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HE)魂兮归来+番外 by 谢子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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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HE)魂兮归来+番外 by 谢子舒(2)
·萧景琰早在刹那间就清醒过来,但没有用任何言语来解释·他只是拉着那人的手,然后上床躺下·“今*你也累了吧”·梅长苏轻咳了咳,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有些。”
话刚说完,萧景琰就灭了烛火,然后一个侧身就把梅长苏揽进了怀里,声音低沉,又带有疲倦,“睡吧·好好休息·”·梅长苏感知着身旁那人的温度,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景琰……你,”他似是想说什么,又不便开口·“你,不打算聊聊天”到最后,他也只能憋出这样一句话。
萧景琰低声一笑,“你想聊什么”·“我今日向庭生提起了他父王,你不介意吧”·“……这些事情,他早晚会知道的。
我也不过是想,到他能够承受的那一天,再告诉他罢了·”·“他这次去北境,世事难料,前途未卜,我想,也是时候了……”梅长苏的声音有些犹豫。
“……”萧景琰静默了下,随即拍了拍梅长苏的背:“再等等吧,小殊·”·梅长苏听到这句话,也没再说什么·景琰是帝王,心里自然有他的顾虑。
只是庭生……·他闭上眼,放缓呼吸,装作睡着的样子··只是庭生,那孩子,他们亏待了他这么多年,欺骗了他这么多年,而今,又要把他逼到北境去,赔上未来的那么多年。
他和萧景琰口口声声不负天下,可他们,又何尝不是负了身边故人呢·这歧路,通往的究竟是盛大光明还是幽微黑暗·连他自己,竟也不知了。
 ·月升中空,夜色如水·萧景琰感觉到怀中之人绵长的呼吸,确信梅长苏已入睡了,才敢下床走至书案旁·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心忧政事,还是因为好友在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是难以入睡。
明明是初春,体内却略有燥热··萧景琰虽不明甚已,却还是苦笑一声,接着便披衣伏案,细批奏章··小半时辰就这样过去,待萧景琰揉揉眼从案上抬头时,发现那燥热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倒是心境平和了不少。
他长舒一口气,把奏章叠好放于一旁,接着便起身回榻·可没想到,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梅长苏在睡梦呢喃,声音轻若游丝,偏又牵系人心··“小殊小殊”他快步走过去,解衣上榻,轻声唤着。
“……”梅长苏紧锁眉头,面有微汗··“小殊”他又轻唤一声,既怕吵醒了故人之梦,又怕那人深陷噩梦地狱。
梅长苏虽紧闭着眼,嘴唇却翕了翕·萧景琰低下头侧耳细听,却只隐约听到“输、赢”二字··倒是奇怪··梅长苏向来不是什么争名夺利,在乎输赢的人。
除了,辅佐他夺位那会儿··“景琰……”还没待萧景琰思索过来,他便被梅长苏拉住了手··心底莫名一跳,萧景琰便就着抱着梅长苏的姿势拍了拍他的背,一边轻拍还一边安慰着,“我在,我在。”
有人说,如果一个人在梦中喊你名姓,那想必是爱极··整个冬季的大雪都在萧景琰心中融化成潋滟春水,荡漾一片·黑暗中,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凝视怀中人的目光里,全是缱绻情意。
那早已消失的躁动又如春风般重新席卷他的胸膛,心跳越跳越快,身体也越来越热,他挽着那人腰侧的手一紧,有什么几乎呼之欲出,但却被萧景琰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轻喘着气,带着克制又带着怜惜地在那人额上落下轻柔一吻。
“长苏,别怕,我在·”· ·【——景琰,别怕,别怕……】· ·这次,该换我守护你了·· ·金陵乃富庶之地,商贾往来,车马不息,人流涌动。
“听说了没兖州发大水啦”一灰衣男子拿着杯盏,在茶铺里与好友聊天··“啊不是有好多年没发大水了吗怎么这次又有洪灾了”布衣男子讶异地问道。
“谁知道啊,也许龙王不满意新帝,所以发威震慑一下吧·”·“听说新帝勤政爱民,是个圣君啊·”·第十一章/蜚短流长   · ·“你啊,只看得到表面。
他这么兢兢业业,是因为他心有愧疚啊”·“怎么你知道些什么”·“……没什么,你忘了我刚说的那些吧。”
“嘿,说话只说半截你够不够意思啊给我说说呗”·“说好了,你不准告诉别人啊·”灰衣男子望望四周,与布衣男子轻声咬耳朵。
“行了别墨迹,你到底打听到了什么”布衣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个新帝萧景琰啊,他的皇位是抢来的”·只这么一句话,便把布衣男子吓得够呛。
“你你你你,你知不知道这话是大逆不道啊要被人知道,可是杀头的大罪啊”·灰衣男子瞪着他,“这可是你求我说的。”
布衣男子欲哭无泪,但耳朵还是高高竖起,既然一脚踏进了棺材,那还是让他再听得清楚写吧,死也好做个明白鬼··“这皇位,当初可是要传给祁王的。
祁王你知道不”灰衣男子小声问他··“那个萧庭生祺王殿下”他讶异反问··“不是,是十多年前的那个祁王,萧景禹,萧景禹祁王殿下。”
“噢,倒是听过·”·“当初那祁王可是如日中天,万民爱戴离皇位只差一步,可后来被女干人陷害投入天牢,在狱中自饮鸩酒而亡·”·“这和新帝有什么关系”·“笨当初既然这位子是要传给祁王的,那萧景琰现在不就是抢了他哥哥的皇位吗而且听说他三十一岁都未封亲王,后来竟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步步高升,最后登基称帝。
我看啊,他这皇位实在来得蹊跷·”·“不会吧这,当真”·“我拿人头和你担保啊不然你看,豫州雪灾,兖州大水,这不是老天在罚他吗”·“可罚新帝干啥要拿老百姓陪葬啊。”
“所以说呗,皇帝做错事,老天爷却要拿老百姓撒气·说到底,还是咱们最可怜·他们在皇宫里锦衣玉食喝酒吃肉,我们却在这小茶铺喝清茶聊天,没准哪天我们也遭雪灾遭大水,死的骨头都不剩,他们也不会低下头看我们一下。”
“可他最近不是出了赋役新策吗,听来还挺好的”·“呵,那是祺王提出来的,我听我一个做官的叔叔说,那皇帝本来还是打算不改旧策,征收重税的”·“啧,没想到新帝是这种人。”
“是啊……嘘,旁边有人看过来了·”· ·“啪”·萧景琰得知民间大街小巷的流言时,正是在批阅奏章之时。
他猛然把奏章往案上一摔,含怒大问,“那些庶民真的这么说我”·列战英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重重点头·他今日不过是出宫办事一趟,哪想到就听见这些传遍全城的风言流语。
“放肆放肆”萧景琰气得浑身颤抖不止,眼中寒光凛冽,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发··“朕为国为民,尽心尽力,忧思重重,无一日懈怠他们,他们,竟敢以如此不实之辞诽谤朕,实在,忘恩负义,枭獍其心”他大喘着,依旧没止住颤抖。
“战英,你说朕,真的不是个好皇帝”他盯着列战英,眼神锋利···列战英摇头,“陛下为了天下竭尽心力,是难得的圣君贤帝。
那些愚民不过是为流言所障,早晚会明白陛下一片苦心的·”·萧景琰没点头也没摇头,怒气却在深呼吸间一点点地沉降下去·他早就该炼就一颗百毒不侵的钢铁心,现在却为了这么点小事而大发怒火……·想来,还真是丢人。
萧景琰苦笑了下,没再为难列战英··“帮我准备下马车吧,”他顿了顿,“去苏宅·”·“是·”·列战英抬头看了萧景琰的神色一眼,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而在列战英走后,空荡荡的殿内,萧景琰一人看着他那忍着手酸熬夜批改后仍叠堆如山的奏章,忽然低低一笑··静静的笑从他的眼里流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
所有的付出换来的竟是这么个结果·真是……讽刺啊·· ·距离梅长苏回京已是一月过半,苏宅早就修缮完善,门口龙飞凤舞的两个“苏宅”大字,一看便知是蔺晨所为。
这日,蔺晨和飞流不知为何不在宅内,萧景琰也没在意,下了车便大步流星地往里屋走去·不出意料地,在屋内看见了垂落长发执笔注书的梅长苏··若是往日,他或许会心一动,然后好好欣赏。
但现在,没了这份心情,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么好的兴致··“小殊·”他向他点点头以示招呼··“景琰,你怎么来了”梅长苏抬头诧异地问他。
萧景琰走上榻于他对面坐下,“小殊,你知兖州洪水一事吗”·梅长苏点点头,神色不变,“黄河常年发大水,这也不怪你,不必自责。”
“那你知道……百姓是怎么说我的吗”萧景琰几乎是挤出这几个字的··梅长苏的神色终于变了变,却又在一瞬间回归平静。
“景琰·”他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那人的双眼,“你既坐上帝王之位,就该有承受孑然孤独和天下指骂的觉悟·”·萧景琰静静地看着梅长苏,突然笑了笑。
是了,梅长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会说“他们会懂得陛下苦心的”,别人都会说“是他们愚昧,吾皇圣明”,别人都会说“我这就派人把他们抓起来”。
可只有小殊,他的小殊,会这么冷静理智地告诉他··这是你应该承担的··“是我急躁了·”他笑笑,不知带着多少真心假意,“多亏你点醒我。”
梅长苏凝视着他,声音却未停,“春汛一事,你打算如何应对”·“……”·萧景琰沉默片刻后揉了揉眉心,“你不会又在给我想法子了吧”·他实在是与梅长苏争论争怕了。
“我也是刚知道这消息,一时间并未想出好对策·但如果你需要,我自然会……”他还没说完,萧景琰就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你虽性命无虞,但还是安心休养为好。
这洪灾一事,恰好用得上庭生先前提出的赋役新策·”·梅长苏的眸光亮了亮,“哦你是如何打算的”·萧景琰端正了下坐姿,声音严肃,“上回庭生仅说到按户纳税,但后来我仔细思忖,其实还可‘以税代役’。
钱粮多余的人家,可用缴纳财资的方式来替免徭役,如此,不仅更充盈国库,还可减轻百姓负担·”他顿了顿,喝了口茶,“如今大发洪水,农田尽毁,屋舍遭损,受害的老百姓自该获得赈济,但长久下去,只怕会让他们没有积极性。
所以,我打算让工部发动受害百姓参与建堤一事,他们田亩既毁,对洪水肯定深恶痛绝,自然也会对建坝尽心尽力·”·“成年男子重建堤坝之时,家中也有老父幼子在重整耕地,亟需粮食,也亟需钱财,所以在招揽百姓建坝的同时,还得给他们发放一些酬金,以安民心。
而这些酬金,恰好可以从‘以税代役’的钱银里拿出·你看,如何”萧景琰眼眸含光地看着梅长苏,似是因想出良策而意气激扬。
梅长苏低低一笑,“倒是不错·只是,若多户都以税代役,参与建坝的受灾百姓不足,这又该如何”· ·萧景琰见他问道这层,也是一笑,“其余未受灾的百姓也不尽是有钱免役的,一些贫苦人家,温饱尚不足,哪能交出多余钱财呢所以我想,若人手不足,那些虽未受灾却主动参与建坝的人可得一定的赋税减免,也好给自己家里减轻压力。”
“如此……”梅长苏低头细细思索,“倒是可行·”·早前在宫中的怒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豫色飞上萧景琰的眉梢,显得神采飞扬。
“还有,庭生那按财资多少来缴纳税赋的办法,也可应用于此事·自古以来便是农为本商为末,而今,农户贫困,商人横行,贫富如天渊之别,矛盾渐趋激烈。
所以我想,可加大对商人的征税力度,以平息民怒·现在以兖州洪水的名义向他们征收钱财,富可敌国的商户多收些,只够温饱的商户少收些,既可充实国库,也可减少贫富之差,岂不两全”· ·梅长苏看着他,嘴巴动了动,硬生生地咽回那些可能引起争吵的话语,只尽量平静地说道:“可是商人,也是你的百姓。
