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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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二)(2)
·“狄老板你有所不知,”对方老神在在地说着,视线若有若无地朝枯叶身上瞟了一下,“展老板身边的那个护卫,是当今江湖上的第一杀手枯叶,是给钱就能做事的冷血角色。
把这么危险的人物留在身边,怎能不让人觉得惧怕换一句话说,如果他真像狄老板说的那么宅心仁厚,又怎么会雇佣这种人做护卫”·狄德庆拧着眉听完,一时间也不由得为展皓担心。
他知道枯叶的身份,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所以他自己并不觉得惧怕·不过对于其他人,恐怕就是另一种感受了··    展皓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悠然的笑容,仿佛已经早有准备,他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扭头看了看一脸臭相的枯叶,冲他眯了眯眼睛。
钟叔坐在一旁,伸出手拍一拍枯叶放在腿上的手掌,似乎是叫他不要担心·枯叶抿着嘴满不在乎地哼一声,冷冷地板起了脸··“吴老板所言甚是·”展皓悠然地抬起脸,对着那人恭谦有礼地笑了一下,还把手中的扇子一展,在身前慢悠悠地摇了起来:“不过,展某倒觉得自己给大家做了一件好事。”
说着,他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些,眼神不复之前的慵懒:“你们应该感谢我雇佣了枯叶·因为,放他在外面替别人做事,你们的性命才是真正没保障。
大家也都知道,有些人没本事,没种,就只能用钱买帮手给自己出气·而我若是想要对付一个人,根本用不着杀手·”·说到这儿,展皓云淡风轻地挑起下巴,睥睨着众人,嘴边勾出一个轻蔑的冷笑。
“我杀人不用刀,多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这话一出,大堂里静悄悄的,先是愣了一瞬,但马上,愤怒的骂声就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展皓这话太过于挑衅,直接就刺破了某些人脆弱的自尊心,让他们瞬间恼羞成怒了。
展皓镇定地站在人群中央,任这些人面红耳赤地咒骂着,不辩解,也不阻止,就是这样不慌不忙地笑着··这无疑更加刺激了那些人的怒气··狄德庆臭着脸,身子越来越僵硬。
他其实是想要维护展皓的,毕竟是他看中的人,可这家伙偏偏不考虑后果,硬是要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这下好了吧,千夫所指,百口莫辩这么刺耳的话,叫他怎么圆得回来·“安静大家都安静”焦虑无果,最后只能先想办法控制局面。
狄德庆用他洪钟一般的声音大吼了两声,那些吵吵个不停的人虽说气愤难平,但到底是要卖他个面子,陆陆续续地就也停了下来·展皓对着他挑挑眉,嘴唇勾一勾,似乎是在感谢他的解围。
这淡定的表情让狄德庆一下子又差点儿喘不上来,简直要气噎当场··“呐,狄老板,我就说有人不服我吧”展皓语调轻快地说着,脸上还装出个受伤的笑:“只不过呢,展某今天不是来讨骂的。
你们不相信我的本事,我就只好证明给你们看,我到底能不能赤手空拳地把人整死·”·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钟叔那边,边走还边道:“五年前,我刚接管家里事务的时候,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说着,他转过脸对着燕祁遥遥一指,“——就把你大哥燕衡给整垮了。
芙蓉楼就是在那时候被我买下来的,从那以后你爹就废长立幼,扶持你上位·”·说完这句话,展皓刚好走到钟叔身边,从他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账本·他冷笑着转身看向那边浑身僵硬的燕祁,脸上蔑视的神色越发锋利:“说实话,如果我们两家还有来往,我真想劝告你爹,前人犯过的错误,后人就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你哥比你能,他不应该用你这块砖代替他那块玉·而且,我能把他整垮,就也能把你整垮,这只是看我的心情罢了·”·强强·“你哥得罪我,是因为他小时候不懂事,我整过他了,就也算了。
但是你不应该打我的主意,特别是在你身上的漏洞这么多的情况下·”·说着,展皓垂着眼,将手里的账簿草草地翻了一下,然后摇头晃脑着唏嘘道:“说实话,一开始,我还真没想到能套着这么多的人。
我只是听说你喜欢赌博,所以用别人的名义开了个赌坊罢了,结果这么多人上钩,这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啊·”·展皓冷笑着,将账簿轻轻一拆,扬手把记着密密麻麻账单的纸向半空中一撒……瞬间,白花花的纸片像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
在座的人有大半都神色紧张地伸手去捞·狄德庆站在漫天的纸片雨中间,隔着飘摇下落的纸张神色复杂地盯住展皓,沉声问:“你开的赌坊,叫什么名字”·展皓神色从容地负手站着,像一株迎风傲立的桦树。
众人在忙于拾捡纸张之际,听见他声音凉丝丝地说出三个字:“——金生喜·”·这三个字无异于一道响雷砸在当场,宴会厅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不知道是谁抖着嗓子喊了一声:“你胡说金生喜怎么可能是你的产业,我从来没有在那儿看见过你而且,而且金生喜前两天已经关门了,老板和伙计全都不知去向”·“金生喜关门了,难道你们不开心么”展皓盯着那人惶惑的脸色,眼里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冷淡神情:“你们在那儿留了这么多的欠条,以为这样就能一笔勾销好好看看吧,各位少爷们的大手笔,签字盖章的时候都那么爽快,之后发现不对了,就想上门来找麻烦,销毁证据。”
展皓说着,眼睛抬起来盯住燕祁,脸上冷冷一笑:“真是无情啊,明明前些日子才在金生喜豪赌了一番·”·这时候一张纸正好飘到展皓眼前,他懒洋洋地伸手接了,拿到跟前不紧不慢地念出来:“杭州叶家的三公子,叶丰,去年腊月初九,在金生喜欠账六百两白银……刚过了年就出来赌啊啧啧,你也太心急了些。”
说完,手指轻轻一撩,眼神轻蔑地继续瞥着狼狈的众人··被点到名的那位叶公子是苏州粮食大户叶家的三子,因为是家里最小的,所以母亲分外娇惯,被宠得无法无天。
但今天叶老爷也在,听见自己幺子的这般劣迹,不禁气得发抖,只觉得颜面扫地·那叶三公子一时间也慌了脸色,但是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他也只能强撑着表情,恼羞成怒地吼:“展皓,你别欺人太甚你不过开了个赌场,得瑟什么,知不知道什么叫欠债的是大爷我,我今日就将这些欠条全都撕了,看你还怎么嚣张”·说着,他还真的胡乱抓起地上的那些纸张,手忙脚乱地撕了起来。
一些人被他的举动启发,也都咋咋呼呼的跟着一起撕··展皓好笑地看着他们的举动,笑容里有一丝轻蔑的无奈:“你们撕这些干嘛呢,反正开赌场是个无本的生意,只要手上有功夫,你们手里的钱就都得往我这儿跑。
说起来我还真赚了不少,难为你们傻兮兮的,还以为打了欠条就是占了我的便宜·”·这话一出,那些情绪激动的人才慢慢地清醒过来——把欠条撕了也是无济于事,展皓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他们的钱,他只是想要他们的把柄想清楚的那瞬间,一大伙人身上的力气都随着愤怒消失得一干二净,情绪陡然变成颓丧,一个个都脸色灰白。
燕祁僵在座位上,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情、如何动作了·他只能瞪着双眼,看着眼前的乱象,听不见声音,也没办法转移视线·寂静的视野中,他看见展皓站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怜悯又冷漠。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正对自己说话,可是他却听不见··“燕祁,我昨天刚清算过,这几年你在金生喜送我的钱,够把你家的玉关楼买下了·过两天你爹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又把你给废了,转而扶持你哥呢”·展皓的冷笑像是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燕祁压垮了。
他僵直的脊背一下子松软下来,颓唐地靠到桌子边上,眼神惶恐又空洞···这些年,他一直觉得他可以,他不比燕衡差·但很多时候想要出头,想要施展自己的抱负,却总是被这个哥哥压制住。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上位,没想到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他对展皓厌恶至极,不只是因为他的能力,还因为他的魅力——燕祁一直想不通,自己严谨稳重的大哥为什么会对这个男人念念不忘,还被他夺走了家族的产业男人喜欢男人,简直可笑·他对展皓无情,所以他以为他能赢。
燕祁将自己大哥的失败归咎于对敌人的迷恋——也许有这一层因素——但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燕祁凄惶地抬起眼,这一刻,他才读懂了展皓一直以来面对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只渺小的蚂蚁。
·宴会厅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至极,宾客们或崩溃或颓丧,有些则一脸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展皓在人前站了一会儿,见大家都不说话,觉得无趣,也转过身悠悠荡荡地坐回去了。
钟叔笑笑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冷不丁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展家的人都知道有这一出戏,所以脸色都比较平静,但莫愁和仇子晴就不能了·虽说表情没有太夸张,但眼神里还是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的情绪。
莫愁跟展皓的交情不深,仇子晴也很少在他面前提及这个人,所以对他的了解大多来自生意上的朋友··他早听闻展皓是只笑面虎,但是没想到,竟然能到这个程度。
对面的枯叶其实一开始也有些懵住了·那次他从殊梅口中听到金生喜,还道是谁开的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想到居然就是展皓再回想一下前几日他们提及金生喜时的表情和措辞,以及后来仇朗行和崇莲下车查看在金生喜闹事的人……似乎又有那么些痕迹可循。
怪不得殊梅会说,那些人一个也跑不掉;怪不得仇朗行会笑他,说他连展家有多少产业都不知道··展皓,好你个展皓,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展家的护卫,但又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还说什么,当我是朋友……·越想越气,枯叶忍不住阴着脸,眼神森冷地瞪了展皓一眼。
展皓坐在对面,感受到他这样低气压的眼神,心中立刻涌上了一股想要叹气的冲动·对于枯叶,他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机会让自己顺理成章地告诉他,不是么平时一说话,指不定怎么样就把他给惹别扭了,到时候哄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跟他解释这些破事儿·但是现在小狐狸生气了,似乎还有些严重的样子。
展皓无奈地靠在椅子里,忍不住苦哈哈地眨了眨眼睛·想过去安慰他嘛,可这桌上还有两个外人·先放一放嘛,又怕时间长了误事——他家小狐狸可是等不起的,万一真的生气了跑了,这让他上哪儿找人赔罪去·展皓有些心虚地抬起眼,目光跟枯叶森冷的视线对上。
此时小狐狸的低沉气场几乎全开,连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凉意·展皓为难地左思右想半晌,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他轻轻地叹一口气,挑着眉毛调整一下表情,随后不动声色地把一只手搭在桌子边,曲起食指和中指,让这俩指头默默地跪在了桌面上。
这个动作很小,又有茶杯挡着,不可谓不隐蔽·只不过钟叔坐在他俩中央,还是看见了全程·一开始他和枯叶都没怎么看懂,但会意了之后,钟叔就忍不住憋着声音闷笑了起来。
枯叶却没看懂,依旧懵着,双眼狐疑地瞪着展皓看,脸上还带着警惕的情绪·展皓轻轻地朝他笑笑,颇有些讨好的意味,钟叔在一旁憋不住了,扭过头附到枯叶耳朵边,悄悄地跟他嘀咕:“少爷这是在给你下跪赔罪呢。”
听见这话,枯叶忍不住一怔,脸上的冷色也随之退去·他愣愣地在心里咀嚼了一会儿这动作的含义,随即不自在地撇开了脸··对面,展皓看见他这习惯性言不由衷的动作,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边厢在眉目传情你来我往着,会场的其他地方还压抑着呢·狄德庆板着一张脸,踩着满地的纸片表情沉凝地走到台上,胸口里一股气郁积着,一时间什么话都不想说。
说真的,他没打算今天这一次就能说服展皓,但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虽说最近展皓确实被推在风口浪尖,但他不是沉不住性子的人,怎么今天就将自己的底牌全都亮出来了呢这样既招人妒恨,又没了杀手锏,以后应该怎么办他这不是逼着自己放弃他么·其实狄老板是想得太严重了,这点儿东西,实在算不了什么“底牌”。
只要展皓愿意,他还能有其他的底牌,数不清的底牌——给自己留后路这种事儿,他展皓再擅长不过了··大堂里正压抑地静默着,主宾双方都无话可说。
这时候,一个悠长清朗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了起来:·“展老板手段高明,令人佩服,但是狄老板,晚辈能否告诉大家一件事”·展皓抬眼往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智桓,此时施施然地站了起来。
他神色从容平淡,丝毫没有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干扰到·狄德庆是熟悉他的,林家的独子,张知府的表外甥·以前还小的时候,性子有些胆怯,但现在长大了,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当家的架势。
·也许是今天不靠谱的后辈见得太多,此时林智桓的出现,简直让狄德庆如沐春风·他脸上严峻的表情不由得松弛了一些,转而露出了和蔼的神色:“有什么话,林贤侄但说无妨。”
得到应允,林智桓恭谦地敛着眉眼,伸手先作了一个揖·展皓没有起身,就只是靠在椅背里,以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不慌不忙地看着他··昨夜,戴月跟展皓说了,明日林智桓会用渔场一事刁难你,将你污蔑为妖魔鬼子。
然后,不管你承不承认,他都会在暗地里放出许多毒蛇虫蝎,为的就是逼你施展出控制虫蚁走兽之能·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百口莫辩,只能被当做异端排斥,从此再无法在江南立足。
当时,展皓从容地朝她笑笑,嘴里只答了两个字:是么·天真的小姑娘啊,什么话都信··眼前,林智桓正挑着精致的小下巴,抬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从容地从自己座位上走出来,款款走向展皓··“展老板刚才说,金生喜是你的产业,对吧”·展皓沉默着盯着他,双眼微微眯起,眉毛定定地挑了一下。
没等他答话,林智桓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展老板说的没错,燕家二公子,确实没有大公子那么沉稳,所以才会着了你的道·我与燕祁朋友多年,也劝过他戒赌,但是没起什么效果。
我不爱赌,平日里听他说起金生喜,似乎是个销魂之地,能让人流连忘返·时间久了,我不禁有些起疑,不过是个赌坊,怎么就能把人弄得五迷三道的”·林智桓走到距离展皓一丈远的地方,脚步定定地停了下来。
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沉冷的笑容,嘴唇勾挑之下,原本温润清俊的五官竟显露出了一股魅惑之色,一时间让人有些移不开眼··枯叶拧着眉瞪着林智桓,眼神里的厌恶越发遮掩不住。
林智桓这老神在在的样子令他觉得刺眼无比,虽然展皓也总是这个样子,但同样的表情由不同的人做出来,那感觉真是天差地别,尤其是——当这个人还近乎偏执地迷恋着展皓的时候。
正磨着后槽牙腹诽着,二楼的扶手边上,一个黑影倏地飞掠而过·枯叶猛地抬起眼,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黑色的衣角·这人的动作太快,所以绝不可能是普通的下人再看看林智桓桌上那些眼生的人,枯叶几乎可以确定,刚刚那个人,一定是年屿卿。
他有点儿想追上去,但是来之前,展皓曾经叮嘱过了,叫他跟在身边不要乱跑·于是枯叶生生压抑住自己的心神,勉强坐在座位上继续看林智桓与展皓虚与委蛇·但他刚坐定没多久,年屿卿的身影就再一次出现在了扶手后面。
这次他没有故弄玄虚,而是负着双手,大大方方地站定在楼上,对着枯叶冷笑··枯叶拧着眉,抬头死死地盯住他·看着枯叶森冷的脸,年屿卿脸上的笑容越发挑衅。
他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慢悠悠地伸出来,手上拎着个什么东西,悠荡在半空中轻轻地抖了一抖··那是一件小孩儿的衣服··那瞬间,枯叶的脸色变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那是方秋的衣服就是那天,他抱着方秋摘紫薇花时候的衣服宝蓝色绣盘花的小褂子,方秋穿在最外面的,他不会记错·强强·这一刻他脑海里思绪翻涌,想的全是方秋的身世是不是已经暴露了,他们要对方秋做什么……一时间也顾不上展皓的叮嘱了,枯叶的脸色一冷,迅速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枯叶的突然离席,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林智桓的身上,展皓也是·他沉凝着眼神,不动声色地听着林智桓的陈述,静静地等待着他说出最终的目的。
“在狄老爷子宴会的日子定下来之后,我让燕兄带我去了一次金生喜·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赌场里鱼龙混杂,我怕他被别人下了套·但是大家也都知道,金生喜关门了,这让我顿时觉得不妙。
顾不得什么条律法纪,我带着人破门而入——”·说到这儿,林智桓幽幽地拉长了声音,眼睛也跟着吊人胃口地一挑·展皓静静地看着他,嘴边慢慢勾起一个了然的冷笑。
