见动静,狐疑地转过了脸。
幽暗之中,他眯起眼,只看见一抹淡色的熟悉身影远远地站在走道那边,双手捂着嘴,身材瘦弱无比··“智桓”他慢慢睁大眼,有些将信将疑地喊了一声。
林智桓听见他的呼喊,身子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一下,心悸的感觉越发明显了·这一瞬间他有些害怕,有些无地自容……他站在那儿,连腿都要颤抖起来,心里恐惧到了极点。
至于为什么害怕,他不知道·只是他看着年屿卿转向自己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地淌了下来··他落荒而逃了··“智桓,智桓”见他跑走,年屿卿瞬间恍过神,双手紧紧地抓住牢房的柱子,大声地喊了起来。
他眼里满是疑惑和不解,但更多的,是想要与心上人见面的迫切:“智桓,你别走智桓智桓——”·智桓来了,他看起来似乎没事……他为什么要走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一句话不说就……为什么不见自己是包拯带他进来的么·满腔的疑问没有人解答,呼喊也得不到回应。
他只能看着那抹影子在黑暗中越跑越远,最后隐没了踪迹···仓皇地逃回属于自己的牢笼,林智桓立刻软倒在床边,双腿跪在了泥地上·他用力地咬住牙关,将自己泪湿的脸埋进被窝里,无声地嚎哭着。
没有用了,再也挽回不了了,所有的一切他都没有做对,所有的事情他都没有看清,而最后又醒悟得太晚……太晚了,但是又不够晚……·为什么不让他在疯魔中死去为什么不让他执迷不悟到底当他看清自己感情的真相,盘亘在心中的情绪,已经远远不止后悔这一种了。
·谁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地方碰见喜欢的人·有时候喜欢上了,却又不自知··很多时候,感情无法天长地久,而只能以伤痕告终··他就是这样。
 · ·第三十八章···中秋过了之后,江南的秋天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到了··前两日狄德庆在常州府设的宴,本来钟叔说帮展皓推掉,但实在是没有什么合适的借口。
展皓刚回来的那一天,好些百姓都是看见了的,但这半个月来又一直没见着人影,人们说以前展老板可是经常能看见在街上晃悠的呢·这期间好些人想上门拜访,商量一些事宜,也都被回绝了,说少爷不见人。
于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就渐渐地传开了,说展家少当家染上重病快死了,或者是被人报复破了相·甚至有的还说他在外面的妓馆染上了脏病,脸上出了癣子,所以没脸见人。
钟叔在府里听见这些不切实际的猜测,心里又烦又气,但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彼时展皓正经历第二次毒发,被聂蹊带到后山另一边的湖泊里泡着以减轻症状·苦了钟叔两头担心,那叫一个火烧火燎,没几天嘴里就长了一圈儿的泡。
晚上时候,聂蹊把展皓背了回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本来以为展皓已经被毒发的高热给折磨得没有意识了,可聂蹊刚想走,他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声音细若蚊哼地道:“聂先生,明天,你替我跟钟叔一起去狄老板那儿吧。
不用说什么旁的,把他的请求推掉就是,很简单的·”·“求我办事儿,好歹给个动听一点的称呼嘛·”聂蹊听了,慢慢走到床边,双手环胸,脸上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笑。
展皓躺在床上,也迷迷糊糊地给他笑了个,道:“难不成你想听我叫你爹啊”·“是啊,”聂蹊闲闲地说着,伸手帮他掖了掖被子,“就看展老板给不给面子了。”
“亲爹发话,我哪敢不给面子……”本来还想说什么,展皓眉头突然一紧,忍不住轻轻咳起嗽来·刚开始只是浅浅地咳,但一会儿就压抑不住了,发展成了剧烈的呛咳。
聂蹊见这势头不对,立刻伸手作钳,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展皓青白着脸色,瞬间停了呼吸,但咳嗽也因此止住·扼了好一会儿,聂蹊掐着“止咳”和“不憋死”这两个微妙的点,慢慢松开了手。
展皓紧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又慢慢睁开来··“好了,明天我跟着钟先生去,你好好躺在床上别起来·”聂蹊允了自己儿子的请求,第二天就真的跟着钟云德去了。