你如此,岂不会让那万千商户寒心”· ·萧景琰摇摇头,“可我也捐弃了不少先皇之时对他们的杂税杂役,而今对他们来说,缴纳给朝廷的钱财不过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罢了。
而且,太史公曾在《货殖列传》中记载,‘农田六年一丰收,六年一干旱,十二年一次大饥荒·出售粮食,每斗价格二十钱,农民会受损害;每斗价格九十钱,商人要受损失。
商人受损失,钱财就不能流通到社会;农民受损害,田地就要荒芜·粮价每斗价格最高不超过八十钱,最低不少于三十钱,那么农民和商人都能得利·粮食平价出售,并平抑调整其他物价,关卡税收和市场供应都不缺乏,这才是治国之道。
’”·“而今粮价水涨船高,农户虽得利,却难弥补他们受灾的损失,而商人虽在与农户交易时受损,却能够在长途贩运后以高价粜米而获得大量财富·所以说到底,受害的还是平民百姓罢了。
我本打算加强朝廷对集市的监管,控制粮食价格,但因新政伊始,不想管控过严,是以现下这般,对他们还算是轻的了·”· ·“可你忘了,同样是《货殖列传》,太史公也说过‘商人以高价出售低价货物,以低价购进高价货物,是合乎规律顺应自然的证明。
’无论物价高低,商业贸易,本就是财富流通的一种表现,不该多加禁抑·再言,太史公自己也说了,农工商虞是人民衣食四大来源,他对商业也并无贬义,反而鼓励重视商贸。
你现下这般,不也是违背了司马迁的意思吗”· ·萧景琰没想到梅长苏会从史料的角度来反驳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他才长叹一声,“我算服了你了。”
这还是萧景琰第一次认输服软,本做好打长久口水战的梅长苏微微一愣,随即一笑,“你听得进去就好·”·萧景琰怅惘一笑,“也亏得你我有二十多年的情分,若是先皇,怕是早就拂袖而去了。”
说起舅舅,梅长苏静默了下,眼神有些放空··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对我的要求言听计从·”他的声音似是被时光拉远,显得轻微细长。
“我还记得一年元宵,我央着他给我做一个花灯,他就真的熬夜亲手做了一盏,红色的,牡丹花纹,很漂亮·”·这件事连萧景琰也是记忆犹新,他眼眶微红,嘴一张便替梅长苏接了下去,“是啊,父皇不仅从来没给我做过花灯,连给皇长兄也没做过。
就你这么一个小外甥,却得了他万千宠爱,真是,让人不甘心啊·哪料到,不过过了三日,你就把那花灯弄坏了,气得父皇三天没理你·可你最后只在他怀里撒撒娇软糯糯喊声舅舅,他的气就全消了。”
梅长苏想起那段久未回想的往事,眼眶亦红,“可惜世事易变,人心易老·这样一个宠我爱我的舅舅,到最后,却害死了我的父母,我的姨娘,我的七万叔伯,还有他的亲生儿子,我的,景禹大哥。”
说至最后,梅长苏闭上双目,神色悲凉,似是恻楚··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坐上这位子,一切都会变的。
景琰他,也是一样】·昔日老皇帝的那句话犹落在耳畔,梅长苏深呼吸了下,无论如何,他相信,萧景琰是不会变的··哪怕他梅长苏变的面目全非,萧景琰都会不变初心,不变初貌。
 ·他不知道的是,世上阴阳二气此消彼长,孔子也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万物都在处在永远的变化之中,人力,又怎敌得过天道呢不仅梅长苏没看透,萧景琰也没看透。
他们就像两只瞎了眼的苍蝇,在疾风寒雪中抱在一起取暖,谁都怀着掖着一颗心不愿让对方看见,谁也都盲着瞎着自己的眼没有看见·· ·着实,可怜·· ·但也,自作自受。
 ·第十二章/金陵风起   · ·    这,是哪儿·空旷之境里下着无声大雪,像是天地抖落了一层厚厚的脂肪·安静,死寂,阒无生机。
萧景琰看着周遭那沉寂景象,心中一片茫然··我,不是在金陵吗·他伸出手接落一朵雪花,却被那冰冷的触感激得一抖··不,这里不是金陵。
现下正是春季,怎还会下着雪·萧景琰心头漫上如潮恐惧,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漫天大雪似是成了洪水猛兽向他奔腾而来,因未知而产生的怖惧让他无法呼吸。
呼呼……·风声呼啸,雪意凉人·他轻喘着气,咬了咬牙,遏制住心头的不安,拔腿而行··既然来了,那便向前吧··他往掌心喝了口热气,就着身上那单薄的衣服,在一大片雪地里踉跄前行。
然而——眼前除了雪还是雪,整个天地除了自己还是自己··我这是要去哪儿·他问自己,却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是了,只知道要往前走,不断地往前走才行。
可是,我身边那人呢·他又问自己,却忽被冻得一个哆嗦··没有,你身边没有人··心中那个声音这么回答着··不对,我记得他明明回来了,回到了我身边。
那个人是谁他现在又去了哪儿·心底的声音沉默了,与周围如雪般蔓延的寂静融为了一体··萧景琰失望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只能继续拔腿向前。
寒风呼啸划过他的面颊,冷硬如石,锋利如刀,疼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譬如说自己是谁,这里是何处,身边那个人又去了哪儿··心头扩大得越来越大的恐慌终于让他停下脚步,他打了个寒颤,用呼出的热气烘了烘手,“真冷啊……”·“景琰,冷吗”前方忽然出现了个人影,拥裘而立,笑得温润儒雅,只是那面目,怎么看都看不清,模糊成窗头的水渍,染开一片水晕。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他在呼啸寒风中朝着那人大喊,声音被风吹远吹细,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可那人居然就这样笑了一下,笑得莫名,他说,“景琰,你过来,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萧景琰沉默地看着那人影,心头涌上不安·他的确觉得那人很是熟悉,可熟悉之外,是如深水般包围着的陌生·他摇了摇头,“我不过去,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噢,他想起来了,他是来找人的,找原本该在他身旁的那一人··远处那人听到这么一句回答,仰天发出怪鸟般刺耳凄厉的桀桀笑声,双目竟流下血来,鬼魅如恶灵。
·然而渐渐地,那人的身影开始淡去,连那双在雪地中突显异常的血红煞眼也开始让人看不清晰,与白茫茫的背景融为一体··萧景琰松了一口气,却觉得莫名空虚。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哪怕那人看起来再过诡怪,却是他在这里唯一遇见的人··如果连那个人也消失,那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人了··【——孤家寡人】·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激得他一抖。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的呢·他疑惑地思索着··似乎很久了·有千万年那般久··很冷,很枯寂,很单调·然而,后来有个人出现了,陪他一起走过这片无尽无止的雪地。
再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噢,他想起来了··他要找的那个人,原来是他的好友··可是,那人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他思索着,却没有任何收获。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身心俱疲地躺倒在雪地上··太累了··找不到了··记不起来了··不想,再找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这么一刹那,他就发现这世界有了一丝变化,就像是冰面破碎,夹层断裂,这个梦境,也开始分崩离析。
他不在意地看着那些轰塌的背景,心里只是一阵又一阵的迷茫与空虚··就像是与小伙伴玩捉迷藏,然而你费劲心力地找了十多年都没能找到那人··他明白自己怕是要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带着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那雪地上叩首一拜。
刹那间风似乎是刮得更厉害了,鼓起了他的衣袖,猎猎作响··“景琰……”·风中依稀传来故人声响,他猛地抬起头,却只见风雪茫茫,毫无人影。
原来,只是风声罢了··他怔怔地想着,扯出了个苦笑·脚下的大地倾落塌陷的那一刻,他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清癯瘦弱的游荡孤魂,弯腰跪拜在他面前。
二人行的,刚好是夫妻对拜之礼··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原来,你在这里··……·萧景琰痴惘一笑,随即彻底陷入崩塌黑暗中。
 ·“景琰,景琰·”耳边似是有人在叫唤··萧景琰意识浮沉,不自觉地皱皱眉··“景琰,没事吧”那声音极其执拗,依旧回响在他耳边。
萧景琰艰难地睁开眼,面前的身影与梦中的那人交错重叠,他不甚清醒地问,“小殊”·梅长苏躺在他身边,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是暗藏担忧的双眸。
“你抖得厉害,做噩梦了”·似乎,也不尽是噩梦……·萧景琰从余梦的情绪中缓过劲来,摇摇头道,“没事·”·“梦见什么了”·萧景琰浑身一僵,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不记得了·”他回答··“不记得也好·”梅长苏这般说着,又问他,“再过几个时辰就早朝了,你要不要再睡会儿”·“不必,昨日留宿宅中,宫内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
是的,昨日他与小殊讨论完春汛一事,便死皮赖脸地留在苏宅过夜了,还与梅长苏同床共枕··萧景琰一边套上衣服,一边转头问床上那人,“今日初几”·“十七吧。
怎么了”·萧景琰摇头笑笑,“过几日有一份惊喜要送给你·等着吧·”·梅长苏挑挑眉,“你不会在想什么鬼主意吧”·“哪会。”
萧景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小时都是你想鬼点子结果让我来背锅,后来你回了金陵还不都是你在想主意助我夺位,要玩心思我哪玩得过你·”·“行,那我就等着你的惊喜。”
梅长苏笑笑··萧景琰这会儿已快走到门口,可突然却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心头空落落的·那梦的后遗症还真厉害……他摇了摇头··而穿衣穿至一半的梅长苏就眼睁睁地看着明明已经走到门口的萧景琰又倏地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回他身边,张开双臂就把他整个人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梅长苏浑身一颤,整个人僵住了·无法继续穿衣的双手放也不是,落也不是,只能硬生生地停于半空,姿势异常累人··萧景琰紧紧抱住怀中人后,舒了一口气又马上松开了。
他没解释什么,转过身又继续大步离去,步伐坚定有力,像是得到了什么力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沉浮的空虚中获得的那些微满足,不过是悬于中空的飘絮,从来都无法真正地着落扎根。
他也不过是借此,聊以抚慰己心罢了·· ·令梅长苏没想到的是,萧景琰口中的惊喜,不出三天就主动找上门来了·不,应该是让他自己主动送上门去了。
那一日,他兴致颇好,身子也不太乏,早早地便起来在庭中剪叶弄花,修饰一二·春季已过了一小半,新政杂务已基本尘埃落定,春闱也早已落下帷幕,心中诸事半消,他难得地有了轻松的感觉。
