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古剑同人]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 by 纳西瑟斯的草(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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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古剑同人]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 by 纳西瑟斯的草(上)(6)
·    但玄霄却仍是凝视着剑柱中属于自己的那柄红剑,全然不曾注意他的面色:“师兄能够平安归来便好,玄霄并没有什么可怀疑师兄之处·”·    玄霄眼光低垂,投向地面,低声又道:“那倘若……我并非是‘归来’呢”·     ·☆、第七十五章 情断义绝(下)· ·此言一出,顿时仿佛连周遭的风与剑柱之上闪烁不已的光都停滞了一瞬,莲花台上的气氛更是凝固了一般。
·    玄霄缓缓转过头,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过了许久才沉声开口:“你说……什么”话音方落,一股炙热炎力已然自他身周升腾而起,朝着玄震卷去。
    那股热浪迎面而来,直拂动得玄震披在肩上的满头乌发四散乱舞,但他本人却是岿然不动,强自镇定地道:“如今你所看见的玄震,已不再是琼华派的弟子,更不是你们的大师兄了。”
    玄霄一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眼中那丝惊诧不信渐渐转作了难以遮掩的失望,只听他沉着脸冷声道:“玄震师兄,如今我派正当升仙的紧要关头,你……竟要在这时叛出琼华”·    一声巨响自剑柱明光中乍然而起,玄震循声望去,却是双剑中羲和剑感应到了主人心中怒气,随之不住嗡鸣震动,剑刃周遭更是生出了许多火焰,如藤蔓如绸带,围绕着剑身张牙舞爪。
    “叛出”玄震却凄然一笑,转开目光望着地面轻轻道,“呵……到底该属于哪一边我都已分不清,又何来背叛一说呢”·    “不必再说”玄霄狠狠一挥袖,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来此,莫不是要趁着无人之时摧毁剑柱,助那些妖孽一臂之力”说着已轻轻踏上一步,恰恰挡在了双剑与玄震之间,一双冷眼更是紧紧盯着他不放,手指亦捏起了剑诀,防备之意昭然无比。
    看到曾经亲近之人对自己摆出这副戒备的模样,玄震心中不禁一痛,这种痛苦如万蚁噬咬着腑脏,竟比那日错手杀死了那些同门师兄弟后的悔恨还要深刻几分,但伤痛之色不过在他眼中一晃便又化作了深邃的解不开的墨色。
玄震只垂下眼睫,淡淡道:“我来此不过是难却云天青之意,前来劝说你放弃罢了·”·    “云天青”玄霄一怔,眉心顿时又多了几道褶,衬得神情更是肃穆许多,“他当真是不明是非,竟与你这——”话说至此,却忽地一滞,看过来的眼中虽有警惕戒备,却也犹存几分迟疑。
    玄震却微微一笑,接着他的话续道:“竟与我这叛徒为伍,当真是胆大妄为,是也不是”收起笑容后又淡淡道,“可他却是一片好意,不愿看到妖界与琼华派再动干戈,更不愿再看到有弟子为了这无望的千年夙愿送命”·    “一派胡言”许是听出了玄震话中的自嘲,玄霄轩眉蹙得愈发紧了,眉宇间更多了一丝莫名的怒意,“前些日子若非他撺掇,夙玉怎会忽地对我说那些胡话如今他竟连你也说动……哼,师父并满门死去的那些弟子的血仇未报,飞仙的愿望更是尚未达成,你们一个两个竟都是这般不思进取,甚至连原本的责任已不愿再担我玄霄却是想得十分清楚,既要为琼华派报仇雪恨,更要凭着双剑之力抵达天光之下,肉身成仙,方不虚此生”·    此时此刻,玄震如何还看不出玄霄主意已定再难撼动,当下只得轻轻一叹:“罢了,你素来性子坚毅,打定了主意便是谁都不能改变。
既然连夙玉和云天青都劝不动你,我这一趟自然也只能无功而返,只盼你不要如师尊与诸位长老一般,眼中除了升仙的梦什么也装不下,甚至不惜不择手段才好……”·    玄霄眉头又锁,冷目如电般扫了过来,疑道:“什么不择手段玄震师兄,我玄霄敬你曾是吾等兄长,但也不能任由你这般侮辱死去的师父”·    玄震冷冷一笑:“你只道师尊与三位长老是看重你和夙玉的资质,才以羲和、望舒双剑相托穷尽琼华三代人心血方铸成双剑,就这么凑巧,又逢着你和夙玉这两个资质极佳又恰恰命中属阳、属阴之人”·    玄霄面色微变,迟疑道:“你是说……”·    “你可还记得你我初次相遇那日,那块突然放光的白玉”玄震轻轻问道,眸光微闪,抬眼望向莲花台下化不开的一片夜色,在这强烈的剑柱光芒之下,周遭的一切都已模糊不清,玄霄师弟……他的双眼不也被这剑光遮掩,除了琼华派飞仙的夙愿和仇恨再也看不到其他·    “你是说……灵光藻玉”玄霄不过一愣便面露恍然,伸手入怀,再摊开掌心时手上已托着一块圆形美玉,玉上雕有藻纹,夜色下泛着柔柔白光,看着十分莹润皎洁。
    玄震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数年前他下山时从太清真人处得到的那块奇玉,师尊将玉暂赐予他时曾说过,灵光藻玉乃是稀罕之物,琼华派中珍宝无数,此类宝玉也不过唯有两块,待他回到山上那块玉便又被太清收回,再后来便分别赐给了玄霄与夙玉这两位双剑宿主,为的便是出入禁地便宜行事,但这玉最初被他带下山的效用,只怕面前这人却是全然不知罢·    他想到旧事,面上嘲讽之意更盛,看在玄霄眼中却是多了几分揣测。
    玄霄亦凝视着掌中灵光藻玉,但看了许久也不曾察觉出有什么古怪,忍不住问道:“这玉又有什么特异之处”·    玄震哂笑:“若说名贵,倒也罢了,但却有一桩功用,是其他玉无论如何比不上的。”
说着微微抬起下颌,迎着玄霄疑惑的视线缓缓解释,“这块玉若是碰到命中阴阳极盛之人,便会大放光芒,白日里也十分显眼,夜间更是可比日月,那日你不也见识到了么”·    玄霄呆住,托着灵光藻玉的手掌不禁握紧,几欲将玉捏碎在掌心。
只见他面色愈发黑沉,周身冰寒之气更烈,似是有鲠在喉,不吐不快,终是沉声道:“原来你那时结交于我,并非是如你所说的那般一见如故,竟是为了将我纳入琼华派掌控之下”说到最后,眼中竟好似闪过一抹难过之色,看得玄震不由一怔。
    但他一心想要妖界摆脱琼华派,止息这一场仙妖战,当下只得硬起心肠道:“那些前尘旧事,我早已忘得差不多了·惟独师尊在我下山时说的话却是记得十分清楚,他说,‘玄震,若是找到命中阴阳极盛之人,不论他是否情愿,也要将他带回琼华派中’那时我尚还对师门唯命是从,如今却是想通了,琼华派为了铸成剑柱,举派飞升,是定要找到一对男女做那双剑宿主,但那二人是否愿意做这宿主,人剑同修后可会有恙,对他们来说却是旁枝末节了。”
顿了一下,又看着玄霄嘿然笑道,“只是当时你似是对修道之途十分仰慕,我根本不必动武,只需顺水推舟,你便入了琼华,成了师尊的弟子,这大约也是天注定罢。”
·    玄霄面色铁青,冷冷道:“那夙玉呢,她也是如我一般,被你骗来此处”·    玄震轻轻一笑,带着些许苦涩地道:“你倒是对她看重得紧。
夙玉……我与师尊都欠她良多·她本是南方小城中的普通姑娘,虽不似如今这般神通,却也有着慈父在旁,比之在山上孤苦无依好得多,但师尊为了让她随我们回昆仑山,竟对她撒下弥天大谎,假意说治好了她父亲的病,以救父之恩相迫,她本就是十分善良之人,感激之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便是她那老父也十分乐意……可她却不知,师尊给她父亲服下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治病的妙药,那不过是延命的寻常丹丸,那位大叔现如今……想来入土也有五六年了……”·    “你说什么”·    玄震话未说完,身后一声惊呼已打断了他。
玄震尚未回身,已看见对面玄霄面上一丝讶色,接着一道雪白身影已绕到了他面前,扑上来抓着他胳膊凄声道:“师兄,你方才……说我爹爹……他怎么了”·    似是察觉到另一位宿主的到来,剑柱中又起清鸣,望舒剑通体阵阵蓝光波浪般来回激荡,漾得剑光也不由得晃动几番,映在夙玉那张羊脂玉般的脸庞上忽明忽灭,吹弹可破的肌肤竟好似透明一般,看着更显柔弱。
但那双明眸却是比往日更清亮几分,带着三分不信三分伤悲三分抑郁,竟令玄震情不自禁地想要转开头,不愿再面对这双凄楚的眼眸··    玄震只觉臂上那双手愈发冰冷,隔着一层衣袖仍能感到几许寒意,心下不由得咯噔一下,暗道:夙玉如今竟也冰寒入体了不成双剑对宿主的影响竟然如此强大·    只听夙玉凄声道:“玄震大师兄,你说我爹爹已经……已经死了为什么他不是服下了师父带去的灵药,师父不是说爹爹定能长命百岁么为什么爹爹会死,你告诉我啊……”随着那凄凄如杜鹃啼血般的声音而起的,还有一阵难以忽略的颤抖,亦通过那一双紧紧握在玄震臂上的手传给了他。
    玄震勉强转头看向自己这位小师妹,面对着这张满是泪痕的脸庞,他竟连一句狠心的话也说不出口,眼前的夙玉也早已憔悴得不堪任何打击了··    忽地一股大力从近旁传来,原来是玄霄抢步到了二人面前,他一把攥住夙玉手腕,将她扯到身后,侧头沉声道:“夙玉,你清醒些,眼前这人,已不是我们的大师兄了”·    玄震苦涩一笑,喃喃道:“难道我方才说的那些,你一句都不信么”·    “信与不信,如今又有何用”玄霄冷冷道,“我只知道,我与夙玉共御羲和、望舒双剑,甚至铤而走险,修行这至阳至烈亦或是至阴至寒的道功,如今再难回头我玄霄一生之中,从没有放弃一说,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必要修成仙身方可”说着声音又寒了几分,甩袖道,“你既不愿与我一同为师尊报仇,不愿与我一同修仙,便不必再多游说,从此我玄霄只当没有你这个师兄”·    “你不顾自己,也当问问夙玉可愿意与你一同走火入魔罢”早已料到最终会变成如此境地,面对玄霄油盐不进的模样,玄震虽蹙起眉头,却也没有大动肝火,只淡淡问着,一双眼却看向玄霄身后的清丽女子。
    夙玉浑身一颤,欲言又止,回望过来的眼中满是踟蹰··    玄霄看在眼中,怒气更盛:“够了夙玉与我同修,我二人阴阳之力相互辅佐,怎会有事你不必再危言耸听,现下便速速离开这里。
从此玄霄与你情断义绝,若再相遇,必要将你这叛徒毙于剑下”·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话声未落,便听一阵炸响,剑柱已然轰然晃动起来,明亮剑光中羲和剑剧颤一下,剑尖竟渐渐倾斜,指向了玄震,原本盘旋在剑刃周遭的道道火焰亦在霎时间汇成一股,夹着重重热浪,如一条火龙般冲了过去。
    玄震猝不及防,待要拔剑去挡却已晚了,一旁玄霄竟也满面愕然,似是全然不曾想到羲和竟会脱离他掌控做出这等攻击,只听嗤嗤一阵乱响,火星四迸,那道火龙已在瞬息间穿过了玄震的胸口·    莲花台上只徒留玄霄惊急交加的一声大喝:“师兄——”·     · ·☆、第七十六章 止战之殇· ·烈焰入体,该有多痛炎热炙心,又会有多疼·    玄震一手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走在幻瞑界紫红的天宇下,忽地喉头一阵甜腥气涌上,顿时呛得咳嗽数声,唇边下颌处更是一股股湿热淌了下来。
    他胸前衣襟、脊背衣衫均已被烧得支离破碎,朱色布片在他走过的地方飘落,犹带着几点火星,宛若火中陨落的蝴蝶,美丽中带着凄凉·而裸·露出的玉色胸膛上最为醒目的便是碗口大的一块焦黑,细看之下那处肌肤竟还隐隐有些下陷,脊背上与那伤口相对应的地方亦是如此。
    想不到那柄羲和剑竟强势如斯不过通过宿主的心念察觉到一丁点威胁,竟能自行放出火焰去攻击对手·那条火龙自他胸前透体而过之时,虽说他及时闪避偏移了心口要害,但其上那股阳炎之力仍将他腑脏灼伤得剧痛不止。
    更教他苦不堪言的是,此时体内真力、妖力亦不失时机地一阵接一阵地开始翻腾,宛若江海之浪汹涌澎湃·在这重伤之际,这两股力量竟是将他肉身当做了战场,兀自斗个不休,而玄震却是连一丝半点将之压下的气力都没有了。
    玄震大口喘息着,只觉腿脚一阵阵麻软,眼前视线亦被眸中情不自禁浮上的一层水雾弄得模糊不清,缕缕汗水自额头渗下,打湿了额前鬓边几缕乌丝,更增几分虚弱之态。
他蹙紧眉头,极力集中目力,勉强在一片横七竖八的紫晶丛中辨明路径,又迈着虚浮的步子朝前走去··    步子越来越缓,双足越来越沉,但心中却仍记挂着有事,玄震紧咬牙关,颤巍巍地抬起手以袖擦去嘴角那抹血迹,仍是一刻不停地朝着与云天青约定之处缓缓走去。
    转过一簇被砍了半截去的紫晶丛,玄震终于停下脚步,然而四顾之后心却不由得一沉·他曾与云师弟在此处约见,但此刻空地上却是空无一人,原本当抱着婵幽之女守在此处的云天青已不知去向何方了。
·    莫不是云天青竟骗了自己玄震又是惊讶又是焦虑,但想到这位四师弟,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黑白分明、澄净如溪的眸子,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那个记忆中的儿时玩伴会骗了自己,将那个梦貘族的小女孩私自带走。
    但云天青若是不曾欺骗自己,他如今又人在哪里是死在了这一场大战中,还是……·    焦急之下,他顾不得伤势,忙运气祭起春水剑,打算御剑在这附近找上一找,谁知双足方站上剑身,脑中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笼在春水上的那层黯淡青光便散了去,剑身一斜,载着他一头扎向了地面那片紫晶丛。
    玄震重重摔在地面上,只觉得胸口剧痛不已,一只手刚探上伤处,便摸到一阵濡湿,随后眼前便是一黑,身不由己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却是到了一处房屋中。
玄震怔怔望着面前如波澜般轻轻拂动的一幕幕紫红色幔帐,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回到了里幻瞑宫的偏殿之中,顿时惊坐起身来··    “你可醒了”·    屋中尚还有另一道气息,那气息的主人便立在窗前,看到玄震醒来,叫了一声,忙快步跨了过来,伸出一双大掌毫不留情地按上他双肩,还狠狠摇晃了几下。
    玄震顿觉胸口伤处被牵连得隐痛阵阵,闷哼一声,忙从那对结实的胳膊中挣脱出来,咳嗽了许久才望着面前的白发貘妖问道:“归邪将军,你……我怎会在此处”·    归邪一把掀起身后披风,在玄震床边坐下,得意洋洋地一笑:“自然是大将军我将你带回来的,若非我率领众貘妖追击那些人族到了幻瞑界出口处,恰巧看到了你,你这条命只怕现在已归了十殿阎罗王了。”
说着浓眉一挑,面上朱纹也随着他表情延展开来,看着说不出的诡异,“不过我倒有两件事不明,还望你解说解说·”·    玄震不答,只抬眼瞥他。
    归邪却只当他默许了,目光大有深意地扫了过来,落在他胸口:“我曾亲眼见你使出玄门道法,知你功力不弱,那些人族中十个有九个不及你,却不知是何等高人,能将你重伤至此境地”·    玄震眉头蹙起,避开了归邪灼灼目光,避重就轻地道:“……自然是功力胜过我的人。”
    “哦”归邪嘴角微翘,侃侃说道,“那琼华派功力胜过你的人族,我算来算去也不过四个,一个是琼华派掌门,但他早已死在咱们婵幽大人手上,断不可能死而复生,另三位便是那个死掌门的师弟,可大战时他们分明在旋梦城中与我等周旋,如何能变出分·身去击伤你想来想去实在是奇怪得很,奇怪得很呐”·    玄震一时哑然,不知该回答什么是好,只得复又沉默。
    归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几眼,倒也没再追问下去,转而又问道:“另有一事,便是奚仲……”·    “奚仲将军”玄震一怔,脑中忽地闪过一道光,猛然想起一事,顿时面色一僵。
    “是啊,奚仲他自那日见我带你回来,才看了一眼面色便忽然差得很,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莫非你在何时招惹了他”归邪好奇地道。
    玄震张口结舌:“我——”·    话说到一半,便听殿门一声砰然巨响,随后便是一阵急匆匆的靴橐声走近,层层幔帐似也被闯入者的气势带动,愈发波荡起伏,接着紫红色的波浪后便转出了另一道白发纹面的身影。
那身影只在原地停了一下,便忽地纵了过来,扑到玄震床前··    “快说,少主到了何处”·    玄震只来得及听清这一句问话,接着里衣的襟口便被一只骨骼清奇的手狠狠提起,顿时牵引得胸口又是一阵隐痛。
但这次他却没去挣脱,只低垂了头默然不语··    一旁归邪却是看得瞠目结舌,毕竟如此气急败坏的奚仲实在难得一见,但一瞥眼望见玄震胸前渗出斑斑血色,忙叫道:“奚仲,你想害死这小子么,还不放手”·    奚仲似是这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大失常态,忙松开手指,但面色仍是不霁,望向玄震的目光也极为冷冽,只听他冷冷道:“那日琼华派那些人族道士攻入旋梦城,我曾将少主托付于你,如今……少主呢”·    玄震只觉心中很是惭愧,沉默了半晌才道:“那孩子……被我转托给了一位……朋友……”·    奚仲冷哼一声:“那么你那位朋友现下又身在何方”顿了一顿大有深意地续道,“是尚在这幻瞑界当中,还是……随着那群人族一同撤了出去”·    玄震面色一变,猛然抬头看向奚仲,而那位平日里沉稳庄重的大将军亦冷冷回视着他。