这下以假乱真,那些个谣言瞬间就被击破了·只不过狄德庆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以前展皓总爱拿他跟钟云德的往事膈应他,但是这一次……啧,怎么感觉这小子宽容了不少呢·穿着自己儿子衣服的聂蹊自然不清楚眼前人的腹诽,他就只是得体地喝着茶,一边微笑一边跟狄德庆虚与委蛇。
钟叔僵立一旁,紧张得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强强·所幸聂蹊是个老狐狸,那一手绕人的功夫不一会儿就把狄德庆绕得头昏脑涨,哪儿还看得出什么破绽什么马脚。
迷迷瞪瞪的,一顿饭就过去了··晚上聂蹊回去,看见展皓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就跟他说白天时候的事儿·展皓坐在床上听,脸上淡淡地笑,眼神却有些漂移不定。
聂蹊见他心不在焉,知道他对这事儿没兴趣,也就止住了话头··“话说,我帮了你这次,之后你若还有其他的事情,也要我这样来冒充你么”·    “如果你有这个闲心,那是最好了。
毕竟我这个脸色走出去,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儿,我可不希望有流言传到开封府那边·”·看着儿子靠在床头苍白又脱力的样子,尽管知道这是破除八木活水诅咒的必经之路,但聂蹊还是忍不住隐隐叹气:“不是我瞎操心,你这样贸然地把毒逼开,又将极乐门的功力全部散去,触动毒性,你就真能肯定岑家二小一定会回来万一他不回来怎么办,万一你没熬过去怎么办”·这些问题,展皓不是没想过。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做一件事之前深思熟虑是必要的·但毕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牢牢地抓在掌控之中,对于那些不能肯定的事,难道他就不做了么·“失败,或是成功,他回来,或者不回来……我都要赌一赌。
走到这一步,不管有没有把握,我都只能冒险一点·好歹我是我们家族的最后一代,如果再得不到心爱的人,那我们岂不就是一家族的孤家寡人了”说着,展皓还有心情冲自己老爹笑了一下,随即才将眼神渐渐收敛起来:“反正,我该做的,该争取的,我都已经争取了。
天意如何,岑别的心意如何,我就只有等,等时间给我答案·”·每一次毒发得要死要活之时,展皓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撑住,撑过这一次,你就离他近了一点儿。
说实话,八木活水毒发时的症状要比他想象中的惨烈许多·内脏的高温像是火烧一般,脑袋里好像在熬着一锅粥,脑浆咕嘟咕嘟直冒泡·疼到极点之时,展皓甚至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一根棍子搅着打转转,拖动血管,拖动肌肉和经脉,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撕裂了,拉扯成一条一条。
痛苦之时他也会想,为什么要这么不计后果,安安心心地过完剩下三十二年不也挺好的么但他一想到今后有可能实现的幸福时光,他跟小狐狸的长相厮守……那三十二年就显得那样的短暂了,仿若一个对视就能消耗了所有。
如果可以,他想和小狐狸在一起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他希望两人能一起活到殷侯天尊那么老,最好还要再老一点,再再老一点也没有关系··所以,当毒发得难以忍耐的时候,展皓只要想着他此时的痛苦是为了什么而承受,他就会感觉心里面一瞬间充满了欣慰的力量。
那力量十分温暖,让他变得坚韧又顽强,有时甚至能让他在疼痛之中温柔地笑出来·混沌的视野里其实已经黑成一片,但展皓偏生笑得仿佛看见了两人美好的未来··他想和小狐狸在一起,他想两人厮守到白头。
于是一切受难,一切冒险都有了意义···当展皓在常州因为毒发而一次次痛苦万分的时候,枯叶在千里之外的开封府依旧平淡沉郁地养伤·老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公孙的医术高明,或许能打个对折,但也得几十天。
其实,每一天枯叶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比昨日更好,但这恢复的速度依旧让他焦虑··天气渐渐变冷,白日里明媚的阳光渐渐成了诱惑人的东西·自从生辰那天小四子和展昭把他抓出去晒了一次太阳之后,枯叶对室外渐渐有了胆量。
没事儿的时候就在廊子上走几圈,偶尔会碰到一两个小丫鬟··开封府的下人大都有些怕他,毕竟以前听说过他的那些事情,所以总是有些忌惮·好几次,那些个小姑娘看见他都会露出一副慌慌的模样,在仓皇地看他一眼之后就加快脚步走掉。