一边在点点嫩红里剪除杂草,又一边轻声半哼着从蔺晨那儿听来的曲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时光倒流,梅长苏成了昔日的那个少年··太阳一点一点地从远处山岗往山顶爬,艰难缓慢而又没有什么能阻止它。
阳光似是太阳在爬坡途中流下的金黄汗气,投洒人间,照的人暖熏熏的,身子都酥了一半·梅长苏晒着阳光,只觉得心中阴霾也退居一隅,暂难再现··正待他准备转身时,却不料有一双手飞快地用一小段素绢蒙住了他的眼睛。
梅长苏心中警铃大作,双手缩进袖子暗中握紧了银针,“谁”他警戒地问那人··“苏哥哥·”没想到传来的,是少年懵懂的声音。
原是飞流··“飞流,怎么了想找苏哥哥玩吗”他松了一口气,一只手覆上眼,正准备把白布解下,却被飞流按住了手。
“飞流”梅长苏疑惑地问他,却没得到任何回答·倒是被抓住的那只手,转而被飞流紧紧地握在掌心·梅长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飞流牵着往一个地方走。
什么都看不见让梅长苏觉得很不好受,他向来喜欢把事物掌握在自己手里,如今这般只能依靠他人的感觉倒像是飘浮在虚空里,只能靠附着于身边那人来获得生存的凭借。
梅长苏叹了口气,“飞流,你要带我去哪儿”·“水牛,不能说·”少年似乎很是耿直,谨守着诺言··听到萧景琰的名字,梅长苏似是放下心来,也不再抗拒着飞流的牵引,任他把自己带往陌生的地方。
双眼虽被蒙住,双耳却被极大地调动起来,捕捉着空气里每一丝泛着春意活力的声音·梅长苏能感觉到自己出了宅,进了热闹的街市,商铺林立,小贩云集,人头攒动,推搡拥挤,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出,十几米开外的一个小贩正在大声吆喝着,“上好的碧玉镯子哎买一个回去给小娘子哎”然后有小姑娘脆生生地问那大叔,“你便宜点,我买一个回去送我娘行不”也不知那小姑娘是想趁机降价,还是真想送给她娘。
梅长苏想着,却是淡淡地笑了··他整日要么是待在宅中,要么就是宫中走动商议政事,倒是许久未曾去人间烟火处感受过俗世气息了·他一边随飞流走着,一边分辨四处的声音,感知周遭的气息,定位身旁的位置,倒也渐是乐此不疲,沉浸其中。
就这么一路拐弯转角,到最后停下时,梅长苏竟有隐约的不舍·但随即,他的感官就接收到了巨如潮水的讯息·拨弄算盘的声音、弹奏琵琶的声音、推杯换盏的声音、交头接耳的声音,西湖醋鱼的香味、焦烤羊腿的香味、燕草碧丝的香味、上等女儿红的香味……·他微微一笑,此处定是“天香楼”无疑了。
说起来,豫津是最喜欢“天香楼”的,这儿有美酒有佳肴有丽人有妙乐,豫津不止一次拉着萧景睿、谢弼还有他来这儿饱食一顿·自然,他们三人是负责吃的,他只管负责笑便好。
 ·似是踏上了楼梯,又拐了一弯,在飞流推门而入前,梅长苏便听见了众人谈笑相欢,觥筹交错的声音··“豫津,行了,少吃点苏……留点给林殊哥哥啊”·“蒙大哥,来来来,这是我特意给你点的剑南烧春……”·“蔺阁主,没想到你也喜欢西域胡舞哎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便恨不早识啊”·群生嘈杂,此起彼伏,想来厢间内气氛火热。
然而门开的那一瞬,所有的声音顿时消失,室内鸦雀无声,·梅长苏感觉得到众人在极力压抑屏住自己的呼吸,接着,有人走了过来,听脚步声似是习武之人·而后,那人走至他的身边,笑着说,“小殊,你来了。”
是景琰··梅长苏的嘴角勾起了连他自己也不易察觉的弧度··“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声音出口,却不带一丝责怪。
萧景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沉,似是调笑,“说好给你一个惊喜,你猜猜谁来了”·话音刚落,似有衣袂翻飞之声,有人款款走至了梅长苏的面前,女子特有的香气飘入了他的鼻中。
虽然那人并未开口出声,他也还被蒙着眼,但他却仿佛能勾勒出那人的音容笑貌,一颦一笑皆生动如初,铭记于心··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被自己的猜测灼烫一般,“霓,霓凰”·接着,他再也忍不住地拆下了蒙住自己双眼的白绢,两眼圆睁,立在他面前的可不是霓凰吗·霓凰眸含水意,望着他的目光里蕴藏着浮尘心绪。
她缓缓地,向梅长苏做了女儿家的一揖,声音带着经年重逢的喜悦和激荡难忍的颤抖,她喊他,“兄长·”·一声兄长,却是隔了千山万水,掩了千言万语。
他们俩两两凝视着彼此,似是回到了十多年前林殊出征时与未婚妻惜别的那一天,也似是回到了四五年前梅长苏回归时与前未婚妻在山野梅林中相认的那一天·梅长苏自与萧景琰重逢后,还未如此失态过,他仰天一吸气,憋回了眼中的泪水。
待收拾好心绪低下头后,他才发现,霓凰的肚子已凸显出来了··他愣了一愣,“几个月了”·霓凰轻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声音带着将为人母的慈祥喜悦,“快四个月了。”
梅长苏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幸好这时,聂铎走了过来·他向梅长苏抱了抱拳,出声招呼,“少帅·”·梅长苏点了点头,目光在聂铎和霓凰间移来移去。
一载春秋过,旧人已另寻他嫁,觅得良婿,虽然他心中对霓凰只有兄妹之情,但二人好歹曾有媒妁之约,此中心情,实在难以一一道明啊··他在心底长叹一声,但随即收拾好心中思绪,跟着聂铎与霓凰入座,与众人一一问候。
定睛一看,他才发现除了霓凰和聂铎,竟是连萧景睿还有夏冬和聂锋也赶回了金陵·旧友本是四散天涯,没想到而今竟有机会得此重聚,还差不多快聚齐了··梅长苏不甚唏嘘,强定心神,与诸位一一敬酒。
“好久不见·”·细细算来,跨越生死长河,自春徂秋,自秋徂春,的确是,好久不见啊·· ·一番敬酒下来,气氛又活跃起来·梅长苏再次入座后,最先开口,“你们怎么回来了”·此话问的自然是霓凰和聂铎。
“我和凰儿自成亲后就驻守在东海,但前不久接到陛下来信,说少帅你回京了,所以和霓凰紧赶慢赶地赶了回来·只是凰儿她有了身孕,马车行路多有不便,所以路上多耽搁了小半个月。”
梅长苏不咸不淡地瞥了身旁的萧景琰一眼,倒没多说什么··言豫津这时捅捅萧景睿,用眼神示意他跟梅长苏说些什么·萧景睿忙又端起酒,“苏……林殊哥哥,你身子还好吗”可话刚说完,萧景睿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啊··气氛有刹那的凝固,显然众人也异常关心这个问题。
梅长苏微微一笑,“倒没什么大碍了,不过景睿,你不必改口,唤我苏先生也是可以的·”·萧景睿僵硬地点点头,声音有些无力,“对不起……我还是需要些时间。”
“我明白·”梅长苏的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笑容,端的一个温润君子,心胸宽阔··蒙挚哈哈哈地笑了几声,“景睿,你可比不上我啊。
当初我知道这梅长苏就是林殊时,可是连一刻钟的工夫都不到就完全适应了啊哈哈哈哈,我虽是个粗人,但就是转得过弯来,哪像你们心思细细腻腻的,最后反而陷进去、拔不出来了”·萧景睿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脸色微红,没再说话。
蒙挚喝了一大口剑南春烧,舒服地大叹后,调侃梅长苏,“小殊,你先前可是跟郡主一对的,那叫个天作之合,现在郡主被聂铎这小子抢走了,你悔不悔啊”·梅长苏一愣,反应过来后摇头苦笑,“蒙大哥,你这话说的……就算我悔,也于事无补吧说到底,只要霓凰幸福,怎样都好。
况且聂铎为人我是知道的,若说我和霓凰是天设一对,那他和霓凰该是地造一双了·”·霓凰虽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揶揄,“兄长和我不是良缘,那是因为自有更好的真心人和有缘人在等着兄长啊。
我啊,是在给那人让路呢·”·蒙挚起了兴趣,“哦你说的那人是谁”·霓凰的眼神虽微微飘向萧景琰,但她仍是笑眯眯的不断说着,“不可说,不可说。”
蒙挚纳闷了,怎么霓凰和静太后都喜欢话说一半调人胃口佛祖还真是与八卦作对啊·佛祖委屈:怪我咯你自己眼睛不好嘛· · ·第十三章/闲言絮语   · ·    厢间里,夏冬一边不住地望聂锋碗里夹着菜,一边嘱咐着他,“少喝点酒,多吃些菜。”
聂锋不住地嗯嗯点头,很是听媳妇的话,只是眼神还是在蒙挚的那瓶剑南春烧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蔺晨与言豫津可谓是相见恨晚,从西域歌舞聊到塞上江南,从天南海北聊到古今中外,那叫一个踔厉风发,意气激扬。
霓凰与聂铎咬耳朵说着悄悄话,脸上是不知被厢间热气熏染的还是被心中温情熏染的淡淡红晕··梅长苏看着他们,眼里带着春风笑意·而萧景琰看着梅长苏,眼里亦是星光笑意。
蒙挚喝酒喝至兴头时,平时的拘束在此刻完全放开·他打了个酒嗝,打趣萧景琰,“陛下,郡主这再过六个月就生了,你给聂铎支支招,告诉他该注意些什么呗”·萧景琰愣了愣,随即摇摇头,神色微憾,似是想及那段往事,心中一片唏嘘感慨。
“当时我身为太子监国,实是忙于政事,再加上恸于小殊亡逝,对于柳氏实在未尽应有之关怀……”他叹了口气,“此间注意事项,你们还是问蔺阁主吧,他身为大夫,肯定比我懂得多。”
蔺晨瞥了萧景琰一眼,“我虽是个大夫,却从没照料过也没接生过孕妇·恕我爱莫能助·”·聂铎摆摆手,“不碍事·我平时涉猎古籍,对此略知一二,不麻烦你们了。”
“那陛下,你有没有想过再立个皇后”倒是一旁看着的夏冬,忍不住问了出来··萧景琰笑笑,“我有时也会想,若柳氏仍存活于世,我们一家而今会是何情形。
但命局至此,人力难改,我也不愿多做无望幻想,这一年下来,对立后实在是心疲意懒了·只是,委屈豫珏了,从小就没娘·”·梅长苏握着白玉杯的手顿了顿,随即一仰入喉。
“唔唔唔唔……”聂锋在那边呜呜地喊着,似是在说些什么·夏冬认真倾听着,替他翻译道:“那小殊,你有没有想过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这话一问出来,四座皆寂,没有一丝声响,静悄悄地等待着梅长苏的回答。
萧景琰更是两眼紧盯着梅长苏,屏住呼吸,手生湿汗,带着莫名的紧张··梅长苏却浑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只微微一笑,“没想过,也不敢想·”·蔺晨把酒入喉后,把手中的酒盏“砰”地一声放在桌面上,冷笑了两声,“他若敢动这个念头,我就打断他的腿”说完以后,他顿了顿,似是觉察到什么不对,目光瞄向梅长苏腰部以下髀部以上的部位,眯了眯眼,补充道,“第三条腿。”
这话刚一出口,所有喝着酒的人都喷了,“咳、咳咳”,言豫津擦了擦嘴角酒液,颤巍巍地指着蔺晨,“蔺、蔺大阁主,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你说话好歹注意些啊”·蔺晨笑得开怀,“我可是从一个大夫的角度来说的,你们若觉得不对,那就是你们自己心思龌龊啊。”
一旁咳完了的萧景琰先缓过气来,虽脸微红,却是正色问道:“为何不可”指的自然是梅长苏无法娶妻生子之事··蔺晨摇了摇随身携带的扇子,“在医者眼里,这天地乃是阴阳二气相生相克而成。
世界万物也是如此,比如说男子属阳,女子属阴·而长苏自得火寒之毒后,体中阴阳二气相争相斗,无时不停,故损阳寿·后来他服得阴寒至极的冰续草,虽精力大振,却也完全转为虚寒体质,体内火气被彻底压制。”
蔺晨瞥了梅长苏一眼,“而男女*欢,便是男子阳气入女子体内,女子阴气入男子体内,阴阳相补,以致和谐·现在长苏本就阳气不足,倘与女子欢好,便是阴气入体而阳气外溢,若是想寻死,呵,这倒是个好法子。”
梅长苏沉默着,没有说话··言豫津听着,感到好奇,“可是你不是说林殊哥哥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嘛,就算体质虚寒,那啥,一两次……还是可以的吧”·萧景睿笑着拍了下豫津的头,“你当孩子这么容易有”·豫津委屈地掩了一下头,“我这不是还没成家嘛,我哪知道啊……”·蔺晨喝了一口酒润喉,“长苏的情况……比较特殊。