玄震过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说琼华派的那些人……他们都撤出了幻瞑界”·    “是啊,前些日子还有些人族在城外徘徊来去,不过自三天前一阵地动之后,便连一个人族也没见到了。”
归邪在一旁抢着答道,方才那番对答他一直听得云里雾里,此时难得听到一个懂得的问题,是以十分高兴地先说了出来··    奚仲亦微微颔首,补充道:“据婵幽大人所说,网缚在幻瞑界外的那股力量在三日前不知为何忽地消散了,她便索性趁机以妖力操控着幻瞑界重新回到原本的轨道上,是以这一场大战才暂时平息,幻瞑界亦重获自由,她和旋梦城也有了休养生息的时机。”
说着目光又是一冷,瞪着玄震又道,“但却有一事悬于她心,使她日夜不安,那便是少主的下落·如今幻瞑界遭此横祸,她只担忧少主在此战乱中不幸殒身,幻瞑界将来没了主人,却不知你那位朋友能否保得少主的平安”·    玄震一滞,眼中内疚之色更浓,但此时此刻,面对着面前这位梦貘族大将军的满腔怒火,他无从辩解,也唯有更深地沉默下去。
    他脑中更多的则是一片杂乱,想不到自己昏迷着的这些日子,妖界竟已从这一场大乱中挣扎出来,想着心中便不禁略感欣喜·但喜悦之余,奚仲话中透露的另一些信息却让他忧心忡忡,婵幽等貘妖不知网缚住幻瞑界的是何种力量,他却十分清楚,那剑柱以羲和、望舒双剑为基,合玄霄、夙玉二人的阴阳之力而成,除非双剑去了其一,阴阳之力难以协和,否则轻易不会消散,现下幻瞑界却重回既定的轨道,那便意味着……玄霄和夙玉他二人……·    忆起羲和将自己击伤之时,玄霄惊愕不已的模样,和他凭一己之力抵御羲和阳炎方让自己得以脱身的举动,玄震若有所思,若是剑柱消失的缘故是因为双剑宿主走火入魔……顿时浑身一凛,不敢再深思下去。
    如此又过去了十数日,玄震独居在里幻瞑宫中,借着无限灵气的滋养,伤势日渐好转,原本在体内互相抵制抗争的道家真力与貘族妖力也渐渐平复下去·但体表的伤痛虽已渐愈,心头却还有许多事沉甸甸地压着。
    首要之事便是婵幽之女的下落,那女婴当日乃是奚仲亲手交到自己手上,自己亦是郑重其事地将孩子交给了云天青·如今云天青是死是活尚不清楚,唯一可知的便是他与那小女孩均不在幻瞑界。
想到自己这位师弟的本事,玄震隐隐觉得,这猢狲当不至于那般不济事,反倒是有极大可能带着孩子回到了人界·思及此处,他便生出了一个念头,那便是前往人界一趟。
     ·☆、第七十七章 重返人界· ·荷风轻送,又是一年夏·巢湖边才洒过一场新雨,碧天如洗,点缀着飘飘渺渺几缕蜷曲的云倒映在湖面,岸边绿柳垂下几丝嫩枝,随风在水面点出一个个美丽的涟漪,漾得云影天光阵阵轻晃。
    忽地,一阵笑闹声自远而近,沿着寿阳城门外的小道一路飘了过来·打破了巢湖边的静谧·不一会儿,一群男女孩童互相追逐着出现在了湖边。
为首的一名男童身着锦衣,眉目间带着一股蛮横的气息,他四面张望着,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一边冲着周围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的孩童们颐指气使地大声道:“沐璇那臭丫头躲到哪儿去啦哼,这次可没有县令夫人替她撑腰,我非要教训教训她,你们,给我绕着湖边找我看见她朝着这边跑过来了,臭丫头肯定就在这附近”·    众孩童均十分听他的话,不约而同地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分头向巢湖边寻去。
    片刻之后,湖边树林又恢复了宁静,那些孩童也都散到了他处·这时,湖堤下一丛芦苇忽地动了一动,接着便从中探出了一颗扎着丫髻的小脑袋··    沐璇蹲在湖畔一滩湿泥上,身周是越过她脑袋的丛丛芦苇。
她方才屏着呼吸在这里躲了好半天,只觉得两只脚又麻又僵,可黄天霸那个坏小子的声音近在耳畔,让她连捶一捶腿都不敢,好容易等到那群小孩离开,她这才忙不迭从藏身处站了起来。
    风穿过湖边稀稀拉拉的树林,拂过苇丛,扑向广阔的湖面,带起了一阵沙沙声·沐璇一面拍打着衣衫和双腿,一面深深地吸气,死去的爹爹曾说过,巢湖的芦苇有一股子很香的味道,只有他们这些靠着这湖吃饭的打渔人家才闻得出来,可是嗅了又嗅,鼻端除了青草味,什么都没有。
她望着湖面,很用力地叹了一口气···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她今年不过六岁,却已很懂得生活的艰辛·自爹爹死后,她便与娘一起挑起了家中的重担,但每日和娘去城中卖糯米团子赚来的小钱有一多半要交给黄家还债,剩下的只够勉强填饱肚子。
那黄家的小少爷仗着爹爹生前吃药欠着他家的贷钱,总是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和弟弟,自己不过一时气愤推了他一把,这小子就不依不饶……唉,不知道今日还能不能等到县令夫人,再蒙她亲睐护自己一次,最好还能赏几两碎银,这样家里的弟弟至少能吃顿肉了。
她想着,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沐璇是特意躲在这里的,上回被黄天霸带着一群孩童追着跑到了湖边,一不小心掉进了湖里,那群小孩一见惹出了大事,顿时作鸟兽散,全然不管她还在水里挣扎,若不是县令夫人恰恰在附近的树林中散步,及时令人相救,沐璇只怕早就葬身到了湖底。
想起那日醒来时看见的美丽面庞,沐璇心里又涌上了一丝感激、一丝孺慕,那位夫人那么好看,还那么心善,若是家里欠的是县令家的钱,现如今也不必躲着那臭小子了……·    正想着,只听见身后树林中穿来一阵隐约的簌簌声响,依稀是有人踏草而行,沐璇心头一喜,只道是那位极美的夫人终于来了,迫不及待地回过身,却不由得呆住——·    又是一阵清风,带着夏日的舒爽掠过树梢,拂过细草,带起了树下草中那人的乌发丝丝缕缕,轻轻曳着他红似火的衣角,日光透过叶隙如碎玉洒落他一身朱衣,颀长消瘦的身影在这一场风中笼上了一层柔光更显静美。
    沐璇呆呆地站在湿泥中,直到脸憋得通红了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呼吸,忙大大喘了一口气·那年轻的男子一转头看见了她狼狈的模样,唇角轻扬,露出了一抹微笑,更是如神祗般俊朗,引得沐璇不由得岔了气,顿时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小妹妹,你……不妨事罢”·    看着面前涨红了脸嗽声连连的小姑娘,玄震怔了一怔,忙上前几步温声问道。
自幻瞑界战乱止息,他便决意回到人界一探婵幽之女的下落,然而通过尊神坛到了琼华,却探得云天青和夙玉一同离开昆仑山不知去向的消息·他本是追去云天青故里的途中顺路来此一顾,只打算悄悄地看一眼便走,却不曾想会被一个人族的小女孩撞了个正着,还把这个小孩子吓成了这样,当下便略有几分过意不去。
    那女孩抬起头看见玄震精致俊美的面庞居然又靠近了些,小脸上的血色更是再退不下去,忙垂下头不敢多看,小声糯糯地道:“不、不妨事·”·    玄震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头继续看向自己先前凝视的物事。
视线的尽头,是那棵枝繁叶茂的树,十九年前还只堪堪落下一块勉强可以蔽日的绿荫,如今却是延展开好大一片阴凉·几点光斑跃过叶间,落在树下那块巨大的白石上,石面光滑细腻,反射出一层淡淡白光,看着竟有些陌生。
    十九年了,它竟还在这里……·    玄震踏着草丛走上前,轻轻躬身抚摸着这块白石,眉目间浮现出一缕怅然·忽听身旁簌簌一阵草响,转头却对上一双清澈黝黑的眸子,是那个极喜欢脸红的小姑娘。
    “大、大哥哥,你是寿阳城里的人么”看到玄震扭头,那女孩脸又是一红,这次却没低头避开,反倒好奇地多问了一句,末了还轻声自语,“我和娘每日都在城里卖丸子,可从来都没见过你呢。”
    玄震怔怔看着她,忽地想到,很多年前,似乎也有一个小姑娘用这样干净澄澈的眼光看着他,问了他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问题,那个小姑娘……她现在可好·    恍惚间,面前那张小小的通红的脸彷佛与记忆中模模糊糊的另一张笑靥重合在了一起,玄震呆呆地看着,听到自己低声说道:“我……就住在这巢湖附近。”
    “沐璇也是呢,我家也在巢湖边上,就在……就在湖堤那头的一条渔船里·”那小女孩听到他这么说,顿时笑着拍手道,接着脑袋一偏,好奇地又问,“可是我从来没在这湖边见过大哥哥你啊”·    玄震眼睛盯着她一晃一晃的丫髻,喃喃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了。”
    是啊,那个生在巢湖,长在巢湖的沈百翎,他已经十九年没有回来了··    十九年,对于修道人士,对于妖,都不过是千载寿数中一晃即逝的时光,但对于凡人来说,却是一段难以挽回的韶华,一段漫长孤独的等待,而那个人,她在这里,等了那个姓沈的故人多少年,才那样不甘地披上了嫁衣又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了放弃·    玄震呆立在这片不大的树林中茫然四顾,分明是稀稀拉拉的一片破败林子,连略俏丽些的景致都没有一处,那时的自己却将之视作了最美的一块宝地,便是这块普普通通的大石头,也因着爱屋及乌,成了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件宝物……而对于那个人呢那双即使在梦境中也要萦绕翩飞的绿鞋子,如今可否还藏在哪个落满了灰的角落那时她软语央求自己扎的一对草人呢,是坏了,丢了,还是被她压进了箱底·    往事如潮,轻轻拍打着他的心。
今是非昨,物是人非,却是纵使满身道法、妖力也无从挽回的事情··    拖沓了十九年的感情,一夕之间回到了心底·然而此刻的他,除了怅然和遗憾还能做什么·    “大哥哥……”·    恍惚间,玄震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唤,再醒神时,却发现是那个渔家的女孩,那双纯净如巢湖水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关切和讶异,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
    只听那个女孩小声说道:“大哥哥,你……你怎么哭了”·    玄震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自己竟哭了么·    他抬起手掌抚过面颊,触手果然一片湿凉·望着指上水渍,在日光下一片闪亮,却比什么都要来的嘲讽。
原来身为妖的自己,还有资格哭泣么·    飒飒风声自林中石前而起,吹干了泪痕,带起林梢一阵沙沙叶响,近旁几缕柳枝垂将下来,恰恰擦过玄震的肩。
他反手折下一片叶,顿了一顿,便放在了唇边··    未几,一缕细细长长的曲调,飘飘渺渺自那浅色的唇边响起··    沐璇站在他面前,听得却有些痴了。
看着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坐在石上,散发跣足、朱衣飘逸的模样,她的脸又悄悄地发起烫来··    只是……分明是清越的曲子,为什么却听得人心里一阵难受呢沐璇咬着嘴唇,忍不住又从眼睫下瞟了大哥哥一眼,那么好看的人,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引得他落泪呢·    许是这曲子激起了林中雀鸟的好胜之心,只听那曲调愈是悠扬,啁啾之声便愈发热闹,只是活泼之中却难掩那奏曲人的满腔凄婉,那些鸟儿却是丝毫不察,自顾在枝头乱成了一团。
    沐璇侧耳听着,却渐渐听到了别的动静,远远地,似乎有谁在说话·    她忙蹑手蹑足走开几步,翘首去看,果真看到林外道旁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了转动的木轮,掀开的帘子下露出了一只雪白的纤手和半张玉脸,不是自己一直念着的县令夫人还是谁·    “夫人”沐璇心里一阵高兴,顿时便忘了身旁那位闭目吹曲的大哥哥,喊了出声。
    下一瞬,身后的曲调便戛然而·    · ·☆、第七十八章 物是人非· ·风吹叶动,飒飒声不绝于耳·夏花绚烂,却不及那缓缓步入林中的玉人千分之一风情。
往昔种种,如枕梦恻恻,无声无息掠过脑海,滑过身畔,被风不知吹向了何方,玄震坐在石上,似乎连手足都已与那块白石生在了一起,一片叶,悄然从轻轻捏紧的手指间飘落。
    时如逝水,永不回头·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悲哀·那个拈花而笑的女孩,那个坐在石上晃着一双裹着绿鞋子的脚丫的女孩,那个羞红了脸将荷包掷在自己怀里的女孩,那个会用娇俏的清嫩嗓音叫着自己“沈哥哥”的女孩,已经随着那段逝去的时光,跑远了。
    再也不回头··    “夫人”立在一旁的渔家女孩沐璇却全然不知身后那位大哥哥的心思,只带着满腔喜悦朝着前面沿着草中小径,踏着泥上青苔缓缓走来的身影奔去。
    一身素色薄衫的女子正面含浅笑听着身畔扶着她的丫鬟说话,听到这声呼喊,与旁边的少女一同抬首望去·那打扮不俗的清秀少女当日也曾跟在主人身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自己亲自喊人从水里救起的小丫头,当即笑道:“小沐璇,今日怎么又到了巢湖边耍,不怕再被水鬼拖进水里么”·    她扶着的女子忍不住轻笑一声,轻斥道:“哪里听来的胡话,这巢湖里何时出过水鬼”·    这一声斥责不疼不痒,那清秀少女不但不惧,反倒颇有几分恃宠而骄地笑道:“这可是季嬷嬷亲口告诉我们的,她老人家还说了,夫人幼时坐船经过巢湖,就险些被水鬼拖了去,可是您福大命大,那水鬼奈何不了,才只得将您送回了湖边上。
这可不就应了那句古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    这丫鬟原意本是要哄夫人开心,可谁知女子听了她这番话,却勾起了满腔心事,原本还有几分笑意的脸也笼上了一层郁色,连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道:“……那又算得是什么福气了”·    清秀少女满面不解,但看到夫人这幅模样也不敢再多问,恰值沐璇跑到了二人面前,她忙转了话头,笑着又道:“小沐璇,你今日倒是赶巧了,上次送你的糕点你不是喜欢得紧么,这回车上还带了一篮子,等会儿拿着吃罢”顿了一下又笑,“这可是季嬷嬷亲手做的,手艺可是全县令府,不,全寿阳城第一家”·    沐璇一听,小脸顿时绽开了花,笑嘻嘻地道:“谢谢莺姐姐”·    清秀少女忙摇了摇手,朝身旁孥了孥嘴:“还不谢谢夫人,谢我作甚”·    沐璇也极为机灵,当即转头看向心中孺慕已久的女子,但一声谢还没出口,却是一愣。
她懵懂的视线里,那位宛若仙女一般的夫人竟露出了此前从未见过的神情,依稀是惊讶,但又似乎带着一抹欢喜,可欢喜中却又难掩丝丝惆怅,这种种复杂之极的神色糅杂在那双清如秋水的美眸中,更是化作了无比明亮的光,仿佛落入了千万个月亮的湖水,一波一波漾开了美丽的涟漪。
    只是那眼光的落处却不是沐璇,而是越过了她小小的身子,投向了更远一些的地方··    沐璇仰头怔怔地瞧着,忽地脑中灵光一闪,醒悟了过来:啊夫人她看的不是别人,是那个大哥哥……·    迎着那女子复杂莫名的视线,玄震缓缓站起身来,铺陈在石上的红色衣摆随之簌簌滑落,抖落一身风带起的草茎和碎花,清风将其又轻轻卷起,送向他身后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是你……”他听到那女子喃喃地低语,柔软的语调被风轻轻送到了耳边·那如波眼光亦风也似轻轻抚着自己的面颊,但心底泛起的除了一丝缱绻,更多的却是怅意。
    他亦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人,面上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还无的浅笑,口中亦轻轻道:“阿慈,又到了夏天啦,若我还做个花草房子与你,你……你可愿再做个荷包给我”过了片刻,又柔声道,“罢了,阿慈的女红我可不敢恭维,那两只野鸭子我认了这许多年,才看出原来……呵,原来那竟是一对鸳鸯……”·    随着他缓缓开口,那作妇人打扮的女子眼中的光便愈发明亮,待到听完最后一句,已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但那笑容下一瞬却带上了泪意,只听她带着哭腔喃喃道:“果真是你……沈哥哥……”·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玄震看着她慢慢走近,眼中一缕留恋一缕怅然渐渐浓郁成了一泓墨色,口中仍兀自温声说道:“阿慈,那日你曾说过,如果沈哥哥是妖,你也不惧,这句话……如今可还当真”·    那女子毫不犹疑,轻轻笑道:“自然是当真的,就算沈哥哥是妖,阿慈也不怕。”