枯叶觉得有些尴尬,但不多时便又释然——这些眼光,比起以前别人看他的那种眼神要和善得太多了·毕竟,也不是每一个小丫鬟都像展家的丫头那样大胆的。
一说起大胆,枯叶就想到以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玉珂咋咋呼呼地在他面前说他坏话,没几天,敏薇还特嚣张地戳了他的眉心·洗猫的那次,好像季棠也没有多怕他的样子,笑笑地就把水盆端出来了,后来还有殊梅明樱沅荷仲兰。
啊,还有那个把不想吃的菜丢进他碗里的崇莲简直一个比一个拽,没边儿了都··以前在常州,他还会在心里抱怨说展皓怎么也不把她们好好管一管。
但现在回想起来,竟觉得……心里对她们也有丝丝的想念·撇开好脾气的季棠和精灵古怪的敏薇不说,就连对他一直没有好脸色的玉珂,这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亲切。
至少,她们都不惧怕自己,而且把自己当普通人那样对待·亲近,不屑,或者讨厌,都是毫无顾忌的···这几日,开封城里出了一起杀人越货的案子,展昭不像前些天那么闲了,小四子要帮爹爹照顾在查案时候受了伤的衙役,俩人最近就来得少了。
听说出了案子,于是上个月有事离开的白玉堂也从松江府赶了回来,跟着自家猫儿一起查案,两人同进同出,那双宿双飞的··时间一空闲下来,枯叶就忍不住开始琢磨自己的功夫。
最近这两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变通畅了很多,不像之前那般晦涩了·只不过运气走脉的时候,真气经过五脏还是会有些疼··以前师父教的功夫是阴冷邪性的,多多少少会损害一些身体,现在功力没了,枯叶也苦恼要不要再练。
练吧,现在身体还没好,练了只会拖延痊愈的速度,被公孙察觉估计要被骂·不练吧,他心里又焦虑得不行·想到自己功力只剩了三成,枯叶就觉得坐不住,那感觉比在大庭广众之下掀了他的面具还难受。
独自纠结的时候,枯叶不时又会想起展皓·展皓练的是极乐门的功夫,他记得这也是一门邪功,当年那个疯子陆茑不过练了层皮毛就已经干瘦成那样了,而展皓……据说他是将极乐门里的功夫尽数学全了的,这功夫对他的身体难道就没一点儿伤害么·不对,伤害应该还是有。
枯叶想起之前在镇海卫渔场的那一次,展皓从桅杆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飘,之后回了苏州都还是恹恹的·想着那时展皓苍白的脸色,枯叶心里隐隐有些揪·以前没有喜欢上时,他只觉得这人太过拼命,不过是片渔场么,现在喜……呃,喜欢……·——思绪至此便卡住了,枯叶窝在床里,默默地憋红了脸。
一些事情没法儿否认,不自觉的思绪已经昭示了一切·只不过他还是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喜欢上一个人的这个事实……不习惯,太不习惯了··每天都会想着他,想他以前的一颦一笑,想他跟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
以往不在意的事情突然变得在意了,并且显示出意想不到的威力,就像展皓在渔场的那次·当枯叶意识到自己在为展皓心疼时,想自欺欺人地止住念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真就像小四子说的那样,明明喜欢,却要嘴硬,却要对展皓生气,只为掩饰自己已经起了波澜的心情·小四子啊小四子,有时候说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得过分,现在的小家伙,哪里还有几年前他在雅竹村偶遇时的呆傻模样他早已经被开封府的众人宠得机灵又聪慧了,只是偶尔还披着个呆萌的皮而已。
    又过了几天,当枯叶独自一人在房间里默默地盘腿坐在椅子上,心说好歹调息一下那仅剩的三成内力时,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的大忙人展昭猛地推门走了进来。
枯叶没戴面具呢,见他出现,第一反应是跳起来冲到桌子边戴面具·展昭怔住,随后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他估摸着枯叶把面具戴好了,就在外头无奈地问:“我可以进去了么。”
·枯叶在里面手忙脚乱地戴好面具,一时间有点儿尴尬,又有点儿生气:“你进来吧·”展昭走进来,不出所料地看见了半张有些没好气的脸。
不过展昭现在对他这张脸已经完全免疫了,知道他只是凶一张皮而已·于是展护卫无所谓地耸耸肩,说:“上次谋反案的主使,岑敬文,就是红眉岑公公,待会儿就要喂毒处死了。