阴气是万万不可入体的,不然,恐有大患·”·言豫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口作死,“哦,那真是可惜了·我听说……”剩下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萧景睿伸过来的手死死堵住了。
景睿以眼神示意他,看看气氛啊蠢蛋·豫津瞪回去,我只是想说巫山云雨乃人生大乐·蔺阁主能说这种事,为什么我就说不得·景睿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豫津还得多加管教啊··梅长苏看似不在意地笑笑,“没什么可惜的·在我看来,传宗接代不过是为了证明保留一人在这世间存在过的痕迹·但是,留下自己存在的证明,并不是只有娶妻生子这么一种法子。
延续血脉,其实是传承的下策,而著书立说,讲学收徒,又是其中的中策·最为上策的,便是奋身出命扫国家之难,尽心尽力为百姓谋福·到了这份上,个人心志已与这天下化为一体,难以分离,天下不死,你便不死,曾经存在的痕迹也如青天孤月般高悬于世,被后人长久仰望。
这比起传宗接代而言,难道不是更好的多”·蒙挚大笑,“小殊啊,若人人都像你这么想,那人生真的没啥乐趣了,还不如去出家呢·用你们这些文人的话来说啊,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不都是妙乐吗你就算有为天下献身的志向,那也不影响你享受世俗之乐嘛你啊,就是逼自己想得太开,结果,最后反而陷入泥沼了”·夏冬也在旁点头,“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
梅长苏一怔,竟是答不上来·· ·霓凰在旁笑着,在众人热谈时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来问萧景琰,“陛下,我和聂铎在戍守东海边境时,常有士卒叛乱。
我记得当年你在东海率军作战,军中也闹过几次小兵勾结倭寇泄露军要机密之事,不知你是怎么解决的”·萧景琰想起那段往事,沉默了片刻。
“宁肯错杀,不可放过·”·聂铎笑了笑,“恐怕也只有如此了·好在只要平时军队威严,赏罚分明,也没人敢包庇那些逆卒,多半会揭露告发,谋求功赏。”
萧景琰点了点头,“率军之道,无非知人善用,严守军纪·你们的经验想必比当时初出茅庐的我要丰富得多,由你们驻守东海,我也就放心了·”·霓凰朗声一笑,颇有几分豪气,“陛下肯比兵权交予我和外子,比起先皇,更是懂得信任之道。
由你来治理大梁,我们又何尝不是放心了啊”·这才是他们心目中的九五帝王,他们心目中的大梁天下,他们心目中的,君臣之道啊……·霓凰掩去感叹,清笑了笑,转而谈起了东海之行。
“传说东海有海上三神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山上乃出世仙境,有长生不老药,食之可飞升成仙·我们有出海过一次,可惜风大浪急,没行多少航程便返航了,无缘得见缥缈神山。
倒是有幸,采得不少珍珠和晶矿,还购得了一些特产和有趣玩意儿,你们喜欢什么,待会儿自己去挑啊·”·萧景琰的眼睛亮了亮,“你们采到了珍珠多大的”·聂铎想了想,略微比划了下,“大概是两倍铜钱大小吧。”
“哈,当年东海之行,我可是找到了鸽子蛋大的珍珠啊·”萧景琰轻笑一声,隐有自豪之意,“那时我刚诛杀了军中女干细,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去水底采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那么大的两颗,晶莹剔透,光可耀人,你们若没亲眼看见,还真的无法想象啊”·说着,他转头询问梅长苏,“小殊,是吧”·梅长苏平时不宜饮酒,现在趁着蔺晨未多加管制,正在小口啜饮温酒。
他听到萧景琰的话,神情疑惑,“我没见过啊·”·萧景琰一愣,以为梅长苏在跟他开玩笑·“怎么会没见过前两年我把那颗珍珠亲手赠予你,你还说这是我欠你的。
你忘了”·梅长苏脸上的茫然神色慢慢褪去,转为良久的静寂沉默·一旁的蔺晨提起酒喝了一口,满足地啧啧后,开口说道,“他这是害怕呢。”
“怎么了”·“当年在北境,他命悬一线,手里一直握着那颗你送他的珠子,死都不放手·后来不知为何,在回廊州的途中,那珍珠不在了,许是昏睡间松了手,珠子便掉落了。”
他瞥了梅长苏一眼,又继续回答萧景琰,“我不知这珍珠寓意如何,但想来对你和长苏都极其珍贵·他自知道珠子丢了后,郁郁了好久,深怕你来日会提起。”
“只不过是一颗珠子而已,丢了就丢了,我再去找一颗便好·”·蔺晨遗憾地摇摇头,“唉,鸽子蛋大的珍珠啊……可惜了。”
萧景琰笑笑,“哪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人回来就行·”·“你不介意就好·”梅长苏淡笑着,笑意极浅··蔺晨与梅长苏数十年好友,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哎呀,这天色也晚了啊,”他起身走至窗边,望了望窗外的风景,“长苏呢,虽然没什么大碍了,但还是得好好养身体·你们不介意,我先把他领回家吧”·言豫津摆摆手,“当然不介意,不介意。”
蔺晨走至梅长苏的桌旁,拿起他的杯盏喝完其中最后一口,举杯示意众人,“那我先带长苏回去了,稍后待我回来,再替长苏与各位喝个不醉不休·”·蒙挚大喊,“好,那我们就等着你。”
蔺晨笑笑,与梅长苏一起向众人作了个揖,道了声告辞,然后并肩跨出了厢间·· · ·在萧景琰与霓凰等人在天香楼酌饮成欢时,青烟渺渺处,两位发须皆白的老人默然对坐。
“怎么想来找我了”仙风道骨的老者微微一笑,递给那人一杯清茶··“政事缠身,心中烦闷,想来也只有你这儿能让人静静了。”
叶成云递过清茶,道了声谢··“呵,”老者摇头笑笑,“我早就劝告过你,这朝堂不是这么好涉足的,可你非要往上爬·”··“人这一生,总得有个追求。
怎能碌碌无为,恰如芥子蝼蚁呢我既生于这金陵,自然不能免俗·想要爬至最高点,也算不上什么错·”叶成云笑笑,“况且,身为儒者,自该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作为己志己任。
只有到达了足够的高度,才能有足够的空间和权力让你去发挥自己的襟怀抱负,能力才干啊”·“罢了,这三十多年,我从没有一次说赢过你。”
老者捻了捻一缕青烟,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的,只要是你想要做的,我都支持·”·叶成云默了默,“……是啊·无论是什么,你都肯帮我。”
说至这,气氛却意外地凝固了,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开口··青烟不断地缭绕腾起,在空中似素带飘动,模糊了对方的眉眼··在难熬的静寂中,老者先开口了,却带着一贯的沉稳。
“悬儿,还好么”·“啊,他啊……”叶成云想到自己那个儿子,不由揉了揉眉心,“还是老样子,在兖州作威作福,没人管得了他。”
老者听此,微微一怔,“我久不问世事,本以为世间应是沧海变桑田,没想到只有他一如昔日,呵……”他苦笑了下,“只是可惜了兖州子民,因我们的罪过而无辜遭苦啊。”
“这事,不怪你·”叶成云顿了顿,“此事皆由我一人造成·当初我不知如何为人父,对他严加管教,动辄打骂,后来悬儿性命垂危,我方才明晓何为父子情义……可偏偏,这迟来的晓悟,让你反而为此搭上了半条命,要怪,便让上天怪我好了。”
老者摇摇头,“我乃被上天厌弃之人,在被万人唾骂弃绝之时,只有你不顾他人眼光,毅然决绝地救下了我·一命之恩,铭记于心,我自然怎么报答也是不为过的。”
叶成云似很是感慨,“那时的我们,又有谁能想到,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呢……”说至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轻微的叹息与那缭缭青烟融为一体,让人听不分明。
“不过……”老者犹豫着,最后还是开口,“这事恐怕要尽了·我,寿命所剩无多,大限,应将至了·”·“这么……快”叶成云放在腿上的双拳紧了紧,声音有些艰涩。
“连命本就是逆天之法,待我气数将尽之时,一切的罪孽都会有个了结·倒也算不上什么坏事·”他摇着头,似是浑然不在意自身生死··“我自然知道,人固有一死。
只是没想到,”叶成云怆然含悲,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明明才一眨眼,却已是小半生过去了·这一生,实在太短,太短了·”他抬起头,万千感慨尽随泪水倒流眼中,浑浊,却又清明。
“如果有来生,不知是否还会有缘相见……”·“若真有来生,我倒宁愿不再相见·”叶成云低低说着,眼眶仍微红着,“遇上我,总没什么好事。
如果真有可能,你还是当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吧·”·老者愣了愣,随即一笑,“可你又怎知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呢阿云,你啊,总是想当然地为他人作安排,却从没问过,这些是不是那人要的。
你如果给猴子香蕉,他自然开心,但你若给他一颗苹果,这还不如不给·活了这么多年,你明白的,好心有时会办坏事,善意,有时也会伤害到他人·”他顿了顿,“我这一生既从未悔过遇上你,下辈子,自然也不会悔。”
“……好,好,好,”叶成云忍住泪意,笑了笑,“那你记得,在下辈子等我啊·来生,你我仍约于金陵城中的那棵合欢树下,斗酒舞剑,快意恩仇,扬鞭纵马,结伴遨游。
若我没能赴约,你可在那树下埋一坛合欢酒·每年季春,倘有微风吹叶,清酒泛漪,那便是我来见你了·”·“今日之约,永世不忘·”·他们两两看着彼此,看着彼此花白的胡须,看着彼此通红的眼眶,看着彼此苍老的容颜,似是看尽了前生浮沉悲欢,又看尽了来生秋月春花。
这或许,便是所谓的长相守吧·· · · · · ·第十四章/我喜欢你   · ·烛火噼啪,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书案旁燃着小支火烛,萧景琰隐在幽深黑暗与昏黄烛光的边缘里,让人看不分明。
他已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时辰了,眉目深锁,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陛下,你……要不要歇会儿”高湛犹豫着上前。
萧景琰抬手,示意他下去··高湛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退出了大殿··空旷的未央宫中,终于又只剩下萧景琰一人··潜伏的黑暗蠢蠢欲动,似是只要那人露出一丝脆弱便会叫嚣着扑上来吞噬殆尽。
而萧景琰却始终笔挺地正襟危坐,哪怕神色疲惫,哪怕心怀孤伤··【——陛下,这梅长苏着实权倾朝野,祸国殃民啊】·【——陛下,今日死了个宋应生倒也罢了,来日若死了一国之相,一国天子,那可悔也无用了啊请陛下为国家安危着想,罢了那梅长苏啊】·【——陛下……】·无数声音缭绕在他耳旁,哪怕已过了整整一个白昼,仍如苍蝇般吵闹耳畔,驱散不去。
萧景琰渐渐握紧了拳,面色压抑,呼吸粗重··【——谗士高张,贤士无名·陛下,臣,也附议·】·【——叶相,你】·【——陛下,国君之所以能贤明,是因为他能广泛听取不同意见;之所以会昏庸,是因为他偏听偏信。
秦二世胡亥偏信赵高,不知天下崩溃、百姓叛离之事;梁武帝萧衍偏信朱异,不知侯景叛乱、举兵攻城之事;隋炀帝杨广偏信虞世基,不知各地起义、国势已威之事·陛下,莫做那些无道昏君啊】·【——可朕并不曾偏听偏信于他,反而时常争论不休叶卿,你的话,着实严重了。
】·【——是不是过重了,陛下心里清楚·】·……·萧景琰慢慢松开了拳头,那口堵在心里的气随着呼吸一丝丝地往外泻,整个人没力气地瘫在了龙椅上,就像是皮影戏上的人儿一般,只剩下副躯体,魂魄却四散无踪。
塞住耳,却仍能听见那些在脑中无数次回放的对话;闭上眼,却仍能看见那封沾染血迹字字含愤的遗书·· ·【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这封遗书,句句取自《楚辞·卜居》,字字由血写成,纸上晕染着朵朵血花,艳丽至极,却也刺眼之极。