这一刻,那笑容中终于依稀可以窥见十九年前那个活泼的小姑娘的影子,而那张玉面上犹带斑斑泪痕,宛若芙蓉泣露般打动人心,落在玄震的眼中,更是清丽胜过万物,周遭的一切竟好似都黯淡了下来,天地间唯有这一张带着泪珠的笑靥,唯有这个陌生中透出熟悉气息的身影,占据了他的眼,亦占据了他的心。
    “沈百翎何其有幸,竟有阿慈这样的……这样的……”那半句未说完的话,待到他看清眼前这女子盘起的发髻,周身的华贵时却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这样的好朋友,好妹妹。”
    那女子原本充满喜意的面容一怔,顿时又添惆怅,那双明眸似也暗了一暗·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听她轻轻道:“是啊,阿慈也很高兴,竟有沈哥哥这样一位……好兄长。”
    沉默中玄震抬眼四顾,却见清秀丫鬟和那个自称沐璇的渔家女孩都已不知去向,原来那少女机灵无比,见自家夫人和这陌生的男子似是旧相识,早早便打着吃糕点的名义携沐璇到了马车上,此时林中竟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日光如碎玉自叶隙坠落,漫洒树下二人的衣衫,遥遥听得几声早蝉悠远长鸣,疏林更显清幽·玄震目光逐着一束金光缓缓落到面前那人的身上,绰约身姿笼在一层光下更是如玉像般惹眼,但这样美丽的女子,如今却已嫁作他人妇,自己错过的,又岂止是十九年的时光·    “数年前……”女子忽地开口,打破了林中的一场宁静,“那时阿慈也曾在这里遇到过一个男子,沈哥哥……那时你为何不肯认下阿慈呢”·    看着那女子抬起的眼眸中满满的疑惑和忧愁,玄震却只觉得心中一阵苦涩,那时的自己,还只以昆仑山上清修十数年的修道弟子自居,又哪里想得到自己竟会与一个民间女子有着这样千丝万缕难以磨灭的关系,那时的那个男子……是玄震,却不是沈百翎啊·    但女子却仿佛从玄震的沉默不语中悟出了另一层意思,凄婉一笑道:“莫非沈哥哥是在责怪阿慈……怪阿慈不该这样嫁给了别人”·    玄震浑身一震,摇头道:“我怎么会怪你,那不过是命——”是命不允我们……·    “那一年,家里来了几个道士,他们说沈哥哥是妖怪,爹爹信了他们,不许阿慈再出门去见你。”
女子幽幽说道,“可我心里却不是那么想的,就算沈哥哥是妖又怎么样,那个会给我编草人,会送我好看的珠子的沈哥哥还是没有变啊……可等我再能出门,这片湖边却再也不见沈哥哥的身影……我等了许久,想了很多话,可再也没有机会说给你听,现在你来了,我却……我却忘了那时候我满心想倾诉的是些什么话了,沈哥哥你说,阿慈是不是很可笑”·    玄震看着她,勉强想笑着安慰她,却发现自己喉头早已被一腔苦涩凝结,几句话哽在喉头却是再难出口。
    女子却仍轻轻说着:“后来,后来阿慈长大了,爹爹和娘更不许我出门,再后来……爹爹要我嫁人,可那些媒人却全让我拒了回去,城中人便渐渐有了许多难听话,传到爹爹耳中,他更是大发脾气,我却不管不顾,只想着能拖一年是一年,说不定便能等到……等到我心里的那个人回来,那时候自然有我的好归宿……可我的归宿终是来了,却不是我心里的那个人……”几滴晶莹簌簌落下,滴在衣衫上,闪着日光,转瞬便渗入了布料徒留下点点湿迹。
    玄震怔怔瞧着那几点深色的痕迹,心底却仿佛也滴落了几滴清冷,悲恸如波纹,一圈圈散了开去··    “老爷是个好人,他娶了我,便一心一意待我,可我却……却很对不住他。
我明明嫁给了他,心里却仍记挂着别人,可他却从不因此恼我……我那时还很傻,只想着嫁了人又怎么样,只要等在这里,终有一日会等到的,即便不能相守,看一眼也是好的……老爷知道我喜欢上这儿来,不禁不制止,还专门让人准备了马车,嘱咐身边的丫鬟好生陪着我……”耳畔仍是她轻轻诉说着的声音,但那对垂下的眼却始终没再抬起,“我嫁了他这些年,承他的恩情如巢湖的水一样不可斗量,可我自己却没有什么能给他的,便是连个孩子也……可老爷却始终没有纳妾,前些日子,我们总算有了一个女儿,虽说不是亲生,却也……却也是老爷的一番心意,我很感激。”
·    “阿慈……”玄震心中隐隐有了一丝预感,但仍忍不住轻轻叫道··    那女子又是一笑,这次却带着一丝决绝,一丝释然:“十九年了,阿慈总算等到了沈哥哥,苍天待阿慈也算不薄啦。
只是这一次,却是阿慈最后一次见沈哥哥了·我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老爷如此深情待我,以后我也必不相负,更何况如今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女儿,从此以后,阿慈只愿做个贤妻良母,那些女儿家的心事,却是再也不敢去想,也不会去想了。”
    “阿慈……”·    女子最后一次抬首望向他,深深的一眼,似是要将眼前这男子的身影深深镌刻在脑海中,但她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轻轻道:“沈哥哥,阿慈……走了。”
说着缓缓转过身去··    清风拂过,卷着那女子翻动的裙角,却无法将她的脚步绊住·那个名叫阮慈的女子,终是这样一步一步,再也不回头地走出了他的生命。
    玄震伫立在那块大石前,痴痴地望着,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马车后··    良久后,一道青光自疏林中拔地而起,掠过湖面,径自朝着黄山而去。
徒留下林中清风缕缕,鸟啼幽幽,却再也不见,十九年前,十九年后,那两个身影·· ·☆、 番外业火冰封(上)· ·寒夜凄清,冷月无声,淡淡霜华洒落在这一片剑林中,只见一道道锐利的光辉在那些悬挂着的剑锋上闪烁,凛冽风声,仿佛在为死去的那些英魂唱着挽歌。
在这寂静无人的夜里,蓦地却有一声断喝传来··    “玄霄,为何将给你送饭的弟子打成重伤”·    禁地深处,挂满冰凌的一间石室中央,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那女子身量苗条,年纪不大,神情却十分肃穆老成,一张俏脸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却难掩眉眼间那丝意气风发,她高高挽起的发髻上赫然带着一尊金丝道冠,两道半指宽的丝绦自身侧拖曳而下,更添几分仙风道骨,再衬以一身华贵繁复的蓝白道袍,一眼望去竟是仙人一般。
    只是此刻那张高贵不可侵犯的脸上却满是怒色,只见她柳眉倒竖,眸中一缕怒气一闪而过,喝问道:“玄霄,元行和元朗二人对你有何不敬,你竟然对他们下此重手”·    被质问的男子却是不以为意,甚至连看也懒得看她一眼,只淡淡道:“他们这些人,看了便让人觉得碍眼,以后都不必再来。”
    那女子顿时勃然大怒,狠狠挥袖道:“放肆你如此行止,让我如何向同门交代,本派禁地中养了一只会伤人的怪物吗”话音未落,便见面前男子冷面上一抹厉色掠过,一双寒目更是霍然抬起望向她,眼光似冷电般射了过来。
    “我是……怪物”那男子冷冷反问,忽地唇角微勾,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却冷得似冰,寒得彻骨,及至那对寒星一样的眼眸中更是凝结了一层又一层,那女子为他气势所慑,竟不由得将满腔怒气收敛了许多。
    他冷冷打量着对面的女子,目光在那华美的道冠和道袍上停伫许久,忽道:“你说的不错,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地被囚在这里,自然比不上你夙瑶做了掌门,风光无限”·    名作夙瑶的女子一惊,看到他面上似笑非笑,更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俏脸顿时一沉,开口时声音更冷厉了几分:“……玄霄,你早已被阳炎噬心,神智不清了。”
    男子嘿然冷笑,冷下脸道:“我神智不清可笑,换你被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你又会有多清醒”说着似是想起这段日子来所受的种种苦楚,眉宇间渐渐笼上了一层黑红气息,眼中亦渐渐混沌不清,迸射出道道暗红光芒,他背后本负着一柄赤红仙剑,此时似是感应到主人周身流动不息的凌乱真气,也发出了一声高亢剑鸣。
    夙瑶眉头一皱,自知不能抵抗,但面上仍强自维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只足下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冷冰冰地道:“多说无益·”语毕便扬袖轻轻一击掌。
    她一举一动皆落在男子眼中,他眉梢一挑,顿时便察觉到冰室中又多了几道气息,心中一凛,道:“谁”·    夙瑶丹唇微翘,似是有恃无恐般地笑了一下,朗声道:“三位长老,请出来罢”·    那抬高的嗓音兀自在冰室中回荡,在她身后凝结了一层冰霜的地面上却渐渐浮现出三个泛着蓝光的圆形法阵,待到蓝光渐渐黯淡,法阵中便现出了三个身着蓝白道袍的身影。
    那男子面对夙瑶这一派之长时尚冷漠至极,丝毫不落下风,此刻却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连周身涌动不止的缭乱气息也为之一滞:“师叔,你们……”·    那三名道人皆是须发如银,神情也是一般的肃穆,只是望向男子的目光中尽是沉痛。
其中面容稚嫩如少年的白发道人似是性子最急,忍不住开口斥道:“玄霄,你看看你自己,如今可还有以往的半分从容唉,若不是望舒被带离了此处,令你不得不独自驾驭羲和撑持剑柱,也不会……”说到后来,更是多了几分可惜遗憾。
    另一名道人轻轻摇头,叹道:“罢了,重光,不必再说·我琼华千年夙愿,功败垂成,连掌门师兄和玄震师侄亦……如今玄霄能保得一条命在,已是上天庇佑,只是这一身阳炎如何消解,却是难之又难……”·    “三位长老,玄霄此刻已是走火入魔、丧失清明,为保我琼华派太平无事,不如将他封入玄冰之中,再做其他打算”一旁夙瑶听他们话语中似是极为痛惜玄霄落到此时的境地,面上微露不满,忙打断了他们道。
    三位道人听闻此话,均是一怔·对面男子更是怒气上涌,暴喝道:“什么你竟敢——”·    夙瑶冷笑一声:“玄霄,你不要做困兽之斗,纵然你修为再强,又岂能敌过我们四人联手”说着猛然喝道,“动手”·    但回应却是三位长老的沉默。
夙瑶不悦地转过头来,却见三位道人神色都是一片凄然沉痛,显是极为不愿听命于她,面色更是阴沉,朝方才劝止重光的道人道:“青阳长老,你亲眼见过我那两名弟子被打伤成了什么样子,玄霄现今走火入魔,所作所为毫无半点人性但他修为之高,派中年轻一辈却是无人可比,长一辈……经此一役也折了大半,若不当机立断将其禁锢,只怕琼华派再无宁日”·    青阳面上微露踟蹰,但摇了摇头,仍是不发一语。
    夙瑶又转向先前一言不发的道人:“宗炼长老,双剑乃你亲手所铸,你当知晓人剑同修之后,宿主体内灵气旺盛,除非与另一剑及其宿主一同修行,彼此制约,否则就算是师父他老人家在世,想要化解玄霄体内的阳炎之气,只怕也是不可能的罢”·    宗炼默然半晌,长叹一声,终是在其他四人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夙瑶唇角微勾,沉声道:“三位长老,夙瑶会有此举,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知晓玄霄师弟资质绝佳,被封入冰中禁闭极是可惜,但兹事体大,如今琼华派百废待兴,万不能再出什么变故,还望长老以我派千年基业为重,莫要因为一己私情,坏了琼华派的清誉”·    男子在对面听了许久,愈听愈怒,面上黑气更是一重盖过一重,双目隐隐发红,满头乌发更是如浓墨般在他脑后翻动起来,浑身更是微微颤抖起来。
    青阳等人看着他那副神态,心下对他走火入魔之事更是笃定了几分,相互对视几眼,暗暗下定了决心,沉痛地微微点了点头··    一旁夙瑶望着三位长老,强自压下心中那丝不耐,催促道:“三位长老还等什么,莫非到了此时还存有妇人之仁”·    “夙瑶,你莫要做得太绝”男子看出三位长老已被她劝动,心下焦虑,内息更是翻涌不止,周身阳炎甚至已冲出体外,火红气息裹着他颀长高大的身影,与周遭寒气相互激来荡去,羲和剑被那股炽热气息围拢,剑鸣愈发高亢。
    半晌,只听青阳一声长叹:“……玄霄,琼华派数百年基业,有如国有国法,不可相违,今日虽愧对于你,却是不可不为若有他法能够救你,我等断不会行这下下之策”说着霍然伸手出袖,已然捏起手诀。
    “长老青阳长老”男子只觉一股劲力突如其来,将自己牢牢缚住,顿时面色大变,看着这位平素最是温和最是看重自己的师叔,满眼难以置信,痛苦地叫道,“为何连你也——”·    青阳闭了闭眼,神情亦是极为沉重,但他最终仍是缓缓走向冰室中一个角落站定,缓缓运起功来。
身旁两位长老看他如此,亦随之动作起来·夙瑶站在冰室正中,眼中渐渐升起一丝喜色,噏动着嘴唇,与三位长老一同念起口诀··    霎时间,冰室中明光四射,寒气乱溢,冰棱崩断纷落中只听见一声满是愤恨的呼喊:“不,你们怎能如此待我住手——”·    冰雾渐散,只见满地冰屑断棱,冰室正中却多出了一根巨大的冰柱。
晶亮的冰中依稀便是男子那修长昂然的身影,只是那张一向冷漠的面上满是痛苦扭曲,眼中更是阴狠之极··    良久,只听冰中有人嘶声道:“夙瑶,你竟敢如此对我”·    夙瑶站在冰柱之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淡然一笑道:“师弟,你莫要怪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不然你狂性大发,出去伤人,却又如何是好按本派门规,你无故打伤门中弟子已是犯了大过,我与三位长老令你在此静思自省,已是网开一面。
你怎的不分好歹,反来怨我”顿了一顿,面上笑容忽地敛去,冷冰冰地又道,“你若真要怨,真要恨,就去恨云天青和夙玉若非他们携望舒剑出逃,你又怎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一派胡言,放我出去”冰中那人怒道。
    夙瑶却听若未闻,此时她心中大事已了,对于玄霄自是不看在眼里,只转过身来,向三位长老施礼道:“三位长老能够不徇私情,为我琼华派大局着想,夙瑶感激在心。
你们也都看到了,如今师弟成狂,若是放他出去,必定酿成大祸还望诸位谨守禁地的秘密,绝不能存有不必要的恻隐之心”·    宗炼看了她一眼,还未开口,先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夙瑶望着他,眉头微皱,道:“宗炼长老,莫不是前段日子在妖界中受的内伤还未痊愈既如此,不如先请回去休息罢·”·    宗炼面色灰败,一言不发地越过她走到冰柱前,俯身拾起一物,却是方才玄霄被封印时落下的羲和剑。
赤红仙剑似是亦感觉到宿主被限,其上红光黯淡,偶尔发出剑鸣亦如同哀鸣,宗炼伸掌在剑身上摩挲许久,抬眼望向冰柱中那人模糊不清的面容,白眉下一双老眼闪过一抹愧疚,轻轻扬手,将羲和插在了冰柱上,掉头便向禁地外走去。
    夙瑶看了看他的背影,眉头锁得更紧,扭回头看向青阳和重光二人,正欲开口,却被青阳冷冷打断··    “……经历这场大战,我与重光身心俱疲,早已有意隐居后山,不再过问派中诸事,掌门尽可放心,我二人也不会再来禁地。”
    夙瑶面露讶色,忙道:“与妖界之争,伤亡惨重,门派中正值用人之际,长老何出此言”·    青阳淡淡道:“琼华派经历与妖界一战,我等已是身心俱疲,掌门师兄之死更是令我二人万念俱灰,更何况我等追拿云天青、夙玉不得,实在心存有愧,亦无颜留在派中。”
    夙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依我之见,此事再从长计议不迟·此次仰仗两位长老出力,二位不如也先去休息一番罢·”·    重光冷哼一声,似乎要说些什么,旁边青阳却一把将他拽住,摇了摇头。
两人只默然向夙瑶拱了拱手,便并肩向外走去··    夙瑶转回身来,重新面向冰柱,此时冰室中只剩下她与玄霄二人,那张俏脸上的得意之色便不再隐藏。
她抬起头看着冰柱中的人,面上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愤怒,过了许久才道:“如今师父与大师兄都已逝去,夙玉与云天青又叛出我派,玄霄你亦封在这冰中,我夙瑶虽不才,却也不会辜负这掌门之位。
玄霄师弟,你看着罢·”·    但冰中那人却已陷入极度的愤怒之中,全然不曾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只是怒吼着:“夙瑶,我定会令你付出代价”·    夙瑶冷冷一笑,道:“师弟,你的灵光藻玉暂且由我保管,剑林之中我也会布下更多符灵。