如果我没看错,他应该是你的师父,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听到岑公公的名字,枯叶第一反应是神情复杂森冷地眯起了眼睛·当年大哥死了,他抛下岑经,离开破庙没多久,就被蓄谋多时的岑公公给抓了去。
岑敬文的目的是养一个高手出来,今后为赵琮效力,跟赵祯争夺宋氏江山·正好枯叶根骨好,而且性子冷,也有家仇要报,两人就各取所需·岑敬文用功夫换枯叶今后的忠心,看上去很划算。
只不过世事难料,赵琮的计划还没有完全实施,就被开封府识破了·后来赵琮下了狱,岑敬文逃脱在外,继续策划谋反之事·只可惜他野心勃勃,最后还是被抓捕归案,面临被处死的命运。
这个家伙,枯叶对他可以说没有任何师徒感情·当年岑敬文为了让他功夫更精进,不单用死士围剿过他,还强迫他在脸上刺了穷奇的纹身,混入一些奇诡的江湖教派,完全是把他当工具一样培养。
对于这样的师父,枯叶不觉得有什么好尊敬的··——所以更别提临死之前去见他一面了,听闻他要被处死,枯叶心底甚至生出了一丝快意··展昭见他眼神憎恶狠戾,自然就清楚了他对岑敬文是什么想法。
于是耸耸肩,权当作自己白跑一趟,转身便大步地走了·枯叶在后面憋着气凝视他半晌,见他出了院子,好一会儿,才突然想到自己难以复原的功力·他猛地回过神,起身一个快步冲出房间,想跟过去问一问这功夫应该怎么办。
可刚要跑出院门,墙后突然走出来一个人,把枯叶吓了一跳·他赶紧刹住脚步,对方也及时停住了身子,炸炸地嚷:“哎哟喂,谁这么一惊一乍的啊”·这一声可谓底气雄浑,气蕴十足,枯叶站稳了定睛一看……吓身材魁梧黑发张扬,浓眉斜飞入鬓,眼里霸道邪气的气势,这不是殷侯么·而他身后,一个白影溜溜达达地跟过来,从殷侯肩膀后面探出个白头发的脑袋挑声问:“你停着干啥,撞到小动物啦”·这当然就是天尊无疑了。
看见他们两个,枯叶不自觉地有点儿后怕——两年前他被这俩老顽童一动不能动地提溜着从巷子里带到开封府,那场景,那压力,至今都还历历在目·现在这俩至尊就近在咫尺,还都瞪着眼圆溜溜地看着他,枯叶哽了哽喉咙,下意识地伸手做了一个揖,垂下眼低声道:“前辈好。”
钟叔教的,碰见长辈得老老实实地问好,呃,眼睛还得看着人家·想着,枯叶又强迫着自己抬起眼,有些僵硬地迎向殷侯和天尊探究的视线·这俩不老妖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上上下下的,又彼此对视一眼,殷侯这才挑挑眉毛,扯着嘴唇笑了起来。
“一年多没见,倒是礼貌了不少嘛·”殷侯眯着眼睛笑笑地看他一会儿,回过头小声地跟天尊嘀咕:“昭昭说医房这边养了个小动物,是他么”·天尊睁着溜圆的蓝灰眼睛盯着僵直的枯叶看了半晌,神秘兮兮地凑到殷侯耳边说:“我看他腰上挂着个小狐狸,应该就是了。”
腰上挂着个小狐狸枯叶愣了,低头看自己的腰,这才发现小四子给他的毛绒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别在了腰封上晃晃荡荡的,看上去奇怪得紧。
他脸上一下子爆红,羞窘得不行,伸手就把那小狐狸给拽下来,藏到了身后去··殷侯好笑地看他一眼,揶揄地道:“藏什么藏,都看见了,不是挺可爱的么。”
枯叶涨红着脸不说话,执拗地把手背在后面·天尊见了不禁有些乐,伸脑袋到殷侯耳边说:“啧啧,怎么比以前好玩儿了上次见他不还拽得跟什么似的。”
殷侯“嘿嘿”地笑,不说话·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枯叶一番,一会儿挑着眉毛道:“岑二小,怎么,身子不大好啊·”·枯叶有些窘迫地往后退一退身子,哑了好半晌,才不自在地抬头望他,不甘不愿地道:“没什么。”
“没什么”殷侯皮笑肉不笑地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搭,那瞬间,枯叶感觉一股力量从肩膀上直冲而下,身子倏然一重,脚下发软,差点儿跌坐在地。
天尊见他表情痛苦地趔趄了好几下,忍不住啧啧感叹:“你遭了什么事儿啊变成这样,以前不是见你挺厉害的么·”·“厉害鬼啊厉害,”殷侯不紧不慢地“嗤”一声,翻白眼道,“一开始没仔细看不知道,现在才看出原来你是跟那老太监练的功夫我说岑二啊,你跟谁不好啊非得跟他就他那门断子绝孙的阴毒功夫,你现在气海快蓄不住气了你知不知道”·强强·枯叶一听,霎时间全身都凉了下来。
他早上运气的时候没有注意太多,只是将内劲往气海走了一遍,况且他现在内力低微,也试不出气海究竟如何·但既然殷侯这样说,那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气海蓄不住气,那几乎跟废了武功差不多,哪儿还谈得上恢复功力那个岑敬文……他以前只知道这门功夫阴毒,但没想到,竟能损害身体到这个地步·枯叶登时都要傻了,但震惊过后,心里再愤怒、再失措,最后也只得无力地接受这个事实。