写至最后时,字迹早已狂草飞扬,笔画连绵,看不分明·只是“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这二十四字,字字按压极重,似是心中万分凄苦,无意间借笔书宣泄而出。
 ·宋应生,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自缢·萧景琰掩面低笑,笑似是哭··你知不知道,人为的字句,永远没有一个统一的解释·不过一封血书,经由不同的人,却可以解读出千万种心思——·可是,每种心思都不过是借题发挥。
每种心思,都不过是把死亡当作倾轧对手的工具··你的心思,永远不会有人关心··……· ·宋应生算是朝堂上小有名气的清官,为人危言危行,不着丝绸,家无余财,深受百姓爱戴,儒士敬仰。
可是昨日,他却被发现自缢于家中,留给世人的,只有那封用鲜血写就的遗书··而后不久,朝堂便炸开了锅,众臣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相继奏议弹劾梅长苏,称是梅长苏及其朋党把宋应生逼迫至死,还列出了二十多条梅长苏的朋党欺压宋应生的证据。
他们扬榷古今,旁征博引,旧朝史料信手拈来,矛头直指梅长苏·什么“乱臣贼子”,什么“女干邪佞臣”,什么“国之大害”,不管什么名头,都往他头上套,似乎只要此人一日把持权力,国家就一日难以幸免于难。
·连一向与萧景琰意见相合的叶成云,竟也附议了那些臣子的言论··萧景琰明白的,梅长苏不是那种人,他不会排挤打压自己的对手,更不会朋比为女干,结党营私。
那些臣子,也只不过是想借此打击亲近梅长苏的那些官员罢了··朝堂之争,永远波谲云诡,无休无止··只是牵涉其中的一些人,何其无辜啊··譬如宋应生,譬如,梅长苏。
【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史书,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功过,也总是由后人来评价的··谗人和贤士,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萧景琰长叹一声,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了自己的龙榻。
龙榻上,那人曾经留下的温度,却早已随风消失··花好月圆,又是一人孤枕独眠·· · ·第二日,萧景琰照例又去了苏宅·他知道,凭梅长苏的眼线和情报,不会不知道宋应生的事情,也自然不会不知道,朝臣百官上书弹劾之事。
“你,是怎样想的”他看着梅长苏,问出口时却有些紧张··“你不信我”那人只不过略略抬眼,轻飘飘地反问他。
“不是我只是想要你给个解释,好让我堵住众臣悠悠之口·”·“没有什么解释·”梅长苏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我不过一介草民,不认识什么宋应生,也从未与朝中之官有过结交。”
萧景琰点头,无形中紧提着的心松了下来,“这已是最好的解释了,我明日就这么昭告群臣·”·梅长苏看着他,忽的微微一笑,“你就这么信我”·萧景琰一愣,“为何不信”·“如果我骗了你呢”·“……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萧景琰沉默后,憋出这么一句话·· ·【——陛下,莫要偏信偏听啊】·百官群议,他一言未听··【——是不是过重了,陛下心里清楚。
】·梅长苏一句解释,他深信不疑·· ·“我……”萧景琰张了张口,却说不出那堆积在心中的话··梅长苏看着他,“怎么了”·“……我,”他顿了顿,终于横下心问出那个问题,“我是不是真的偏听偏信于你”·梅长苏一愣,“这该问你自己。
我非汝,安知汝之心”·萧景琰却沉默了··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的心··梅长苏轻叹了口气,似是从萧景琰的沉默中明白了他的回答。
“景琰,最慈爱的父亲莫过于尧,然而他的儿子朱丹却被流放;最贤德的兄长莫过于周公,然而他的弟弟管叔、蔡叔却被诛杀;最贤良的大臣莫过于商汤、周武王,然而他们的君主桀、纣却受到诛伐。
你作为君主,要想治理好国家,就必须从依靠自身开始,别人,”他停顿了下,“哪怕是我……也是靠不住的·”··萧景琰盯着桌面,声音低沉,“可是……”·【——陛下,这梅长苏着实权倾朝野,祸国殃民啊】·“如果我已经偏信偏听了……”·【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那又该怎么办”·【——谗士高张,贤士无名·陛下,臣,也附议·】·……·“所以,小殊你,莫要辜负了我的信任啊……”· ·这句话散在空气里,与尘埃一起游动飘浮,在这个春日的午后,在窗外群虫蛩鸣之时,显得太轻,却也太重。
重得,差点压垮了人心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梅长苏的动作就凝固在那里,许久未动··“我……”他的眼里暗含悲沉,“定不会背叛于你。”
“今日之诺,君莫背弃·”萧景琰觉得心头涌上来酸涩的感动,忍住汹涌的感情,他强笑了笑··“承君此诺,”梅长苏覆上萧景琰的手,“必守一生。”
铿锵八字,掷地有声··世界刹那剥离碎裂,一眼却似已过万年·· · ·那日过后,第二日的早朝上萧景琰以帝王之威驳回众臣群议,暂时把关于梅长苏的各种言论压了下去。
虽还有臣子不满,但也只好在心里嘀咕嘟囔,表面上还得服从萧景琰的命令··时间如指间沙砾,一点一点地溜走而悄无声息·春季过了大半,各州灾事也得赈济,萧景琰终于难得空闲下来,有了喘气之机。
燕草碧如丝,秦桑低绿枝·宫中庭柳也如铜镜里的云鬓雾鬟,每根嫩枝都凝集情思愁思·萧景琰坐在庭院中,望着那绿意欲燃的春景,眉间舒展,隐带笑意。
“陛下,这就是我说的那颗珍珠·”霓凰托着肚子从屋里缓缓走出,递给萧景琰一颗光滑细腻的珍珠,“如何”·萧景琰仔细端详了下,“不错,虽比我那颗略小了些,但光泽润白,实属佳品。”
霓凰笑了笑,“陛下若喜欢,那便拿走吧·我也用不着它·”·萧景琰听闻这话,有些尴尬,手上那颗珍珠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我可不是来你这儿顺珍珠的。”
他顿了顿,“还有,霓凰……我既在你面前不自称为朕,你也不必喊我陛下,像小殊那般唤我景琰便好·”·霓凰一怔,“……我既为臣,自该守君臣之礼。”
萧景琰一笑,“可是眼下,我们只是叙旧的友人罢了·”·霓凰听此,也笑了笑,清丽姣美的笑颜,比起那春光来,还要夺艳几分·“景琰。”
她喊着,似是回到了那三人同行的年少时光··此声一出,两人皆是动容··明明无泪,霓凰却抹了抹眼角,转而绽开了明媚的笑容,“话说回来,这珠子,你是要送给兄长吧”·萧景琰点点头,眉目温柔,“我想再补上一颗。”
“你们啊……”霓凰听着,眼含促狭,不像是个将为人母的少妇,倒像是当年那扬辔纵马的青春少女,“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啊”·萧景琰一愣,“什么以后”·霓凰哈哈哈地笑了几声,“原来你们还真的不自知啊”·“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
霓凰摇摇头,却不肯点破,“这种事,还是要自己发现为好,他人也不好干涉过多·”·“古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既是局中人,怎看得清”萧景琰笑了笑,竟也被感染上了属于少年的活力,“你若不告诉我,我就把你小时做的那些糗事,一一告诉聂铎,哎,我记起来了你十二岁那会儿,学女红在手绢上绣花,结果绣出来一个猴屁股哈哈哈”·霓凰又羞又愤地跺了下脚,带上了小女儿情态,“那不是猴屁股那是牡丹花你,你不准告诉聂铎”·“行,我不说,”萧景琰停了笑,但揶揄神色仍未去,“那聪敏过人的霓凰郡主能不能点拨我这榆木疙瘩一二啊”·霓凰没好气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是……”余音未尽,她认输般地开口问道,“算了,你对兄长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萧景琰愣了下,“他,他是玉树芝兰风仪高洁的温润君子,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文人儒士。”
“我不是问这个·”霓凰揉了揉额,“我的意思是,他对你来说,是什么”·是什么·沉默片刻后,萧景琰敛下眼答道:“……此生难再遇,深情不可负的挚友。”
“仅此而已”霓凰睁大眼睛问他··“不然,还会是什么”萧景琰疑惑地看着她,“谋士,臣民一类的回答,皆不是我心中所想。”
“我知道·但是景琰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身边只能留一个人来伴你终生,你会选谁”·萧景琰面色一变,似是心中某个被尘封的念头被这句话揭起了盖头。
“你……”他平息了下自己的呼吸,“你是说,对我来说,小殊就是这样一个存在”·萧景琰好歹历过三十多年风雨,不是什么蓬头稚子垂髫小儿,只霓凰这么微微点拨,便已通悟一二。
但也只是一二··霓凰点了点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俩之间的关系,不像是纯粹的好友,倒像是,亲人、友人——”她顿了顿,继续接下去,“爱人,三者融而为一。”
萧景琰的神色终于在听到爱人这一词时彻底破裂,他握紧拳头又松了拳头,背脊紧绷如弦,问出口的话语带着颤抖余音,“你,你是说……”·霓凰轻叹着点了点头。
“就是这意思·我觉得,你们喜欢彼此·”·“若说喜欢,倒也不准确·更好地概括,应该是——爱·我年少时虽被许配给兄长,但我俩二人间也只有兄妹情谊,即使有什么亲昵举动,也不过是亲情天性。
可你俩,虽打打闹闹,玩闹不休,却总带着疏离,”霓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记得有回,我们三人一同在书房里抄书,后来兄长起身时似是被绊了下,把你也一并压倒了,而你们在反应过来后却飞快地爬起身,面色通红,眼神飘忽不定。
这种疏离,我当时不明白,但现在想想,倒是明白了,”她笑着,像是没有见到萧景琰那不止的颤抖,“那不叫疏离,而叫——暧昧啊·景琰,我说的没错吧你从年少起,便对你的挚友,我指腹为婚的兄长,心怀为世道所不容,为人伦所不耻的男男痴爱之情。”
“我……我……”萧景琰两眼放空,喉咙发紧,似是心中的那座神龛被人连根拔起,露出了底下那赤裸裸的不堪土壤·不安与恐惧在土壤上疯狂抽枝生长,平生第一次,心中那连他自己也未曾发觉的龌龊心思被他人冷然看在眼中然后毫无保留地揭露殆尽。
他想辩解,想否认,然而,“我没有”这三个再轻易不过的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硬生生地被堵在喉间,凝结成一块重石,拽着他的心沉沉地往下倾落,倾落到冒着气泡的火山口上。
【——我们自幼相伴,深知彼此,自然相处熟稔,合衬非常·】·原来,相衬是因为相爱··这才是真心话··曾经的话语,曾经的冲动,曾经的燥热,曾经的每个情绪终于翻涌而出,如大军来袭,让他溃不成军。
心中那些未曾喷发的火山在此刻“轰——”的一声爆发,叫嚣着汹涌着奔腾而出,炸裂的耳鸣声震得他几乎要聋过去·萧景琰竭力想要制止,却被那岩浆烈焰滚烫的温度灼伤了皮肤,无力地任那滚滚岩浆一路势如破竹无人能挡地闯进了跳动的心脏,然后高呼着雀跃着把一切薄如纸片的掩饰嗞啦一声灼烧成灰。·“咚——咚咚——”·心跳声急鸣如鼓。
这就是他的心声·跳动了十多年未变的心声··在这看似万年不过一秒的时间里,所有的掩盖辩解早已被撕裂殆尽,涌到嘴边的否认也早已变成一团颤抖的空气。
萧景琰青筋暴露的手紧握石桌一角,力道大得可以把它碎成齑粉·“是,”他颤抖着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对·”·一切的否认掩饰,在真实的心意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萧景琰认输般地闭上眼,像是这一刻他已等了很久了,等得精疲力竭,再也无力反抗,“我爱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爱他,这么爱他,爱了这么多年。”