“你们猜,我在里面找到了什么”·林智桓紧盯着展皓,手里缓慢地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小的锦袋,里面软鼓囊囊的,沉沉地往下坠着·他松开了锦袋的绳结,将袋子里的东西尽数倾倒出来。
那瞬间,白雾洋洋洒洒,在他脚下铺开一个白朦朦的圆··“高浓度的,罂粟汁的结晶粉末,就藏在后院的房间里,厨房里也有很多·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知道,罂粟的效用是什么”·林智桓从容地拎着那个袋子,慢悠悠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半晌,大厅靠后的地方,一个老商人沉着脸咬牙切齿地出声道:“罂粟能让人上瘾成瘾之后必须日日吸食,否则就痛苦无比……这是毒药会把人的身子掏空,而且无药可解我儿子在广州府,就是被这东西坑害死的”·众人听了,登时一片哗然。
林智桓满意地笑了笑,朗声道:“我知道在座的家里有经营药铺的,估计知道罂粟是一味药,能镇痛止咳·只是不巧,林某家最近也有药房开张,所以找到这东西之后,我立即拿给我家大夫查看。
然后大夫告诉我,这是罂粟里炼制出来的东西·”·“罂粟这种药,用得好了,能救人·但若是落到居心叵测的人手里,这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匕首”·这时,林智桓的眼神倏然冷冽起来,明亮的双眼怒瞪着展皓,仿若质问,又像是在声讨:“展老板,敢问你在金生喜用这种东西,为的是什么让人吸食成瘾,精力枯竭,最后无治而亡么如此心狠手辣、草菅人命,林某敢问,展老板这样道德败坏的人,怎么有资格统领江南商界怎么有脸面苟活于世”·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大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够听得见。
狄德庆脸色严峻地坐在台边,眼帘垂着,已然是一副力竭的观望姿态,不想搅和了·在众人压抑着愤怒的眼神瞪视下,展皓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坐着,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微微挑着下巴,眯着眼睛,嘴角还勾着一抹淡然的微笑,仿佛众人的眼神不是在声讨,而是在膜拜··“所以呢,林智桓,你现在想让我怎么样”··枯叶追着年屿卿,一路掠到了阳城湖的另一头。
年屿卿的轻功不及他,他刚落到湖边的一棵大树下,枯叶就追到了跟前·年屿卿倒也不慌,脚步猛地一收一顿,整个人稳稳地站住,随即从腰间抽出了一条长长的鞭子。
·枯叶冷着脸,根本不想跟他太多废话·所以当他的鞭子像蛇一般抖卷着甩过来时,枯叶一闪身就从他头上掠了过去,同时袖中的枯叶镖狠戾飞出,直取年屿卿后颈。
对方见一鞭打空,又感觉到后方传来凌厉风声,身子立刻一闪,飞镖打入了泥地之中·年屿卿飞到树上的枝桠站着,与枯叶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脸上依旧保持着欠扁的冷笑。
这时他身后又窜出了两个人影,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脸·枯叶拧着眉,面前的形势有些严峻了,一个年屿卿,再加上王家兄弟,这三个人一起可不大好对付。
“枯叶,我今天不想跟你打·”年屿卿凉凉地开口,眼神有些嘲讽·他慢悠悠地把那件小褂子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地一边赏玩一边低声道:“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你主子的旧情人已经疯了,他的儿子,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方秋不是他的儿子,你别对他下手”枯叶冷声吼了一句,表情森冷··“哦,是么看来你们都不怎么在乎这个小孩儿,估计展老板不喜欢吧。”
年屿卿冷笑一声,伸手又拿出了一件衣服,展开给枯叶看:“那么,我只好再加一件砝码了·”·当看清他手中的衣服是谁的之后,枯叶的脸色陡然变黑了。
他死瞪着年屿卿阴险的笑脸,用力压抑着躁动的呼吸,只感觉心中的恼怒原来越烈:“你把季棠抓走了”·“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么。
季姑娘冰雪聪明,清秀漂亮,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年屿卿暧昧地说着,慢悠悠地将季棠的鹅黄薄衫收好·他得意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又道:“我把你引出来,就是为了给你看这两样东西,至于要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反正,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儿,一个丫鬟罢了,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对吧”·说完,他大笑两声,转身往树丛中去了·王家兄弟定定地看枯叶一眼,转过身也跟着离开,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树丛里。
枯叶狠瞪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时间气得头都要发痛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这两个……这两个最愿意亲近他的人·心中的愤怒和烦乱让他脑中轰鸣一片,枯叶忍不住松垮了身子,压抑地蹲到地上,双手用力地挤压着自己的脑袋。
想着方秋抱着自己脖子时候的可爱姿态,想着季棠为他清洗铺盖时候的粗糙双手,枯叶发觉自己没办法置之不理,没办法心如止水他现在根本就是被一股巨浪翻来搅去,快要气炸了·要回常州,要去救他们,不管展皓说什么,不想再听他的了他答应自己会彻查方秋的身世,结果事情却变成了现在这样他甚至连他的贴身丫鬟都没有保护好,还谈什么别人展皓……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简直就是混账大混账·枯叶被气得猛地站起身,此时胸中满满的冲动都是要去揍展皓一顿,然后再回常州救人。
他咬着牙憋着气,足尖在用力地上一点,身子瞬间如飞鸟一般掠了出去···此时,跃然居大厅里——·“来人把这得意忘形、目无王法的混账给我抓起来”·张知府在人群中又跳又蹦地嚷嚷着,挥舞双手努力将他的衙役招过来,好把展皓拿下。
这时候宴会厅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乎所有人都在愤怒地谩骂着展皓,骂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狄德庆一开始还想要维护一下秩序,可那个张知府突然间就窜了起来,还唯恐天下不乱地把几个衙役给招了进来。
展皓镇定地站起身,立在桌前,与林智桓一言不发地对视着·他静静地打量一遍这曾经无比熟悉的眉眼,眼神里渐渐露出了一丝唏嘘感慨的情绪:“智桓,这样处心积虑地害我,会让你觉得高兴么”·林智桓死死地盯着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事到如今,你还在乎这个”·“不是在不在乎……”展皓轻轻地叹一口气,低声道,“只是替你感到不值。
这样拙劣的栽赃陷害,也就只有你表舅陪着你演·我要是被抓,我弟弟不可能不管,到时候他带着包大人来,你的谎言也就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不在乎。”
林智桓咬牙切齿地说着,眼底渐渐透出湿意:“我要让你后悔,后悔当年那样对我我死都要你让你记得,你辜负了我你会付出代价”·    说完,他冷着脸抽身后退,接着,几个衙役拿着棍仗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这时崇莲和仇朗行从旁边跻身一挡,脸色冰冷地站在展皓跟前,轻蔑地看着那几个歪瓜裂枣的衙役:“想带他走,先把我们撂倒·”·“嘿你们展家的人还有没有王法了闪开闪开,这是在抓捕重犯”张知府一边叫着一边冲过来,一张胖脸红通通的,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重犯”仇朗行好笑地歪了歪脑袋:“仅凭你家表外甥的一面之词,如何就能确定那罂粟粉是我们家的指不定是他栽赃的呢”·“你别血口喷人智桓是我的表外甥,他的品行我信得过倒是这个展皓啊,来路不明神神鬼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给我抓走”张知府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可那几个衙役依旧战战兢兢的,不敢上前。
周围的人见他们这么窝囊,忍不住都火了起来,纷纷大吼着有没有种啊,快上去抓人啊又或者咒骂展家以武压人,无视王法···当枯叶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的画面。
展皓面无表情地被崇莲和仇朗行护在身后,人们都围着他,一个个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还有一个癞蛤蟆似的胖子在可劲儿地蹦跶,指使衙役们去抓展皓··枯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飞身冲了过去。
他踩上人群外围的桌椅,一蹬一跃,瞬间飞到了圈内,在人群中心从天而降,挟着风稳稳落在崇莲和仇朗行的面前·大家一看他出现了,情绪都不由得一凛,心底麻麻地生出一股害怕。
那几个衙役也是怕得两股战战,动弹不得·张知府吓了一跳,之后又被他身上那股肃杀之气震得浑身筛糠,嘴上支支吾吾,一下子没了声儿·枯叶将他的枯叶刀抽出来横在身前,眼神冷冷地一瞟,周围的人瞬间都闭上了嘴巴,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刚才,谁说要抓展皓的”枯叶冷瞪着他们,嘴里低沉地问·众人的眼神瞬间都扫向张知府,一下子把这胖子吓得,差点儿就尿裤子了:“不,不是我……”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展皓用毒害人,谋财害命,难道不应该抓”林智桓站在那几个衙役后面,突然冷冷地横出一声,把枯叶的视线给吸引了过去:“都知道你们武艺高强,但不意味着你们就可以不守王法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以为你的主子比当今皇上还要尊贵么”·枯叶听了,眼神倏然一暗,眼底的杀意藏都藏不住。
林智桓居然也不怕,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不卑不亢地与枯叶对视,眼神里露出些许愤恨··就在大家都为林智桓捏一把汗时,展皓从后面静静地走上来,伸手扶住了枯叶的肩膀:“好了,都把家伙收起来,我跟他们走。”
“少爷”钟叔在后面忍不住着急地喊了一声,脸上满是担忧·展皓冲他宽慰一笑,不以为意地道:“没事,不过是蹲几天大牢么。”
说着,他不紧不慢地眨了眨左眼,眼神沉定·钟叔见了,知道他自有打算,也就收住了想说的话,转而点了点头··但枯叶听到他这话,瞬间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恼怒地伸手抓住展皓的手臂,拧着眉咬着牙逼近他,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低声地吼出来:“你他娘的想干什么展皓我告诉你,方秋和季棠都已经被他们制住了你不想着怎么去救,反而还要到牢里面去你到底还是不是展家家主”·展皓一听,脸色细微地变化了一下:“季棠怎么会被抓走”·“我他娘的怎么知道年屿卿拿着她的衣服来给我看,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要不是想着过来揍你一顿,我早就直接回常州了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磨叽”枯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手上的劲儿不由得越来越大。
要是他掐的是脖子,估计展皓得晕厥当场··一旁的崇莲和仇朗行都不明所以,展皓定定地与愤怒的枯叶对视一会儿,随后转过头冲他们低声道:“等会儿你们机灵点,见机行事,等进了牢里再说。”
说完,他转回头来,眼神沉凝地与枯叶对视着,低声地宽慰:“岑别,你先别急,季棠没这么轻易就被抓走,这可能是计·你马上回常州,去钟叔家找郑东。
那边的事就交给你们,我得在苏州耽搁几天,事情解决立刻回去·”·枯叶依旧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咬着牙不说话·展皓见他这倔强的模样,要不是周围这么多人,而且自己还没表白心迹,真恨不得先亲他一口展皓垂着眼帘,深深地凝视着枯叶,心里的万般想法最终只化成一个克制的动作——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枯叶的手腕,敛着眉毛沉凝一会儿,低声地道:“岑别,相信我。”
·强强随后,宽大的手掌松开了,手臂也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出去·枯叶瞪着眼,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跟着那几个衙役离去·宽阔挺直的脊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飘扬地覆盖其上,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从容不迫的姿态,一如以前他走在自己身前的每一次····第二十五章···下午午时三刻,空气凝滞,烈日炙烤着粗粝的砂石路,在地表上形成一片高温扭曲的区域。
苏州往常州府的官道上,一匹棕色骏马疾掠而过,上面驮着一个黑色的瘦韧身影··马儿已经喘得不行了,连续跑了近一个时辰,没有喝水也没有休息·枯叶催着它堪堪跑到前面有树荫的地方,便勒住绳子停了下来。
这马儿看上去像是立刻就要倒下似的·枯叶拍了拍它的额头,马儿疲惫地抬眼看一看他,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鼻头干干的·枯叶低头在腰间找了找,这才想起自己走得太急,连个水袋都没有拿。
四下里寻找一番,附近似乎也没有溪流……看来只能让它吃草缓一缓··再走回马儿身边的时候,这家伙已经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啃起草来了·枯叶算了一下路程,此时他离常州已经不远,之前刚出苏州府没多久,他就碰上了岔路,一时间有点儿傻眼,不知道该走哪一条。
幸好路上来了个老人,对方给自己指了路:“两条路都能到常州,一条小路,要往山上走,两个时辰就能到,还有就是大路·大路平坦一些,但是比较绕,不过风景好,路上还有个周公馆。”
听老人家这样一说,枯叶就想起来了,自己来时,展皓带着他们走的是大路·可他不是记得展皓那家伙还催他来着么说快点儿起床,要不晚饭之前到不了苏州了。
急着到苏州的话,你就别带我们走大路啊枯叶坐在树荫下面,拧着眉不知道是第几次腹诽·展皓这人真是惹人讨厌到一个程度,成日里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算计些什么,说话也总是只讲半句。
一年多以前,俩人跟着大少爷的那阵子还好,那时候要自己去做什么,好歹会有个明确的指令,可这次就坑爹得不行·老是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说,表面上也是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就像中午时候,他突然决定被张知府抓进牢里··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展皓应该有他的想法和对策,毕竟他不是那种白白吃亏的主·他或许是有明确指令的,只不过没有跟自己说罢了。
想起他中午时候对仇郎行和崇莲说的,“你们等会儿机灵点儿,见机行事,先进了牢里再说·”看,仇朗行和崇莲明显知道些什么,但他就跟傻子似的被展皓打发回了常州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还真微妙。
枯叶沉默着坐在地上,一时间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有只小爪子在抓着挠着,那小野兽在吼着叫着,弄得他烦乱无比··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秋被他们制住,这倒无可奈何,但如果季棠……一想到年屿卿脸上暧昧的神情,枯叶就抑制不住心里的愤怒·要是季棠真出了什么事,要是年屿卿真对她做了什么,他一定要那混蛋肉债肉偿身上哪儿碰了季棠,他就把那个地方切碎·一想到这儿,枯叶就坐不住了。
季棠有可能在他们手里,他多耽搁一刻,季棠就多受难一刻,可身后的马儿还在吭哧吭哧地吃着草,再逼着它跑估计会要了它的命·也罢,反正剩下的路程也不远了,他用轻功赶过去也是一样的。
于是枯叶拍拍裤子站起身,走到马儿面前摸一摸它的头:“等会你休息好了,自己回去,我先走一步·”说完,他转身跳到树上,在树梢间鸟儿般飞掠而去。
马儿仰着头眨眨眼,一会儿朝着他离去的方向高亢地嘶叫了一声···未时刚过一刻,枯叶到达常州府·这时他总算是感受到了那匹马儿的情状,连续奔袭之下,胸腔里盘亘着持续的高温,喉头一股腥热的甜意挥散不去。
加上天气炎热,这一路下来,身上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但心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这么多,进了城门就往展宅跑,心里一口气憋着,没有任何办法松懈··不一会儿功夫,枯叶就到了门口。
展宅的门关着,门前的路上几个行人走着,平淡匆忙,看上去不像出了什么大事的样子·枯叶拧着眉毛,也懒得敲门了,直接翻墙进去·在前院里一落地,他就看见身着粉衣的敏薇正抱着一只黑白的绒毛团子,站在紫薇树下瞪着一双大眼望着他。
·枯叶愣了,一时间有种莫名其妙的尴尬感,仿佛干坏事被抓个正着一样·他别别扭扭地站起来,一张脸绷着,嘴里欲言又止·敏薇眨一下眼睛,也是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回来了少爷呢”·“他还在苏州……”枯叶拧头说着,突然间想起季棠,别扭的脸色立刻变得严峻起来,“季棠呢她没事吧”·敏薇瞪着眼,一脸的莫名其妙:“季棠会有什么事她早上刚帮猫咪洗过澡呢,喏,枪枪还到处乱跑,又一身的灰。”
说着,小丫头把手里的绒毛团子往枯叶眼前一送··听她说季棠没事,枯叶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听她说枪枪,立即想起是钟叔喜欢的那只猫儿。
他瞪着眼往敏薇那儿蹭过去,这才看清她手里那团毛毛——灰蓝色的眼珠子,白身黑尾,见了生人还害怕地往手窝窝里蹭一蹭,“咪”的一声,不是枪枪是谁·“怎么还是这么小。”