他以为自己的功力还能恢复的,没想到……颓唐之下,殷侯和天尊见他刷白了脸,本来还挺直的脊梁瞬间软了下去,整个身子似乎都要塌了·枯叶空洞着眼神,全身虚浮地慢慢后退。
身子退到走廊上,撞到了柱子·他失魂落魄地靠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无头苍蝇一般直直往房间里撞了过去··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身影,殷侯转过头默默地跟天尊对视了一眼。
他们今天是听说开封府最近要开始处置这些年关押的死刑犯了,俩老顽童心想反正自己也没事,不如来看看热闹,没准儿还能碰上几个关系不好的故人·不过他们刚来没多久,就听说了前段时间常州府的那事儿,殷侯还心说自己大外孙怎么这么多桃花,明明以前看上去挺冷清的呀。
然后,展昭办案回来,就被这俩老人缠上了·白玉堂还在外面,殷侯天尊闲着无聊,就小尾巴似的跟着展小猫一路走,跟着他走到牢房里把岑敬文带出来,又带到行刑房里。
他们俩跟这个岑公公还有点儿渊源,展昭要去找枯叶,他们就在后面耽搁了一会儿·走之前殷侯还问呢,说哪儿去展昭笑笑,说医房那边养了只常州府过来的小动物,他去逗一逗。
·天尊一听小动物,眼睛立马就亮了,没等殷侯待多久他就开始不停地催促,殷大宫主无奈,只得跟他一起过去·他们俩猜到这“小动物”应该是个人,但没猜出来是谁,到了一看,才发现是剪了个寸头的枯叶。
·中午吃饭,开封府的大家伙儿正围着桌子胡吃海塞着呢,殷侯伸手从面前的盘子里揪下一个唐福楼烤鸭腿放到天尊碗里去·一边小四子瞪着溜圆眼睛看着,伸手戳一戳殷侯的腰,伸了个碗过去。
殷侯冲他笑,一边笑一边伸手揪下另一个鸭腿放进他碗里,小四子立马“嘿嘿”地乐出了声··殷侯也乐了,伸手戳他腮帮子:“小胖子,怎么看着变瘦了,你竹笋爹不给你饭吃”·一旁公孙听见,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心说这俩老前辈怎么都记不清自己名字什么竹笋,天尊也老是叫他竹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最近案子里受伤的人有点儿多,我就帮着爹爹照顾呗·喵爷爷,我真的瘦了吗,真的瘦了”小四子听殷侯这样说觉得挺开心的,他最讨厌别人说他胖了,他只是没长开而已嘛。
见他这殷切的模样,殷侯忍不住又乐:“对对,瘦啦但也别太瘦,太瘦不好看”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另一边的展昭说:“昭昭啊,那个什么……枯叶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啊……”展昭从碗里抬起脸,嘴边一颗白饭,白玉堂不动声色地拈下来塞进嘴里,然后继续喝酒。
“那个嘛,”展家小猫似乎有些为难,伸手抓耳挠腮,“就是,跟前段时间老家的那禁药案子有关……”·“你是说阿皓那不是城北林家小子闹出的事儿么,怎么扯上枯叶了”·“呃……”面对外公的追问,展昭有些为难了。
他不知道大哥和枯叶的那事儿他该不该捅出去,毕竟俩人现在还没成呢·他这边支支吾吾着,一旁白玉堂倒淡淡地说了起来:“之前枯叶在大哥手下做事,那案子牵扯的人有点儿多,他就被扯进去了,也是挺倒霉。”
“啧啧,他能被牵扯进去呀”天尊叼着个鸭腿一边吃一边不相信地咂嘴:“他不是多精的么,那时候跟着赵琮,出了事儿我见他闪得顶顶快,怎么这次就被坑成了这样”·殷侯一听,不禁也有些怀疑:“是啊,你们俩小的不要想着瞒我,有什么八卦就快说”·八卦……展昭嘴角抽抽,一瞬间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一边白玉堂也默默地扶了扶额头。
一桌的人都有些无语,只有殷侯身边的小四子还不明所以地在啃鸭腿,小嘴嚼啊嚼,一会儿模模糊糊地蹦出一句话:“小叶子被坑,是因为那件案子跟喵哥哥有关呀·喵哥哥喜欢他,他也喜欢喵哥哥,所以就闪不了了喽”·这话一出来,殷侯和天尊都傻眼了。
俩老人家把碗筷“吧嗒”一声放下,眼睛瞪得溜溜圆地看着小四子,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说什么他们两个……阿皓喜欢枯叶”·桌子一旁,展昭扶额,白玉堂无奈挑眉,包大人则气定神闲地舀了一勺汤到碗里。
公孙解气地默默冷笑,伸手赞许地拍了拍儿子的小胖腰···晚上,天高月明,风儿凉爽·殷侯默默地坐在屋脊梁上望着天空,怎么想都搞不懂这些小年轻的事情。