 ·霓凰听到他的承认,却不觉胜利,也不觉快感,眼角略红,“我想,你应该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心意,只不过自欺欺人罢了·景琰,我只见过骗得过他人骗不过自己的,却没想到,竟真有你这般骗不过他人却骗过自己的人。”
萧景琰神色颓败,心中渐明,“骗的过如何骗不过又如何说到底,我和他,也走不到那一步·”·“为什么走不到你在怕什么”霓凰的声音忽的提高,却似想到什么,又低了下去,右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安抚那受惊的孩子,“你若真爱他,又怎会在乎世俗偏见你若真怕,那便说明,你爱他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你爱的,始终也不过是你自己罢了。”
“不是”萧景琰颤抖着大喊,“我喜欢他,喜欢他到心坎里去·可是我又怎能让他与我一起承担世俗舆论之苦而且,而且”他说着,眼眶发红,“他现在,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林殊。
十二年未见,故人已非,心意……又怎会如昨……”·“你若想知道,为什么不去问问他结局无非两个,做回朋友,或者,做成爱人。
无论哪个,都比你们现在一个不说,一个不知的好·你既连死都不怕,难道你还会怕这个”·萧景琰望着天边飞过的孤鸟,心里一颤,莫名发冷。
他缓慢而又沉重地点了下头,似是这么一个动作就已耗尽他万千精力,“是,我的确,怕极了这个·”·霓凰听此,竟说不出话来·气氛一时,凝结成霜,冷得人恍如置身寒冬腊月。
……·良久后,霓凰看着他,在沉寂中再次开口,“我想,兄长也并非对你无意·”她的声音刺破了萧景琰心中的层层阴霾,大片曙光挥洒而下,投落一地,“你难道没发觉吗兄长的目光大多是落在你身上的,心思也大多是花在你身上的。
他为助你夺位,掀起风云;他为护你喜乐,倾尽心力·甚至,你与柳氏大婚那夜,他还喝醉了酒,醉得不省人事,气得蔺阁主头发都竖了·可隔天,他还是笑着向你道喜,还送上早已备好的大礼。”
她看着萧景琰,目光坚定有力,“景琰,你若有意,不妨跨出这一步,去问问他,不然,怕是会终生后悔·你也知道,你俩都老大不小了,没有多少个十年,可以再让你们相伴度过。
与其悬于崖边,心怀揣测,一上一下,倒不如抛弃顾虑,跌个彻底,没准山穷水复后,等待你的是柳暗花明·”·“他真的……”听闻霓凰的话语,萧景琰原本灰暗的双眼慢慢有了神采,明亮的眼神比灿光还要璀璨耀眼,凝聚着万千希望,点燃了万千光辉,“他真的,并非无意”·“他是不是真的无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霓凰见他这副模样,终于放下心来,轻笑一声,“景琰,不要因为害怕一切的结束,而拒绝了所有的开始。
去吧,去问问他·他现在,没准正望着你望着的天空,思念着正在思念着他的你·”·“我……”萧景琰想说什么,但他在这一刻又突然明白,一切都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我这就去”·巨大的狂喜席卷了他的心房,咚咚咚的心跳声早已不是急鸣如鼓,而是骤雨倾盆,啪啦啦地如马蹄激荡·虽仍不安,虽仍害怕,但现在,他只想见到他,只想抱住他,只想告诉他,只想问问他——··“小殊,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
你,是不是,也跟我是同一种心情”·他被心中的激荡之情催促支配着,匆匆出了宫,翻身上马,扬起马鞭便是一喝,“驾”·尘土飞扬,行人躲避,但这一刻,没有什么能再阻止他。
哒哒的马蹄穿过市坊,穿过街道,穿过人流,穿过杨柳,穿过清风,穿过十二春秋··小殊,我们错过十二年,你愿不愿意,用剩下的一生来补合他笑着,意气激扬。
当萧景琰赶到苏宅时,整个人已是汗如雨下气喘吁吁,但身体上的疲累无法掩盖精神上的高昂,他双目炯炯有神,大步流星地踏进了宅中··甄平看见他,上前招呼,“陛下,你来啦我这就去跟宗主说一声。”
萧景琰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通报··甄平愣愣地看着萧景琰的背影,不知为何,觉得今日的陛下有些不一样··是了,那笑容,竟是比艳阳还要耀眼几分啊……· ·萧景琰在来到庭中后,便故意放轻了脚步,带着一丝想要惊吓那人的恶作剧心思。
似乎每次只要一碰上小殊,他都会变回那个幼稚的少年·萧景琰无声地笑了笑,神色飞扬,很是开怀··走近后,他方才听到梅长苏屋中有人声·听那与萧家如出一辙的低沉声音,他又是无声一笑,庭生再过两日便要启程去冀州了,想来现下是来找他苏先生道别的。
他一步步地走近,一步步地放轻,走至门后时,本想突然现身给那两人一个惊吓,但当他听到那两人的谈话时,他脸上的笑意便硬生生地凝固坍落,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座雕塑,一动都不能动,· ·“我父王,真的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吗”·【——他这次去北境,世事难料,前途未卜,我想,也是时候了……】· ·“我读三国时,不爱蜀魏,只爱江东。
周瑜火烧赤壁,鲁肃过蒙屯下,吕蒙白衣渡江,陆逊火烧连营,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的有为之士而你父王,祁王殿下,是我心中,唯一能与那四人媲美的存在。
无论是才谋,胆识,还是德行,担当,他都如高天孤月般高悬中空,清光泻地,遥不可及,却又让人心怀敬意,长久仰望·我少时,便一直想着要做那大将军,为他四处征战,镇守边境,以扬国威。
若不是当年那场赤焰大案,或许……”·【——我要成为大梁最好的大将军,替景禹大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他当王,我当帅,然后他每一见到那大好河山,都会想起有一个我】· ·“或许现在坐在这皇位上的,便是我父皇了,是吗”·【——嘘,你们别说出去啊,这新帝啊,是抢了他哥哥的皇位才上位登基的】· ·“……是啊,这天下……本是景禹大哥的。”
【——景琰·你既坐上帝王之位,就该有承受孑然孤独和天下指骂的觉悟·】· ·萧景琰静静地听着,心头的喜悦在那一言一语中沉降的无影无踪,原先炽热的温度也被那凉意一点一点地冻结成冰。
他本以为烈火灼心已是痛苦万分,却未曾想到,冰雪覆盖的荒野大地,一样会冻彻人心·梦中永无终结的大雪终于打破了现实与梦境的藩篱,从遥远的荒凉之境跨过千山万水度过星辰日夜越过一路风尘直直地吹进了他心里,落得个风雪满地。
他一直要找的那个人,那个曾经陪在他身旁的人,原来想要住进的,却是他人的梦境··那人覆上来的手、那人说过的话语、那人许下的诺言,还有与那人枕榻同眠的夜晚、与那人并肩同行的道路、与那人隔案对坐的静谧,这些两人亲密至极的证明,原来不过是他自己无限放大了本无实义的细节而已。
无尽的酸涩在刹那化成千顷汪洋,浩浩荡荡地席卷腐蚀着心里每一个幽微的角落,只剩下焦皮烂筋,一片血肉模糊·连眨眼落泪,都觉疼痛··可笑那人当初还一脸郑重地承诺着。
可笑他至今还对那些话语念念不忘着··【——我,定不会背叛于你·】·【——承君此诺,必守一生·】·【——这天下……本是景禹大哥的。
】·萧景琰抚上心口,无声地笑了笑,神色悲凉,笑意从眼中倒流而出,渗进皮肤,冰凉入骨··你看,这就是那人的守诺··梅长苏,从来就不曾在意他萧景琰的信任和心意啊·【小殊,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
你,是不是,也跟我是同一种心情】·答案,其实早已明晓了··梅长苏心中,装着的是天下,装着的是他景禹大哥的天下·萧景琰的存在,在那人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呵……·父皇不要他,小殊也不要他··从来就没有人,想要的是他··……·萧景琰憋回眼中泪意,转过身就往外走··他跨出苏宅大门,翻身上马,夹紧了马背,扬鞭一挥,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
“驾”·一路照着原路驰骋纵马,哒哒的马蹄穿过十二春秋,穿过清风,穿过杨柳,穿过人流,穿过街道,穿过市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什么都变了的原点··可笑他刚明白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还未言明心情,却已输得一败涂地··或许早从二十多年前开始,从他遇上林殊开始,从林殊遇上萧景禹开始,便注定了这一切,终究是个输局。
 ·他只不过再次,一无所有罢了·· ·第十五章/心如刀割 · ·萧景琰发现自己已许久未去找他的小殊时,是在庭生走后的第十天·两个月的时间似乎只在眼睛一闭一合间就已悄然而逝,春日点绿了枯絮,从嫩蕊一点点爬向柳枝的末梢,然后便告别微风,告别霪雨,从梢尾滑落着掉进了孕育了千万次日出的土壤里,等待着小半个月后,一个蓬勃鲜艳的夏季的降临。
天气暖热,殿外的苍树下不时有蛩虫鸣叫,嘀嘀咕咕地虽不悦耳,但也热闹··就连萧豫珏也脱去了静太后亲自缝织的棉袄,穿着太子玄服在长乐宫里跑来跑去,似是精力永远都用不尽。
还有他的贴身侍卫,一向耿直沉默的列战英,都有了自己心仪的姑娘,经萧景琰同意,常有事无事地往宫外跑,脸上难掩情窦初开的春风笑容··似乎一切都欣欣向荣,骎骎日上,似乎一切的阴霾都被这热烈的春日驱赶的一干二净。
但萧景琰知道,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就像现在,未央宫内,他看着桌上那盒静太后亲手做的榛子酥,突然失了神·手上的筷子就这样悬在半空中,久久未落。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神游至何处,除了一直伴在萧景琰身旁的那个心思缜密的老人··这都多少天了……高湛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这几日,朝堂上,嘉和殿,未央宫,都因着萧景琰,一片死气沉沉的。
所有人都求着他去开解开解这圣上,可是外疾易治,心结难解啊解铃还须系铃人,可偏偏他们的陛下不愿去拜访这往常即使风吹雨打也照见不误的系铃人。
高湛想着众人的嘱托,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上前弯腰问道,“陛下,你已多日未去苏宅了……今日……”·本失了魂魄的萧景琰听到他的话,回过神来,当没事人的样子把筷子搁下,却不怒也不喜地瞥了他一眼,“朕自有打算。”
他似是想到什么,似笑非笑地问那服侍过三代帝王的老人,“高公公,怎么,小殊与你,也很是交好”·高湛浑身一个激灵,忙摇头,“没,没,没我一心侍奉陛下,不曾与任何人结交。
望陛下明察”·萧景琰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柔和许多,“你不必如此惊慌,朕只是随口一问罢了·”·高湛松了口气,但那口气并未顺通直下,而是堵在胸口。
他明白,有些话还是早些挑明了说为好,不然,早晚这天子怒气,也会降落到他头上·伴君如伴虎,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他仔细观察着萧景琰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你……莫不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这几日,奴才见陛下总是眉头深锁闷闷不乐的……”·萧景琰的动作顿了顿,“这么明显”·高湛点点头,“若真有什么烦闷,奴才愿为陛下分忧。”