枯叶愣愣地看着小小的猫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敏薇好笑地瞪他一眼,说:“这才几天呢一个月的小猫不就这点儿大喏,拿着,我还有事儿要做呢,你拿到东院去给季棠。”
说完,敏薇不由分说地把枪枪塞进了枯叶怀里·枯叶手忙脚乱地抱住,一时间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不就是一个小姑娘这么嚣张,这么拽兮兮他两手抱着枪枪,突然就有些不爽地垂眼看了看它。
枪枪本来就被他身上的气息震慑得不敢动,这下子更是害怕了,原本就有些下垂的囧眼瞬间更加可怜兮兮地下垂起来�菀犊醋牛醯米约嚎煲谡庑〖一锏难劾锟醇劾崃恕!ず冒�……他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把小猫抱好往东院走。
猫儿挨着他的衣服,不知道是嫌弃他身上臭还是怎么,总之是有些抓狂地伸出小爪子推了他几下·枯叶撇撇嘴,手里不干不净地捏它的耳朵,心说这小家伙,居然还有洁癖我也知道身上脏,等会儿就洗澡还不行·进了东院,枯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玉兰树下给小鸳鸯梳毛的季棠,这回悬着的心是彻底放下来了。
季棠侧对着他,一开始还没发现,倒是小鸳鸯耳朵灵,“喵”地叫了一声之后,窜起来就往他这儿跑·枯叶在门口看着小鸳鸯欢快地朝他跑过来,一瞬间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赶紧把手里的枪枪放到地下,然后伸手接住像个小炮弹一般砸进来的小鸳鸯·这力道可是不轻,枯叶的手臂都被震得有些发酸··季棠扭头看见他,先是惊讶一下,随即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岑大哥,看来小鸳鸯还是喜欢·你啊。”
枯叶一边躲着小鸳鸯的舔吻一边走,走到枪枪旁边,这小家伙踮着小爪子还想往外跑,结果被他眼疾手快地用脚尖一勾,瞬间拎到了手上:“这家伙,啧,到底是不是猫啊这是狗吧”枯叶无奈得不行,他走到季棠身边坐下,把枪枪递给她。
季棠抱着枪枪笑,说:“岑大哥,你们怎么就回来了”·“呃……”枯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他制着乱动的小鸳鸯想了一会儿,才道:“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今天中午出了些事情,所以……”他刚说到这儿,一只橘红色带黑边的小鸟儿凌空飞来,扑棱棱地落到了季棠的手上。
季棠看他一眼,枯叶也适时地止住了话头——小鸟的腿上帮着一卷灰褐色的纸,应该是什么地方传来的线报··季棠把纸取下来,展开迅速地看了一会儿。
枯叶见她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严肃,心中顿时也觉得不安:“上面说了什么”·“没什么,就是你刚才想跟我说的事·”季棠敛着眉叹一口气,然后把小纸条撕碎了,埋进泥土里:“那个年屿卿,他怎么会有我的衣服”·枯叶沉着眉毛思忖一会儿,说:“是件鹅黄色的薄衫,你有没有印象”·“鹅黄色的衣服”季棠挑一挑眉,脸上露出个顿悟的,又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那件衣服是我去看望展家的老仆人时候落下的,怎么会被那些人捡了去”·“估计是他们到那儿去偷的。”
枯叶说着,脸色渐渐有些不好了,季棠的表情也开始有些不妙:“他们去过翠岭·”·“那些老人家会不会有危险”·“不大清楚,我先通知郑大哥,让他叫人去那边看看。”
季棠说着,立即起身走向房间·枯叶也跟着进去,就见季棠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小纸条和一枚针一样的东西,沾着杯子里的茶水就开始在纸上戳刺·枯叶埋下身子,试图看清她写的字,但他显然忘了在苏州时候的教训,那小小的字排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都要酸痛。
屋外的小鸟儿此时蹦蹦哒哒地跳了进来,站在枯叶按着桌面的手指上,抬着脑袋滴溜溜地望他·这姿态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豆子,那只鸟儿自来熟得……想起它骚情无比的小眼神,枯叶就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季棠在一旁看见他跟鸟儿你瞪我我瞪你,脸上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这鸟儿是只山麻雀,还是个男孩子,调皮着呢·今天的消息来得晚了,要不我也不会没有心理准备,估计这家伙半路上又跑哪儿吃果子去了。”
说着,她伸手将小纸条卷到鸟儿的腿上,然后摸摸它的脑袋,给了一颗花生米给它:“不能吃多,你太胖了·啾,去东东那儿,叫他给你玉米粒吃·”·鸟儿叼着花生扑棱棱地飞走了,枯叶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幻灭:“东东”·“就是郑大哥啊。”
季棠眨着眼睛,弯着嘴唇微微笑了一下:“小家伙们比较蠢笨,只听得懂单音节,我是棠棠,敏薇就是薇薇·这些小鸟最喜欢崇莲姐,因为她是虫虫·”·“那……”枯叶绷着一张无语的脸,“展皓是什么”·“你说少爷啊,”季棠有些坏心地笑起来,声音不知为何低了下去,“我们叫他小小。”
    枯叶:“……”·季棠继续笑:“之前有人提议说叫大大,但是敏薇姐说听着好像是在上茅厕似的,所以就叫了小小。
这个连少爷都不知道哦,我们一直不告诉他·”·枯叶:“……好吧·”·这回季棠是真的乐了·她对着枯叶挥挥手,说:“岑大哥,你这样赶过来也累了,我去叫人给你弄洗澡水,你身上好大一股汗味。”
·枯叶有些尴尬地目送着小姑娘跑出去,一直到季棠没影儿了,他才拎起衣领小心翼翼地贴到鼻子上·一闻之下,枯叶脸上立刻露出了崩溃又嫌弃的表情。
他闭着气把衣领松开,心里一瞬间后悔得不行:这么臭也敢走到人家身边去,也不怕熏着人家小姑娘·这时,趴在桌边抖着小尾巴想下去玩儿的枪枪可怜兮兮地“咪”一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枯叶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间才想起来——小角儿哪里去了··等季棠领着人把浴桶抬进来时,枯叶已经在房间里上上下下找了一圈儿。
小角真的没在,倒是乌云盖雪和挂印拖枪窝在他的床上·俩小猫支着大耳朵看见他一个陌生人走过来,吓得只知道喵喵叫,连跑都不懂跑··季棠在门口看着他翻箱倒柜,就问:“岑大哥,你干嘛呢”·“我……”枯叶有些尴尬地把头从书桌下面缩回来,“我在找小角。”
“她呀”季棠笑了,挥挥手让人把浴桶放好:“那丫头野着呢,现在不知道是在西院还是后花园,晚上才会回来·”·“啊,是么。”
枯叶挠挠头发,扭头看了看那桶水,支吾着说:“那,我还是先洗澡吧·”··强强季棠笑着点点头,随即走到衣柜那儿拿出了一套蓝灰色的麻质夏装放到桌上:“这是少爷去苏州之前叫人给你做的,我看你回来得急,也没拿衣服,就穿这个吧。”
说完,小姑娘笑笑地走出去了·枯叶愣愣地看着那件衣服,一时间心里纠结难解,不知道是个什么想法···洗了澡之后,枯叶总算觉得身上好受了一些。
他试着穿了一下那件蓝灰色的夏衣,剪裁比较宽松,腰带一系,袖口和腋下部分感觉空荡荡的·有点儿不习惯,但倒也清爽凉快··身子放松下来之后,精神就也跟着放松了。
枯叶坐在廊子边,刚等头发干了,眼睛就困得眯了起来·此时时间已近黄昏,太阳挂在树梢边上,正一点点往下落·他靠着柱子模模糊糊地坐了半晌,困得实在不行了,只得站起身打着呵欠往房间里走。
乌云和挂印似乎不喜欢乱跑,一直窝在他枕头边·这时候小鸳鸯也在,看见他走过来就喵喵地叫了两声·枪枪倒是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只囧眼猫咪,看着胆小�
挂餐Φ髌さ摹菀短稍诖采希嗌砜醋拍且晃训拿ㄟ洌胱呕褂幸恢槐薮蛐迩颍牛兰埔彩桥艿侥亩娑チ税伞!っ悦院模嶙拍源驼庋斯ァ�小鸳鸯在枯叶脸对面盯着他看了好久,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个鼻子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两只小猫见娘亲这么亲近这个人,也都哼哼唧唧地往枯叶的方向挤了挤,一个个跃跃欲试地嗅闻着他,不时伸出小舌头舔一舔。
    枯叶在睡梦里痒痒地抽一抽鼻子,翻个身,继续睡了···昏昏沉沉地睡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晚上戌时,枯叶才悠悠转醒·一睁开眼,他就看见一个小混蛋正在他半露的胸膛上踩来踩去。
脚掌上的小肉垫软软韧韧的,尾巴悠然地左右摇晃着,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白色的小身子,只在左眼上有一块三角形的大黑斑·比起刚出生那会儿算是长大了不少,可依旧是圆滚滚的小脑袋和小肚子,眼睛也是圆圆的,看上去可爱得紧。
枯叶稍稍坐起身,瞪着眼看了她好久,一会儿才伸出双手,撑着小家伙的腋下将她提了起来:“小角·”·小角姑娘没有应他,只是歪一歪脑袋,探究似的眨了眨眼。
一会儿小家伙低下头闻一闻他手上的味道,这才轻轻地叫一声:“咪呜·”·唔,还真是拽兮兮的样子呢··枯叶看着她,在他自己还没有注意到时,嘴边已经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不一会儿,小角就挣开他的手,又跳到了他的小腹上·这家伙站在枯叶的腹肌上,双眼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儿·半晌,小尾巴摇一摇,抬起小爪子开始往前走。
走过肋部,走过胸口,最后钻进枯叶披散的头发里,趴到了他的肩膀上··然后,这大小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酿~”声,小脑袋也软糯地在他的颈窝蹭了蹭。
枯叶笑着伸手揉一揉她的小肚子,托着她站起身,单手整好衣服往外走··睡了那么久,肚子快要饿扁了,得去找东西吃·枯叶在心里叨咕着,手里托着小角圆滚滚的小屁股,一走出房门,他就看见季棠坐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面前正摆着个根雕茶盘,闲情逸致地赏月喝茶。
枯叶默默地走过去,迎着小姑娘的笑脸撇嘴:“大晚上的喝茶,你也不怕睡不着觉·”·“这是熟普洱嘛,没关系的·”季棠笑眯眯地从身子另一侧拿出个食盒,摆在一个小树桩凳子上:“你睡到现在才起来,这菜都有点儿凉了,不要紧吧”·枯叶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将小角放到膝盖上,然后把食盒接了过来:“大热天的,吃热菜还难受,凉一点儿好。”
季棠弯着嘴唇,笑笑地把小角抱过来:“这混世魔王还真是喜欢你,见面就爬你身上去了,平时可是傲气得很,让人摸一下都是施舍·”枯叶没顾得上答话,他正狼吞虎咽呢,嘴里塞着全是饭菜。
季棠撇脸看见他这饿鬼模样,又不禁发笑·她坐在对面,此时月光把枯叶脸上的花铜面具映照得分外斑驳美丽·季棠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个新的面具可真好看,少爷肯定是叫樊师傅帮你做的。”
听见这话,枯叶往嘴里塞饭的动作瞬间停顿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地开始动筷子·季棠倒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摸着猫咪,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
今晚天气正好,晚上时候,气温褪去了白日里的炙热,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凉风吹过来·院子里夏虫在低声叫着,身边一个小小香炉,里面正细细熏燃着驱蚊的草药。
草药被火焰舔过之后散发·出好闻的清新焦香,让人觉得舒适又惬意··“要是少爷也在,那就好了·”季棠突然这样说了一句,枯叶在一旁埋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季棠只在细微的咀嚼声中隐隐听见他含糊地“唔”了一声。
小姑娘听见这个字,淡然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大眼睛垂下来,若有若无地看了这别扭的家伙一眼··“刚刚郑大哥传信过来,说翠岭那边确实有人走动的痕迹,但是老人家们都没有事。
以往那边没什么人,现在会派一些过去,叫我们不用担心·”季棠低声地说了这几句,想了想,又道:“郑大哥还说,林家的人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最近也开始有些动作了。
明天他会过来找你,少爷叫崇莲传了信给他,让你也帮忙盯着方秋那边·”·枯叶放下筷子,沉着脸抬起头,伸手擦了擦嘴角:“方秋的身世已经暴露了,他们以为方秋是展皓的儿子,林智桓恐怕不会善待他。”
季棠抬眼望着他,眼睛里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那,方秋到底是不是少爷的孩子”·“我不知道,展皓说不是·”·“这样啊。”
季棠松一口气,表情不那么担忧了·她坐着思忖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碗筷:“既然少爷这样说,那就一定不是·岑大哥你也别想太多了,林智桓对少爷的执念很深,少爷现在在苏州还没回,所以我觉得他还不会对方秋怎样。”
说着,她伸手将小角递给枯叶,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估计睡不着,但也不要待得太晚·这个小香炉里面是驱蚊的药草,你去哪儿的话记得带上,要不会被蚊虫咬的。”
说完,季棠安抚似的摆一摆手,转身走了出去·枯叶坐在树下,有些怔怔的·抬头透过玉兰树的叶子看看月光,看看深蓝色的天空,安静的院子里,草丛里的虫鸣声分外清晰。
枯叶不由得想起那晚,展皓莫名其妙在花架下喝酒的情景·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天晚上那家伙为什么突然起了闲情逸致,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喝醉··扶着他走过荷塘的时候,展皓还发了神经,后来被自己扔在池塘边。
也不知道现在池塘里的荷花开了没有···枯叶以前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东西,现在在展皓身边混了三个多月,性子似乎比以前缓了些·想起展皓之前塞给他的那些野花,有时候细细回味一下,也确实有一点儿意思。
渐渐开始明白了那人为什么会种这么多的花花草草··现在站在池塘边,站在月光里,满池的荷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夜风带来些许别样的清香气息·枯叶拎着小香炉看着眼前的荷塘,小角则趴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
几支花苞藏在宽大的荷叶后头,偶尔露了个花尖出来,像是在探头探脑似的··这些生灵在月光下,仿佛在说话··小角儿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不安稳,小爪子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
枯叶伸手将她抓下来,抱进怀里,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回走··也不知道苏州那边怎么样·牢里那地方他溜进去过,那种环境,展皓这个大少爷估计是待不惯的。
想着又忍不住哼一声,昧着心思幸灾乐祸:谁叫他脑子有病,去哪儿不好要去牢里·当时那情况也不是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不过就是一伙杂碎,一个知府,再加上个林智桓而已。
难道说,展皓对那姓林的还有旧情啊·想到这个可能,枯叶忍不住蹙起眉头,心里冷冷地哂笑了一声·展皓这是有病吧,早几年把人家给甩了,现在才觉得对不住人家真是,不可理喻。
想着,枯叶抱着小角,拧着眉用力踹飞了脚下的一颗石子·那小石头“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枯叶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被这动静吓得从荷叶里飞了出来,扑棱棱地落到前面一棵矮树上。
他瞪着眼,一下子觉得有些奇怪——这么晚了,居然还有鸟儿没睡·枯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直到走近了,他才堪堪看清,那是一只红头黑身的小鸟儿。
小家伙站在树杈上,正扑闪着一双黑眼睛,歪着脑袋看他··——小豆子··当下,枯叶只觉得心里提着的气儿一空,身子里瞬间充满了无力感。
他把小角儿放到肩膀上托着,伸手把鸟儿引到手指上,举到眼前无奈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啊”·“啾,(≧ω≦)”小家伙依旧非常喜欢他,圆脑袋高兴万分地蹭着他的手。
见它这副没节操的模样,枯叶不禁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在展皓那儿的么,怎么跑这儿来了”·“(⊙ω⊙),啾”鸟儿歪一歪头,做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枯叶恨不得伸手敲它,这混账鸟儿,主子在牢里受苦,它却在外边逍遥快活神神叨叨地跟着他到常州,现在还装傻枯叶有些气闷,半晌才又想起季棠说的,这些小家伙只听得懂单音节——莫不是刚才自己说的是“展皓”,所以它才不知道的吧·于是枯叶换了个称呼,试探着问:“那个……小小,不是在苏州么”说完自己都觉得恶心,一句小小,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不过这回小豆子听懂了,欢天喜地地在他手上蹦跶·枯叶垂眼看着它,本想让它飞到展皓那儿,但是又不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这时候,本来趴在肩上没动静的小角儿却爬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小豆子,四只小爪子跃跃欲试的,伸出的钩子把枯叶的皮肤抓得隐隐作痛。
“咳,你还是先走吧·”枯叶感觉不妙,于是低低地跟小豆子说一声,抬手将它抛了出去·小鸟儿在夜空里盘旋一圈,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小角儿见猎物不见了,似乎有些不高兴,扎着小爪子在他的肩膀上挠了好几下。
枯叶龇牙咧嘴一会儿,伸手把它抱下来,气呼呼地带回去教训了···半刻钟后,苏州府的地牢高窗里,逆着月光,扑棱棱地飞进来了一只鸟儿·闲闲坐在地牢阴冷潮湿地板上的某人听见翅膀拍打的声音,于是轻笑着抬起手,鸟儿顺势落到了他的手指上。