下午他逼着展昭把那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全给说了一遍,尤其是到了开封府之后,一旁还有小四子的添油加醋·小家伙说得那叫一个详细,喵哥哥说了什么话,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小叶子的脸色如何,事无巨细全给殷侯说了,把老人家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就想不通了,一直平平淡淡没个喜怒哀乐的大外孙怎么就没有丝毫预兆地……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呢·殷侯正弄不明白呢,身后,天尊用油纸捧着一大块桂花糕乐滋滋地坐到了他身旁。
殷侯默默地扭脸看他,见这白发老妖怪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拈着一块桂花糕正吃得欢畅,心里就有些不平衡了·殷侯乜斜着眼,当天尊拿起第二块桂花糕正准备放进嘴里时,他“呼”地伸出手,攥住人家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扯,那块桂花糕就进了自己嘴巴。
天尊傻了一下,随后“嗷嗷”叫着扑过来用力捶了殷侯一拳:“老魔头做什么抢我东西吃”殷侯一边嚼一边伸手挡,咽下去之后还哇哇叫:“你个没心没肺的老妖怪我正心烦着呢,你倒是好,拿着桂花糕来膈应我”·“呿!那是你自己想不开,不就是外孙找媳妇儿么,有什么好心烦的!”天尊推了他一把,抱着桂花糕继续满不在乎地吃。
殷侯颇有些忿忿地看他一眼,随后凑过去挤挤他,伸手抢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模模糊糊地道:“我原来一直以为阿皓会好好地娶个媳妇儿生娃来着,结果他也找了个男的,而且还是岑家坏脾气的二小”·“哼,那你以为人人都能像我徒弟似的英俊乖巧你一个外孙占了便宜了,另一个还想这么好运气美得你”·“哎,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家昭昭那么能干,难道配不上你们白老五啊”听他这样说,殷侯可不干了,手里不轻不重地掐了天尊的细腰一把,差点儿让人家把嘴里的桂花糕呛出来。
“咳咳,咳咳咳……你个死混蛋的老魔头手脚放干净点儿”天尊也毛了,把桂花糕放下,俩人窜起身来就要开打……后面一抹白影默默地溜上来拦住他们,无奈地劝道:“你们俩老人家都好好说话,多大人了,还打架呢。”
来人自然是白玉堂··那边殷侯也被展昭给拉住了,一边好声劝着一边拉他坐下:“刚不是还说着大哥么,怎么一转眼就打起来了”殷侯不甘不愿地坐下来,同时眯起眼斜向自己外孙,颇有些不满:“你们俩是不是偷听来着”·“什么偷听,我们是光明正大地听”展昭伸手把天尊也拉了坐下来,还顺手把桂花糕塞进了他手里:“听着听着就跑题了,你们还真是……”·“哼,”殷侯用鼻子出一声气,随后默默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有些郁闷地瞪着院子里的某一个地方,闷闷地嘀咕:“我本来还指望着能有个曾外孙逗一逗呢……”看看是不是像昭昭小时候那样乖巧可爱,可结果,这个外孙也断袖去了,哎·展昭无语地望他,说:“曾外孙什么的你就别想了,喜欢小孩儿的话就去逗小四子吧。
倒是大哥这儿,他对枯叶可是用情得深呢,但是枯叶这个身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更别提现在气海都快废了·”没有功夫的话,枯叶估计是不会回去的·就他那别扭脾气,脑袋里指不定钻到了什么牛角尖去,想都别想出来。
“他气海废了,你来找我干什么·”殷侯有些讪讪地把视线扭到一边,不看展昭·天尊则有滋有味地吮着手指,眼尾挑起来,得瑟地瞟他一眼。
展昭跟白玉堂对视一眼,随后叹气,伸手推一推殷侯的背:“外公,我知道你见多识广,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嘛·”·    得,居然开始撒娇了。
殷侯默默地抖抖身子,悄悄地往天尊那边挪了一挪:“我有什么办法,你也知道我的功夫霸道诡异,救不了他的,你这是问错人了·”·展昭隐隐咬牙,眼睛慢慢地眯起来,明显是不耐烦了。
就在他扎起爪子准备对自家外公严刑拷打时,晃眼却看见白玉堂在天尊那一侧对他使眼色,示意他看屋面上·展昭怔怔低头,就见殷侯的脚尖斜指着天尊,正状若随意地一下下点着。
那一瞬间,展小猫福至心灵,立马弯起猫儿眼蹭到了天尊眼跟前去··“师父~”天尊还在埋头吃桂花糕呢,冷不丁听见展昭乖乖的这一声,抬起头就看见了他笑得弯弯的暗金色双眼,在晚上仿佛闪烁着精光:“我知道师父最厉害了枯叶那儿不就是个小小的病症么,外公他都搞不定,还说什么武林至尊,他根本不配跟你齐名嘛”·听自己的宝贝外孙居然这样说自己,殷侯瞬间傻了,那表情看得一旁的白玉堂肚子直抽抽。