既然你被冰封,想来也无需有人送饭,我便吩咐那些弟子,不必靠近这里了·若是有朝一日,弟子们寻到夙玉和望舒剑的下落,我自会放你出来·”说着转身亦缓缓走了出去。
·    冰室中只留下那个交织着愤怒、痛苦、不甘、悲怆的声音:“回来放我出去——” · ·☆、 番外冰锁业火(下)· ·睁开双目,仍是那间不大不小的冰室,梦中那不甘的声音依稀还在耳畔回荡,眼前却再没了当日身着掌门道服志得意满立于自己面前的那个女子。
    呵……他冷笑,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玄霄啊玄霄,想不到时至今日,你竟要靠着无休止的回忆度过这难熬的一日又一日么·    “你若真要怨,真要恨,就去恨云天青和夙玉若非他们携望舒剑出逃,你又怎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夙瑶那日狠狠吐出的一字一句,如影随形,响彻耳际,回荡脑海。
他怔怔抬起眼,望向面前的一片虚无,隔着一层厚厚冰壁,一切都是那么模糊··    云天青,夙玉……他们带着望舒剑远走高飞,只怕早已忘记他们还有一个师兄等在这里,日日夜夜受着阳炎噬心之苦罢·    冰中那双狭长若凤飞的眼眸渐渐深沉,渗出丝丝缕缕的恨意。
那两个人,曾是他最信任的挚友,是他一生中快乐和美好回忆的源头,当日剑舞坪上风华正茂的少年红颜,同修仙道、共参剑术,此刻却徒留下禁地中这一派萧索……·    我玄霄,究竟是为何会落到如今这步境地冰中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被冰封时的惊怒早已随着一日又一日的静默化为乌有,此刻那深深纠结的眉宇间只剩下落寞,如同一道烙痕,虽然浅淡却难以磨灭地刻在了那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冰室,终于还是缓缓阖上了双目,垂下的眼睑遮住了那双冷目中的绝望和不甘,亦遮住了那一丝……茫然··    他这一生,成于修道,亦毁于修道,这究竟是对,还是错·    在东海的更东面,五千里以外的地方,有一座被圆海环绕着的山,那里的海水漆黑如墨,寒冷胜冰,便是传说中冥海所在之处。
在海的深处,那座寻常人口中的仙山便是他的故乡,蓬莱··    蓬莱虽位于极东的寒地,其内却另有一番气象,自有日月山川不说,更是常年四季如春,景致秀丽,更有一处小国,国境中人人安居乐业,自得其乐。
巽氏便是这一方乐土中的王族,他便出身于这一族中最正统的一支··    衡为平正,有执掌正义之说,父亲以此为他赐名,其中蕴含深意,他自幼便已领会在心。
只是偶尔望着那一片烟波浩渺的黑海,他却忍不住去想,若有一日,能够抵达海的另一面,却又不知是何等的光景·    但冥海无风而洪波百丈,其中更有鲲鹏大妖,既阻挡了凡人探访的足迹,却也将蓬莱的人与俗世隔绝。
若想到海外一探,谈何容易·    岁月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他由稚子长成少年,心中的那个愿望却也随之渐渐丰腴,父亲与宫人只道他喜爱在海边练剑,却不知每每斩断咸腥海浪时,他心中那喷薄欲出的对于未知的那一片世界的渴望。
    机会很快来了,来的比他想象中更加猝不及防·当亲眼看到宗族中旁支的叔父挥剑将父亲与母亲杀死在王座上,他便知晓,原来洞天日月中种种凡人欣羡不已的美好也及不上人心中肆意滋长的欲·望。
纵然天纵英才又怎么样,纵然是族中剑术第一人又怎么样,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子最终还不是落得个逃往海外的下场·    儿时便动手精心雕刻的木舟被推入海浪中,随波逐流飘向未知的另一片领域,他终也知晓了蓬莱洞天日月之外的种种艰辛,于寒风中忍饥挨饿之时,于风浪中仗剑前行之时,他已在心中暗暗许下誓言,他巽衡再也不会如今日般狼狈,终有一日他将伫立云端,睥睨天地·    许是冥冥中上天庇佑,小舟支离破碎在无边的风浪中,他却被海水推上了另一座海岛。
自醒来那日起,他便苦练起家传的剑法,每每穿着一袭白衣出去,却要沾满了海水湿淋淋地回来,终有一日他凭借手中一柄剑将海水挡得滴水不透,剑术已有小成··    他本以为这便是强者的巅峰,但于江湖闯荡不过一段时日,他便知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寻常武艺,又怎比得上以剑御法、震撼天地的那股威力纵马江湖,又怎比得上乘奔御风、气冲云霄的那般潇洒·    那一个夜晚,他隔海终于远远见识到了,凡人之躯,原来也能够参悟天地造化,施展出如此大的神通。
便是冷漠如他,亦难以抑制心头的那一抹欣喜,甚至催促渔夫快些将船靠岸,也好看一眼所谓的仙人·然而踏上沙土的那一刻,所见却是仙人委地,受制于人的景象。
    失望,许是有的罢·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他本以为施展出如此惊天动地仙术的是何等伟岸神人,却不想是一名文雅之极的男子。
即便倒在沙砾中狼狈不已,却也难掩那一身淡雅仙风,那在剑光下苍白却俊极无俦的面容,那一双即便面临危难依旧温润如玉的眼眸,和那沾染了沙粒如绸缎般铺陈在地的乌发,都带着让人眼前一亮,难以挪开目光的风情。
    他救了那人,也如愿以偿与之结交·他得知那人名叫玄震,是昆仑山修仙门派的弟子,他得到了那人的感激,甚至信任,他探明了琼华派的确切位置,便毫不犹豫地与那人分道而行,只因他心中知晓,总有一日,他们会重逢。
    由东至西,他走过了中原最繁华的城池,亦穿越了西域浩瀚无人的沙漠,在昆仑脚下休憩之时,也曾遇到过一支商队,其中骑着骆驼的一名清秀少年极是惹眼,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在车马驿中竟喝的酩酊大醉,乃至于当地的一名大汉打了起来。
    守礼如他,从未见过这般无法无天的猢狲,看着那少年一边将大汉耍的直转圈,一边嬉笑着顺手兜走了自己桌上的酒壶,顿时便升起一股莫名的怒气··    本以为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知踏入了镇上人所说的仙山时,又遇上那个少年。
那少年带着一身酒气,竟还佯装熟稔地与他搭话,他自是不去理会,只循着山径向上走,暗道这般惫懒人物,想来也只能对付寻常村野山夫,遇上山中妖物,自会躲回镇上去,不来碍自己的眼。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可哪知这少年虽说只会几招花拳绣腿,倒也机灵得很,每每趁着自己将妖物打得只剩半口气,便要抢着将其毙于掌下,捡了好些便宜,最终竟还借机与自己一同到了山门前。
他心中暗暗有气,索性便在这少年奔向山门时使了个绊子,看着那少年摔了个大马趴,心里郁结的那股气才消散了些许··    待到入门试炼,他本欲只身独闯,可那少年这次却留了心眼,扯着自己后襟硬是跟了进来。
好在最终还是自己略胜一筹,先行出了须臾幻境,做了师兄·迎着那少年瞪得溜圆的眼珠,他板着脸只冷哼一声,心中却是大大畅快··    那少年,名作云天青。
    入门四月,快要突破第三重境之际,师父太清真人从外归来,又带回了一位师妹·也正是在那一次,他才从旁人的口中,再次得知了玄震的消息··    那一日,云天青那猢狲在他身畔喋喋不休抱怨着修炼的种种苦楚,听得他心中好生烦躁,恰在此时,门中师姐夙汐挽着一名少女及时赶到,打断了猢狲的叫嚷。
他心中正暗暗松了一口气,一瞥眼却见旁边猢狲痴痴凝望着那名少女,早已丢了魂··    云天青那小子痞里痞气,在山下时自己便曾见过他与西域女子调笑无忌的德行,此刻见了这位新来的师妹夙玉容貌秀美,便又犯了老毛病,他忙在旁斥责几句,却被这猢狲强按上了“怜香惜玉”的帽子,当真是无奈至极。
    夙汐似是在旁觉得好笑,随口便向夙玉略略提了几句,说门中还有一位大师兄人品极好,只是下山游历不曾归来,只好等下次再去拜见了·哪知夙玉却露出了自她来此的第一抹浅笑,道自己在山下已于那人见过,还受了那人极大的恩惠。
    当从夙玉口中听得玄震的名字,他才知晓,原来太清真人门下那位自己一直不曾问过的大师兄,便是那日自己在海边遇见的人··    第二次再见那人,却是在思返谷。
他本以为众人口中稳重端方的大师兄当不会被罚入这等猢狲才会出入的地方,却不想那人一归来便触怒了师父,落得个思过十日的下场··    枉他特意在剑舞坪修行了大半日,还指望能见到那人讶然的神情·    但当夙莘拉着满面拘泥的夙玉将一包糕点扔入自己怀中时,不知为何,他却又答应了将之带去思返谷,待到在思返谷的一线月光下看到那人衣袖飘飘的俊逸身影,那一丝怒气,却又不知烟消云散到了何处。
    月夜下一番长谈后,自己果真如那人所说,得蒙师父赐予仙剑,羲和剑一入手便跃然长鸣,红光似火将琼华宫内照耀得一片明亮,映着师父和三位长老的满面喜色,他亦欣喜异常。
但谁知,师父太清真人赐下仙剑的第一道命令,竟是要自己将师兄身畔的一只妖物立毙当场··    热浪滚滚,夹着烈焰击向剑舞坪,想不到羲和剑竟是如此的神兵利器,唯有第三重境功力的自己竟也能凭借其发挥出如此大的力量他悬空而立,心中除了惊讶,更多的却是难以遏制的喜悦,但目光一触及地面上那人怅然若失的神情,满心的喜悦便不由得一滞,只是才刚来的及喊出一句“师兄”,真气便忽地翻涌起来,羲和剑上更有一股滚烫的热力自手心涌了进来,随后的事情他便再也不知晓了。
    待到醒来,羲和剑便被宗炼师叔收了回去,太清真人宽慰他道,只需再修行些时日,便将仙剑赐回·这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后,羲和回到了手中,但与此同时,另一个重任也随之落在了自己身上。
为了琼华派沐浴天光、举派成仙的千年夙愿,师父令他与夙玉一同修行,并分别传于他们至阳至烈与至阴至寒的上乘道功,还赐下灵光藻玉,允他二人入禁地修行··    人剑同修果真不同一般,自那日起,他修行更是一日千里,转瞬便已将门中许多弟子甩在了身后。
他一心所想,便是有朝一日,与夙玉共御双剑网缚妖界,达成这数千年来琼华派中无人可以达成的夙愿,可世事无常,若是知晓此后那些事故……·    一切都仿佛一场噩梦,转眼间仙妖大战,师父在他们面前被妖界之主杀死,师兄更是陷入妖界生死未卜,夙玉与云天青见此情景,竟是颓唐起来,心生怯意。
转眼间太清门下,竟只剩下他一人全力对抗着这一场浩劫··    又一次与夙玉、云天青大吵一架,脱口而出的一句“妇人之仁”令夙玉霎时白了脸庞,云天青临走时满是不赞同的眼神更是令他心烦意乱。
而就在那个夜晚,失踪许久的师兄出现了··    他自然心中狂喜,师父死去的悲伤竟也被那人的死而复生消解了许多·但那一场狂喜下一刻却变成了满腔的冰冷。
    那人竟说,他不会再回到琼华派了··    可笑,可悲当初自己难道不是因为他才踏上了这条修仙之路,可为何这人却先行放弃,岂不可笑而一心渴盼他归来与己并肩的自己,又是何其可悲·    分明是愤恨的,但羲和剑不受控制击向那人时,自己为何又要那般不愿,那般痛苦·    那人走了,如同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看着那一地淅淅沥沥的鲜血,自己心头的那一抹悸动,是愧,还是恨·    纠结种种,深不可解。
周遭境况更是难以预测,仿佛一夜之间,世事便有了变化,云天青带着夙玉逃了,还偷走了莲花台上的望舒剑,他勉力御起羲和剑撑持剑柱,却最终引得阳炎噬心,险些死在经脉逆行的痛楚中。
    剑柱毁了,妖界亦脱离了掌控·最终琼华派的千年夙愿仍是成了水中月、镜中花,而自己却成了其中最大的牺牲品·    他睁开双眼,眼前一片红光闪烁。
    仍是那间不大的冰室,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的是羲和剑,许是感应到了主人胸中充斥的复杂情感,剑锋上红光一浪盛过一浪,映照着室中万千冰棱,折射出明亮的光。
但那光愈发明亮,他的心却愈是冰冷··    恨,他自然是有的,他恨云天青和夙玉,恨他们携望舒潜逃,陷自己于如此惨境,他恨夙瑶,恨她趁机将自己禁闭在这冰柱之中,令自己失去自由,但他最恨的却是……却是那个人,他恨那人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刻,头也不回地离去……·    除了恨,他还能够做什么 · ·☆、 番外彼时年少· ·序·    昏暗中,星星点点,亮着飘絮般摇曳着的几点鬼火。
浩浩荡荡,有水波轻轻拍打着河岸,红色的波涛中依稀有鬼怪的嘶啼,如泣如诉·浑浊不堪的天宇倒映在腥秽鲜红的河水,有风漾起暗色的漩涡,亦拂动河畔摇曳如鬼魅的招魂幡。
这一片诡异凄冷的疆域,除了这殷红如血的川流,便只剩下冷风、破幡和僵蚓虬龙般的枯萎草木,风过幡摇,又带起一阵凄迷鬼哭··    这里便是放逐渊,一个被流放、被遗弃的地方。
    然而在这本不该有活人的鬼界,在这沉淀了千百年魂灵的无奈与怨念的河水边,偏偏出现了一个满身活气的人··    “……‘行十余里,广布数尺,流向西南’……‘其水皆血’……”·    站在河畔的红衣男子凝视着滚滚滔滔消逝在西南一片昏黄雾气中的流水,语声喃喃,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附近的鬼怪听:“这便是《宣室志》中所说的奈河了么……”·    只听一阵欸乃棹响,却是一筏青竹小舟排开河上黄雾靠了过来,舟上一名黑衣摆渡人探出手中黑黝黝的一柄棹抵住河岸,青竹船摇了几下便停稳,那人这才长起身子,只是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身材倒是颇为高大。
    半晌,斗笠下传来一声问询:“见到你要找的人了么”·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但度其语中意,摆渡人竟似与那红衣男子相识。
    红衣男子抬起头,白皙如玉的俊面上却浮现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道:“想来那人并未离世亦或是早已转而投胎,我在那轮转镜台前等了许久,险些惊动了鬼差,也未能得见他一面,唉……”·    摆渡人倒也未再多问,只淡淡道:“那便上船罢,生人不可在鬼界多耽,我送你回去。”
斗笠微微向上扬起,似是瞥见红衣男子唇角边不以为意的一抹浅笑,他又补充道,“……妖也一样·”·    红衣男子微笑一僵,眼中一丝惊诧闪过,讶然道:“你看得出”·    摆渡人轻轻一笑,笑声中带出几许沧桑:“活着时看不透,死了反倒看得彻了。”
说着一叹,过了片刻又道,“上船罢·”·    红衣男子微微颔首,足尖不过一点,人已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落在了青竹舟上,小船不过略沉少许,竟是半点不曾晃动。
摆渡人却毫不惊讶,只拿棹在河岸一顶,青竹舟便缓缓荡向了河中··    黄雾渐渐在二人身后合上,遮住了那一片荒芜的放逐之土,亦隔绝了阵阵鬼哭。
静谧中,惟闻舟下细微的水流和摆渡人划动浆棹的声响,四周雾气合围,这一筏小小的竹舟便好似自成了一个世界··    过了许久,只听摆渡人忽道:“你要找的那位故人……可是对你十分重要”·    红衣男子坐在舟中本自发怔,听他这般问话,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他是我的……师弟。”
    摆渡人点了点头,又道:“既是兄弟,缘何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晓”·    红衣男子微微垂下头,唇角却勾起一抹苦涩,轻声道:“原本是兄弟,现下却是天各一方了。”
    摆渡人不再多问,只鼓动双臂埋头划起双棹,又过了许久,周遭的雾气愈来愈暗沉,棹声中又听见他缓缓道:“我亦有一位兄弟,我们自小便在一处,彼此便如对方的手足一般,如今倒也是……生死两茫茫。”
    鬼界从无生人,这摆渡人在奈河上操持青竹舟来往人鬼两界,自然也是鬼界的一名差役·死后的世界自是静谧无声,生时的往事却是鲜活如昔,许是难得一见的生人勾起了往昔的回忆,那摆渡人轻轻叹了一会儿又道:“我那兄弟自小便极是古灵精怪,于家学一道胜我极多,我二人的父亲本就是村中盗……干那营生的一等好手,我们从小便跟着他学了不少。
只是有一年,爹他不知去了何处,归来后便变得痴痴傻傻,村外有人便说是他干多了恶事损了阴德,才落得个这般下场·我兄弟听了不忿,索性便接过爹的衣钵,我自然与他一道,当时只觉得那些营生虽说不好宣之于众,却也是济世救人的一个法子……”·    “却不知是什么营生”红衣男子忽道。
    摆渡人愣了一下,手中棹也停了下来,似是有些耻于说明,沉默了许久后叹了一声方道:“也罢,都是些过去的事,便说与你听也无妨·我们一家乃至全村全族的人,干的都是一个营生,我与我兄弟自幼学的便是风水堪舆之术,盗墓掘财之法。