“怎么回来了”·“啾~(≧ω≦)”·“他叫你过来的”·“啾(⊙ω⊙)”·“哎,看来,小狐狸还是想我了啊,口是心非……真是别扭。”
“啾啾啾啾啾~(≧ω≦)”·    看着手上的鸟儿一脸赞同的神情,对方又发出了几声低沉的轻笑。
微微脏污的衣摆,稍显凌乱的头发,脸上的神情依旧从容——即使处于狼狈的情境,也丝毫不减他作为展家家主的悠然风姿··从中午到现在,展皓被关进来已经近五个时辰了,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倒也没有觉得太难受,他吃东西向来吃得少,只是牢里空气污浊,潮湿闷热,稍微有些难耐罢了··展皓定定地盘腿坐在干稻草上,一会儿伸手摸摸头发,早上明樱帮束好的发冠已经有些松了,干脆就取了下来。
血色胭脂玉的发冠放到一边,小豆子即刻蹦蹦跳跳地靠过去,用嘴壳啄一啄它,还张开嘴用短短的舌头触了一下·展皓理着头发看见这个情景,嘴边浮出个淡淡的笑:“那个不是,你不要乱碰,要不然我要被明樱数落的。”
·“啾,(⊙ω⊙)”小家伙跳到展皓肩膀上,又戳一戳他的脖子·展皓有些吃痛地躲了躲,垂着眼无奈地道:“我已经没有啦,那东西只有一个。”
小豆子听了,一双黑眼睛里隐隐露出了些失望的神色·展皓挠一挠它的小肚子,说:“你回去吧,不要让他看见,要不该怀疑我们了·”小豆子对着他眨眨眼,然后扭了扭小尾巴,扑棱棱地飞出去了。
强强·牢房里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寂静·展皓百无聊赖地垂着头,低沉地呼吸着·他对面和周围的牢房里都没有人, 那张知府倒是大方·刚进来时展皓还记得那看门的狱卒眼神惶惶地看着他,似乎怕他会吃人一般。
倒也不是不会,可怎么的也犯不着吃你啊,歪瓜裂枣的··这时候,牢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接着,一阵轻烟缓缓地飘了进来·展皓看着那从烟雾中走出来的鬼鬼祟祟的熟悉身影,心中顿感无奈。
说起仇朗行这家伙,脑子是真心好用,可就是不知道哪一根筋搭错了,老是奇奇怪怪神神叨叨的·一闲着没事就全身发痒,愣是要去逗逗这个撩撩那个,一定把人家逼得狠狠教训他一顿,然后他就安分了。
钟叔说他这是天性犯贱,没得治·现在想想,还真没说错··喏,这时候,那老是不正经的家伙就举着根竹管蹦蹦哒哒地从烟雾中钻了出来,一脸小人得志的神情。
展皓堪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压抑着声音道:“我不是跟崇莲说叫她找那个人挖地道过来么从官府门前那条路下面的通道挖过来,又不费什么时间,你们弄迷烟干什么……”话没说完,那本应老老实实听从指令的崇莲姑娘就也拈着根竹管左右张望着走了过来。
到了展皓牢前毫无姿态地站住,张望的双眼转到正前,特淡定特无辜地看着自家主子,一脸不在状况的表情··展皓扶额:“……”好吧,还心说指望崇莲,却忘了这家伙有时候也是个不靠谱的。
仇朗行倒没觉得怎么样,这厮举着竹管还兴奋着呢:“我就是回去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巷子里推销这个·这些小市民的东西以前没用过,不如买来用用啦咩哈哈,效果还不错的样子。”
说完还得瑟地拈着管子甩了甩··展皓默默地扶了扶额头,调整一下表情,才道:“我吩咐你们做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唔,这个嘛,”仇朗行蹲下身,在袖子里掏了一下,摸出一叠纸递给展皓,“我到那什么于永林的家里找了一下,没找到什么有用的。
那些祖传的偏方应该都被拿走了·不过有几张手稿,记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药材,好像还有点儿意思·”·展皓伸手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查看·那几张纸上记录的都是些古怪的药材名字和对应的药性,看着有点儿眼生,但性状却颇为一致,不是致幻就是成瘾。
展皓垂着眼睛,将那些纸又递回给仇朗行,问:“戴月现在行踪如何”·“今天下午林智桓他们动身回常州了,戴月当然也是被带走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被喂了那种药,想跑都跑不掉的。”
仇朗行无所谓地耸耸肩,把那几张纸塞回了袖子里:“林智桓似乎早预料到她会向你通风报信,所以看着并没有太惊讶,就冷笑了两下——”说着,仇朗行模仿着扯了扯嘴角,“然后带着个冷面黑衣人走了。”
“呵,”展皓轻笑一声,“他不管燕祁了么”·“那样的败家子有什么好管的”仇朗行少见多怪地瞥他一眼:“是我我也不管。”
他这话一出来,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崇莲就斜着眼定定地鄙视了他一下··展皓也抬眼盯了他一瞬,倒没有什么鄙夷的情绪,反而还有些幸灾乐祸·仇朗行被他这眼神弄得后背有点儿毛毛的,不禁瞪着眼站起身来,抖抖擞擞地后退几步,把崇莲踹到了前面来。
崇莲白他一眼,然后转脸对着展皓,音调平平地继续汇报工作:·“钟叔已经去开封府了,估计过个三五天就能有回音·不过现在开封府的人正忙着一宗谋反案,好像有点儿棘手的样子,所以不一定能引起重视。
常州那边刚传来了信儿,季棠没事,他们只是打个幌子把枯叶骗回去而已·至于目的是什么,这个你就自己琢磨吧·只不过说那些人到翠岭走动过,不知道想干什么。”
“方秋呢,方秋和马清韵怎么样”展皓听完,冷静地补了一个问题·这时崇莲突然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道:“方秋没事,不过郑大哥说马清韵的神智似乎已经崩溃了,成天胡言乱语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些天一直被他们关在一个房间里,守卫很严密·”·听到这儿,展皓的眼神越发深沉了,情绪晦暗不明·他轻轻地拧了拧眉毛,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地方……似乎有个比较关键的人没有出现。
过了一会儿,他眼睛一挑,想起来了··“燕衡最近怎么样”·仇朗行和崇莲突然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反应也都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仇朗行巴眨两下眼睛,张口愣愣地答:“那个,好像之前的信报里有提过,燕衡在起渔之后就回常州去了·好像说成天萎靡不振的,老是往月华楼里钻·”·“还是去找万姝么”展皓不紧不慢地说着,伸手将放在一旁的发冠拿起来,收进袖子里。
“没,好像是转性了,现在去找千重了·”·展皓一听,手里的动作登时顿住了·仇朗行和崇莲俩个看着自家主子定定地站起来,脸色有些不好看:“那个人还在月华楼”·“呃,那要不然他应该去哪里”仇朗行试探着反问,脸上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展皓没答话,只是眼神里的情绪越来越沉冷·他可清楚地记得,枯叶就是在那个家伙的房间里中了罂粟毒的·既然那不要命的家伙还在……哼,估计月华楼老板辜月华也不是什么明白人。
“崇莲——”展皓冷冷地开口,伸手攥住挂在锁链上的铜锁轻轻一捻,锁鞘应声而开·他打开门,凝着眼神负着手大步地往外走,边走边说:“你带几个男人去探一探月华楼,最好易了容再去,辜月华可是认得你的。”
“哦哦”仇朗行跟在展皓屁股后头不知死活地雀跃两下,涎着脸道:“去妓院啊,我能不能一起去”·展皓听了,倏地停下身扭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想和谁一起去,郑东”·一听见郑东的名字,仇朗行立刻老实了,乖乖地垂下头闭了嘴。
展皓冷哼一声,甩手继续往外走·他大马阔步地跨过地上昏迷着的狱卒,没几步就走出了苏州府的牢房··仇朗行灰溜溜地跟在崇莲身后,看看展皓,再看看身边一脸酷相的伙伴,兀自委屈好久,最后还是伸出手可怜巴巴地抱住了崇莲的手臂,嘤嘤嘤地道:“展皓他又用那个家伙来膈应我,明明没什么,都要被他说得有什么了……”·崇莲面无表情地斜他一眼,冷淡地答:“那你和郑东到底是有什么,还是没什么。”
“没什么”这回他倒是反应快,瞪大双眼伸出三指直直指天,一脸信誓旦旦的神情:“我要也是跟一个娇滴滴的大美女有什么呀,他一个硬邦邦的大老爷们儿,还那么不解风情,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呢”·崇莲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
半晌,她了然地一挑眉别开脸去,仇朗行还心急呢,生怕自己的决心表达得不够彻底·结果忐忑好一会儿,却听见她若有若无地嘀咕道:“原来是嫌人家不解风情啊,早说嘛。”
一句话把仇朗行心里撑着的一股气戳了个干干净净·崇莲幸灾乐祸地瞥一眼垂头丧气的仇先生,性格中所剩无几的同情心罕见地泛滥了一下——她伸手拍一拍仇朗行的后脑勺,音调稍微有点儿飘地道:“打起精神来,一会儿还得审犯人呢。”
“审什么犯人”仇朗行恹恹地抬起头,生无可恋似的看她一眼·崇莲脸上勾起个隐隐压抑着兴奋的诡笑,两只眼睛眯着,语气里透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当然是张知府啦。”
看着她这少有的雀跃反应,仇朗行傻瞪着眼,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第二十六章···当展皓和仇朗行、崇莲三人一路放倒了府邸里的守卫大摇大摆地推开主卧的房门时,那倒霉的知府张令已正浑然不觉地捧着一个白玉瓶,鼠眼直勾勾地黏在上面。
他脸上的肥肉笑得堆起,一张蛤蟆嘴咧得,口水都要滴下来··展皓不动声色地从房门里走进去,静静地站到他身后,眼帘垂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白玉瓶·上等的纯白独山玉,透水白的质地,瓶颈处雕着几只剔透的白鱼,眼熟至极。
这玉瓶他见过,在几年前,林家家主的书房里··展皓垂着眼冷笑一声,凉凉地开口道:“林智桓也真是大方,连他爹的遗物都舍得给你,也不怕到了黄泉之下不好跟老人家交代。”
一句话把张知府吓得全身一个颤抖,嘴里倒抽一口凉气,手上的白玉瓶倏地掉了下来·展皓挑挑眉毛,不紧不慢地伸腿出来,脚尖一勾一翘,那瓶子便安然地停在了脚面上。
张知府冷汗涔涔的,身子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只不过脸上已经露出了极度惶恐的神色·展皓双手负在身后没有动,只是脚尖勾着玉瓶慢悠悠地抬起来,定定地伸到他眼前:“……想不想要”·张令已抖抖擞擞地抬起鼠眼,眉毛惶恐地抻着,额上堆起三道深深抬头纹。
展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勾一勾嘴角:“不想要那我就砸喽”·“别,别……”张令已抖着声音说出两个字,双手都快发软了。
展皓倒也不急,就是慢悠悠地把瓶子又往他眼前伸了伸·张知府惧怕地看着他,喉咙里生生咽一口唾沫,梗着脖子伸手去拿·展皓垂着眼,看到他肥胖的手指就要碰到瓶身之时,脚面不声不响地往下一斜,“哐啷”,白玉瓶滚落在地面上,应声而碎。
张知府僵住身子,一身的肥肉抖得更厉害了··仇朗行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一只手伸到崇莲身边,肉疼地揪住了她的袖子:“五千两银子呢……”·崇莲没有理他,她一直凝着眼神盯着张知府,嘴角勾着,瞳孔隐隐有些放大。
仇朗行怔怔地扭头看她一眼,一会儿毛骨悚然地转回来,默默地觉得靠她那一侧的身子开始发凉··眼前,展皓依旧不紧不慢地揪着张知府的神经,姿态悠闲·他走到桌子对面,慢悠悠地坐下,又慢悠悠地抬起眼睛,盯住脸色发白的张令已。
这狗官已经满背冷汗了,此时他完全没有了中午时候在跃然居里的嚣张气焰,就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癞疤狗一般,猥琐不堪··“张大人,你怕什么”展皓笑笑地看着他,一脸的温和恭谦:“你是苏州府的父母官,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今中午还是你嚷嚷着把我抓起来的呢,怎么现在就觉得后悔了”·张令已的蛤蟆嘴渴水似的张了张,发出一两个干哑的音节,脸色刷白,已经是恐惧至极。
他抖抖擞擞地缩回双手,颤颤地抓在椅子的扶手上,强咽一口唾沫,喉咙里一抽一抽地说:“展,展皓,你不要……仗,仗仗仗势欺人……”·“我哪里有仗势欺人”展皓无辜地瘪瘪嘴,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从门口到这儿,一共有十九个守卫呢,我也就只带了两个人而已。”
    张知府从一开始想到他堂而皇之地进来,自然是明白守卫都被他给放倒了·但现在听他说出数目,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感到震惊·他知道展皓不好惹,但是没想到这么不好惹,早知如此,他就,就……·展皓见他瘪着胖脸,面皮上油油的,身子抖得像是要失禁了,鼠眼里的情绪混乱慌张,已然是一副后悔不及的模样。
展皓脸上一哂,见好就收,拍一拍衣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张大人不必惊慌,展某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听大人说一些事情罢了·”·他慢慢踱步到旁边的博古架前,一边打量着上面各式各样的名贵器物一边说:“展某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宝贝外甥,明明被你戴了绿帽子,却还要送你这么多的珍品古玩。”
说着,他回头看向脸色又一次煞白起来的张知府,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还有,林智桓从于永林那儿拿的药方子,到底是要用来干什么·”·“一,一派胡言”张知府白着脸哑声嚷嚷一句,颤动着浑身肥肉腿软地撑起来,战战兢兢地看向展皓:“智桓他敬重长辈,送我东西,这有什么奇怪的展皓,你,你不要血口喷人”·强强·展皓拧着身子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些许稀奇的神色:“张大人的意思,是不想跟我说实话”·张知府强绷着膝盖,颤抖着身子嘴硬道:“展皓,本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哦,这样……”展皓若有所思地挑挑眉毛,把眼神转向了一直压抑着兴奋的崇莲。
崇莲眼睛一抬,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倏地露出了一个诡谲的阎王笑·张知府一看,登时被她这表情吓得惨叫一声,刚才还瘫软的身子不知从哪儿涌出来一股力气,居然挣扎着躲到了书架后面去。
展皓冷笑一声,背着手又慢慢朝他那边踱去·张知府在书架后面看着他逐渐逼近,心里的恐惧无以复加:“展皓”他战栗地抠着书架炸着嗓子大吼:“你不能动我的,我是苏州知府杀人偿命,你,你会被砍头的”·“杀人偿命呵,”展皓轻笑,眼神里一片沉寂,“好一句杀人偿命。
张大人有没有想过,杀了你,展某偿命如何,不偿命又如何”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书架对面·灯光之下,背光的脸模糊不清,却更显得诡谲难辨。
张知府瞪着眼睛,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听见他冰凉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反正,那都是你死了之后的事情了·”·周身安静一片,炎热的夏夜里,连虫子都不叫一声,空气沉闷凝滞。
寂静之中,张令已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鼓动的声音,以及牙齿碰撞的声音·书架对面,有一双眼睛在静静地盯着他·黑暗之中,琥珀的双眸幽幽发亮,不闪不动。
血液在这眼神的凝视之下,几乎要开始凝固了··张令已咧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身子慢慢地软倒在了地上:“我说,我说……不要杀我,留我一条命,不要杀我……”·展皓垂眼看着书架对面那一团蜷在地上不停呜咽颤抖的物体,脸上露出个淡淡的失望神情,转身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他凝着双眼,面无表情地从站在门口的那两人之间擦身而过,沉声道:“把他带走,再叫人来把这儿收拾了·崇莲,把你手里的东西收好,走了·”·    仇朗行怔怔地站着,有些疑惑地低头看向身边崇莲的手。
她本来垂在身边的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到了身前,指间拈着四根半臂长的牛毛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莹莹的光,显得分外森冷尖利··仇朗行瞪着眼睛,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崇莲,见这姑娘的脸已经臭得不成样子了,牙关也咬得紧紧的,下颌骨的轮廓都明显地绷了出来·这时候,已经走到院子门口的展皓沉声又催促一句:“崇莲走了”崇莲听了,这才烦躁地把牛毛针扭了扭,往头发里一缠,转身闷闷地冲了出去。
仇朗行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的背影,一会儿望望书架那儿,一会儿又眼巴巴地看看院门·踌躇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打了个呼哨,将躲在暗处的手下人叫出来收拾残局,随后缩头缩脑地追着那两人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直到日上三竿了,枯叶才炸着头发混混沌沌地从床上爬起来·昨晚上他睡得可谓痛苦,因为下午睡得太晚,所以一直到后半夜他才感觉到些许困意·可是最近常州府好些天没下雨了,天气闷热得很,晚上也不消停。
枯叶在床上躺着,就感觉那凉席跟火炕一样,更别提枕头边还有几只毛茸茸的团子··小角粘他,睡觉时候趾高气扬地窝在他的胸膛上,把枯叶给热得·好不容易运功凉下来了一会儿,刚有了点儿困意,结果就发现那几只猫咪全都粘了上来。
一来二去,枯叶就恼了,抱着枕头爬到外面的凉榻上睡·可刚躺下,耳边就响起了蚊子的嗡嗡声·虽然有驱蚊的烟雾,但总是会有那么一两只蚊子躲过烟雾钻过来,一晚上咬了他四个包。
将近凌晨的时候,枯叶忍不住了,还是爬回了床上·小角感觉到他回来了,小身子蹭啊蹭,一会儿又趴到了他肩膀上去·枯叶被折腾得没脾气,伸手捏捏她的小耳朵,热着热着,也就睡着了。
结果,早上起来,脖颈处的头发湿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小角早就爬了起来,站在床边看着他,见他睁开眼睛,就“喵呜”地扑到他身上,小脑袋还在他下巴那儿用力地蹭了一下。
枯叶气恹恹地翻个白眼,抓着她的小身子扔到枕头上,自己郁闷地洗漱去··洗脸的时候,他恍惚想起季棠说今天那什么郑东要来·一直听说这个人的名字,似乎是钟叔手下的一把手,但一直没见过,唯一一次去钟叔家里也没有碰上。
原来还听沅荷说这人平时不苟言笑的,枯叶一边用毛巾擦身一边想,应该比较好对付·他最习惯跟这种人相处了,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事儿要做就说一声,没有过多的寒暄和牵扯,再干脆不过。