天尊倒是被展昭哄得开心,还得意洋洋地乜斜了殷侯一眼·展昭见有效,立刻再接再厉地拍马屁:“我以后不跟外公学功夫啦,我就和玉堂一起跟着师父学师父那么厉害,见多识广,博学多才,像枯叶这种情况肯定见得多了,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对吧”·边上,白玉堂看着展昭那副溜须拍马的模样,憋笑憋得脸都要抽抽了。
殷侯则正好相反,气得横眉瞪眼的,就差喷一团火出来·天尊惬意无比地听着徒弟媳妇儿的赞美,心里那叫一个解气他眯着眼,享受十分地晃荡两下身子,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啧啧,展小猫,你这张嘴还真是比玉堂能说会道不少啊,看你把老魔头气得·”说着,天尊不紧不慢地勾勾嘴角,挑了挑眉毛,道:“你不就是想我帮一帮岑家二小么,我办法倒是有,就是……啧,有点儿舍不得。”
“去去去,你舍不得个屁啊”这时,坐在他旁边备受折磨的殷侯终于忍不住蹦了起来,跳着脚直嚷嚷:“你就当又收一个徒弟呗,这有什么,你徒弟还少啊”·“你给我滚蛋我收徒弟是有原则的好不好,那是我们天山派的根本心法呢,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教给别人”听见自己的节操被质疑,天尊也忍不住炸了。
虽然他以前收了好些奇奇怪怪的徒弟没错,但自从十九年前有了小白玉堂之后他可就再没收过徒了,天地良心现在一把年纪,他自然也不会再有收徒的想法。
但是今天展小猫求他帮枯叶……啧,这可真让人为难··“师父,你是说,我小时候学的那套心法可以让枯叶的功力复原么”听天尊说到什么基础心法,白玉堂不禁想起了小时候他教给自己用来祛寒毒的那一套口诀。
天尊不甘不愿地撅了嘴,嘟嘟囔囔地道:“是啊,就是那套·那是最基础的心法,教给枯叶练的话,他原先的功力虽然不能恢复,但是能帮他重塑功体·也就是意味着,往后他的功夫路子整个都会改变,变成天山派的。”
“啊……”展昭怔怔地叹了一声,默默地觉得有些不大合适·枯叶入天山派,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他拧起眉,有些苦大仇深地看了看白玉堂,又看看自家外公,脸上严肃地板了好半晌,最终还是萎靡地垮了下来:“哎,这到底该怎么办啊,难道就让他像普通人一样过一辈子么”·殷侯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外孙懊恼打滚,心里又无奈又不解:“昭昭啊,我记得原来你不是顶顶讨厌他的么,怎么现在这么关心他,不怕你家玉堂吃醋啊”·强强·“咳,”旁边被点到名的白玉堂默默地举手发言,“猫儿跟嫂子搞好关系么,没什么好吃醋的。”
反正是两个受··    他“嫂子”这个词一出来,展昭立马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连带着殷侯和天尊也是浑身一颤·这个词太诡异了,怎么想怎么别扭。
枯叶——嫂子哎呀妈呀展昭抖抖擞擞地站起来,好容易才把那一身的不适感抖掉,脸上哭笑不得:“什么嫂子,去你个臭老鼠我是……我不是之前,就是,他变成这样我也有一部分责任。
如果因为这事儿他不跟大哥好,那我不就坏人姻缘了么”·展昭懊恼地抓耳挠腮着,火烧火燎地又坐下了·殷侯见他郁闷地拧着眉头,一脸心烦意乱的模样,眉毛渐渐地挑了起来。
他伸手碰一碰身边的天尊,小声地凑过去道:“哎,我说你,你那心法真的不能外传一丁点儿也通融不了”·天尊其实也在想呢,以前是没有过外传的先例,都是天山派弟子在练……啧他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心烦地道:“也不是不能通融,但就是,哎呀,怪怪的呃,要不,让玉堂把他收了做徒弟”·白玉堂在一边本来想装作没听见,但天尊这话出来,他就装不下去了:“师父,我消受不起他这样的徒弟啊。”
原来还总是追着他杀个不停呢,况且枯叶也不一定愿意,那小子别扭的··“难不成真要我这把年纪还收徒弟啊”推卸无门,天尊忍不住哭丧着脸,手指头在屋脊梁上可怜兮兮地画起了圆圈:“那小子看上去一点都不乖,长得也不好看,都不可爱的,我不要这样的小徒弟啊。”
他这样哭唧唧的,一会儿殷侯就看不下去了:“我说你这个老妖怪,活了这么久了,还在乎这些干什么呀万一岑二小真因为武功的事儿不跟我大外孙好了,你毁人姻缘可是要遭驴踢的你想想我外孙多不容易,前半辈子鞠躬尽瘁任劳任怨地帮这俩小的破了局,后半辈子想要个伴儿你也不给他你未免太铁石心肠”·他这样说,天尊就不干了:“谁谁谁铁石心肠这套心法可是我天山派武功的根本呢,你让我纠结一下怎么了再,再说了……”声音渐渐地小下来,显得有些心虚别扭,“我又没说不给。”