这本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与我兄弟那时只觉得拿死人用不到的财宝接济活着的人,方使宝物用得其所,虽说是盗,却也占了个‘义’字·可死后方知,便是死人亦有其牵念,我们一族的人将其牵念之物盗走,惊扰了死者魂灵,当真是大逆不道却不自知,然而鬼界却是将其一笔一笔记在了生死簿上”·    红衣男子讶然道:“莫非你当这差役便是……”·    “你猜得不错。”
摆渡人微微颔首,沉声道,“我族中人向来阳寿极短,长寿者亦活不过三十岁,死后还要在鬼界充当差役直至罪孽赎清方可再入轮回……”·    沉痛的叹息后便是又一阵的沉默,那摆渡人立在船头望向河面,手中浆棹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红色河水中搅荡。
    红衣男子亦不去打搅,只静静地坐在舟中,双眼也看着舟边漾开的红色波纹··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过了半晌,摆渡人才又将话续了下去:“我族中人皆知命不长久,活着时自然不甘。
我兄弟二人亦是如此,后来……我重病在床,他更是多了一层执念,便是要找到长生之法令我与全族的人摆脱短寿的宿命·我将死之时,他仍在外奔波……如今我身在地府,方知无论什么长生之法也无法洗清我们一族的罪孽,可他却要等到了此处才能知道了……”·    红衣男子眉头微蹙,摇头道:“等到了那时,知道又有何用”·    “你说的何尝不对”摆渡人叹道,“更叫我牵挂的便是我那兄弟的闺女,那丫头可怜得很,她爹娘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只恐有朝一日他们死后那丫头伤心,是以总远着她,平日里也只有我陪着她多一些,如今却不知小丫头过得怎么样……”·    说话间却见前方黄雾渐渐亮了起来,更有河水拍岸和隐隐人声,那摆渡人道:“酆都便在前面,是时候回人界了。
倒是劳烦你,听了这许久的陈年旧事·”·    红衣男子起身道:“何来劳烦一说反倒是我当道声多谢,若非你指点,我又如何知道轮转镜台的位置,若无你在此摆渡,我又如何能轻易往返鬼界。
大恩在前,还不知如何相报,哪里有什么劳烦”·    摆渡人笑了笑,淡淡道:“死生有别,我倒没有什么需要你报答的,你若真过意不去……那便替我看一眼那个小丫头,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便是报答我了。”
    红衣男子毫不迟疑,当即拱手道:“一言为定·”·    于是,故事便由此开始·· · ·    一、韩菱纱·    一弯清亮河水日夜不止,从韩家村外绕过流向东南,虽说已是凌冬,村头那棵老榕却仍叶茂如盖,绿得旺盛。
几只麻雀许是在这寒冬找不到吃食,兀自在枝头啾啾闹个不休,忽地一道青光自空中落下,狂风大作,刮得树梢一阵乱摆,顿时将它们吓得四散惊飞··    叶响沙沙中青光散去,从中走出一名背负长剑的男子,此人身材修长,只着一袭单薄红衣,广袖长裾,在这严寒季节亦是若无其事。
一头乌发如浓墨般泼洒身后,尽显潇洒肆意,摇曳间露出白皙的面容,但见长眉如飞,双目似潭,眉宇间虽带仆仆尘色,却也难掩其清举风骨··    他立在树下顾盼良久,直至瞥见村口竖着的石牌上“韩家村”三个大字,面上才微微露出一丝喜色。
只是还未迈开脚步,忽听得头顶有人叫道:“喂,你是谁啊到我们韩家村来做什么”·    那声音既清且脆,还伴着几记叮铃声响,红衣男子抬头一看,原来说话的是个女童,恰坐在老榕的一枝树杈上。
那女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一张小脸白白嫩嫩极是惹人怜爱,脑袋上还扎着两个圆鼓鼓的发髻,发带上坠着几个小铃铛,随着她说话一晃一晃,不时发出叮铃叮铃声,颇为有趣。
    红衣男子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爬的那么高,不怕下不来么”·    女童一听,顿时鼓起面颊哼道:“少瞧不起人本女侠能上来,自然也能……也能下去,要你多话”虽说如此,那双明眸中却分明满是踟蹰,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色厉内荏、言不由衷。
    红衣男子眼中一抹促狭笑意闪过,故意又道:“那便不多打搅女侠的雅兴了·只是敢问一句,不知此处村家哪里可以借宿天色不早,我可饿得很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咕咕腹响,只是这声音不是出自“饿得很了”的男子处,而是传自头顶·那女童迎着红衣男子忍俊不禁的视线,一张包子脸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叫道:“是啦,是啦,我韩菱纱就是只学会了上树没学会下树,那又怎么样本女性天资聪颖,再过一会儿肯定会悟出来如何下去,一顿饭不吃又不会饿死……唔……”说话间又是一阵咕咕肚叫,顿时将她越来越小声的辩解压了下去。
    红衣男子一面莞尔一面摇了摇头,忽地一挥袖,一股风便卷了上去,只听一声惊叫,霎时间便只剩头顶树杈轻摇,树上的女童却已到了他怀中··    “你刚刚说……你叫韩菱纱”低头看着那张满是惊诧的小脸,红衣男子一双温润如玉的眼中漾着淡淡喜意,“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男子便是玄震,他自回到人界后数年间便不断在江湖奔波,只为寻找到自己的师弟云天青问明婵幽之女的下落。
谁知云天青与夙玉自离开昆仑山后便杳无音信,他找遍中原也不曾探明他们的去处,心中不免猜测这二人是否已不在人世,是以才特往鬼界一去,幸得奈河上一名摆渡人相助,寻得轮转镜台,但等了许久也不见云天青的身影,只得无功而返。
即便如此,他仍是十分感激那摆渡人,是以才应下替其返回人界一探侄女的愿望··    自出了酆都,他便御剑向南,循着摆渡人所说的方位寻找韩家村。
那摆渡人生前是名盗墓客,所居住的村子极是隐蔽,他找到此处本已很是高兴,想不到还没进村就遇到了要找的人,心中更是惊喜无比··    当下他将那女童放在地上,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忽觉衣袖一紧,却是被那女童抓在了手里,只听她俏生生地道:“大仙,你收我为徒罢”·    玄震顿时啼笑皆非,故作无奈地摊一摊手:“女侠,我可不会下树的本事。”
    韩菱纱小脸通红,拽着他袖子道:“大仙别取笑人家,你那么厉害,能变出大风,肯定还会别的,我……我想学长生不老之术”·    玄震一怔,忽地想起了奈河上摆渡人说过的话,满腔促狭之意顿时淡了许多,望着韩菱纱的眼神也是一变。
想不到一个稚子也会为了家族宿命有这般志向,他在心中微微一叹,正色问道:“你为何想学长生之术”·    韩菱纱小脸也绷了起来,十分严肃地道:“我想让村子里的那些叔叔婶婶、哥哥姐姐都活下去,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掉了……”说到此处,许是想到了故去的人,她眼圈已经红了。
    玄震眉头微蹙,蹲下身轻轻抚着她头顶:“傻丫头,你以为长生不老是那么容易的么延寿之法虽有,却不能改变你们一族的命……若是真想活久一些,便告诉你们一族的人,别再盗取死人的东西了。”
    韩菱纱一愣,撅起小嘴道:“你……你是不是看不起盗墓人我们、我们比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强多啦,我伯父说过,劫富济贫是侠者所为,那些东西死人又用不到,拿去救济活人有什么不对”·    玄震有心辩驳,但想起摆渡人曾说过的不能将鬼界之事泄露的告诫之言,只得摇头将哽在喉头的话又压了下去,转了话头道:“罢了,长生之法我确是不会,不过若是能修习仙法,或许能强健身体、增延寿数,我传你一些,可好”·    韩菱纱一听,原本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喜孜孜地笑道:“好啊好啊,多谢大仙”说着不伦不类地拱了拱手又福了福身。
    玄震哭笑不得:“不过是些粗浅法术,算不得什么·”说着便将幼时所学的一些法诀念给她听,韩菱纱这小丫头颇为聪慧,重复几次后便已将口诀尽数背下,只是迫于年龄所限,许多艰深之处不能领会,玄震亦不做强求。
·    待到她娓娓将口诀背过一遍,玄震又道:“我受一位朋友所托,代他前来看望你,你若是还有什么心愿便一并告诉我,若是力所能及,我自会帮你达成。”
    “有人要你来看我,是谁”韩菱纱好奇地瞪着一双乌黑大眼看过来··    玄震摇头微笑:“那人并不愿你知道他的姓名,你便是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
    “不说就不说,好稀罕么……”韩菱纱嘟起嘴小声嘀咕了几句,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道,“我想要什么你都肯给我,是么”·    玄震微微颔首:“若是力所能及,自然拿来给你。”
    “唔……那我想要——”韩菱纱想了一想,拍手道,“有了,我们南方从来没有下过雪,听伯父说,北方下起雪来可美了,昆仑山上的雪尤其好看,他以前说要带我去看的,现下……”似是想到了极为难过之事,那张明亮的小脸上笑容黯了几分,不过她马上又恢复了过来,笑嘻嘻地续了下去,“现下便劳烦你给我带些昆仑山上的雪罢”·    昆仑山么……玄震犹豫了一下,看到面前女童极是期待的模样,终是笑了起来:“好罢,那便一言为定。”
    二、慕容紫英·    白雪皑皑,霸占着昆仑山连绵数千里的山峦,数不尽的层峦起伏中有一处靠近沙漠的山峰,却是极为难得的和暖如春,不但不见半点冰雪痕迹,还遍地芳草、绿树成荫,更有清澈水流自峰顶直泻而下,注入山下的一片小小绿洲。
    反观近旁的另一座山峰,却是银装素裹,不见半点绿色,日光映着雪地,勾勒出晶亮的山峦轮廓,与对面那座绿森森的山峰相映成趣·峰顶是一片极为空旷的平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更显冷寂,倏忽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冰雪片片,簌簌声响里更还夹进了一阵隐隐人语之声,随风四散,支离破碎。
    昆仑山本就极寒,山顶更是多风,几乎不见任何鸟兽,此时竟会出现人声,当真古怪之极,若是有旁人在此,只怕要当做是山精鬼怪作祟吓个半死·狂风渐缓,卷在其中的人声便清晰了起来。
    “……慕容紫英,今日之事你可得铭记在心,师公说过,男儿处世不可逞一时之能·只为了夙莘师叔的几句激将之言便莽撞行事,当真是愚不可及——阿嚏”·    语声稚嫩,传自峰顶一块大石后,石后只有一人,身材瘦瘦小小,个头还没有背上的剑匣高,竟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子,那小孩穿着很是单薄,只有一袭蓝白长袍裹在身上,那道袍还颇为宽大,灌满了风后冷飕飕的,引得他更是喷嚏连连。
    不过即便如此,那张冻得青白的小脸上仍是努力维持着一派正经的神色,冒着风雪仍孜孜不倦地对着自己谆谆教诲,只是偶尔瞥向对面绿森森的山峰时那双晶亮的凤目中才闪现一抹郁卒之色。
    这小孩名作慕容紫英,乃是昆仑山琼华派承天长老宗炼的徒孙,他自幼被家人送上昆仑,因天资过人被宗炼长老一眼看中,虽是年纪尚小,但修行亦不算浅薄。
    当年琼华派与妖界一战,惊动天下,然结局却是让人唏嘘不已,掌门太清真人殒身不说,派中年长一辈的弟子更是折了过半,宗炼长老唯一的入室弟子便也死在那一场战役之中。
是以慕容紫英虽是挂名在那名入室弟子门下,实则却是师承宗炼道人·宗炼自那一战后身负重伤,疗养多时亦不见好转,他自知时日无多,是以待慕容紫英格外全心全意,恨不得将一身所学尽数传授于他,慕容紫英亦是将自己这位名为师公实为师父的长辈当做最尊崇最亲近之人,修炼时也颇为用功,从未教宗炼失望。
    只是昆仑山上修行极是清寂,派中弟子又少有同龄之辈,他一个小小孩童,自然有时也会觉得无聊·近来宗炼旧伤发作,避入清风涧疗养,将他托付给了派中一位师叔夙莘。
这夙莘本是前任掌门太清真人的入室弟子,又是当任掌门夙瑶的师妹,在琼华派中身份亦算得上不凡,只是性子却颇为古怪,常常肆意妄为,教掌门夙瑶苦恼之极,门中很多弟子亦十分不满。
慕容紫英落到了这人手中,每每被她耍得团团转,心中总是苦不堪言··    这日,夙莘从山下又带回许多美酒吃食大吃大喝,见慕容紫英这小孩子站在一旁盯着一包糖果十分入神,便笑嘻嘻地说要考校考校他,若是通过了考校,不仅糖果大大的有,这些吃食也分他一半。
慕容紫英在山上跟着宗炼茹素数年,当下便十分意动,犹豫之时夙莘又故意在旁言语相激,果然他便上了钩,一口应下··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夙莘当即出了个难题,要他御剑到对面的山头采一种名为“醉仙”的药草,说以此草酿酒格外醇香。
慕容紫英心里自是犯难,他上山数年从未离开琼华派一步,虽是通晓御剑之术但却从未践行过,如今要他孤身一人御剑到别处去,不由得便有些踟蹰,可一抬眼瞅见夙莘师叔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他小小心中那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当下便十分倔强地背起剑匣出了山门,于是……便落得个现如今真力耗尽、只能望着对面的山头叹气的下场。
    他正在雪地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自怨自艾,忽听得峰顶狂风大作,竟渐有成旋之势,接着便看到一道青光从天际飞来,恰恰落在了旋风中心,顿时风眼便炸了开来,霎时间寒风如刀,冰雪成块,四下纷飞。
雪粒击在面上生疼,但慕容紫英却呆呆站在石后顾不得揉上一揉,一双凤眼瞪得老大,望着雪地上从青光中缓缓走出的那个人··    那人观年纪不过弱冠,满头青丝随风乱舞,透着十二分的潇洒肆意,偶有雪花落在他玉像般精致的眉梢眼角,转瞬便融成一片透明,他一身红衣映着茫茫白雪,宛若盛开在冰冷空气中孤芳自赏的梅,一出现便夺去了这季节全部的光彩。
    他莫不是……师公曾说过的深山雪妖慕容紫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男子,心中不期然飘过了这个念头··    正想着,忽觉鼻中一阵发痒,还未来得及掩住,又一声喷嚏早已“脱鼻而出”。
    糟糕慕容紫英心中一跳,忙抬眼望去,果然恰恰对上了那人转头投来的讶然视线··    “你……”·    玄震怔怔望着不远处石后探出的小脑袋,只觉得匪夷所思,这般严寒的季节,又是在如此险峻的高峰,怎么会惊现一个小孩子莫非……是师叔他们曾说过的昆仑雪妖·    正思忖着,忽听对面那小孩朗声说道:“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到琼华派近旁窥探”接着便听锃然剑响,那小孩手中已多了一柄青色长剑,剑尖直指向玄震胸膛,另一只手更是早早捏起引诀蓄势待发。
    玄震顿觉一阵头疼,面前这小孩是人而非山妖,非但没让他松了一口气反而更添了许多愁绪·他特意一路藏匿形迹便是为了避开故人,可不巧到了地头却还是被一名琼华弟子发觉,只是……他打量着小孩的目光缓缓下移到指着自己的那柄剑上,眼中多了一丝惊诧,脱口而出:“五方单符宗炼长老是你什么人”·    他曾得名师指点,眼界不凡,一眼便认出那小孩手里的青剑看似不起眼,剑身上却敛着一层幽光,正是曾经的师叔宗炼收藏的名剑五方单符,再凝目一看,小孩身后还负着一个巨大剑匣,望向对方的眼神更是变了又变,心里暗暗笃定,这小孩绝非普通的琼华弟子。
    那小孩听他一口叫出自己手中剑的名字也是一惊:“你怎么知道”顿了一顿又昂起头傲然道,“宗炼长老是我师公”·    果然如此玄震心中暗道。
宗炼长老曾经待他极好,他虽离开琼华数年亦不曾忘记,更兼有错手杀死玄霆一事令他时时心存愧疚,眼下遇到了玄霆的记名弟子、宗炼的徒孙,不由得便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当下便和颜悦色地道:“你年纪尚幼,当在门内潜心修行,怎么一个人跑到山中玩耍,若是气力不济从剑上掉了下来,或是遇到山中妖怪,可怎么办”·    一番话恰好戳中了那小孩的心事,那张严肃的小脸顿时板的更紧,但颊上却飘起两团红晕,只听他别别扭扭地道:“我慕容紫英并非溜出师门玩耍,只是替门中师长办事,待到真力恢复自然会回去,不劳阁下担心。”
    玄震摇头失笑:“不愧是宗炼长老门下,颇有高人风范啊·”说完这一句便不再理会那小孩,只自顾自走到峰顶几棵老柏下,仰首打量起来。
    慕容紫英只觉得他行止古怪,忍不住便要看他做些什么·只见玄震挑中了一棵老柏,点了点头,接着手腕一翻,从袖中拎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青瓷坛,接着一甩另一只袖子,满树的枝杈便瑟瑟摇动起来,柏叶上堆积的雪亦簌簌直往下落,也不见他如何走动,只是不时抖一抖衣袖,那些四散纷飞的白雪便渐渐被一小股风聚拢了来,尽数填进了被那只白玉般手掌托着的青瓷坛中。