不像那混蛋展皓,成日里黏黏糊糊地做一些多余的事,根本不知道意义在哪·其实说起来,以前展皓也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性子,可没想到别后再见,他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毛巾在水盆里搓着搓着,心思散漫,双手慢慢地就停了下来·枯叶松弛了身子,双手按在水盆里,眼睛怔怔地盯着窗外不知道哪处·时间已近中午,阳光烈得很,烤得庭院里的树木和花草发出一股馥郁的干香。
院子左边的那株荷花玉兰有几个花苞不知怎的,在烈日底下被烤成了焦黄色·猫咪们在草丛里打着滚,小鸳鸯懒洋洋地卧在树荫里,伸出一只爪子舔啊舔··    这场景让他觉得平和,可又有些空落落……少了什么,应该还有个什么。
少了什么··大堂里,一个黯色素衣的男人正靠在椅子里,对面坐着杏核吊梢眼的小丫头敏薇·两人之间的桌子上面爬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猫,白色的小身子,尾巴是黑色的,脑袋正中有一块黑色的圆斑。
猫儿在桌上慢吞吞地转着圈圈,不时到男人手边叼一下袖口,或是抬头“喵”一声··“绣球长得挺快的么·”敏薇伸手点一点猫儿的脑袋,小嘴意味不明地撅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些许愉悦的神色。
对面的男人抬起单眼皮的狭长眼睛看她一眼,声音沉沉地道:“那只母猫的宝宝全都被叼走了,现在只养它一个,自然长得大·”说完,他又喃喃地嘀咕一句什么,自言自语似的:“少爷他们也该回来了……”·听见这话,敏薇嘴里不明不白地哼一声,站起来把小腰一拧,姿态翘翘地走了出去。
在门口差点撞见正走进来的枯叶,不知怎的也连带着把他瞪了一眼·枯叶看着她两条长辫子一甩一甩地走远,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一会儿脸转回来,枯叶跟大堂里的那个男人互相对视上。
对方静静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即站起身,伸手虚虚地握了一个拳:“岑兄弟久仰,在下郑东·”·枯叶僵着肩膀,也把手抬起来回了一个礼,想着是不是还应该说一句话但是嘴里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郑东倒没怎么介意,侧身伸手往旁边一让,道:“先坐吧,少爷让我带你盯着林家那边,我先跟你说说现在的情况·”·枯叶抿着嘴,沉默地走过去准备坐下,结果一声“喵呜”先把他的眼神给吸引了过去。
枯叶瞪着桌上的绣球仔,有些惊讶地问:“这是那只鞭打绣球”·“嗯,是·”郑东伸手小心地将猫儿抓起来放到肩膀上,小绣球立刻乖乖地伸出爪子勾住他的衣服,软软地趴在上面,一副“好舒服我都不想动了”的模样。
郑东摸着它说:“家里有一只外来的母猫,宝宝被黄鼠狼叼走了·怕她伤心,前段时间我就把绣球抱去了,想着能陪陪她·”·“哦·”枯叶怔怔地看看郑东平淡沉然的眉眼,又看看他肩膀上那只肥肥的小猫咪,心里默默地觉得……有一点诡异的违和感,和挠心感。
估计以前自己肩膀上顶着小鸳鸯的样子,也没比这好多少吧·枯叶想着,嘴角不悦地撇了撇,眼神里有些隐隐的烦闷·郑东在一旁,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绢子,拿到桌上“哗”一下展开。
枯叶闻声望去,看见是一张详细的地图,上面画着一小片山丘,一处大宅院,边儿上还有河流··“城北玉凉山·”盯着那座葫芦形基座的山,枯叶嘴里淡淡地吐出了它的名字。
郑东定定地看他一眼,道:“对,旁边就是林府·这山是他家的祖产,山上还有别院,马清韵就是被关在山上的别院里·”·说着,郑东将地图稍稍转了一个角度,指着山的另一面说:“这条河是浮水河,下游经过我们的布庄。
玉凉山有一眼泉水从这边山脚汇入浮水,沿着泉水流下来的水道,边儿上有一条不大不小的路,入口隐蔽,张知府每次就是从这儿上山……”·“等等,”枯叶拧眉打断他的话,眼神里带着疑惑,“怎么突然说到张知府”·    “少爷没告诉你么”郑东挑一挑眉毛,也有些不解:“张知府跟马清韵有染,而且看那架势,估计不止一天两天了,林智桓似乎也默许他们这样。
这信儿我早就给了少爷,你记挂着方秋的身世,我以为他会跟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枯叶听了,眉头拧得越发地紧,眼神里也不再单纯的只有疑惑:“方秋的身世,和那个张知府有关么”·郑东看出他情绪的躁动,心里觉得奇怪,但马上就沉定了下来:“岑兄弟,你别急,这还不是定论。
现在我们只是怀疑方秋是张知府的孩子,林智桓利用他们这见不得人的关系,估计要挟张知府帮他做了什么事·事情还在查呢,方秋是个好孩子,张知府应该生不出这么好的儿子。”
听了他的宽慰,枯叶心里的烦躁这才平复了一些·但是他依旧沉着脸,眼神里的情绪压抑得很严重似的,牙关也是隐隐咬着·郑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即避开这个话题,转而给他说起林府周围的情况。
“林府最近的守卫很严,我看到了有影门的人,但似乎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玉凉山腰上有一大片大麻和罂粟,还有些石蒜,如果你要和我一起去监视林府的动向的话,最好小心一些,那地方不要靠近。
还有,最近天气比较闷热,林府里的一种怪烟不怎么飘得起来·前段时间刚下了雨那会儿,洪娘手下有人不小心吸入了那种烟,送回来之后迷瞪了好久·少爷说那是罂粟烟,这种东西,你有没有碰见过”·枯叶沉沉地抬起双眼,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见过,以前还着过那东西的道。”
郑东听了,沉凝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就盯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道:“昨天晚上,方秋哭着要娘亲,看守的人烦了,就给他吸了点儿罂粟烟·”·这话一出来,枯叶立刻瞪大了眼,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满是怒容,眉眼之间的煞气挡都挡不住。
他的手紧握在椅子的扶手上,嘴里咬牙切齿许久,终究是没忍住,站起身压着嗓子低吼起来:“那你们怎么不把他救出来,那东西是小孩子能沾的么”·“少爷的指示是按兵不动,”郑东镇定地看着发火的枯叶,眼神依旧沉凝,“少爷要你今晚跟着我去林府盯着他们。
昨天你刚回,林智桓紧跟着也回了·他们用计把你诓回来,现在还用方秋刺激你,你就不想想,这是为什么”·枯叶瞪着眼听着他的话,好一会儿,汹涌的情绪才勉强平复了一些。
他深深地吸着气,懊恼地垂下眼,闷闷的又坐进椅子里·郑东见他坐下了,眼神就也放松了些许·他伸手安抚一下刚才被吓着的小绣球,低声道:“岑兄弟,你不要心急,方秋不会有事的。
少爷他聪明决断,自有考量,你只要相信他就好了·”·枯叶垂着头,双眼紧紧地瞪着脚下平整的大理石地面·郑东的话让他想起昨天展皓离开他身边时说的那句话,他记得展皓那双沉凝无波的眼,深处隐隐放出温润又坚定的亮光,就在那么近的地方,宽大的手掌攥着他的手腕,直直地看着他。
展皓盯着自己,用他沉定的,微微发凉的声音说,岑别,相信我···与此同时的苏州府展宅——·    时间正是上午巳时一刻,展家偏院的地下室里,正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嚎和求饶声。
展皓站在偏院的枫树下,双手交缠在胸前,脸上平平淡淡的没有表情·仇朗行刚吃完早点,打着呵欠走过来·昨天半夜里下了场小雨,所以现在空气难得有一点儿澄澈。
树荫之间一阵小风吹过,仇朗行心不在焉的,看见展皓捆得松松垮垮的头发被吹起来了一些,平静无波的脸被遮挡住了,整个人显得越发难以琢磨··强强·他走过去,用肩膀撞一下展皓,说:“张令已这是在被谁折磨呢,叫那么大声……”·展皓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眉毛挑起来:“昨晚上刚见人家拿针出来,睡一觉就忘了”·仇朗行瞪着眼看他,脸上顶着个惶恐又无辜的表情:“我不是听你说要她带人去月华楼么,怎么还没走啊”·“那个不急,”展皓闲闲地把脸转回去,继续对着原来的方向,“等会儿把张令已的话都给逼出来了,事情办好,明天再走也不迟。”
仇朗行傻兮兮地杵在原地,看看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再看看刑房的方向·想起昨晚上崇莲手里拈着的那几根牛毛长针,他就忍不住浑身发酸地打了一个激灵。
··崇莲一直都是行刑人,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干这一行的,讲究的是个手准心狠,世人总觉得女儿家娇弱,所以家族里有活儿干的大都是些男人。
展皓是做生意时候碰上她的,合作的商人心思狠辣,府里养着好几个行刑人,其中有一个是崇莲的表亲·那天崇莲是被家里叫去送信儿,然后就跟他们撞上了··当时崇莲已经廿一了,长得高挑削挺的,五官也干净利落。
但她走路的姿势很散漫,眉眼里心不在焉的·展皓听说这大姑娘也是行刑人家族里的,觉得有些好奇,可还没开口,她那表兄就开始不耐烦地呼喝,招手让她送了信快走。
崇莲听了,挑起眉冷着眼瞥他半晌,那人身子僵硬一下,悻悻地没了声儿··然后展皓就觉得,这姑娘还挺有意思的嘛,于是一挥手把崇莲给聘了回去·崇莲的表兄还不乐意呢,说一个女儿家,心慈手软的,哪里能做得好事情当时展皓好笑地摆摆手,道,那是人家不想对付你,要不然我现在说一声,让她把你的手卸下来试试·当时崇莲在一边听着,默默地把眉毛挑了起来。
展皓这人眼光是真刁,一眼就看出她的本事,所以一开始,崇莲还觉着这人挺不错的,估计能让她大展身手·可到了后来,崇莲就后悔了——展皓压根儿没打算用她的那些功夫就是留她在身边聊聊天儿,一会儿觉得这丫头跟自己实在太像,两个闲人聊天没意思,就把她打发给了钟叔。
……可把崇莲给郁闷得··昨晚上在张令已的府邸里,当她听见展皓叫她的名字时,天知道崇莲心里有多激动,她的牛毛针可是很久没沾过血腥了·虽说张令已是个软柿子,随便捏一捏就能出货,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那种根深蒂固的欲望,想要好好地在这软柿子身上戳几个洞。
于是,也许张令已原本还想憋着些什么的,这回是真的憋不住了,一股脑儿全供了出来···    “方秋不是他的儿子·”崇莲用烈酒和棉花一边擦拭着牛毛针一边说,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
展皓坐在一旁闲闲喝茶,神态与她如出一辙·仇朗行缩在一旁,颇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冷眼冷面的崇莲,心里不住地打突··他还是第一次见崇莲这样·以前崇莲姑娘在他心里就是一个酷帅狂霸拽的冷幽默妹子,仇朗行最喜欢去调戏她,把她逼出一个除面无表情之外的神态就得瑟非常,并以此为趣。
可没想到……原来这一年多,他一直在胆大妄为地调戏一个阎罗··一想到这个事实,仇朗行心里就忍不住抽抽,直想给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崇莲把牛毛针收拾好,一抬头看见他的后悔神色,脸上忍不住露出个淡淡的嘲笑神情。
展皓也笑笑,放下茶杯说:“他是最近才和马清韵有染的么”·“是最近一年左右,他自己说是酒后失态,不过根据他的交代,似乎马清韵也是半推半就的样子。”
说着,崇莲定定地抬起眼,凉凉地道:“林智桓喜欢男人,有时候会跟一些有那么点儿背景的人在府里面苟且·有一次被马清韵给撞破,他们就逼马清韵吃了药,让她整天都混混沌沌的。”
“啊……”这时候,在一旁僵着身子的仇朗行眼睛骨碌碌转一下,突然开口道:“他喜欢男人不对,应该说,是喜欢展皓吧”说着,他鬼头鬼脑地冲展皓挤了一下眼睛。
展皓无言地看着他,心说这厮还真是贱性难改,上一刻还在痛心疾首呢,现在就又满血复活了·那贱贱的表情,看着还真是让人想踹··一旁的崇莲也是用嫌弃的眼神瞥了他两眼,然后接着说:“张令已说,林智桓在几年前似乎染上了什么瘾,之后就开始种罂粟和大麻。
他花了很多钱在这上面,他们家的家业被他败了一半多·后来也许觉得有危机感了,就开始跟江南商会的一些人接触,慢慢着手生意上的事·”·“后来,他通过燕祁找到了于永林。
于永林用祖传的方子为他配药,还把一些穷苦的乞丐骗回去试药·后来也许是怕事情败露,坏了他的名声,正好燕祁又想对付你,于是就顺水推舟,把于永林害死在曲水楼。”
“说起来,这一石二鸟之计还是张令已想出来的,后来在生意上的一些小动作也是张令已以权谋私·他是被林智桓威胁了,说如果不帮他,他就把马清韵的事儿捅到御史中丞那儿。
这方面他有点儿关系,估计也是以前用皮肉走出来的路子·”·说到这儿,崇莲隐隐翻了个白眼,对着展皓道:“少爷,林智桓这样的人,你当年怎么会觉得他还行的你那时眼睛是不是有毛病”·“人是会变的。”
展皓双眼静静望着地面,眼神散漫地答了这么一句·他伸手揉揉下巴,似乎不是很在意刚才崇莲的话,只是微蹙着眉头,垂着头细细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他定定地抬起脸盯住崇莲,问:“林家最近新开了个药铺是吧”·“好像是,张令已说那些药方子是林智桓拿着,估计他家的药铺里能有那些药。”
仇朗行依旧缩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他们俩,一会儿开口问:“展皓啊,我们现在到底是要干嘛啊”·展皓抬起眼来望他,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透出浓浓的鄙视之情:“现在钟叔去开封府了,即使叫不来昭昭,估计也能找个管事儿的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药方子,拿到那些药,然后直接把这事儿扔给开封府……懂”·“用得着这么麻烦”仇朗行也回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你不是很牛么,把林智桓抓来,用你的那些功夫催眠他,让他在开封府的人面前自己全招供出来不就行了真是傻冒。”
展皓冷笑一下,没有理会他的话·他将脸撇向院子外面,看着正午灼热的阳光——常州府估计也是这般炎热,听说这两天晚上小狐狸都没怎么睡好。
现在虽然已经过了盛夏,但到底还是热,更别提东院里还有个养蚊子的荷塘,可苦了那狐狸了··他倒是想赶紧解决完事情回去,仇朗行说的那个其实也是一个办法,只不过要是真这样做,到时候估计会把开封府的人吓一跳吧要是随堂听审的百姓里面谁再叫出他“鬼子”的名号,昭昭可又要头疼了。
哎,他这个爱操心的弟弟啊··展皓垂下头,有些缱绻地笑了笑·数年前小小的展昭又气又着急地护在他身前,跟那些顽劣小孩儿对峙的情景,一直到现在还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明明是个只有自己一半高的小孩儿,却会那样不管不顾地维护他·难以否认,这是他这一世生命里的……羁绊的开始···林家坐落在玉凉山脚下,院墙里面种了很多大树,估计是很久以前就种下的,此时长得郁郁葱葱,几乎将大半个府邸都遮盖在荫蔽里。
枯叶从傍晚就跟着郑东过来了·橘黄色的阳光照射着沉默的大宅,温度虽然没有正午时候那么高,却依旧炎热·枯叶伏在远处的树上,脖子附近已经出了好些汗水。
树叶间飞舞着一些小小的黑虫子,不像是蚊子,却会叮咬人·以前枯叶在自己的杀手生涯中曾数次遇见,这些小东西非常讨厌,咬出的包小小的,一会儿就消了,但却十分瘙痒,而且前赴后继,没个消停。
他一直不知道这虫子的名字,如果展皓在,估计能问一问他··想到展皓,枯叶扶着树干,手指不由得隐隐攥了起来·也不知道那混蛋怎么样了,是不是依旧在牢里,还是已经溜出来,去算计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慢慢蹙紧眉毛,将视线从远处的林家收回来,闷闷地投在自己攥着枯叶刀的手上·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远远地站着,看展皓百无聊赖地在生意之中来来去去·而到如今,他却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搅进了这一滩浑水之中。
唔,也许不能用这样置身事外的语气来说,毕竟比较担心方秋的人是他··展皓,你还真的做到了·你那时候说,跟着你,总有事情做··不过,这样的事情,还真是令人心烦呢。
枯叶抿着唇,心里有些没好气了·早知如此,当初他不来常州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认识方秋季棠马清韵,也不会认识这一帮子奇奇怪怪的人,还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的展皓。
不过最应该怪的还是展皓,如果他还是以前的模样,自己就不会……就……·就不会怎么样·枯叶瞪着眼愣在树上,一时间也没能想出答案。
有句话在喉咙里呼之欲出,但开口之时却突然忘记了内容·一些东西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大对劲儿,但具体是哪儿不对劲,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事情似乎一直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    夜幕降临之后,白日里一片死寂的林府,慢慢开始有了动静··枯叶从远处的树上掠到墙外,双眼紧紧地盯着林智桓的房间·这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气死风灯,一两个鬼影般的奴仆偶尔从廊子里走过,悄无声息的。
枯叶觉得疑惑,这林家怎么跟座鬼宅似的白日里几乎见不到人进出,连晚上都这样神神秘秘……林智桓究竟在捣什么鬼·就在他想翻到院子里一探究竟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风声。
枯叶警觉地躲闪到一边,却见是郑东飞了过来·郑东之前一直在玉凉山半山腰来着,现在突然出现,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林智桓从山上下来了,”郑东落到树枝上看着他,“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应该就是年屿卿吧一身黑衣的。”
“嗯,”枯叶点一下头,随即拧着眉望向宅子里,“林府一直都是这么死气沉沉的么”·郑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小丫鬟刚从林智桓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堆换洗的东西。
那小丫鬟走路静悄悄的,身子隐隐弓着,头也是低垂着,整个人看上去缩头缩脑,显得十分萎靡··“差不多吧,之前少爷叫我过来盯着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那些下人都很少说话,即使是说,也都是躲在下人房里小小声地说·林智桓现在的脾气非常古怪,动不动就辱骂他们·”·“他以前的脾气怎么样”枯叶转脸盯着郑东,眼神在黑夜里看着有些灼灼的。