·话音刚落,展昭立即飞也似地冲到了他的面前,一张猫儿脸高兴得跟什么一样:“师父,你真的答应把心法让他练”·天尊瞪着眼无语地看展昭好久,最后恨恨地伸手戳了一下他的眉心,憋闷地道:“展小猫,你给我记住我替你还了人情,今后你要老老实实给我做徒弟”·“好好好,没问题”·见自家外孙这么轻易就成了那老妖怪的徒弟,殷侯气得眼睛都要发黑。
但是为了小孩儿高兴,外公也只能憋屈地忍着,并且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儿,那老妖怪的徒弟不也叫我外公么呵呵呵,谁也不占谁便宜,说起来我还比老妖怪大一辈,哈哈哈……··展家小喵在搞到心法之后,立即按捺不住地跑去找枯叶了。
此时正是晚上亥时,大家几乎都睡熟了·殷侯和天尊一脸复杂地看着展昭蓝色的身影在屋檐上欢脱飞远,没入黑暗……两人叹一口气,默默地又扭脸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挑眉,一脸淡然:“干什么猫儿是去找嫂子嘛,都说了没什么好吃醋的了·行了,你们俩也快回房睡觉,我得回去铺床了·”·于是,在展小喵翩翩飞走之后,白五爷也一撩下摆,飘飘地跳下了房顶。
剩下两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家在上面怔怔地面面相觑,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是被这两个小辈给摆了一道···这个点的开封府很是安静,展昭从房顶降落在院子里,脚尖踩在草丛里,一丝声音也没有。
他轻巧地绕进走廊,靠到枯叶房间的窗户边儿上·窗户关着,隔着绸布,他可以听见里面不那么平稳的呼吸声,有些沉重,也有些虚浮··站着探听一会儿,展昭可以确定枯叶肯定没有睡着。
于是他叩响窗户,低声地开口道:“枯叶,你没睡吧我是展昭,有点儿东西要给你·”·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甚至连刚才听见的呼吸声也没有了。
展昭静立一会儿,想到枯叶可能是心情不好,所以不想见人·他垂下眼帘,轻轻地叹一口气,道:“枯叶,我知道你没有睡,你先起来·我从……我从我外公那儿弄了一套心法给你,能把你的气海调理好。”
话音落下,过了半晌,展昭听见了窸窸窣窣的下床声·不一会儿,窗户打开了,黑暗中露出枯叶苍白削瘦的半张脸·枯叶确实没睡着,有心事是一个,还有一个原因——他晚上肚子饿了。
见他开了窗,展昭隐隐松了口气,勾着嘴角微微地笑起来,道:“外公说,你的气海可以恢复,还是能练功,只不过不能再练你师父教的那种功夫了·这个心法,外公说可以调理气血,引导真气,你的伤也能好得快一些。”
说着,展昭从衣服里掏出他刚才匆匆记下的心法口诀,伸手递了过去··枯叶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犹豫踌躇,似乎在疑惑展昭为什么会对他伸出援手。
见他迟疑,展昭的手又往里伸了伸,催促着道:“快拿着啊,我还要回去睡觉呢·”脸上一副见怪不怪、理所应当的表情··“你为什么要帮我。”
枯叶垂着眼,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展昭眨眨眼,抿着嘴唇耸了耸肩,道:“你受伤变成这样,我也不能摆脱干系,就当是赔罪了·而且你好得快一些,就能早点儿回常州,我哥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枯叶垂着眼伸出手,慢慢接过了纸条,静默不语·展昭松了一口气,站着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就好好练吧,有什么事儿就来问我·不过这心法不能躁进,你若是嫌这儿太吵,可以到后山那边去练,那边清净。”
说着,他往后退开身子,挥挥手道:“我先回了,要睡觉·”·“那个……”就在他转身要走时,枯叶在窗户里低低地喊了他一声。
展昭听见,便又折回身来看他·枯叶躲闪着眼神,别别扭扭地低声道:“谢谢·”·“呃,不用,往后都是一家人了·”说完,展昭又挥挥手,随即一转身飘没影儿了。
枯叶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睛里沉沉郁郁的,似徘徊又似忧虑·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纸条,想着刚才展昭说的……一家人,这个词是那么吸引人,但又那么尴尬陌生。
·他要不要去触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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