萧景琰只失神了那么一会儿,就清醒过来,抬手一摆,“……不必了·”他顿了顿,“朕只是累了,歇息一会儿便好·”·高湛张了张嘴,这假话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可是,看着萧景琰端坐于帝位之上的身影,他还是把心里头的那些话语吞进了肚子里·人心深不可测,更何况帝王之心呢·深处这宫城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险象环生,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现下,他除了闭口,没有更好的选择··但是,除了为自己着想,除了为众臣着想,他心里,也是真的想要宽慰开解这日渐消沉寡言寡语的萧景琰··他也算看着这孩子长大的,除了主仆情分外,自然还有一些时光残留的温情在。
从不被待见的皇子,到深受指责的帝王,萧景琰,已经够苦了··他实在不忍心,见他如此,备受煎熬··只是是不是心甘情愿,又有谁说得清呢……·高湛长叹了一口气,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萧景琰虽说着歇息下就好,但用完午膳后,他的双脚还是忍不住地迈向了苏宅··虽行色匆匆,却不如往常那般雀跃··他左拐右拐的,还未进入庭院,便听见这十多日夜里让他忧思难忘的声音正低声轻笑,“这招使错了。”
庭里,正是梅长苏在指点飞流赤焰枪法·少年在空地上腾跃翻斗,手中银枪划破空气,流光成痕··听到习武之人轻微的脚步声,飞流的小耳朵动了动,便知道是萧景琰来了,他迅速地收起剑一个轻功飞过去,眼睛发亮地直盯着来人。
这十多天里,他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萧景琰来给他送糕点甜食啊·梅长苏见状,转过身来,看见萧景琰时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景琰。”
萧景琰勉强扯出个笑容,朝他点点头,然后拍拍飞流的脑袋,从怀里拿出食盒,“来,给你的·”·飞流心花怒放,眸光大盛,他接过食盒,郑重地点头道谢,“谢谢水牛”·萧景琰低低笑了笑,拍拍飞流的背,“去吧,我和你苏哥哥聊会儿天。”
飞流怀揣着食盒,回头见他的苏哥哥笑着点点头,便雀跃地一个凌云步法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下,只剩下萧景琰和梅长苏两个人·他们两两望着彼此,却没有一人说话。
萧景琰静静地沉默了半晌后,走上前拥着梅长苏入屋,口中再自然不过地闲聊着,“今日怎么有雅兴出来晒太阳了”·“这两月事情多,不曾得空陪陪飞流,恰好今日无事,索性就指点指点他当年名声震响四海九州的赤焰枪法。”
梅长苏掩袖笑笑,声音柔和··萧景琰轻笑着入座,神色一如往常,“这赤焰枪法,当年可属你使得最好了,而今指点飞流练枪,怕是你手里心里也痒痒吧”·梅长苏笑得意气飞扬,在萧景琰胸口打了一拳,眉毛上挑,“比一比”·萧景琰抓住胸前的那只手握在掌心,摇摇头,“还是算了,要是一个不小心伤了你,我……”他似是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一瞬后改口说道,“蔺晨还不打死我。”
梅长苏笑意温润,“行了,他哪敢打你啊”他帮萧景琰倒了一杯水,也不再玩闹,“你前几日连给庭生送行都不得空,怕是忙得很吧近来,北境边防还有刘大柱之事,可都有着落了”·萧景琰沉默了半晌,避而不提,“我今日不是来找你谈政事的。”
梅长苏一愣,“我只是想……帮帮你·”··萧景琰静静地看着他,指关节屈起又放平,似是心绪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道:“北境边防已被我暂且压下搁置,待时机成熟后,再另行讨论。
至于,刘大柱一事,”萧景琰顿了顿,“我打算放了他·”·“景琰·”梅长苏低低唤他,神色却不如先前那般明朗,“长城不可不修,你我都曾是军中人,你甚至还比我多了十二年领兵打仗的经验,你应该知道它的重要性长城自古就是防范匈奴、保守疆土的护国城墙,而今北燕常袭,怎可……”·萧景琰脸色不豫,打断了他的话,“我并非不修,而是不是现在修现在国力疲弱,百姓艰苦,若再大兴土木,只怕会民心尽失,怨声载道,沸反盈天。”
梅长苏不知被什么驱动着,见此仍未退缩,眉间一片坚决,似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划破了二人之间那微弱的共鸣,只留下鲜血一片,刺目至极·“北燕败亡未久,无力再攻,况夏季乃水草丰美之时,食物尚可自足,想来今夏他们不会进攻大梁。
若不趁此良机重修长城,待他们东山再起之时,只怕便是我国山河沦丧之时”梅长苏凄绝地看着萧景琰,眼中尽是无形的哀求,“陛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萧景琰双唇紧抿,面色紧绷,手上青筋暴露,似是在用尽全身力气遏制着什么。
【——陛下,这梅长苏着实权倾朝野,祸国殃民啊】·他转过后深呼吸了片刻,面色压抑,声音艰涩低沉,“我会考虑考虑·”·梅长苏松了口气,挺直的背也弯了下来,“你听得进,那便好。”
想到刘大柱一事,他又揉了揉额角,轻叹了声,“那刘大柱一事,你为何想要放了他”·“……”萧景琰看着梅长苏,神色沉沉,“那刘大柱乃因胞妹清白受损,老父被欺压至死,所以才怀愤杀死兖州梧桐县地方官徐永福。
他报父仇妹仇,本意不是作乱,而是行子兄之道,尽孝尽义·之后他又自首衙门,束身归罪,其勇可鼓,其心可嘉·如此明礼之人,倘若判之死刑,只怕天下人又会非议责难我,认为我无仁无义,不悯百姓。”
“呵……”他自嘲一笑,眉目间隐有不平,“况且,当初那刘氏一家在豫州有几分薄田,因今冬雪灾,农田被毁,又未分得多少朝廷赈灾的钱粮,所以才举家迁往兖州,投靠当地一远方表亲。
只是没想到,所有的不幸都被他赶上了·刘大柱在兖州借得几亩田地后,不料逢上洪水,淹死了他的庄稼,债务无力偿还,赈银又被官吏克扣·是以,他们才会窘迫至此,落得最后他那妹妹被徐永福强占,老父又被活活打死。
他有今日下场,一半是天灾人祸,一小半是那地方官作威作福,还有一小半,”萧景琰顿了顿,“在于我·”·“我虽严禁贪污,勒令监察御史监粮监银,督察赈灾的各个环节,但终究人力有限,效果平平。
倘若我当初兴修堤坝,落实赈济,或许,他也不会沦落至此·”·萧景琰一动不动,声音低沉悲凉·其中之意,不尽言表··梅长苏明白萧景琰在担心什么,又在自责些什么。
但是……·他闭了闭眼睛,收住心中如潮起伏的思绪,轻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我知你意,但是景琰,刘大柱虽可被‘人’原宥,却不可被‘法’原宥。
你说他本意不是作乱,但若使杀人有了合法的产生根源,作乱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往昔,历朝历代借由礼教来防范作恶,它的弊端却是数不胜数,是以,严明刑罚,势在必行。
今倘若表彰刘大柱之节义,废一国之刑罚,由远观之,国政必将多难景琰,你身居高位,切记三思而后行啊”·“可你向来不是最为爱民的为何这事上,你却主张罚他”·梅长苏睫羽轻颤,“……我虽爱民,但更尊法。
景琰,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萧景琰浑身一僵·是了,梅长苏向来恪守君臣之礼,对他甚少亲昵主动,其为人处世,一举一动,都奉行礼法,从不逾矩。
他,怎么忘了呢……·可笑他还本以为,在此事上,或许他们会意见一致,呵……·萧景琰悲凉地笑了笑,笑意寡浅,似是心中荒草丛生,遮蔽天日。
梅长苏垂着眼,仿佛未曾看见,又或许看见了,却未曾在意·“况且,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雠,其乱谁救我主张罚他,并非不爱民,而是不爱小民爱大民。
百姓知道刑罚之威,便不会叛上作乱,如此,不也是为了他们自身,为了这天下黔黎好吗”·“可是而今,民间流言四起,蜚短流长,诽谤我乃不正之君,未得天地神明授命,诽谤我乃不仁之君,兴徭作赋苛政猛虎”·萧景琰想到那无数个因被误解指骂而酸涩失意的夜晚,心中一片牵扯疼痛。
“放了他,不正好能改变我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吗他们想要我仁,我便仁给他们看如此,不是皆大欢喜吗”·说至最后时,他眼眶通红,胸膛起伏,似是愤怒至极,又似是酸涩至极。
梅长苏的眸中划过失望,他缓缓摇了摇头,“景琰,你的初衷错了·怎能因百姓对你的偏见,而一时激动做出决策呢”·【——景琰。
你既坐上帝王之位,就该有承受孑然孤独和天下指骂的觉悟·】·萧景琰觉得自己似是到了一个临界点,再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压力,几欲崩溃·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着说,“别再说了。”
 ·“景琰,刘大柱一事看似小,实则对天下百姓有深远影响·一步错,步步错·你不能为了自己的形象,而开了废法的先例啊”·【——陛下,这梅长苏对朝政之务,事事过问,态度强硬,又擅权持政,结党营私,实乃国之大害啊】·……·够了。
 ·“况且,那刘大柱,也是个有义之士·若他今日在场,想来也会选择杀身成仁,而非苟且偷生·你若释其之罪以利其生,辜负的不仅国法,也是他的为人德义啊”·【——陛下,那梅长苏花言巧语,舌灿莲花,若让这种人独掌大权,天下有识之士、有为仕子该会如何寒心啊】·……·够了。
 ·“景琰,景琰,你听进去了没有……”·“……”·“身为君主,自该兼听臣下意见。
若祁王殿下在此,他,断不会如你这般,固执己见”·【——是啊,这天下……本是景禹大哥的·】·……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萧景琰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震得屋顶都扑簌了一声,耳边轰轰作响。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双目通红,似是心中起伏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十多日前那个春风午后的冰冷心情,终于在心底蛰伏已久后,“轰——”地一声巨响爆发炸裂,山泽枯涸,大地断裂,满满的愤怒和酸涩从无底深渊喷发而出,掀起滔天巨浪,波涛汹涌得他快要尖叫发狂。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与你辩驳争论的该怎么做,自有那万千臣子可告知我,无需你劳神费思”萧景琰死死盯着梅长苏,声音冻成三月冰碴,却带着怒极的颤抖,“这天下,不是我萧景琰的天下,更不是你梅长苏的天下梅长苏,你逾矩了。”
他知道,自己不仅是因为那人的话语生气,不仅是因为那人的擅权生气,而且还是因为那人的背叛生气,因为那人的不爱他生气,甚至,他气的还是他自己··可是对这一切,他无能无力。
于是只能用锋利的爪子护住柔软的心,硬生生地伤了他人,又伤了自己,一片鲜血淋漓··梅长苏脸色惨白,面上的那颗痣随着心潮起伏轻颤·他就那样瞪大眼睛凝视着萧景琰,眸中的情绪深沉得萧景琰不愿再望。
恍惚间,萧景琰觉得这么多年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围墙似乎崩塌了一角,他终得一瞬以窥见那人深埋心底的心绪,但是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他能看见的,永远只有那一大片阴沉颓败的废墟。
“萧景琰,你不信我”梅长苏在压抑的沉默中这么反问他··他能说什么呢他信他,越逾生命·但是,他无法否认,他和梅长苏之间,始终横亘着那么一根刺,看不见,摸不着,却把他们戳得遍体鳞伤。
这根刺是那十二年风雨时光,是他们发酵腐烂的暧昧情愫,是梅长苏的自卑,是他萧景琰的自责,是世人的偏见言语,这根刺,甚至只要他们愿意,可以是万事万物·可笑就是这么一根再微小不过的刺,却让他们永远无法再进一步,让他们无法真正交心,让他们,再也回不到怀念里的过去。
萧景琰盯着二人之间的几案,沉默着没有回答·梅长苏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不似往常那般温润如春风,也不似平时那般皮笑肉不笑··他笑声尖利,带着凄厉,带着悲哀,像是坚硬的石头一路从喉咙刮拉至心底,疼得甚至流不出眼泪,只能流血。