郑东沉吟一会儿,道:“以前的林少爷非常乖巧,有才华,脾气也好·那时候少爷跟他交好,还经常带他到家里吃饭·”·枯叶听着,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天展皓在戏楼里跟他说的话——以前觉得他单纯乖巧,又见他被人欺负,所以想要帮着护着。
展皓说是觉得乏味,所以才把林智桓推开了·但怎么……听着好像另有隐情呢林智桓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可见对展皓是个痴的,而且根据郑东的话,展皓也不像是觉得乏味才……·“展皓那时候是不是对林智桓很好”枯叶拧着眉头,转过脸疑惑地问郑东。
郑东思索一会儿,说:“算得上不错·若把少爷换成别人,应该能说是很好了,只不过比起少爷对二少爷,还是差了挺多·”·“二少爷展昭”枯叶愣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眼里隐隐露出了烦闷讨厌的神色。
郑东的表情倒是变得轻松了一些,估计是因为想到猫儿似的展昭,所以心情有些好了:“是啊,二少爷么·二少爷在家里时,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少爷打理的,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那些丫鬟们还打趣说,自从白五爷接手了二少爷之后,少爷的精神都大不如前了,以前他不是现在这么懒散的·”·是么……枯叶沉默着,慢慢撇开了脸。
郑东在边儿上看他一眼,也许是对他的无话感到些许疑惑,但也没有追问什么·院子里,林智桓和年屿卿已经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郑东看一眼那两人,随后对枯叶做了一个手势:你去东侧那边,这里我来看着。
强强·枯叶把脸转向他,脸色好像不大好,嘴角有些僵硬地抿着,眼神也是定定的,似乎是不肯走·郑东隐隐地摇摇头,用唇语说:方秋在那边,等会儿有人要进去送饭。
看见这句话,枯叶的眉头倏地拧了起来,眼神变得愈发凌厉·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郑东,随后扭过身悄无声息地跳下树,顺着墙根往宅子东侧那边跑了·郑东在树上静静地看着他走远了,紧绷着的腹腔这才隐隐地松了一些。
林智桓和这个年屿卿……待会儿要发生的事,还是不要让他看见的好···方秋的房间在林府的东侧·傍晚过来的时候,原来守在这儿的洪娘跟郑东说了,小孩儿之前吸了罂粟烟,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恍过神来。
郑东怕枯叶知道以后生气,就转述说方秋中午闹得累了,所以一直到现在还没醒·于是枯叶就去蹲守林智桓那边儿了··此时时间已近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枯叶还奇怪怎么这么晚才给小孩儿喂饭,也不怕人家饿坏了一想到总是安静乖巧的小方秋被这伙混蛋这样对待,枯叶就觉得心里愤恨难平·他手里把枯叶刀攥得越来越紧,长眉之下,那双原本就冷酷漠然的双眼变得愈发狠戾。
这种阴鸷的心情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在展宅的安稳生活让他平和了很长一段时间,说实话他也不是那么排斥这种变化,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儿危机感,但是,谁生来就是杀人狂呢他做杀手,也是迫不得已罢了。
·杀人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好,尤其是杀那些无辜的人的时候·当年小四子问他,死了要葬在哪里他手里拈着刀和竹竿,想起大理那条汹涌的黑色河流,莫明地就觉得……只有那样凶险邪佞的地方,才是他这种满手罪孽的人的最终归宿吧。
当年的他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今天,他手里原本用来杀人的刀,有了一个机会来救人·也许这个救人也是要以杀人为代价,但枯叶觉得……至少,心里不会有那种难以言说的沉闷负疚感。
他只是想把方秋救出来···闷热窄小的房间,房门微微敞着一条缝儿,些许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枯叶屏气凝神地从游廊的柱子后面一路静悄悄地靠过去,昏黑的天色为他提供了绝好的掩护。
房里正传出一个女子低声的诱哄,似乎是里面的人不肯吃饭,所以她有些为难:“小少爷,你就吃点儿吧,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听见这话,枯叶的眉头忍不住拧得更深了。
他贴着墙边,悄悄朝里望去,看见方秋正穿着件薄薄的白色小衣服坐在床边,软软的头发披散着,小脸消瘦发黄·床前正蹲着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碗粥,身子背对着枯叶,嘴里还在不停地劝慰着小家伙。
方秋静静地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眼里也没有神采,这憔悴萎靡的姿态让枯叶看着一阵心疼·上次见到方秋已经是两个多月前,那时候的他还那样精致乖巧,还会拉着他要抱抱,可现在却……·那林智桓未必也太狠心了,方秋不过是个四岁多的小孩儿他用得着把跟展皓的恩怨算在一个孩子身上么他要是有本事,怎么不把正主抓来折磨这丧心病狂的疯子·这时候,院子门口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枯叶眼神一凛,身子轻巧地往走廊的梁上一悬,整个人瞬间没入了廊子拱顶的黑暗里··来人是个瘦小的小丫头,脸上挂着害怕又委屈的神色·她急匆匆地跑进去拉住那个丫头的手,低声地道:“喜姐姐,老爷他从山上下来了,要……要那个药。
我还是不敢弄,你带着我去吧……”·    那个被称作喜姐姐的丫头听了,先是叹一口气,随后无奈地放下了手里的粥碗:“老爷还真是不知悔改,都已经这样了……”说着,她扭头看了看双目无神的方秋,一时无语。
僵立良久,等那小丫头又催了,她才无奈地摸一摸方秋的脸,低声说:“小少爷,我先走了,粥放在这里·你要是饿,记得自己吃些东西,饿坏了身子,以后就没力气出去玩儿了。”
听到这话,方秋大大的眼睛里这才露出了一些神智·两个丫鬟最后看他一眼,随后郁郁地关上门走了出去·枯叶一直看着她俩走出院门,感觉到周围都没有人了,这才从廊子顶跃下,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方秋的房门。
方秋依旧是那样呆呆地坐着,连枯叶进来都不曾注意到·枯叶走到他身前,心里隐隐有些激动,但又缩手缩脚的,不敢贸然抱住小家伙·方秋垂着眼,似乎是注意到来人的鞋子没有见过,于是愣愣地抬起小脸,然后,傻傻地瞪着眼,愣住了。
面具哥哥··当小家伙混沌的脑袋里反应过来这个人的身份时,枯叶已经僵着身子,蹲下身来轻轻地抱住了他·枯叶不擅长安慰人,这时候也只能干巴巴地轻声喊他的名字,试图让小孩儿回过神来:“方秋方秋,你……你现在怎么样”·方秋怔怔地任由他抱着,小小的脑袋里混乱地闪过一些人的关系——面具哥哥是和展叔叔一起的,展叔叔……爹爹讨厌展叔叔,可是娘亲说自己是展叔叔的孩子……展叔叔,呜,展叔叔……小孩儿心里一次次念着那个总是温柔可亲的人的名字,又想到这一个月来见不到娘亲,爹爹还总是那么凶……数日的委屈此时终于憋不住了,不禁缩着身子窝在枯叶的怀里无声地咧嘴大哭。
枯叶无措地搂着他,用手笨拙地拍着他小小的脊背:“方秋,别哭了,我带你回去,乖,别哭了……”·“唔,呜呜……”小孩儿压抑地哭着,小手将枯叶的衣襟揪得死紧。
枯叶心里也被小家伙揪得紧紧的,他看着这个房间里简陋的摆设和狭小的窗户,心中的愤恨越发难以抑制··“方秋,我马上带你走,不要哭了·”他低下头用手轻轻地擦了擦小孩湿乎乎的脸蛋,想着刚才他还没吃饭,就把一边桌上摆着的粥端了过来。
“方秋,吃点儿东西,吃了之后我就带你出去,不哭了啊·”枯叶用勺子小心翼翼地盛了一勺粥送到方秋嘴边,希望他吃一口·方秋却泪水涟涟地摇摇头,小手在脸颊上抹一把,随即从身后捞出了一根铁链子。
那条铁链子有两指那么粗,从他腰后的衣摆下面露出来,一直连到床下的某个地方·枯叶心里一沉,放下碗,双手沿着那条链子摸到方秋的后腰上·衣服一掀,看见一个牢固的铁环扣在方秋腰上,那链子就连在铁环上面。
夏天天热,加上房间又闷,方秋的腰背上已经长了很多痱子·枯叶看得心头火起,一手揪着铁链往另一头一拽,“哐”的一声,链子那头绷紧了,扯得直直的,却没办法移动一丝一毫。
枯叶到床边伏下身去看,发现床下的地里埋着一只黄澄澄的铜环,底下似乎坠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所以固定得很牢·枯叶咬牙切齿地灌了内力对着那铜环用力一踹,却只是震得自己脚掌发疼。
方秋坐在床边,小手拉着铁链扯了一下,枯叶随即抬起身来看他·小孩儿脸上还湿漉漉的,一双含泪的大眼睛把尖削的小脸衬得愈发可怜,让枯叶忍不住伸出手细细地擦拭他脸颊上的泪渍。
方秋委屈地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小手伸出来摸摸他的面具,然后把自己肚子前面的衣服撩起来,指了指肚脐眼的位置··枯叶怔了一下,低下头,看见那圆环正面,有一个小小的锁眼。
方秋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干得有些起皮的嘴唇张开了,无声地做了个“爹爹”的口型···当枯叶快要潜到林智桓所住的后院时,玉凉山黑黢黢的树林子里正好传出三声可怖的夜枭鸣叫。
枯叶紧绷着身子和耳朵,等那鸟鸣平息了,他便感觉到阴霾的夜空里,隐隐地掠过了一阵难以察觉的微风·他贴在墙影之中抬起头,看见深蓝色的夜空之下,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鬼魅一般钻入山林。
那应该是郑东·虽然相处不久,但是枯叶看得出,他收身之时那略带偏转的身势··兴许是马清韵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儿·枯叶沉着眼眸思忖一会儿,随即迅速地收回思绪,敛住自己的气息,静静地潜入了林智桓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很多树,树影迷蒙之间,一股浓浓的熏香气息正幽幽地飘荡着·夜晚空气太闷热,烟雾散不出去,就全积压在幽暗的院子里·枯叶小心地嗅闻了一下,本以为是防人用的迷香,没想到却是一股呛鼻的驱虫草药气息,弄得他差点儿没一个喷嚏打出来。
原来是蚊香·枯叶难受地揉了揉鼻子,在树影子里正要往林智桓的房间前进之时,那房子的后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音·枯叶猛地顿住身子,绷着耳朵细细地听了一会儿,只听见些许急促的喘气声,以及些微器物响动的声音。
他狐疑地听了半晌,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林智桓的房间黑着,他还以为那家伙不在,或者是睡着了……结果,是在屋子后面么·用轻功悄无声息地跃上房顶,枯叶匍匐着身子趴在瓦背上,一点一点地向屋檐边缘移动。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急促的喘息声便愈发清晰·可以听出那是林智桓的声音,声带似乎绷紧着,只几个模糊的音节从缝隙里挤出,间或还有其他奇怪的声响·枯叶听着,脸色忍不住有些发红了——这声音他以前听过。
有一次要去杀一个镖局的掌门,埋伏在对方夜宿的妓馆窗外时,他就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与人欢爱的声音··林智桓在跟别人做那档子事儿,而且还是幕天席地的……枯叶绷着下颌,忍不住把身子伏得更低了,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儿羞愤。
屋子下面,那不知羞耻的两个人还在做,而且做得越发激烈,枯叶甚至都听见了身体碰撞的声音·林智桓好像受不住,大声地淫叫了起来,嗯嗯啊啊的,听得枯叶的耳朵发热。
他本不是来听墙角的,方秋还等着他去救呢……想着,枯叶用力地晃一晃脑袋,准备退回到院子里·这时候,林智桓却颤抖着嗓子,黏黏腻腻地叫了一声“展皓”。
枯叶趴在房顶上,一下子僵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呈现出了一片空白·虽然不用想也知道,展皓还在苏州,况且他早就拒绝了林智桓·但是枯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屋檐边缘移了一点儿,睁着阴鸷的双眼,无声无息地朝树下交缠着的那两人看过去——·    树枝上挂着一个橘黄的大灯笼,温暖暧昧的灯光之中,两个人在一个竹榻上衣衫半解地紧紧纠缠着。
枯叶死死地瞪着眼,看见林智桓光裸着身子,双腿用力缠在身上那人的腰间,俊秀的面庞上尽是春情··他似乎是情动至深,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总之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身上的男人披散着头发和衣服,露出了宽阔的脊背,有力的腰胯在他腿间用力地挺动着,一下又一下深深地顶进某个地方·林智桓半眯着眼睛,双手被那人压在头顶,颤抖着身子,一次又一次随着对方的节奏大声呻吟,喊着:“展皓……啊展皓……”·但那个人明明不是展皓。
枯叶看见那人的背上,左边琵琶骨的地方,有一道斜着的伤疤——那是之前在落英山,他在年屿卿身上划下的痕迹··林智桓是在跟年屿卿苟且,但嘴里却喊着展皓的名字。
不知怎的,在那一瞬间,心里面,胸腔里面,一股难受又暴烈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枯叶死死地抠着手下的瓦片,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几乎要红了·林智桓还在呼喊着“展皓”这两个字,用一种全然迷乱的音调。
枯叶甚至能看见他脖子上的经脉在不停地抽搐,双眼也隐隐翻白·但即使是如此,他还是嘶哑地呻吟着,一次又一次地,喊着展皓,展皓··而年屿卿的动作也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呼喊,变得越发狠戾。
他狠狠地冲撞着林智桓修长的身子,手臂上的肌肉偾张起来,脖子上的经脉也因为咬牙切齿而暴起·做到极致之时,他伸手用力地捏住了林智桓的下颌,声音低哑地嘶吼:“你他娘的看清楚不是展皓不是其他的谁,是我是我叫我的名字,叫我”·林智桓的脸被他捏得扭曲变形,但却依旧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
他的眼睛湿漉漉地傻笑着,嘴角流着口涎,轻声低喃:“皓,展皓……”痴迷的笑容荡漾在他苍白的脸上,映着橘黄的火光,竟显得有些瘆人·枯叶咬着后槽牙,紧绷着的太阳穴此时突突地跳动了一下,心跳快得有点儿异样。
他后知后觉地猛一吸气,却感觉胸中的气息短促猛烈,脑中也一片晕眩——·强强·树下,表情失神的林智桓笑得越发地诡异了·他伸手柔柔地搂住身上年屿卿的脖颈,双眼迷蒙地靠到他耳边,左手的食指慢慢翘起,指向屋顶枯叶的位置,气若游丝地说:·“皓,看呐……你家小护卫,真的来了。”
枯叶眼睁睁地看着年屿卿扭过头,一双鹰隼般邪佞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嘴角边扯出了一个残忍的冷笑·他想跑,四肢却软得像棉花一般,心里明明告诉自己得走,但经脉中的气息却不受控制地乱窜。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僵硬,脑海里的思维正迅速地变得迟钝凝滞……再强大的力气都控制不了动作,连颈上的大动脉都开始神经质地抽搐了起来··这感觉,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他以前,似乎也遇到过……·——在月华楼。
脑海里晃过的最后一个词语,是常州府展宅隔着三条街的那个地方·依稀记得,那时候失去意识之前,自己是被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紧紧地搂着·那人的声音醇厚低哑,在对方的安抚之下,虽然心里对于身体失控感觉到慌乱,但他却明白不会有事,因为那个人会把事情处理得很好。
    只不过今天,那个人不在身边·枯叶感觉到自己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随后,一只手不屑地摸了摸自己的面具·空茫之中,一个虚弱的声音沙哑地冷笑着,凉凉地道:“枯叶……呵,枯叶,让我们来猜一猜,展皓他会不会,能不能……来救你。”
枯叶浑身颤抖着,蜷在泥地上用力地吸着气·他被一个人用力地踹了两脚在肚子上,随后粗糙的绳子毫不客气地捆了上来,粗鲁地缠紧·枯叶咬着牙,勉强维持着凶狠的样子,愤恨地瞪着眼……却依旧控制不住逐渐模糊的意识,不甘心地晕了过去。
 ·而此时,展家家主展皓,正在苏州府林家的药铺里,隔着一排精铁打造的柱子,与对面的仇朗行大眼瞪着小眼,气氛窘迫沉凝····第二十七章···    崇莲刚从门口进来,而仇朗行则站在柜台里面,右手正拉着写有“罂粟壳”三个字的抽屉把手。
刚才他捏着那铜环往外一拉,里面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铁鞘入扣声·彼时展皓正站在里面一点的大堂里,随着那一声响,四周的地板和头顶的天花上猛地窜出了一圈铁柱,“哐啷”一声,将他牢牢地困在了里面。
这时候再看仇朗行,他整个人瑟缩地趴在柜面上,一张脸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在仓库和阁楼里查看药材的手下们听见动静,都纷纷跑了出来·结果看见展家家主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的诡异情形,一个个瞠目结舌,又震惊又无语。
仇朗行在众人注目下抖抖擞擞地滚到笼子前面,哭唧唧地抱住一根铁柱,嘤嘤地道:“老老老老老大我手贱,我对不起你”·展皓眯着眼走到他面前,隔着笼子蹲下身,手里掂着的纸扇收起来不紧不慢地敲了敲他的便宜脑壳,阴森森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真应该把你打发到郑大哥身边,让你学上那么一两个月,不然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审时度势。”
“我错了”仇朗行伸手进去鬼哭狼嚎地攥住展皓的手腕,眼睛里硬生生憋出几滴泪:“我我我我以后一定改我我我我不要去他那儿”·展皓盯了他半晌,心里那叫一个磨牙霍霍。
他们不过是趁着晚上来林家的药铺找些可以用来作证据的东西,本来他站在那大堂的地板上,脚下踩着有些吱嘎作响,还心想触动机关的地方在哪儿,结果那边仇朗行就手贱地把抽屉拉出来了。
铁杆冲出的那瞬间,展皓的身体倒是有本能反应想要飞身出去,可到底是为时已晚,就被关了个正着··虽然一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还真着了林智桓的算计·展皓眯眼不耐地盯着仇朗行,手里嫌弃地将他的脸推开了。
他拍一拍衣服,背着双手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在笼子中央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大家伙在周围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倒是崇莲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慢慢地围着笼子转了一圈。