    待到青瓷坛渐渐填满,玄震便拿出封布将坛口扎紧,袖中手指捏起法诀,默念了几句,便见青瓷坛上渐渐笼了一层水波似的蓝光,蓝光似涟漪般渐渐漾开淡入空气,玄震满意地又微微颔首,将坛子收回袖中。
    一转头,又撞上慕容紫英好奇的眼神·玄震微微一笑,望着他微红的小脸道:“不知小高人的事务办完了么”·    慕容紫英捏了捏手中的一团药草,小脸更红了,羞赧地点了点头。
    玄震笑道:“那便走罢·”说着走上前来,不等小孩反抗,已一把将他抱起,背后春水剑跃然长鸣,脱鞘而出··    如同来时一般,狂风大作,青光疏忽而去。
待到风止雪滞,峰顶早已空无一人··    片刻之后,琼华派山门外,玄震轻轻将慕容紫英放下地,淡淡笑着抚了抚他头顶:“小高人,下次可别再逞强独自御剑出门了。”
    慕容紫英不悦地将头从他掌下挣出,仰着头辩解道:“我是为师长办事,绝非逞强”想到若非面前这“雪妖”,自己只怕要在雪地里冻成冰人,面上神色还是和缓了许多,别别扭扭地又道,“不管如何,还是多谢阁下送我回琼华,你在附近窥探之事我便暂且瞒下,只是人妖殊途,你……你还是藏到深山里别在修真门派附近乱走了”·    玄震忍俊不禁地道:“是,是。
谨遵小高人教诲,那便后会有期·”说着一拱手,踏上飞剑飘然而去··    惟留下慕容紫英立在山门外,仰首望着那道青光掠过天际,心中暗暗思忖:回去倒要问问师公,怎么雪妖也会御剑,那柄剑倒是亮晶晶的挺好看……·    三、云天河·    黄山青鸾峰上,溪水奔腾,澎湃而下,激荡起悬崖边一片白雾。
白雾之中,一块巨大岩石上,一个小小身影正努力挥舞着手中的小木刀泼洒汗水··    “喝——喝——喝”·    不知挥舞了多少下,男孩终于垂下木刀,另一只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乐滋滋地叫道:“爹,你交代的每日三百下挥剑,孩儿练完啦”·    然而青鸾峰上除了回声,却没有任何回答。
男孩丝毫不以为意,放下木刀席地坐下,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云海雾凇,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爹总说这里风景美、美不收割(美不胜收的天河版),要我看,还是山上的野猪最好看,嗯,还很好吃”·    说到野猪,肚子不由得咕咕叫起来,男孩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一面将木刀拾在手里,一面又自语道:“每次练完剑肚子都好饿,这次再抓一只野猪烤着吃,嗯,给爹留条后腿……”话未说完,忽然瞥见天际一道青光掠过,男孩顿时一愣,睁大了眼睛追着那光,直至那道光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坠入北面的云烟中。
    男孩出神地看了半日,张大了嘴半晌才想起合拢,又想了半天才忽地蹦了起来,叫道:“爹,爹,孩儿看到你说过的陨星啦”说着连蹦带跳地跑下岩石,跳过石桥,一路奔进了峰顶三棵古树下的木屋中。
    木屋内并不大,只有里外二间,外间不过桌椅并一个燃得正旺的火炉,里间亦只有一床一桌·床上卧着一名男子,眉清目秀却面带病容,分明裹着厚厚几层兽皮,却冻得微微发抖。
    听见男孩跑了进来,男子眉头微皱,淡淡道:“天河,我交代你的三百下挥剑,可练完了”·    男子的声音并不高,但落到男孩耳中,却教他不由得缩起脖子,老老实实地道:“练、练完了。”
·    那男子点了点头,又道:“不知怎么,今年仿佛格外冷些,只怕爹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啦……你这小子,以后一个人可玩得美了。”
    名叫天河的男孩顿时苦着脸道:“爹,孩儿不想一个人……”·    男子哼笑一声:“我看你一个人上蹿下跳,倒是玩得挺好只怕爹一随着你娘去,你就成了山中的猢狲精,再也想不起我了。”
过了片刻又幽幽一叹,“唉,夙玉,你去了这么多年,着实教我思念,也不知你现在转世了没……石沉溪洞是个不错的合葬之处,也不知洞中那一丝天然寒气从何而生,倒便宜了我们……”·    天河见爹爹又陷入沉思,虽说有许多话想说却也不敢打搅,只呆呆立在床前,直至男子又转过头来,才大着胆子趴在床头道:“爹,孩儿今天看见你说过的陨星了,是一道青色的光,落到、落到北面去啦”·    男子白了他一眼道:“扯淡哪有白日流星,我看你是饿昏了头看花了眼罢”·    天河一怔,摸着肚子呆呆道:“你怎么知道啊,爹孩儿、孩儿真的饿了……”·    男子哭笑不得,狠狠一个爆栗敲在自己的笨儿子头上:“那还不去做饭,你爹我也饿了”·    “哦”天河忙点了点头,抓起墙上的木弓便朝外跑去。
    屋中,男子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敛起,化作面上一片忧色:“夙玉,天河这孩子生的虽像我,性情却不知像谁……也不知将他留在这世间孤身一人,到底是对是错……”·    然而早已死去的女子却是无从回答,半晌,屋中只响起了一声极浅淡的叹息。
    四、柳梦璃·    寿阳城县令府中,今日正是夫人生辰,好一派热闹·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早已汇聚满堂,廊上廊下,院里院外,处处皆是张灯结彩,欢欣鼎沸。
    唯有最东南角的一个小院中,却是一片清静··    “小姐,老爷请你去前面呢·”绣房中,十五六岁的丫鬟满面笑意地向着屋中另一人道,“今日可真是热闹,老爷还请了几个耍把戏的,可好玩了”·    坐在床边的女孩却只淡淡摇头:“禄翠,你告诉爹爹,我有些不适,就不过去了。”
    禄翠笑容一滞,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哪里不舒服,可要我去请郎中”·    女孩又摇了摇头:“不必,你自去前面看热闹罢,我只想在屋中静一静。”
    禄翠只得从命,福了福身后便走了出去··    待到丫鬟轻轻将门合上,柳梦璃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素来喜静,今日府中聚了这么多人,浑浊气息不住从前院飘来,她早已有些受不住,哪里还禁得起再到人群中去·    好在爹娘向来宠溺她这个独生女儿,她不去承欢膝下也无妨。
柳梦璃这般想着,站起身来,所说如此,娘的生辰还是需备些礼物,上次手制的香料似乎颇得娘喜欢,不如这次再制些罢··    因她素日最喜照料花草,柳县令便花了重金从各地购得奇花异卉赠予自己这个宝贝女儿,时日久了,这个院子点缀得便如花园一般,最奇的是,那些花花草草仿佛也格外喜欢这位县令千金,不但长势极好,还常开不败。
是以虽说冬日,却也有些四季常绿的颜色点缀枝头草间,特别是院中那一片花树林,几棵梅树尤其引人夺目··    只是还未走近,柳梦璃便停下了脚步,她眉头微皱,凝望着那片小树林,过了半晌才道:“你是谁”·    林中寂静无声。
    “我知道你在那儿,我能感觉到·”柳梦璃淡淡道,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仿佛天生便对生物的气息格外敏感,但她亦能察觉,躲在树后的那人并无恶意。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你……有什么事或是要找什么人”她又轻轻问道,“你是我爹娘的朋友吗”·    依旧没有回答。
    柳梦璃立在那里,没有上前,但也没有退后·过了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个人离开了··    她走上前绕过那几棵梅树,树后空无一人,只是地下落下了几撮白汪汪的物事。
她蹲下身,轻轻捏起一点放在掌心,那物事转瞬便融化成了一滩透明··    “……雪”·    柳梦璃讶然,接着又在树根旁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个不大的玉瓶正直端端地立在地上,仿佛等着被佳人发现,她捡起玉瓶,轻轻拔起瓶塞,霎时间,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莫非是那人赠给府中谁人的礼物,托自己转交不成她立刻想起了今日是母亲的生辰,眸中一抹异色闪过··    夜里,客人渐渐散尽,柳夫人便来到女儿的院中。
    “璃儿,娘听说你白日里有些不适,现下可好些了”柳夫人挥退了几个丫鬟,笑盈盈地坐在了床边,望着柳梦璃道··    柳梦璃本自倚在床边出神,见母亲进来,忙起身道:“女儿正要去见娘呢,反倒劳烦娘亲自过来。”
    柳夫人笑道:“你是娘的女儿,看看你不是理所应当么”·    “那便谢过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女儿也准备了一些薄礼。”
柳梦璃微微一笑,转身从桌上拿起两个小小的玉瓶递到柳夫人手中,“望娘笑纳·”·    柳夫人满是宠溺地望了她一眼,伸手拔起其中一只瓶塞:“可又是上回你赠给娘的熏香,璃儿可真是手巧。”
然而当香气袭来,她面上的神情却微微一变,“这……这是离香草”·    “离香草”柳梦璃一怔,原来那个陌生人送的熏香竟是女萝岩的离香草所制,他到底是……·    “是啊,那离香草长在城外的女萝岩……娘也是很小的时候听人说的,那时候,他身上也常带着这股香气……”柳夫人望着手中的玉瓶喃喃道,美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怅然一丝追忆,“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看着母亲已陷入了沉思,柳梦璃没有再言语,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玉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过而不入,望而不见,那个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才送来这样一件礼物呢·    尾声·    “那小丫头竟然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    奈河边上,摆渡人听完红衣男子的一番话,似喜又悲:“倒是难为你,特意到昆仑山给她带回了一坛子雪,还施法让那雪在坛中不化……多谢。”
    红衣男子却是微微一笑,摆手道:“韩菱纱这小姑娘我也颇为喜欢,不过是博她一笑罢了,算不得什么·”·    摆渡人点了点头:“虽说生死有别,我韩北旷还是交了你这个朋友,时日不早,我得回鬼界了,咱们来日再会。”
    红衣男子轻轻颔首,望着他荡起青竹舟,缓缓驶进那一片浑浊黄雾中··    鲜红的河水轻轻漾起波浪,温柔地抚摸着河岸,茫茫雾气卷了又舒,渐渐淹没了河中,岸上,两道孤寂的身影。
    ·☆、第七十九章 故人归来· ·暮春的风,自岸堤一排碧柳间穿过,俯身掠向巢湖的水面,由近向远,带起一片粼粼波光·万千柔波宛若女子的眼眸,缠缠绵绵,将玉似的凝绿直沁到湖水的更深处去。
    潋滟晴光透过清亮湖水,丝丝缕缕渗向湖底,化作一团团似散而非散的明雾,缭绕在居巢国此起彼伏的一带屋檐间··    居巢古国又迎来了一个宁静的清晨。
    鱼儿游过湖底沙堆的丛丛水藻,嬉戏着,追逐着,一群群折向城东北的青铜人像群,忽地一阵叮叮当当响声自近旁乍起,倏忽吓得四散惊逃,只留下水波中圈圈化为无形的涟漪。
    那声响高高低低,清脆地敲打在铁钺铜爵的铁砧上,也敲打在正躺在荷叶床上好梦酣眠的泱溶心尖上,半晌过后,枕头下传来这只小水灵饱含无奈的一声嘟囔:“师父又折腾上了……”·    前院铁铺子里,炉火正旺。
    这些年掌起了铁匠大锤的河颐正冲着铁砧上一块巴掌大的晶亮石头咣咣当当砸个不住,然而火星崩起无数,那石头却是纹丝不动,他却不见半点生气,一对小眼中反而闪动着兴致勃勃的光,爪中重锤抡起更高,身后那条肥大尾巴也跟着节奏左左右右地摇来摆去。
泱溶进来时,险些便被师父的鳄鱼尾扫个正着··    “师父,那块破石头你扔炉子里三天了也没烧化,说不定早已是石头成了精,倒不如放它一马罢。”
泱溶一面调侃,一面走上前将铁铺大门打开,实在没忍住涌到嘴边的一记哈欠,吐出几团蓝莹莹的水雾,心中苦哈哈地补上未说出口的一句:好梦不易做,也放徒儿和附近的妖怪们一马罢。
    河颐站在火炉前头也懒得回,听见徒弟嘟嘟囔囔,毫不客气地从大鼻孔里喷出两股水汽:“呸臭小子别扯淡,你道石头和你似的,在水里滚个几十年就成了精这块云晶石可是难得的宝贝,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把它砸吧砸吧炼成一件好铁器,让红焱和全城的妖怪看看,我河颐也是不输老爹的好铁匠”说着手下又是咣咣当当一阵乱响。
    泱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努力掩住双耳,朝着门外躲去,谁知还没走到门口,便被河颐逮了个正着:“臭小子别想偷跑快去把隔壁的屋子打扫干净,若是等会儿教我发现你又偷懒打瞌睡,师父我就把你和这块‘石头精’塞到一块儿好好敲打敲打”·    又要打扫那间没妖住的房子泱溶眉头一皱嘴一撇,不甘不愿地道:“师父,你叫我打扫铁铺就罢了,隔壁那间屋子根本没妖住,成天打扫它作甚那不是做无用功嘛”·    河颐用力一锤子砸在云晶石上,哼道:“怎么没妖住只不过是住在那儿的妖出远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他托我照看屋子,平日里自然要好好打理·人族有句话说得好:‘有事弟子服其劳’,你师父忙着打铁,打扫的事当然落在你身上——还不快去”·    泱溶嘴巴撅得更高了,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动身:“那屋子我都扫了一年啦,也没见有妖住……什么远门要出那么久”·    “你才来了几年,知道什么”河颐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抡起大锤,“我告诉你罢,住在隔壁的可是位大妖怪,妖力了得,连长老都要高看他一眼。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给他打扫屋子是天大的福分,还尽说嘴”·    泱溶听了又好奇又不满,唧唧咕咕地辩道:“我搬来居巢国也有两年多,怎么就从没见过什么大妖怪出入这里,若是大妖怪,又何须避到居巢国来呢”·    他这话事出有因,近些年来,居巢国像泱溶这般外来的小妖怪忽然多了许多,因他们年轻力微,不敌外界大妖又不能见容于人族,听说巢湖下有个妖族聚居的桃源乡一般的去处,便慕名纷纷前来,居巢国的长老飓尛和其他老住民怜悯这些妖怪无依无靠,便容下了他们。自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避入居巢国的小妖竟是越来越多。泱溶便是两年前随一群妖怪找到这里来的。他只会些低末妖术,进不了巢卫队,只得在铁铺里当学徒,跟着河颐学门手艺。两年下来也算对居巢国有了些了解,只是从没见过这里有什么妖力强横的精怪出没,是以才有此一问。·    河颐却没被他问住,反倒勾起了谈兴,见那块云晶石颇为顽固,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它,便顺手丢回火中,放下大锤抹了把汗水方缓缓道:“那位大妖怪啊,可不是像你们一样从外面来的,听我娘说,他娘当年怀着他的时候遇难流落到了外面居巢国,在这里生下了他。
不过说也奇怪,他幼时长在这里时半点妖气也没有,更别谈会什么妖术,我们一同去百翎洲上玩耍,他连朱羽那个臭丫头都打不过,愣是让人家一翅膀扇到树下去了”说着似是想起那场景,忍不住便咧嘴一乐。
    “那师父你还说他妖力了得”泱溶怀疑地斜眼看他··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可真是弱得很,不过后来就不一样啦。”
河颐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多打岔,“我们想着,约莫是他在外面有了奇遇,才有了后来的大神通·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确切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记不大清,只记得那一年巢湖上出了大漩涡,那漩涡十九年出现一次倒也不算稀奇,只是偏偏那年湖上起了大雷,百翎洲上那棵大树的树杈都让劈了大半……那场雷过后,居巢国就出了一桩怪事,那位大妖怪和他的娘居然不见了”回忆起幼时的场景,河颐那张一向笑嘻嘻的阔脸上神情忽地严肃了许多,“当时长老还召集了全巢卫队的妖去找,可找遍了巢湖附近也没找到他们母子。