“崇莲,你这架势,是在把我当玩物观赏么”展皓抬起眼,表情有些无语·崇莲停在他面前翻了个白眼,不屑地道:“你有什么好看我是在看这笼子有什么缝隙没有,应该有罩门能把它给破了。”
“不忙,”展皓毫不在意地挥挥袖子,一蹲身盘腿坐下来,“你们继续查看周围的情况,有什么异样就跟我汇报·”·其他人听他这样说,心里基本上都有了数,于是继续做自己的事儿去。
展皓静静地盘腿坐在笼子中央,沉凝的双眼敛着情绪,似乎是在运功·崇莲静静地看着自家主子,只见他白玉似的肌肤之下,一个隐隐的鼓包像是地皮下的土拨鼠一般,正沿着脖颈的经脉慢慢向太阳穴滑动。
经脉似乎有些瘀滞,神经的传递也是懒懒的,感官不如以往敏锐了·展皓试着凝聚了一下功体,企图感受身下机关的位置,却发觉又比之前要艰难了一些·挫折之下,他不禁隐隐地叹一口气,眼帘有些疲惫地抬了起来。
    药店窗户之外,江南夏夜的天空正郁郁地沉凝着,没有一丝风,整个夜晚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寂静·展皓拧着眉盯着窗外,突然间,右眼的眼皮一阵抽痛。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胸腔里面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几乎让他一口气吸不上来,差点儿软倒在地··崇莲看见他身子剧烈颤抖,脑中一下子绷了起来:“少爷你怎么了”·“碧丽珠——”展皓压抑地呼吸着,手指揪住心口处的衣服,嘴里沉沉地吐出这几个字。
崇莲和仇朗行听见,都忍不住懵了一瞬,心说碧丽珠是个什么东西但马上,他们又听见展皓说出了另外几个字:“——岑别·”·“岑别出事了。”
这时候,查探仓库的一个络腮胡男人从后面跑了出来,站在笼子边上道:“老板,仓库里看了,只有些寻常药材,阁楼里也是,不过我的松貂闻到了血腥味。”
说着,那汉子肩上钻出一只紫棕色的细长小兽,小小的圆耳朵,长得跟黄鼠狼极为相似,就是长白山上下来的灵兽松貂没错··展皓闻声慢慢抬起头,就刚才这一晃神的功夫,三人都注意到展皓的眼底居然现出了一条条血丝此时他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沉凝,两条浓眉深深地蹙着,扶在膝盖上的双手也青筋凸起:“仓库里有暗墙,位置应该就在这铁笼子的下边。
你找人把墙给砸了,里面肯定有东西·”·那汉子点头退下,不一会儿三人就听见了他呼喝手下的声音·崇莲黯着眼神看看那边,一会儿又转回来,看向周身气场沉重的展皓。
刚才她如果没听错,少爷说枯叶出事了·但是枯叶在常州,刚才也没有消息过来,他是如何知道的不过崇莲也顾不上细想,这个少爷一直都是神神叨叨的,但从来也都没出过差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样的话,少爷,需要我回去么”崇莲倾身抓住一根铁杆,低声地问他·展皓凝着眼神冷哼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说:“我还道他想从我身上讨什么代价,原来是这样的代价……”·林智桓,你真当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么怕我赶回常州妨碍你对岑别下手,就找人做了个这样的笼子来困我……就凭这样的一个破笼子你以为能困得住我呵,笑话·展皓怒极反笑,邪佞地扯唇冷笑一声,随即沉着脸站起身,手指沿着铁杆敲击两下,接着就摸上了左上方的一处铁杆。
他抬起头,冷眼看着铁杆从天花处穿出来的部位,手掌紧握住冰凉的杆柱,腹腔下猛地一提气——瞬间,一股热流从心口处战栗着涌向了整条手臂··随后,崇莲和仇朗行看见楼上的整个楼板,沿着那根铁杆连接的地方,被展皓生生地拽了下来。
一时间,迸飞的木屑和砖块撒了他们满头满脑,夹杂其中的机关摔在地上,立即撞歪了形状·昏暗之中还传来楼上人坠落的惊叫声··这一拽动静很大,外面寂静的街道上开始响起了一些声音。
不知哪家养的狗不安地叫了起来,对面的街道里也隐隐地传来了人语··“少爷……”崇莲看着站在破笼子中间,满身落灰的罗刹一般的展皓,心里隐隐浮现出了久违的不安。
展皓一言不发地将那连着一半柱子的机关撒手扔在地上,转身一抬腿走出了柱笼·仓库底下,那汉子黑着脸急匆匆地跑出来,肩上顶着他那只兴奋不已的松貂:“老板仓库里果真有暗间,里面有好几具尸骨,已经快成干尸了我见那几具尸体衣着破烂,不知道是后来腐朽的,还是一开始就是这样。”
·    “嗯,我知道了·”展皓沉着脸,大跨步地负着手走出药店·崇莲立在原地沉郁半晌,也抬腿跟了上去。
仇朗行一个人在大堂的废墟里不知所措地站着,正想问展皓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时候,那心思早已飞到了常州的大爷终于远远地给了句指示:“仇朗行你让人把这儿给收拾了,有用的东西就留下来现在跟我回去把张令已捆了,今晚回常州”·“啊”仇朗行哭丧着脸,心说怎么每次都是我收拾残局但想到自己刚才的手贱行为,若要展皓开恩留着他……哎,还是好好地做事吧。
于是只得喊了人来把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看着手下们把这儿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他才悻悻地摸一摸鼻子,灰溜溜地跑了回去···展宅里,玉珂和全靖已经被叫了起来,此时正在马车旁给马套上笼头。
展皓在大堂里整理着东西,沅荷和明樱帮着他将这些天在苏州查到的情报和账本票据一一收捡好,再细细地放进箱子里·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往日懒散悠闲的模样,而是一言不发地做着这所有的事情,仿若沉心定气,不慌不忙。
但是身边人都知道,这时候的他跟以前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少爷,是岑大哥出事了么”沅荷伸手把小箱子递给他,蹙着眉担忧地低声问。
展皓头也不抬地接过来:“还不大清楚·”说着,他把装着票据的小箱子放到包袱里,抬手将在院子里待命的崇莲招了过来··“等会儿你带着人尽快赶回去,还有,叫仇朗行看紧张令已,别让他跑了。”
说完又转向沅荷:“要是钟叔回来了,你就立刻带上人护着他回常州,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展皓”这时候,大堂外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喊声和脚步声,展皓和沅荷她们扭头望去,见是李非常跑了过来。
他应该是在睡觉,听见动静便爬了起来,急急忙忙的样子,衣衫都没怎么穿好·展皓见他冲到自己眼前,头发散乱着,瞪大的眼睛里隐隐露出疑惑慌乱的神色:“……你要回常州了么”·展皓沉默着没有回答他,只是眼里默然的情绪已经给出了答案。
李非常惶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张嘴道:“我,我也回去,我……”·“你留下,”展皓沉声打断他话,眼里依旧默然无波,“布庄刚起步,你和裴师傅都要留在苏州。
常州府……以后就别回了,反正也没什么盼头·”·听见他这几句话,李非常满脸的隐忍希冀瞬间变成了颓唐绝望·他最近瘦了很多,肤色苍白,脸颊都有些凹陷,哪里还有以往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展皓冷眼看着他,脸色一点儿都没有软化的迹象。
李非常空茫地眨动两下眼睛,脑袋最终是垂了下去··这时候侧院方向,几个黑衣女子将五花大绑的张令已拖了过来,殊梅手上还绑着夹板和绷带·她走上前来,说:“少爷,他已经被喂了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要把他拖到马车上去么”·展皓冷冷看一眼躺在地上猪一般的张知府,微微地点了点头。
看着张令已被扔进马车里,展皓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定了一会儿,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崇莲和沅荷看着他修长的背影迅速地隐没进黑夜之中,片刻之后,院门外响起一声悠长的呼哨,马厩方向随之传出一阵马蹄声。
李非常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见展皓在院门外翻身骑上家里那匹灰黑的马,穿着青衫的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了墙后···黑暗之中,周身是一片沉凝的死寂··空气很浑浊,仿若凝滞的浓雾,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潮湿的水汽,令人呼吸不能。
强强·——但已经比一开始要好了很多··枯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那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他知道他吸进了毒烟,估计又是上次月华楼里的那种。
他知道这个东西霸道恶毒,所以在半昏迷之中,他一直下意识地控制着自己,运气蓄力,想将那种逐渐侵蚀的感觉逼出体外··但他最终没能做到··枯叶只记得,在痛苦难忍的抵抗阶段过去了之后,一种迷离的晕眩感开始占领他的全部神智。
他知道自己被捆绑着,但恍惚之间,身上的绳索好似被解开了·他淹在水里,明明没有鳃,却可以呼吸·他感觉自身全无阻力,像一条鱼一般在水底游动·他游进了某一条幽深漫长的水底洞穴,洞穴里,有银河一般的璀璨星幕。
令人窒息,令人晕眩·眼睛里一片绚烂,甚至感觉不到肉身的重量……仿若解脱一般的快感,让人难以想象···然而梦醒之后,残酷的现实在美好幻境的衬托之下,只会越发令人绝望。
当枯叶看清自己所处的地方,他发觉,自己对那毒药制造出来的幻境居然有一瞬间的眷恋··眼前是一个昏暗的洞穴,墙壁上挂着一个火把,周围潮湿幽寂·枯叶试着动了一动,发现自己被几个铁箍扣在洞壁之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壁上沁出的水珠打湿了。
肚腹里一片空荡荡,很饿,很渴……照这饥饿的程度估计,他应该超过八个时辰没进食了·现在在这幽暗的洞穴之外,也许正是艳阳高照··他被林智桓和年屿卿抓住了。
回想昨晚的事情,枯叶自己都不大清楚,他只记得他趴在屋顶上,看着那两个男人幕天席地地苟且,那个林智桓还一次次叫着展皓的名字·至于自己是怎么被他们发现,然后逃无可逃地——居然掉到地上,他也是十分不解。
对方是在什么时候给自己下毒的难道是一开始走进院子里时,那股呛鼻的熏香味·这时,枯叶听见身后某个地方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不慌不忙的,一下下踱步的声音,来的人似乎没有内力,脚步相当虚浮绵软——应该是林智桓··一想到这个人,枯叶的后槽牙立即咬紧了——他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讨厌林智桓。
这种讨厌没有过多理由,说实话,从第一次见面起,枯叶就不喜欢他·到了后来,他又做出这种种令人不爽的事,囚禁方秋,陷害展皓,与男人苟且之时还一声声喊着展皓的名字……真是可恶至极,恶心至极·思绪之间,林智桓已经慢慢走到了他身前。
枯叶黑着脸抬起双眼,神情冰冷又压抑·而林智桓的脸上显出虚弱之色,精致的眉眼疲惫地松弛着,仿佛熬了一整宿似的·他不声不响地盯着枯叶看,对这位杀手的阴狠眼神几乎完全无视,只是毫不关己地看着他。
·“枯叶,”林智桓垂着眼,视线停留在枯叶瘦韧的腰间,嘴里冷冷清清地吐出几个音节,“罂粟和石蒜的滋味,你觉得怎么样”·他抬起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飞红,疲懒之中带着六分妩媚,眼神烧烧地盯视着枯叶。
枯叶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恶心,要不是手脚被制,估计早已一拳挥了过去··“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听着他压抑着愤恨的问句,林智桓眯起眼睛,懒懒地笑了笑:“我可是一直等着你呢,从你回常州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等着。”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眨了眨眼,下巴也微微挑起,垂着眼帘看着枯叶:“瓦片底下焚了毒香,就等着你趴上去……你知道那是几种药草混合的么”·“有石蒜、罂粟、大麻、迷迭、毒蝇草、鼠尾……再多的,你怕是听都没听说过。
你看,我用这么大阵仗来恭候你呢,江湖第一杀手,怎么的也不能怠慢了不是”说着,林智桓从腰间慢慢摸出了一颗散发着诡异香气的褐色药丸,凑到枯叶眼前,低声地道:“至于这个,虽然没有之前的毒烟性子那么烈,但也足够伺候你……”·他冷笑着伸出手,掐着枯叶的下巴想把他的嘴扳开,喂下毒药。
枯叶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心里恼怒之下,他张口一咬,一下子钳住了林智桓的手指·林智桓尖着嗓子痛叫一声:“啊”同时手指在他嘴里一抖,拈着的药丸便滚落到了枯叶的喉咙口。
枯叶牢牢地咬着他的两根手指,脑袋用力一甩,林智桓的指关节应声脱臼·枯叶泄了愤,也不敢多与他计较,立刻松口将已经滑到嗓子眼儿的药丸咳出来·林智桓则倒到了地上,抱着自己的手哀声痛嚎,嗓音沙哑,声嘶力竭,瘦削的脸颊苍白得像死人一般。
“智桓”听见动静,年屿卿迅速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蹲下身将不停痛苦抽搐着的林智桓搂进怀里·他估计是一直等在外面,本以为枯叶手脚被缚,再怎么厉害也翻不出天来,可没想到还是凭着一张利嘴咬断了林智桓的手指。
他低头紧张地查看着怀中人的伤势,半晌愤恨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住了枯叶·枯叶垂眼看着他,嘴上哂笑一声,冷声嘲道:“活该”·“枯叶”年屿卿一双鹰眼被他气得隐隐发红,脸上也露出了杀气:“你别太嚣张,今日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智桓他要留着你去引展皓,但我可没这个讲究我现在就可以一刀杀了你,你信不信”··苏州府到常州府的官道上,一抹青影飞一般打马而过,头顶是翻滚着厚重云层的夜空,脚下是干燥粗粝的砂石地。
山林之间寂静一片,偶尔夜鸟低鸣一两声,更显得这憋闷的夜晚死寂不安·远处的天空中隐隐闪现着一两缕火光,随后传来沉闷的轰响——大雨快要来了。
展皓压低了身子伏在颠簸的马背上,屏气凝神地望着前方的路,长长的黑发在风中纠结一气·他已经很久没有骑马了,最近的一次,还是之前从常州过来时在路上骑着玩儿。
记得那时候枯叶还不是很亲他,招手叫他到身前都要考量半天,估计也是被自己逗怕了··    狐狸都是多疑的,所以展皓一直在循序渐进·但是没想到,今天……应该就在一个时辰前,小狐狸被别人设下的陷阱抓住了。
岑别估计是受了伤,又或者是被下了药,要不然,那一刻身在苏州的他不可能会感受到那种浑身抽搐之后的虚浮感觉·不只是身子,就连头脑也变得晕眩沉迷,一时间甚至有些辨别不清眼前的处境。
这样的感觉,与其说是迷药,倒不如说更像是……·展皓的脑海中清晰地闪现出那个最近老是出现的词语,随即,他的眉毛紧紧地拧了起来,双眉之下的眼睛愈发郁结。
想到有可能会出现的某个结果,他脚下忍不住往马肚子上一夹,催促着马儿更快地窜了出去··那些家伙最好不要做傻事要是那林智桓真敢给岑别吃那样的药,那么他这辈子都别想过得安生·一道闪电白晃晃地在远处的天际劈下,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压着乌云滚滚而来。
大雨自天空中倾盆泼出,随着马蹄腾飞着烟尘的砂石路瞬间被雨水打湿了·展皓将身子伏低了些,双眼依旧直视着道路的前方,根本不为雨水的打扰而眨动一下··前面一个急转弯过后,就是无锡城,过了无锡,就只还剩大半时辰的路了。
展皓紧紧攥着缰绳,忍不住低声催促了马儿一下·那马儿被缰绳扯着,在急转弯处狠狠地刹了几步脚,随即一蹬后蹄往正右方窜去·前方大路上,雨幕之中,无锡城的城门已经隐隐看得见轮廓了。
这时,展皓发现黑黑的门洞里似乎窜出了一个隐约的身影,骑着一匹白马·等跑近了看,才发现是郑东··郑东在几丈之外认出了展皓,马儿没有停,而是直接在原地急急地转了回去。
待展皓跑到身边,他的马儿也转好了弯,于是一起齐头并进··“少爷,”郑东骑在马上,眉毛沉着,扭过脸看展皓,“岑兄弟在玉凉山失踪了,林智桓年屿卿和方秋也都不见了。”
他的表情有些负疚,说完话后,双眼立刻垂下来,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展皓听着他的话,眼睛却至始至终直视着前方,面无表情:“只有他们四人不见了是么”·“那几个影门的人也不见了,只剩下些丫鬟和下人。
原本马清韵那儿有两个人在看管着,结果也没了踪影·”·展皓听了,脸上的表情越发阴沉·他微蹙着眉头,伏在马上沉吟一会儿,低沉地道:“……先回去再说。”
一灰一白两匹马在官道上疾驰着,瞬间消失在雨幕里···回到展宅时,大雨依旧在下·夜半时分,雨幕中的常州府一片黑沉,唯有展家灯火通明,高墙里面隐隐还传来女子尖叫哭喊之声。
展皓下了马,拧着眉走进大门里去,满脸沉色:“谁在里面哭哭嚷嚷”·“马清韵,我们把她带回来了,还有戴月·马清韵已经疯了,但似乎知道一些事情。”
郑东紧跟在展皓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西院里··季棠和敏薇都在,看见展皓浑身湿淋淋地走进来,第一反应是去找毛巾·展皓挥挥手示意不用,只是沉着声音问:“戴月呢”·    “她在柴房旁边,刚刚犯了瘾,我们绑着她,现在已经厥了过去。”
展皓站在季棠面前,脸色明暗不定地静立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这时候,对面房间里又传来了马清韵疯癫的傻笑声,咯咯咯,咯咯咯,带着癫狂的情绪,在雨夜里听着分外瘆人。
笑完之后,她又开始大声地呼喊什么,好像是在求救,喊着“滚远点不要碰我”·展皓拧紧眉,沿着游廊走到关着马清韵的房间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烛台在微微闪烁着光亮·展皓看见马清韵散乱着头发,衣衫皱巴巴地坐在地上,靠在床边·她的整个背弓着,背对展皓,肩膀正随着低笑一耸一耸。
展皓不言不语地望着她,向来油盐不进的心里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眼前的马清韵,好似昨天还是那个有些娇蛮跋扈的富家小姐,拉着他的手瞪着杏核眼撒娇·而现在,此时此刻,她却成了个被夫君唾弃利用的癫狂疯子。
有些事情没法儿用“造化弄人”来搪塞,因为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这些年在他不关心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如今也无从说起,因为事情已然这样了。
望着马清韵时,有那么一瞬间,展皓隐隐感觉到了深植于自己内心的冷漠·他一直在给自己标榜着人情世故,标榜着自己对身边人的体贴入微,但今天事实摆在眼前,他才不得不承认——几百年的宿命轮回,已经消耗了他原本属于“人”的太多本性。
对于某些人来说,他已然成魔了·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了别人的梦魇,成了别人的心魔···大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早上巳时一刻,展皓静静地坐在东院枯叶的房间里。
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睛低垂着,手里慢慢抚摸着小角儿的脊背··昨夜仇朗行和崇莲到家之后,展皓带着他俩去探了玉凉山·因为下雨,林府周围一片泥泞,某些应有的痕迹全都被冲掉了。
郑东说,昨天他布在林府外围的人没有看见林智桓他们出来,这就意味着林府下面有地道·但雨下得太大,他也没办法运功听声,查探地下空腔的走势·无奈之下,只得无功而返。
回到家里换了干净的衣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院·枯叶的床上,几只小猫咪依旧喵喵唧唧地挤作一团,小角儿俨然一副老大的派头,独自霸了枯叶的枕头窝在上面。
走近了看,展皓发现,这家伙居然拖了枯叶一件衣服垫在身下,小脑袋整个拱进衣襟里,睡得惬意万分,不省猫事··心事重重之中,展皓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他摸摸小角的小身子,心道:你倒是有他的衣服呵,还能天天枕着睡觉,我却把他整个人都弄丢了··本来想着要好好护着他宠着他的··小角儿窝在他的腿上,估计是觉得不舒服,还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衣摆。
展皓回过神来,捏一捏它的小耳朵·窗外的雨下着,他心里悬着,依旧没个着落··“少爷”门外,郑东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钟叔回了,还带了官府的人来”·展皓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眼神里隐隐闪现出一丝亮光。
他将小角儿放回枕头上,镇定地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叫崇莲把张令已带出来,还有,记得拿上那份拟好的供词·”·强强· ·展家大堂里,钟叔面带疲色地靠在椅背上,一个头发雪白的中年男人坐在他身边,身形瘦削,穿着黑色的官服,正敛着眉眼静静地喝一杯茶。
展皓大步走进大堂,看见那人,眼神先是一顿, 随即带着些讶异抬手握拳道:“展某心说来的是哪个官员,原来是仇少卿·”·对方抬起鹰隼一般的眼睛,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也回了一个礼:“听闻钟老先生所说之事,展护卫本想亲自前来,可惜开封那边的谋反案尚未结束。
在下本来在开封府作为大理寺官员监督着案件,但既然案子已近尾声,鄙人又才疏学浅,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就跟着钟老先生来了这边·”·这个头发全白的中年人,正是当今大理寺少卿仇少白。
他年少成名,说起来跟仇朗行还是一家的·两人的太爷是堂兄弟,只不过到了这一辈,仇少白家里人丁稀落,长辈尽去,两家的来往便逐渐少了··这边厢刚寒暄完,那边崇莲就把张令已拖了过来。
她走到仇少白身前,说话之前先给了他一张供词,然后才凉凉地开口:“张知府的供词都在这上面,已经画了押了·仇大人仔细看看,这俩表舅甥能定些什么罪的,赶紧定了,我好跟你们去抄他林家。”
仇少白见这姑娘眉眼之间森气四溢,英姿勃发,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再看看周围这些人,这几个丫头小伙,沅荷敏薇郑东全靖,哪个不是眼锐如刀、气定神凝的仇少白心里隐隐一顿,总感觉自己进了个了不得的地方。
默默腹诽着看完供词之后,仇少白扭脸看了看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令已:“这份供词,张知府,你说的都是实话”·“下官,下官……”张令已发着抖,悄悄抬起眼来看崇莲。
崇莲居高临下地对他冷冷一扯唇,大有“你敢否认我就一刀抹了你”的架势·张令已看得浑身一软,整个人都瘫在地上,哀声哭嚎着道:“是真的,都是真的下官利欲熏心,犯下大错,还请仇少卿看在下官主动招供的份儿上,多给下官说说好话,开开恩哪”·一番话听得崇莲又扯唇冷笑,不过这次也懒得理他了,反正他已经认罪,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现在她就等着林智桓坐实罪名,拿到官府令,然后去抄他林家··“照这样来看,”这时候,仇少白在一旁拈着那张纸,垂着眼低声地道,“林智桓现在有谋害人命的嫌疑,苏州的于永林,还有药店地下仓库里的那些干尸。”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考量看向展皓:“不过展老板,你们说林智桓炼制毒药用来害人,还用人试药致死,这个可有证据”·展皓静静地坐在对面的座位里,双眼镇定沉炼地迎上仇少白的眼神,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带着冷意的笑:“这个简单。
你带着人去三条街之外的月华楼,那里面焚着的熏香,全都加了从林智桓药店里产出来的禁药·”·说着,他挑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看向站在一边的崇莲·崇莲也斜过眼睛,跟他短促地对视一瞬,随即又淡然瞟向了别处。
·    正午时分的月华楼,褪去了晚上时候的迷乱和淫靡,摇身一变,成了幢富丽堂皇的酒楼·巳时三刻,正是午饭时间,天依旧下着雨,但仍然有许多食客来月华楼吃饭,一时间是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当常州知府魏竟带着仇少白到那儿的时候,门口甚至还有几个作坊老板在雨里排着队发牢骚·仇少白定定地听了一下,听到他们是在抱怨,说月华楼怎么总是这么多人,想进去吃个饭都找不到位置。
展皓站在仇少白身边,神情漠然地捏着两块光滑的雨花石捻啊捻·楼里面,辜月华看见他和魏知府带着个白发人站在外头,赶紧扔下客人奔出来招呼:“哎哟魏大人,展老板,什么风儿把你们俩给吹来了”说完又瞪大眼睛看着仇少白轻声赞叹,“这位大人是谁啊,长得好生英武”·仇少白抬手松松地握了一个拳,颔首道:“大理寺少卿,仇少白。”
一听见这名号,辜月华的右眼皮就止不住地跳了一下·展皓清楚地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即又掩饰好了,脸上扯出个媚笑,一边把他们迎进去一边招呼:“哦,原来是仇少卿,久仰大名啊仇大人今日前来,是来吃饭的么哎哟那您可找对地儿了,我们这月华楼啊,做的菜那叫一个美味,如果您喜欢,我们还有漂亮的陪酒姑娘……”·“辜老板,”仇少白淡淡地伸手在身侧一拦,打断她的话,“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呃,”辜月华顿在柜台旁边,双手有些僵硬地垂下来,手指攥住了丝巾,“那,大人是要……”·这时候,一直跟在展皓身后的崇莲侧身走了出来。
她笑笑地站到辜月华身前,将垂在脸庞边的头发往后一捋,一下子露出英挺潇洒的整张脸:“辜老板,还认得我么”·辜月华怔怔地看着她斜飞的长眉和平坦宽阔的额头,以及她右边发际线旁的那颗小痣……紧紧揪着丝巾的双手陡然一抖,眼睛惶恐地瞪大,身子退后数步,“哐啷”一声,碰翻了身后插着几根孔雀羽毛的大花瓶。
·昨天半夜,雨下得很大,月华楼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公子·那位公子很英俊,带着几个随从,喝得有些醉了,一进来就嚷嚷着要万姝姑娘伺候·那时候动静闹得太响,而且对方来头颇大,好似非富即贵的样子,辜月华便亲自下楼来安抚。
她记得那公子长得十分俊俏,眉眼看上去有点儿熟,但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发际边上一颗小黑痣,令人印象深刻,以前见过应该记得·于是辜月华想,嗯,估计是这位公子面善吧。
当时她就哄这位公子,说,那万姝姑娘还是处子,不知道如何伺候人,怕会惹得公子不高兴·要不,再给公子找个乖巧一点儿的·对方迷迷瞪瞪地打了一个酒嗝,断断续续地道,没有万姝,那就要千重吧·恰好那时候一直霸着千重的燕衡已经回家去了,辜月华差人去问了千重,看看他还能不能伺候人。
千重一听来了个有钱的,哪有拒绝的道理当下就答应了·于是那公子就趔趔趄趄地上楼去了千重那儿,其他几人则在大堂喝酒吃菜··之后大概过了一刻钟,那位公子就神清气爽地下了楼。
辜月华还有些诧异,心说怎么这么快后来一问,才知道是肚子饿了·本想打发下人再去做几个菜,结果对方硬是要跟着去厨房,辜月华心下隐隐一惊,连忙推阻说,厨房油烟大,公子还是不要去了。
当时对方挑着眉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坐下,辜月华这才松了一口气··之后吃菜喝酒的时候,那公子也是若有所思,细嚼慢咽的·后来吃到一道红烧蹄髈,他还举着筷子慢悠悠地说,辜老板,你这儿不仅是人美,连菜也销魂得很啊。
辜月华挑眼悄悄注意着他的眼神,轻声点头称是·后来这几人又待了两刻钟,随后便打赏了好些银子,挥挥手走了··走之前,那公子回头笑笑地瞟了她一眼。
额上发际边那颗痣若隐若现,看得她心里直膈应,胸腔里跳跳的,瘆得慌···那位公子,自然就是乔装打扮后的崇莲··她进月华楼,先是找到千重,在房里行刑之后拿到了他的供词,而后下来喝酒吃菜。
在闹着要去厨房的时候,崇莲看见了辜月华眼里一闪而过的紧张情绪·再加上后来夹杂在肉里的黄色小米壳儿,她心里便有了定论···“魏大人仇大人,我……民女虽是经营皮肉生意,但到底是守本分的,那些害人之事断断不敢做我们月华楼里的熏香,虽然是加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但也只是些调情助兴的药这供词……这供词指不定是屈打成招的呢”·辜月华跪在地上,拿着那张白纸黑字还印着手印的供词,嘴里不住地否认着上面陈述的事情。
她哀声求了好一会儿,仇少白却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神色,辜月华便拉着脸大声哭嚎起来:“啊呀,我的千重啊,妈妈对不住你啊,可怜你细皮嫩肉,竟然被如此对待,可怜啊”·展皓冷眼看着她作戏,半晌,嘴角微微一勾,不紧不慢地道:“是不是屈打成招,待我让你们看一件事之后,仇少卿自会有定论。”
说完,他抬手将郑东招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把厨房里的所有人都抓过来,一个人都不要留·”说着,他又转过脸对魏竟道:“魏大人,麻烦你让你的手下把月华楼围起来,不要让这些客人出去。”
辜月华跪在地上听着,脸色有些恍然,也有些害怕·展皓吩咐完了,正过身先悠闲地对着仇少白笑了一笑,然后才看着她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就看看,在这儿吃饭的,有没有人能撑过三个时辰。”
此话一出,在座的好些食客都瞬间苍白了脸·展皓不紧不慢地扫视着这些人,嘴角边的笑容越发冰冷了···一个半时辰过后,鸦雀无声的大堂里,有两个食客先后开始焦躁了起来。
他们的脸色逐渐苍白,额角隐隐渗出汗水,浑身都开始微微发抖·仇少白定定地注视着这两人,眼神中的威严之色越发浓重·展皓在旁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一会儿瞟眼看向外面——从昨晚一直下到现在的大雨已经慢慢变小了,阴沉的天色也逐渐变得明晰。
展皓凝着眼神望着天空,一直沉凝着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恻隐之色··“展老板,”这时候仇少白低声喊他,“这些人,日后身上的毒性能不能解”·    “能倒是能,只不过怕有人坚持不下来。”
展皓说着,伸手把茶杯放下了:“罂粟久食成瘾,其实算不上毒,所以也无所谓解药·普通人只能通过强制来脱瘾,意志力差的,就只能衰竭而死·”·仇少白听了,脸上的阴霾越发沉重:“这该死的月华楼,竟然如此利欲熏心”·“恐怕一开始也不是辜老板自己想用的。
这东西从林智桓那儿出来,想必他也已经深受此害,卖给月华楼,不过是拖她下水罢了·上品的罂粟烟制作工艺复杂,在暗市价格奇贵,这个仇少卿应该也清楚·所以林智桓以贩养吸,再自然不过。”
仇少白脸色沉郁地思忖半晌,压着嗓音问:“我看钟老先生传过去的信报上还写,林智桓府里种了罂粟和大麻,这是千真万确的么”·“你要是不信,可以带了人亲自去搜。”
展皓挑着眉毛瞥他一眼,一副不紧不慢的平淡模样·仇少白怔了一瞬,心说展护卫的这个哥哥怎么神神叨叨的,总是话中有话,含含糊糊,一点儿都不像展护卫那样干脆利落。
说起来,两人长得也不像……是不是亲兄弟·正暗自腹诽着,仇少白见展皓突然扭过了脸去,原本还懒懒靠在椅子里的他此时猛地站起身,面朝向楼外面的天空。
不一会儿,一只小小的红黑色鸟儿从稀落的雨幕中钻出,扑棱棱地飞进窗户,“呼啦”一个猛子扎进展皓怀里··展皓伸出手,屏着气将那鸟儿小心地接住,托在袖子里用袖口轻轻地给它擦拭湿得都张不开了的羽毛。
小鸟儿恹恹地靠在他的手里,微弱地“啾”了一声·一旁的仇少白看得发愣,他似乎听见展皓用一种情不自禁的、带着庆幸口气的声音轻轻叹道:“……你可算回来了。”
 ··第二十八章·· ·失去枯叶音信的这十多个时辰里,展皓一直在焦灼地等待着小豆子·小家伙是他放在小狐狸身边的眼线,那些人能用调虎离山之计防住郑东,却防不住小豆子。
因为,小豆子只会跟在枯叶身边·枯叶身上,有它天性之中最喜欢、最迷恋的东西,它就连觅食和休息都会围绕在那个小物件的身边,不会超过五丈远··小豆子是他从小豢养的,对他亲密至极、忠心耿耿。
这鸟儿聪明,知道戴着那物件的枯叶是主人重视的人物,所以小狐狸出了事,它一定会回来展皓这里·昨晚是刚好撞上雷暴天气,雨又下个不停,小家伙躲在树里飞都飞不起来,于是才拖延到了现在。
淋了一晚上雨,小豆子也是精疲力尽了·一直到展皓将它的羽毛都擦干净了,小家伙都还没缓过气儿来·这时候,月华楼里有两个客人的毒瘾开始陆续发作,那癫狂之状吓得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些瘾还不重的,无不心惊肉跳、后悔不迭·魏竟看着这混乱的情状,当场便叫人将辜月华抓了起来,收押待审··强强·“仇少卿,”展皓见这里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心里记挂着那只不知道在哪儿的狐狸,便抱着小豆子站起身来告辞,“展某还有些重要的私事,就不奉陪了,告辞。”
“展老板”仇少白伸手拦住他:“多亏你通报这些事情,仇某在此谢过·不过,等会儿我估计就会带上人去林家搜查,你不一起去么”·展皓听了,沉吟一会儿,随后朝崇莲抬了抬下巴:“等会你跟着仇少卿去林家,小心点儿,见机行事。”
崇莲定定地点点头,随后展皓就带着郑东急匆匆地走了·薄薄的雨幕之中,他连伞都来不及打,雨丝径直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身上,蒙上了一层砂糖似的细小雨珠。
·小豆子几乎是一淋到细雨就清醒了过来,本来还靠在展皓手窝里的小身子“扑拉”一下抖开翅膀,小脚也站了起来·展皓用手遮着它的脑袋,心里确实希望它立即带着自己去找枯叶,但是又怕小家伙受不住。
不过小豆子似乎真的已经恢复过来了,此时睁圆了黑豆一般的眼睛急切地看着他,嘴里“啾啾啾啾啾”直叫··“你是想带我去找他么”展皓把小家伙托到眼前,低声地询问。
小豆子凑过来,闭着眼在他的鼻梁上乖乖地蹭一蹭,然后“呼啦”一下,张开翅膀飞了出去··展皓和郑东对视一眼,赶紧施展开轻功跟上···小豆子带的路并不曲折,反而还非常明了熟悉——沿着常州穿城的街一路往城北而去,到了浮水河边,随即贴着河岸一路走。
展皓越走,心里就越沉——看来小狐狸果然还在玉凉山,林智桓没有挪窝,只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罢了··“啾啾”小豆子一路飞到山脚下的一处峭壁,停在一棵矮矮的歪脖子树上。
这是距离山上泉水汇入浮水口不远的地方,玉凉山几乎通体被树林覆盖,但是有些山壁还是比较陡峭,所以没有泥土层,只露出嶙峋的山石·小豆子就站在那树枝上,嘴壳在山壁上击打了数下,然后扭过小脑袋睁着豆子眼看展皓。
展皓眯了眯眼,走上前去,把手掌覆上一块山石·雨后的石头冰凉,带着些湿粘的触感·他提气运功,让掌力顺着山石源源灌进……传回来的颤动断断续续的,有的短有的长,甚至隔了好一会儿,展皓都还感觉到其中的一股慢慢传回来。
整座玉凉山,里面几乎全是空的···纵横穿插的洞穴,高低错落的空腔,如果有人能把玉凉山对半剖开,他就能发现,玉凉山里面就像是个庞大的蚁穴,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通道和孔洞。
洞穴的上方还坠挂着些许笋一样的钟乳,每一个尖端处都凝着一滴水珠··那滴水挂在那里,那么饱满,那么圆润,看着似乎马上就要坠下来了一般·但是盯着好长一段时间,它却还是挂在那里,纹丝不动。
枯叶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要断了··他很渴,喉咙里干得像要着火·洞穴的空气很潮湿,充斥着水分,但是他被年屿卿封了几处大穴,尤其是气海,所以无法运功凝水。
头顶上倒是悬着一根钟乳石,上面挂着一滴水珠,可他仰着头等了半天,那滴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气得枯叶直翻白眼··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估计还没等展皓来找他,他就先渴死了。
枯叶暗自腹诽着,双手又尝试着用力地往身侧绷了一下·锁扣扣得很紧,腕铐贴着山壁牢牢地固定着,那该死的年屿卿甚至把一开始没有扣上的颈铐也给扣上了,现在他根本连转头都没有办法。
身后的山壁上挂着全是水,他却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后背的衣裤被打得透湿,裤脚都开始滴水,可衣裤的主人却要被活活渴死··万般尝试无果,枯叶只好试着撇过头,用嘴叼起了肩膀部分的衣服,努力吸食着布料里薄薄的水汽,聊以慰藉干渴的喉咙。
之前年屿卿放完狠话后就抱着林智桓走了,估计是去包扎手指上的伤口,但是应该不只这么简单·枯叶看得出,林智桓走进来挑衅他时,神智已经有些癫狂·他的瞳孔隐隐放大,甚至连嘴角都微微溢出了口涎。
不知道他是毒瘾发作还是刚刚吸食了毒烟……枯叶叼着衣服拧眉思索着,却越想越觉得心寒··不管哪一种……都很可怕·他没法想象,如果自己有一天也变成了这样,沉浸在药物带来的幻觉里无法自拔。
如果算上几个月前的那一次,那么他已经吸食过两次毒烟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上瘾··心悸之下,枯叶条件反射地想运气走穴,试图将那毒药有可能留下的影响给控制住。
但腹腔里气海一收,沿着神经传过来的却是一股淤塞的疼痛·那种抽搐的痛感让枯叶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额上瞬间暴起青筋,额角也隐隐渗出冷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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