我们都以为他和他娘都……总之是再也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是以近二十年前,他忽然出现在大家面前,谁也没把他认出来,不过他倒是还记得我们,那时他走到我面前说,‘河颐,你可比十九年前壮多了’……嘿嘿,不是我跟你吹牛,你师父从幼时便是居巢国小妖里面最壮实的一个,想不到他还记得,哈哈”·    看着河颐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泱溶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撇着嘴小声嘟囔:“壮实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花姨揍得满头包……”毕竟好奇后来发生的事,忍不住催道,“后来呢,那位大妖怪既然回来了,为何现在又出了远门”·    “自然有缘故,你听我细说”河颐不耐烦地摆摆手,续道,“当年他们离开时是母子两个,回来时却只剩下他,我们自然问了他娘的去处,只是他不肯多说,只告诉我们她死在了外面,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色实在不好看,我们也不敢多问……唉,那位婶婶虽然凶了一些,不过可是个大美妖,想不到这么……唔,人族是怎么说的,红颜薄命”·    毕竟是逝去多年的妖怪,又从未见过面,泱溶倒是一点也不遗憾伤悲,只急着听那位大妖怪的故事,连连问道:“师父,你还没说,那个大妖怪回来以后又怎么了呢”·    河颐又叹了一声才说下去:“他回来了,却和以前大不一样,不只相貌变了许多,连性子也……虽说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但是却教我们谁也不敢小觑,啧啧,那周身的气势也颇为厉害,连长老都很是看重他呢不过他待我们还是同以前一样,只是笑得少了,想来在外面那些年过得也不大快活……唉,变厉害又有什么乐趣,还不如在居巢国当只无忧无虑的小妖。”
    感慨了一会儿,河颐续道:“隔壁那个院子,当年便是他和他娘一起住,后来他们失踪,那间屋子也还给母子俩留着,是以他便仍是住在那里,但是住了没多久,他便来辞行说要出去一段时日,托我替他照看屋子,一走就是一年多。
再后来每隔一段日子他便要出去一次,每次都去很久,算起来这十多年在居巢国待着的日子真是少得可怜,这般反反复复了好多次,我们大家也就习惯了·说起最近一次回来,那也是两年多前的事啦。”
    “他去哪儿啊”泱溶好奇地问··    河颐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大约是去些稀罕的地方,反正每次回来,他都赠些稀奇古怪的宝物给我,说是谢我替他看屋子。
喏,那块云晶石便是他送给我的·”说着指了指炉火··    泱溶一听,看向火炉中那块“破石头”的眼光顿时有所不同,大妖怪带回来的东西想必是件宝贝,师父烧了三日也没能烧化,更是可见一斑。
想着他不禁向往地喃喃道:“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识一下这位大妖怪就好了……”说不定也能得见什么稀罕的宝贝呢··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河颐哼了一声,起身又用火钳子伸向那块云晶石,口中说道:“做梦罢,哪里就那么容易见到了。
你师父我还是亏得和他幼时的交情才得了这么多好处,你连间屋子都懒怠打扫——”·    话音未落,泱溶已从凳子上一蹦而起,脚不沾地地朝门口窜去。
恰在此时,门前的帘子被掀了起来,他更是鱼儿般滑溜溜地从帘子后那道身影旁钻了过去,转瞬跑没了影··    “啊哟,这是急着去投胎么”花红焱挑起秀眉看着泱溶的背影,从门外走了进来,好奇地吐了吐信才向河颐道,“你这个小徒弟是火烧屁股了,跑得这样快”·    河颐笑嘻嘻地一挥大锤:“大约是做了见着大妖怪的美梦罢。”
    花红焱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殷红的尾巴尖,忽地想起来这里的缘故,笑道:“河颐河颐,你猜我刚从哪儿过来”·    河颐漫不经心地一瞥她:“莫不是又跑去水藻林追小鱼玩”·    花红焱瞪了他一眼:“不对我去了长老那里,恰恰看见长老叫飓越到城门口去一趟,你猜为了什么”·    河颐一面打铁一面懒洋洋地道:“为什么啊”·    花红焱乐滋滋地道:“当然是因为有位老朋友传信回来,告诉长老说他终于要回来了。
这一去两年多,我还真有点想他……你猜他是谁”·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戛然而止,河颐转过头,从花红焱眉飞色舞的蛇脸上看出了答案,顿时也是心头一喜,脱口而出:“百翎哥要回来啦”·    ·☆、第八十章 长老之助· ·居巢古国城门外,湖波荡漾,日光隔着百丈深的碧水遥遥映着湖底平缓柔软的大片浅色沙砾堆,丛丛水藻宛若女子娇柔的腰肢随波妩媚摇曳,倏尔银光微闪,便见数只银鱼自藻丛中追逐嬉闹着钻了出来,这儿啄啄,那儿停停,几折后便转到了城门前,正玩耍得肆意,偏偏撞上一张黑冷的脸庞,顿时受了惊飞也似地游走。
    然而那道身影却一动不动地仍伫立在原地,对方才那几只“斗胆冒犯”的鱼儿半点不加关注,好似自己便是湖底众多青铜雕塑中的一座,只一双黝深眼珠透出点光,不时在头顶湖面和面前沙砾堆间来回逡巡着,显出几分活气。
    过了许久,方才那些银鱼又大着胆子凑了过来,其中一只正试探着要去啄啄那张黑面,谁知方靠近了几许,忽地一股大浪扑来,将它与另几只调皮的同伴一起卷着冲到了不知何处去。
    反倒是方才一动不动的“雕塑”不退反进,朝着那股涌动的湖波走了过去,甚至那张冷面上还露出了一丝微微笑意··    “两年不见,又强了不少。”
    碧浪中青光隐隐,上下跃动的符文与沙砾堆上不大的法阵渐渐随波平浪静消散了痕迹,这才现出了其中那道修长的身影··    那是个红衣男子,散发跣足,一头乌发如浓墨般泼洒脑后,露出其中如玉端方的清俊面容并一双温润眉眼,若非额前殷红似血的两道朱纹与周身未曾敛起的妖气,一眼看去竟与人族那些谦谦君子别无二致。
    听到迎上前那男子带着笑意的沉稳声音,他亦是微微一笑,俊面更显柔美,只见他拱手道:“让飓叔在这里等了这么久,百翎真是过意不去·”语声柔和,更显得人如玉质。
    飓越轻轻摇头:“这有什么·”他素来寡言,虽说见沈百翎回来心中高兴,却也不形于色,顿了片刻又道,“长老令我等在此处,待你回来便先带去见他。
这便走罢·”说着便转身向城内行去··    沈百翎跟了上去,二妖一路无话,直到走到了巢神殿外,才听到飓越忽道:“你……要找的人可找到了”·    沈百翎一怔,眼光一黯,垂眸不语。
    飓越观他神色,心中猜到几分,微微叹气,不再多问··    绕过巢神殿便是长老居处,飓越送他到了此处便不再多行一步,只示意百翎自己去见长老,沈百翎只好掀开帘子独自走了进去。
    虽说是在湖底,屋内四角的青铜灯却是将四壁照耀得十分明亮,长老飓尛坐在屋中一张贝壳椅上,拐杖便靠在旁边桌上,见沈百翎进来,老眼中的喜悦便要溢了出来,当下笑着招手:“过来坐罢。”
神情颇为慈和··    他这些年愈发显得老态龙钟,虽说妖寿命远比人族长久,但毕竟终有尽时,飓尛当了居巢国两百多年的长老,眼见着身边这些妖族越过越好,早已心满意足,如今只有一件事悬在心头,那便是长老之位的后继事宜。居巢国妖族虽多,却难有可堪大任的,他本是属意自家子侄飓越多一些,但十多年前沈百翎回来,这念头便渐渐淡了下去。·    在飓尛看来,飓越性子沉稳,又跟着他处理居巢国事务多年,本是不错的长老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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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百翎忍住扶额的冲动,维持住面上微笑不变:“长老,你也知晓百翎身有要事……”·    “依你说,那人族身有帝女翡翠掩饰气息,就是近在咫尺也难以发觉,你这般奔波来去不是徒劳么倒不如……”飓尛话说了一半,看到沈百翎黯淡神色,顿时住口不再说下去,心中暗暗懊恼一时多嘴,只是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只得拿老眼不住在沈百翎脸上扫来扫去。·    沈百翎默然不语,心中却知道飓尛长老虽说并不完全知晓自己要寻的是谁,却没言错。婵幽之女带着帝女翡翠,妖气全被隐去,而带走她的云天青却和夙玉一同离开昆仑山不知流落何方,根本无从找起。这些年他寻遍了中原,去了云天青出生的太平村,亦去了夙玉曾住过的南方小城,甚至探访了鬼界,却不曾再逢着这二人。时间一日一日过去,转瞬十多年过去,事情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他心中未免有些焦虑,现下被长老飓尛一口道出,更是无话可说。·    飓尛不知他心中所思,却将他这些年的辛苦看在眼里,他虽说不喜人族亦不愿插手沈百翎的私事,但却很是希望沈百翎早日了结这些烦心事好来为居巢国出力,又有方才不慎说错了话寻思着如何弥补,这般思来想去忽地想起一事,顿时眼前一亮,忙道:“你寻人不易,这些年我也知道,唉,也罢,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帮上你,不过……”·    沈百翎一怔,抬起头微微睁大眼,心中悄然升起一丝希望,忙问:“什么法子愿闻其详。”
看了一眼飓尛,又补道,“若是寻到那人,便是回来替长老和飓叔帮些小忙也是无妨的·”·    飓尛点头,想了一想道:“若是早几年你问我,我怕是帮不上你,不过恰是这几年你不在居巢国的时候,我得知了一个消息……”他面上露出回忆的神情,“那是二三年前,鲲妖大人忽地到了咱们巢湖,他念着和巢神大人的旧情,也曾到城中住了几日。
这位鲲妖大人活了千年,见闻广博,交友也颇广阔,我与他谈天时得知,他这次经过巢湖便是为了去探访一位故友……鲲妖大人的朋友自然不是平庸之辈,听说那位故友是个修真异士,极擅卜卦命理之术,据说天下就没有他算不出的事,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沈百翎大喜,但他毕竟性子沉稳,忙压下一腔喜悦,问道:“只是不知这位异人住在何处”·    飓尛长老摇了摇头:“听鲲妖大人说,他那位朋友颇好遍访美食,是以行踪不定,他也是收到那人的信得知那人暂住在巢湖附近才赶了过来。
过了这几年,想来那位异士已经吃腻了巢湖附近的美食……”言下之意便是不知道异人的住处了··    沈百翎微觉沮丧,不过想了一想,长老不知异人的住处,鲲妖大人未必不知,这么一想又觉得有了希望,忙向飓尛打听起鲲妖的去处。·    飓尛一听他问便知其意,帮忙便要帮到底,索性便道:“也罢,你先休憩几日,我替你修书一封。
届时你带着信去,那位鲲妖大人看在巢神的份儿上,自然会照拂于你·”·    沈百翎十分感激,连连称谢··    飓尛却翻着老眼说道:“你若是真想谢我……唔,这几日居巢国事务着实繁多,我看倒不如……”·    沈百翎哑然。
    · ·☆、第八十一章 故地重游· ·几日后,见沈百翎将压在案头的许多事务一一处理完毕,长老飓尛眉花眼笑之余,总算拿出了那封写给鲲妖大人的信给他。沈百翎当下顾不得休憩,将信封收入袖中便匆匆离开巢湖,御剑一路向海边而去。·    人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那位鲲妖便是住在北方的冥海中·只是冥海在极北之处,御剑只怕一二日都难以到达,是以沈百翎略一思索,便在东海畔的青龙镇停了脚,决意在此乘船先前往最靠近北边的海岛上,待到没有船舶可行时再御剑赶路,也好省些气力。
    甫一踏上青龙镇的青石街路,沈百翎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慨·二十余年前,他也曾到此一游,更在这个地方结交了一个风姿卓然的少年·往事犹然历历在目,时光却是如白驹过隙,一去永不复返。
如今足下的青石添上了许多苔痕,镇上那些面孔也大多不那么熟悉,当日共塌而眠的两人亦是天各一方了··    沈百翎轻轻摇头,抹去心中那缕无形无迹的惆怅,但毕竟没了闲逛的心思,向路人问明客栈所在,便举步向镇子中心走去。
    青龙镇自古便是有名的港口集镇,烟火万家,十分繁华热闹,比之近旁的几座小城也不遑多让,镇上最出名的一家客栈名为海客居,便是专为来往的海商旅人所设。
当下沈百翎来到客栈,一进门便向店家打听出海的大船在何处租借,店小二看他形貌昳丽,谈吐又十分文雅,招待的十分殷勤,只恨不得搜肠刮肚将知道的那点儿东西全倒出来给他挑拣。
    “公子你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要租船哪,到我们青龙镇可算来对地方啦咱们镇上多得是造船工匠,什么大船小船在这儿都不算稀罕,随便找家船坞问问,十有八九都能租到,只是去的地方越远租金就越贵,敢问公子你要去何处哪”·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沈百翎想了一想,含糊地道:“北面。”
    店小二如数家珍地道:“往北面的海路少说也有六七条,不知公子是打算走哪一条哪”·    沈百翎一怔,这才知道自己原本打算租船独自前往海外的想法竟是十分冒险,海洋广袤,其中零星分布的岛屿自己没一处知道确切位置,更不知如何前往,海上何时顺风何处适合航行更是摸不着头脑,如此一来便是租到了大船亦是无法出海,若非这店小二在旁指点,险些便做了无用功。
    那店小二十分机灵,见他眉头皱起一脸愁色便猜到了几分,忙又道:“公子不必烦恼,咱们这儿每日出海的大船多得很,许多商船也接搭客的生意,价钱比之租船便宜许多不说还极是省事,只需到了地方下船便是,公子不妨到东南面港口问问”·    沈百翎点了点头,忽地问道:“海港不是在东北我记得二十多年前来此时东南面还是片滩地,何时建起了港口”·    店小二眼珠蓦地瞪大,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百翎半天方道:“想不到公子甚会保养,看着倒是比我还小上几岁呢……不错,那海港便是二十多年前建起的,这里面还有一桩故事哪”说着便口沫横飞地讲起来,“那都是我出生前的事儿啦,听我娘说,二十多年前咱们青龙镇上闹妖怪,好些人家的孩子都教妖怪抓去掏了心肝来吃,吓得镇上人们连大门都不敢出,家里有孩子的更是把闺女小子藏得严严实实,后来啊,许是妖怪作恶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有一天便给镇上派来了一位仙人,那位仙人脚踏五彩祥云从天而降,挥手甩下一道雷将妖怪劈死在了镇外的沙滩上,随后便飘然而去,从此镇上的百姓再也不被妖怪横行所苦。
为了感念这位仙人,大家便在仙人杀妖除害的地方建起新港,原来的旧港渐渐便弃之不用·说也奇怪,大约是得了仙人的庇佑罢,自从这座新港建成,从这儿出海的商船是越来越多,青龙镇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讲得津津有味,却没看到沈百翎打从听到一半起神情就变得有些古怪·沈百翎早已哭笑不得,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年的杀妖之举经人口口相传竟演变成了如此“精彩”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还广为流传,当下暗暗庆幸那位“仙人”的姓名没随同这故事一起流传下来,不然……自己这张没太大变化的老脸可往哪儿放·    离开客栈,沈百翎便径自出镇向东南而去。
果然过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一片碧蓝海面和一座颇大的港口·海上浮着大大小小许多船舶,日光给它们笼上了一层淡淡白光,其中最大的一艘船头处更是银光璀璨··    走进了便听得咸腥微风将白帆吹得猎猎作响,沈百翎这才看清楚,船头那狭长的一道银光竟是银漆描绘成的一幅图案,看形状似是一把巨剑,当下便在心中暗暗纳罕。
他倒是听闻过有些地方按照习俗常给船头绘上眼睛,意欲着航行在外亦能辨别归途,只是却不曾知晓青龙镇的大船为何要绘上一把巨剑,莫不是为了让船航行起来如同御剑一般飞快·    “前面那位小哥还请行个方便”·    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有人叫喊,沈百翎回头,这才看见一队船工扛着许多箱子行了过来,忙退开几步让他们过去。
这些船工俱是膀阔腰圆的大汉,一个个面膛晒得黑红,虽是扛着重物却也步履矫健,转眼便从他面前走过,上了港边系着的小舢板,又动作利索地划着小船将货物运上不远处海上停着的一艘巨大海船,远远地便见大船上有人垂下绳索将小舢板上的货物一一吊上去。
    沈百翎看得出神,忽地闻到一股极重的汗腥气,侧头一看却见身旁三尺开外多了一人·那人身量奇高,肩膀也比他宽出一尺有余,身材魁梧,纠结的肌肉将一身半旧短衫撑得鼓鼓的,面庞黝黑,一对浓眉下铜铃大眼炯炯有神,正目不转睛地瞪视着这边。
    不等沈百翎疑惑问话,便听那人道:“这位小哥……咱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沈百翎一愣,本能地摇了摇头。
那人似乎有些尴尬,挠了挠头便哈哈一笑:“算了,相逢即是有缘,我看着你就觉得面善,想来咱们的缘分还不小,倒不如交个朋友我叫向清,是那艘海船的船主。”
说着指了指沈百翎方才看了半天的那艘大船··    沈百翎拱了拱手:“在下姓沈,名讳百翎·”·    向清很是豪爽地一挥手道:“我瞧着你年纪约莫比我小上几岁,便托大叫你一声沈兄弟。
沈兄弟,方才我瞧见你一直盯着我那艘船看个不住,要不要随我上船一转”·    沈百翎忙又摇了摇头:“不敢麻烦·我只是……从没见过船头绘着剑器,觉得有些稀罕。”
    向清也随着他视线看向船头,面上自然而然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神情,解释道:“沈兄弟有所不知,别的地方确实也没有在船头画剑的,就是青龙镇上也只有我们向家的船才这么画。
不是我自家夸自家,我老爹便是镇上最好的船匠,这艘船就是他带着一帮子徒弟亲手打造,那剑器也是他们花了好几日绘成的,这其中可是大有深意·”·    沈百翎好奇道:“什么深意”·    向清笑道:“那柄剑可是描着一位仙人的仙剑绘成的,我爹和那位仙人也算是有点交情,是以我们家的船才敢在船头画上他的剑,也算是沾点仙气。
这么一来,海中的妖怪见了仙剑便不敢兴风作浪,出海也就顺顺利利……这都多赖仙人保佑”说着向天拱了拱手··    沈百翎听到这里,心头微动,问道:“向兄的父亲可是在家中排行第三”·    向清面上现出诧异之色:“你怎么知道”·    沈百翎微笑不语,只拿眼淡淡在向清面上一扫,心中暗暗感慨:当年不过一面之缘,想不到向三的长子都这么大了……·    既然是故人之子,沈百翎看向清自然亲切了几分,当下便打听道:“我有要事需前往北边海外,只是不知近几日可有去往那边的海船,向兄可否指点一二”·    向清忙摆手道:“这么客气作甚正巧,我这艘船恰是要去北面群岛。
若是沈兄弟信得过我,便搭我的船上路罢·”·    沈百翎一听,很是欢喜,毫不迟疑地道:“那就麻烦向兄了·”说着又拱了拱手。
    向清满不在意地随便回了一礼:“那有什么,不过是多搭个把人的事·咱们的船队时常到北边那些岛上去,路途早就熟烂在心,哪儿有礁石哪儿海水浅清楚得很,兄弟大可放心。
只是头一次出海难免有些不适,沈兄弟这么文文弱弱的模样,只怕是要受些苦楚·”·    沈百翎笑道:“向兄不必担忧,我自会照顾好自己。”
    向清点了点头:“那好,沈兄弟今日好好休憩,明天一大早开船出海,咱们便在这儿会面,可千万别睡迟了” · ·☆、第八十二章 少年剑客· ·第二日清晨,沈百翎依约来到港口,果见远远地便有一条小舢板飘在海边,他心中一喜,脚步更快了几分,只是还未靠近便已从舢板上站起了一人,却不是向清。
正疑惑时,只听那人高声叫道:“可是沈小哥”·    沈百翎点了点头走上前来,这才看清那大汉的模样,那人一张面孔黑黝黝的,一身粗布短衫,袖口高高扎起,露出一对小扇子般的大掌,十分孔武。
那黝黑大汉也正抬眼打量着他,碰上沈百翎的眼光,便笑道:“向老大让咱在这儿等着你,说你来了才出航哪,咱们这就走罢”说着将舢板更划近了些。
    沈百翎应了一声,也不去扶那人伸出的大掌,只提起衣衫下摆轻轻一跃跳上船头,小舢板竟是毫不晃动·黝黑大汉眉毛一扬,看他的眼光顿时又多了几分敬意,赞道:“好功夫”·    当下那大汉便取出木浆在海水中用力扳动,小舢板飞也似地径自驶向停在海湾中的大船,直至到了大船跟前才缓下速来,那汉子停下手只打了个呼哨,便有人放下绳索将二人连同小舢板一起吊了上去。
    向清在船上早已等了多时,看到沈百翎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只是刚打了个照面便露出一脸惭色,欲言又止几次三番,看得沈百翎莫名其妙··    “向兄有什么事但讲无妨。”
沈百翎道··    向清又犹豫了半晌,这才说道:“沈兄弟,这个……唉,实在对不住……我本来给兄弟你独独留了一间住处,就在我那屋子的隔壁,哪知、哪知前日我妹子也答应了一位小哥让他搭乘咱们的船出海,居然也把那间屋让给了人,唉,死丫头看人家生的俊就胡乱应承,现下可让我犯了难……这海船本来就没多少住人的地方,总不能让你和那群臭烘烘的小子住到一块儿……”说着十分为难。
    沈百翎这才明白过来,他自然不愿与那些船工挤在一处,思索了一下便有了主意,微笑道:“不知那位公子现在何处”·    向清愣了一下,忙指了指船上东北角的一扇门:“沈兄弟,你莫不是……”·    “且问问他是否介意与人同住一间罢。”
沈百翎淡淡一笑,举步便向那边走去··    这艘船上的房屋大多没有门拴,沈百翎不过轻轻一推,那扇门便吱呀一声敞开来·屋子很是狭窄,不过能放下一床一桌,但在船上已是不错的住处。
沈百翎不过拿眼大致一扫,便被那桌上横放着的一物吸引了视线··    那是个巨大的剑匣,竖起来约莫一人高·沈百翎亦是学剑之人,自然知晓有一些爱剑人士常常精心雕琢极精致的剑匣盛放收罗来的剑器,便如美人当配名胭、好酒当配好杯一般,只是眼前这剑匣却有些不同,表面不仅毫无装饰,甚至略显粗糙,也不知是以何种金属铸成,竟呈现出黯淡的靛蓝色,许是为了避免磕碰,边角处还裹着一层银。
    沈百翎却是越看越奇,这剑匣看似毫不起眼,却颇有些大巧不工的气质,待到看清那剑匣一角竟浅浅刻着四朵云包围着一柄仙剑的纹样,目光顿时一凝,心底极深之处竟是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然而满腔惊惧在碰上屋中另一人冷如寒玉的双目时却忽地平静了下来··    那剑匣的主人竟是个十□岁的少年,眉似利剑目若寒星,眼角微挑如凤飞,鼻梁高挺嘴角冷凝,果然如向清所说,十分俊美,只是神情很是冷漠。
他头戴玉冠,一袭蓝白道袍,虽是坐在一张很是普通的旧木板床上,却好似身处华殿高座一般端庄,纵然屋内忽地闯入了一人,也不见那张冷峻的脸上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冷冷看着沈百翎一言不发,似乎觉得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讲。
    沈百翎心神微定,再去看眼前这个少年,忽地又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个少年周身冷峻如远山冰雪的气质竟让他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甚至有几分亲切,他……竟有些像记忆中的那个人……·    许是他目不转睛的打量让那个少年有些不自在,那双凤眼中一缕似是尴尬又似是恼怒的寒意闪过,桌上剑匣似有所感,顿时嗡嗡震动起来,接着闪电般地从中迸出一道紫光。
    那紫光夹着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向沈百翎面上射来,沈百翎回神之际紫光与面颊不过只差毫厘,忙后退一步挥袖扫去,海风柔和,瞬息灌满他宽大的袍袖,紫光被柔软的袖角一拨,竟转了个向,反朝着那少年飞去。
    少年眸光一闪,冷漠的面上这才闪过一丝诧异,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那道紫光便自他面前慢慢散去,其中电光噼啪闪动几下,亦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来是同道中人,失敬。”
    冷如磁石的嗓音在屋中响起,那少年已从床边站起,向着沈百翎行了一礼,顿了一下又道:“在下慕容紫英,乃是琼华派宗炼道人门下,不知阁下高名大姓”虽说神情仍是冷冷地,但礼数却很是周全。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沈百翎更觉得这少年和自己那位故人相似,态度也不由得温和许多,还礼道:“在下沈百翎,”犹豫了一下,又道,“无门无派,不过是山野中籍籍无名之辈,少侠不必如此多礼。”
    慕容紫英却丝毫没有露出轻视的神色,看在沈百翎眼中更是让他暗暗点头,方才他挥袖将紫光拂开时已然发觉,这少年并没有在其中注入太多真力,想来只欲震慑而非伤害他,这份心思倒是和他冷硬的外表全然不同,让沈百翎好感大生。
    当下沈百翎声音更柔和了几分,温声道:“在下前往海外不过是欲寻找一位异士,只是听向船主说这船上的住房只剩下了这一间,所以冒昧前来问询一声,可否和少侠同住几日”·    此话一出,慕容紫英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沈百翎看他默然不语,倒也不愿强人所难,叹了一声:“罢了,我再去问问向船主……”说着转过身去··    “我性喜清静,你……不可带些闲杂人到此。”
身后忽地传来那少年的声音··    沈百翎一怔,顿时醒悟过来这少年是答应与他同住,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微笑,忙回身含笑应道:“好。”
看向那少年的眼中满是感激的笑意··    那少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又坐回到床上阖眼继续打坐,只是不知何时颊边多了一抹极浅淡的粉色··    沈百翎看在眼中,嘴角更是上翘了几许。
    这少年倒是比那人更有趣几分呢……·    既与那少年商议完毕,沈百翎便住了进来·只是到了夜间,这才发现了一个尴尬处。
    “……修道之人何处都可休憩,不过是去甲板上打坐一宿,算不得什么……”·    望着面前那张躺一人刚好睡两人便定有一个半边悬空的狭窄木床,沈百翎和慕容紫英面面相觑了许久,终是干笑着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慕容紫英看了一眼窗外,转回头盯着桌上的剑匣,半晌才道:“……谁去”·    沈百翎一滞,也朝外瞥了一眼,窗缝中可窥到的不过是一线漆黑,只能听到海风肆虐的呼啸……记得向兄好像曾提起过,今日风浪略大……·    “不妨去问向船主再借一床被褥,想来地上倒也不十分凉……”·    沈百翎话未说完,便被另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向船主已说过,干净的被褥只有这一床。”
这床大花被还是那位喜欢俊美少年的向家小妹专门预备下的··    况且……沈百翎的目光又在屋内那张桌上一扫,此刻在他眼中,这除了放置剑匣便毫无用处的桌子当真是分外占地方,屋内本就不大,多了它更是连容纳一个男子的地板都腾不出了……·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相对打坐一夜罢·    屋中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之后,沈百翎正倚着桌子望着油灯豆大的火苗发呆,忽听见身后一阵窸窣声响,回头看去却是一惊:“你……你在做什么”·    慕容紫英冷冷瞥他一眼,将外袍轻轻搭在床头:“宽衣。”
    “可……”沈百翎张口结舌,想要阻止却觉有些失礼,可是如果这少年睡床,自己岂不是要在海风中打坐一宿·    “时候不早,明日还要早起养剑。”
慕容紫英淡淡地道,说话间更是连靴子也脱下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一角··    “但……”沈百翎微微瞪大眼睛,不由得转而去看黑漆漆的窗外,难道要看在宗炼师叔的面子上忍痛让床·    “还是你要睡在里侧”这时,少年却冷冷地又补了一句。
    诶沈百翎一怔,看到慕容紫英正身着里衣坐在床边,面上神色不动,只一双冷目瞧了过来·许是见沈百翎半天都没有回应,他眉头微蹙,转过脸便将花被展平,一副准备躺下的姿势。
    “那就多谢了”沈百翎忙说道,匆匆将外袍脱下,折身便走了过来··    夜深,海上风声渐息,只浪声隐隐响在耳畔。
小屋中已是一片漆黑,木塌上,沈百翎面向内侧僵直地躺着,只觉得心头百味陈杂··    近在咫尺之处,有极轻的呼吸轻轻触碰着脖颈,拂动着他的发梢。
那个少年倒是睡得十分安稳··    沈百翎静静聆听着,面上那一层温热也随之渐渐褪去,摆脱了心中那一丝羞赧,睡意终于袭来·迷迷糊糊间,他忽地想起了许多年前,云师弟不知因何事被那人赶出屋子,非要与自己共挤一塌时说过的那番话……·    寒夜漫漫,孤枕难眠,相拥对眠,方能温暖一夜啊……·    不过也未免太近了些…… · ·☆、第八十三章 北冥有鱼(上)· ·晨曦似水,自屋中唯一的那扇小窗倾泻而入,洒在桌旁端坐着的那道身影上。
桌上的剑匣敞开着,呈出其中数柄亮晃晃的剑器,水一般的晨曦自剑尖流淌至剑身,折射出绚丽无匹的光芒·一时竟让人难以直视··    然而更让人难以直视的却是桌旁的那个人,沈百翎怔怔地看着,只觉得甫一睁眼就看到这样的画面实在让人有些承受不住。
    烂漫晨光如纱如雾,轻柔覆着背对着自己的那道挺直背影,无数光斑活泼地在室内跳跃,流连在那束起的万千发丝间,就连那雪白的衣衫上也被映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乍眼望去仿佛是自身散发出的一般。
静谧中只有软布擦拭着剑锋的轻微声响,淡光下那人偶尔略侧的脸颊宛若刀削斧凿,即使没有看到正面,沈百翎也可想象出此刻那双冷淡凤目中盛满专注的模样,想必比什么时候都要更打动人……·    他正自感慨,淡光中低首持剑的那人却好似忽有所觉,沈百翎只看到蓝白衣袖轻轻一抖,接着便迎上了一双清若秋水的眼眸……·    果真是美不胜收……·    他情不自禁地赞叹着,待注意到那人脸上些微的不自在才微微一愣,意识到自己竟是脱口而出,让这少年有些不好意思了。
    “……既已醒来,为何默不作声”·    似是为了缓解尴尬,慕容紫英轻咳一声,敛去脸上神色淡淡说道。
    “见慕容少侠如此专注养剑,不忍打扰罢了·”沈百翎微微笑着掀被坐起,任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身后,只伸手去拿过外袍披在身上,“想不到少侠起得这般早。”
    半晌对面仍没有回应,沈百翎回眸看去却是一愣·慕容紫英一手持剑,另一只拿着软布的手却停在剑锋处一动不动,好似僵住一般,只一双冷眼凝视着自己这边,看不出其中喜怒,顺其目光下移至自己身上,触目便是好一片白皙如玉质,肌理细腻的胸膛……·    沈百翎猛然回过神来,忙合拢睡梦中散开的衣襟,连看一眼对面那少年的脸色都觉得有些难堪,只低头迅捷至极地将外袍穿上、衣带系好,打理完毕自觉再没有一丝放浪形骸之处,才鼓起勇气抬起眼,哪知却一眼瞥到慕容紫英早已别开目光盯向房间一角,发丝间露出的两只耳朵却是掩饰不住那一抹粉色。
想来这少年倒是比自己还要尴尬几分,沈百翎嘴角不禁微扬,心头那丝羞赧不由得散了七八分··    “慕容少侠·”他方一开口,慕容紫英目光便转了过来,但这次却是只定定凝望他面颊与双眼,半点也不肯向下移了。
沈百翎竭力压下上翘的唇角,微笑道:“昨日仓促间倒是忘了询问一声,听闻琼华派远在西北昆仑,不知少侠不远万里前往海外是为了何等大事”·    “……也不算什么大事。”
过了片刻,对面才传来一记清冷的嗓音,“不过是偶然翻阅师长留下的手记,得知极北之地有一冥海,海中蕴藏千年寒铁,乃是冶炼铸造剑器的绝佳材质,见猎心喜罢了。”
    “原来如此·”沈百翎心中暗暗感慨,不愧是宗炼门下,连对于铸剑一道的痴迷都与自己那位师叔一模一样啊·想到这少年竟也是要去往冥海,心下不免有意照拂,沈百翎索性邀请道,“不敢相瞒,其实我要寻的那位异士亦是住在冥海附近。
既然路途相近,倒不如结伴而行,不知少侠意下如何”·    慕容紫英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便应了下来,过了良久又道:“唤我慕容紫英便可,少侠什么的并不敢当。”
    迎着少年似乎比之前温和许多的眼光,沈百翎微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船队驶出青龙镇不知不觉亦有小半月,途中倒也经历了几场风浪,沈百翎身在其中见识了自然造化之力,更觉自己不曾只身御剑出海颇具先见之明。
海洋广袤无边,越往北行海岛便越少,海面上浮冰却是越来越多,迎面刮来的风亦是越来越冷,沈百翎与慕容紫英看在眼中,心中暗暗知晓,与这艘海船作别的时日只怕近在眼前了。
    果然,这一日,海船在一座大半被冰雪覆盖的海岛边停下后,向清便来到沈百翎与慕容紫英所居之处,道:“沈兄弟,慕容小哥,咱们这条船到了这里便不打算再往前去了。
我劝你们也别再向北边走,听说那边除了冰雪什么都没有,到了夜间更是能把大牙冻掉,沈兄弟看着这般文弱,只怕受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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