“原来,你不信我·”· ·原来,你不曾信过我··……· ·萧景琰握紧拳头,胸膛起伏,却无一言辩解·信不信,那人在意吗·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却忽然发现那人的双眼早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赤色,殷红得像是滴血一般,恰似入魔,骇人之极。
萧景琰不禁倒吸一口气,心里发紧,“你……”·梅长苏却似未曾听见,轻晃了一下后紧紧抓住几案,手上青筋暴露,关节突出,衬得那白皙的手也可怖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萧景琰,似是天地间只存在这人,似是他只望得见这人,目光执拗,却又带着莫名的狠意··“走·”他几乎是咬着牙吐露出这个字。
萧景琰心里发麻,却还是踏步上前,想要扶那人一把··感知到了周身的气息,梅长苏身体再次轻晃了下,眸中血色更浓,似是有什么要喷薄而出,更像是心中的猛兽要破笼而出。
他再也抑制不住地大喊,“我叫你走啊”·一语落毕,竟是面容扭曲至极,恍如魑魅恶灵。
梅长苏背过身去,浑身颤抖,“甄平帮我送客”·萧景琰吸了口气,握紧拳头,“不必,朕自己会走·”·此话一出,两人都不再说话。
萧景琰只停顿了下,就抬脚大步离开了屋子··他直直地穿过庭子,踏出门槛,而后上马扬鞭,动作一气呵成,似是心无犹豫··只是沉沉的眼眸中,却是凉如寒夜的墨色。
 ·争吵、怀疑、背叛··一步错,步步错··他俩之间,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也许,早从那第一步开始——·他们就已踏错了。
 ·甄平急匆匆地赶至梅长苏屋里时,萧景琰已经出了苏宅··“宗主,你们刚刚……”他指的,自然是梅长苏刚刚那声大喊··梅长苏此时已恢复如常,端坐榻上,双目清澈如秋水。
“无事,”他停顿了一下,“他走了吗”·甄平点点头,“属下刚刚见陛下出去了·”·梅长苏点点头,“好。”
他闭目想了想,而后缓缓睁开,眼里藏着风云思绪,“我有事要交付你与黎纲去办·”·“什么事”甄平上前一步。
“这刘大柱一事,涉及到的贪污官员和世家豪右颇多,你帮我查查,此事涉及哪些人,列出份名单给我·”·甄平有点为难,“若从大处着手,这可能,不太好查啊……”·梅长苏略微思索,“那便从被刘大柱杀死的徐永福开始查吧,他与哪些人交往过密,与哪些人有过金钱来往,如此顺藤摸瓜,一步步往上查。”
·甄平郑重点头,“好,我明白了·”·“还有……”梅长苏玩弄着手上的白玉扳指,眼睛微微上挑,“嘱咐黎纲,要开始行动了……朝中权臣的弱点,钱财也好,家人也罢,一一找出,记录至册,方便日后控制。”
他似是想到了萧景琰对他说的那些话,眸中划过坚决之色,“他不愿与我争……”·“那我便让这朝中百臣替我与他争”·他的这双手,也曾挽过大弓,射过天狼,也曾执过杯盏,落过棋子,而今,却要重回那阴诡地狱搅弄风云,翻云覆雨。
没什么可惜的,也没什么懊悔的··梅长苏,本就是一个低眉浅笑,算计人心之人··他不过是,一步步地做回、走向,那久违了不过才一年的原来的自己罢了。
 ·十多年前,他一点点蜕皮换骨地从林殊变成梅长苏,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无依无靠··父帅身葬梅岭,母亲抹剑自杀,祁王自饮鸩酒,舅舅赶尽杀绝,七万叔伯含冤屈死。
他只有一个人·漫漫长途上,黑暗孤独中,他只有他自己··而今,他也不过是,再次变成了,只有他自己·· ·真的,没什么好难过的·· · · ·第十六章/风云变幻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祺王虽未处朝堂,仍心忧政事,飞信之言,有理有情,故宣读百官,诚望众卿以其为范,虚心学习。”
高湛高立于百官之前,清了清嗓子,继续朗声读道:“其言曰:‘夫礼以进人,罚以齐政·今刘大柱枕干雠敌,合乎人子之义;然朝中诛罪禁乱,亦属王政之纲。
若按之国章,刑诛刘某,虽可遏乱,固邦安民,却难崇德兴仁;倘按之《礼经》,原宥刘某,虽可推义化民,却难正纲明法·故言,以私义而害公法,仁者不为;以公法而徇私节,王道不设。
如儿臣所见,谓宜正国之法,置之以刑,然后旌其闾墓,嘉其徵烈,可使天下直道而行,编之于令,永为国典·’钦此——”·高湛收起圣旨,走下台阶,“陛下今日不适,各位大人不必再去嘉和殿议事了,退朝回府吧。”
叶成云拦住他,声音微沉,“高公公,陛下他身体向来硬朗,今日为何会如此突然”·高湛小心地看了周围一眼,见众臣正议论纷纷,无暇顾及他们二人,方才把叶成云拉至角落,轻叹了口气说道:“叶大人,你有所不知啊,自从前几日陛下从苏宅赶回来后,就夜以继日一言不发地批阅奏章,精力耗尽,忧思攻心,如此,再硬朗的身体也撑不住啊”·叶成云一愣,“陛下和苏先生,不是向来交好吗那梅长苏,没劝劝陛下”·高湛摇了摇头,“陛下这病,就是由他招致的。
那苏先生,是毒,也是药·可惜陛下,没能选对路·”或许,陛下还没能选对人··“……我明白了·”叶成云沉默后点点头,“我会去拜见梅长苏。
高公公,麻烦你照顾好陛下了·”·高湛笑了笑,“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又有什么好麻烦的呢·我自幼入宫,侍奉君主本就是我的本分·倒是叶大人你,言重了啊。”
叶成云看着他,似多有感慨·然而顾及朝堂不是交心之地,他只能作了一揖,“那我暂且告辞,待见过苏先生后,我再回来禀见圣上·”·高湛也作了一揖,“好,叶大人,多保重。”
叶成云一笑,转身离殿·这有什么好保重的呢,又不是踏上死路回不来了·· ·议论中的众臣只抬头看了穿殿而行的叶成云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窃窃私语,“这法子真的是祺王提出来的啧,小小年纪,却不可小觑啊。”
“是啊,先前赋役一事时,祺王就已大出风头,与当年那‘祁王’萧景禹殿下,实在媲美日月啊”·“可是……功高震主,这恐怕会导致不测吧”·“圣上英明,对有才之士,不会心起疑虑,你们就放心吧况且那祺王虽为陛下义子,陛下视他却亲如己出,疼爱都来不及,哪还会怀疑他的忠心呢”·“只是怕,那民间百姓,又要多言啊……”·“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天下悠悠之口,又岂是我们,又岂是陛下,可以堵得住呢清者自清,明者自明。
他们身为陛下的子民,时日渐久,自会见出陛下的真心·”·“可是有时,随时间增长的,不一定是理解,也可能是误解啊”·“……那便是,命中所定了。”
 ·苏宅里,梅长苏正对着摊在腿上的花名册研究得仔细,空闲的手指不自觉地缓揉慢搓着衣角,捏起道道褶痕··“宗主,”黎纲走进屋,抱拳说道,“叶丞相来访。”
“哦叶成云”梅长苏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真是巧啊,我也正想找他呢·快快迎他进来,备上最好的霁月茶。”
甄平应了一声,片刻后,叶成云就自庭外缓步踱近,颇有言侯当年绢衣素冠穿营而过,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风采··梅长苏起身,含笑看着这老人,作了一揖,“叶相,许久不见。”
叶成云作了一揖以示招呼,“苏谋士,梅宗主,林家小殊,的确,许久不见·”·两人相视一笑,梅长苏便把叶成云迎进了屋子,端坐垫团,捧上清茶,颇是尊重。
叶成云接过霁月茶,缓缓吹了吹,眼睛却是看向梅长苏,“这几年,你过得可好”·“也就那样罢了·倒是叶相你,这几年独自一人,过得可还好”·“有老友在侧,也算不得孤家寡人。”
叶成云笑笑,“只是人老了,免不了开始唏嘘缅怀,当年那如春风拂面的安乐时光,总归是回不去了啊……”·梅长苏一怔,垂下眸,盖住眼中思绪,“是啊……当年叶相你于清风梨树下手持经书教导景禹大哥,我与景琰在点点落花中旁听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啊。”
“……时间虽过,但情分总还在吧”叶成云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梅长苏点头,笑意温润,“自然还在的。”
“当初教导祁王殿下的翰林学士不少二十个,我也不过是众人之一·你和景琰旁听,更是寥寥数次罢了·我与你虽有交情,但交情尚浅·即使如此,时隔经年,情分仍在。
那容我问一问,你和陛下,现下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和他,不过是拌了嘴,没什么的·”梅长苏牵起嘴角笑了下,“蒙叶相你费心了……过几日,我就向景琰赔罪。”
叶成云沉默了下,“恕我多言,但是小殊你,对这朝政实在过于挂心了·过犹不及,中庸之道,你应懂得·”·“我……”梅长苏张张嘴,却把萦绕在心头的话语咽了下去,“我只是后怕罢了。”
至于后怕什么,他却是一言未提··“况且,景琰不及景禹,在现在这个多事之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谁都担不起啊……”·“你,可是不信陛下”叶成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锋利如刀。
“或许萧景琰是比不上萧景禹,但你也不想想,那萧景禹是千万人才出其一的举世无双之人,这偌大的天下,先不说萧景琰比不上他,其他人也都比不上他景琰,自有他自己的过人之处,只是你,一直忽略了罢了。”
“我自是知道景琰有他自己的长处,我也知道景禹大哥是比不得的·只是……”梅长苏似是想起什么,苦笑着摇摇头,“算了,许是我关心则乱吧。”
他避开了这话题,转而问道,“不知叶相你,对北境长城一事,是怎么想的”·叶成云反应过来,沉了声音,“……与陛下一样。”
“为何你总是要追随陛下的脚步”·“不是追随,”叶成云顿了顿,“是我觉得,他是对的·”·“不改”·“不改。”
梅长苏忽地沉默了,气氛霎时尴尬下来··“……叶相,你可知,”梅长苏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此次兖州一案,死的虽不过一个徐永福,但其中牵涉之人,甚广甚众,景琰前不久已经开始严查其中受贿官员和贪污豪强。”
叶成云僵了下,“你……”·“我不久前,发现与徐永福交往甚密之人中,有一个名字很是熟悉·一直想找叶相好好谈谈,没想到今日终得缘。”
梅长苏的声音淡如长烟,“叶悬·这名字,叶相,你熟悉吧”·叶成云轻颤着,似是被那个名字触及了心弦·“你,你不能这么做……”·“哦为何”他似笑非笑,“叶相,那叶悬手上人命累累,是早该缉拿归案的。
但他直至而今,仍逍遥法外,你说,他是得了谁的庇护”·“梅长苏”叶成云抬起头来朝他大吼,“你自己都说关心则乱你为何,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就此一事,我不容有错。”
梅长苏沉默了数秒后,如此回答··就此一事··何事·是北境边防一事还是贪污一事还是礼法一事·叶成云的眸子似是在燃烧,“你要为此,毁了你我的情分”·“……若叶相肯自辞官位告老还乡,我自会替叶相你瞒下。
毕竟,叶相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只是,他的性子必须得改改·我虽可以为情分救下叶悬,但也绝不愿为自己的原则容忍他·“·原则叶成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只是过于苍凉。
“……你知道,我曾有个女儿吗”·“浔碧”·“是她·悬儿和浔碧从小要好,当年,浔碧自缢,悬儿也大病一场。
梅长苏,当前那场赤焰旧案,死的不只是你那七万叔伯,也有我的孩子·你们,始终欠我一条命……”·梅长苏的执茶盏的手僵了一僵,“这是什么意思”·叶成云的声音苍老疲惫,“这件事,我在心中藏了十多年……”·他缓缓开口,叙述着那段蒙灰已久的往事,如同开启旧匣,却被尘烟呛得泪流满面。
梅长苏的神情,却是由一开始的怔怔,转为后来的沉重·到最后,他竟是像面对判官一般,面上一片肃杀冷凝··“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如果我说没有,你信不信”·“……”·梅长苏沉默着,叶成云也沉默着。
他知道,这个秘密,这件往事,可以成为保命的筹码,也可以成为送命的利剑··但他,别无选择··叶成云仰天轻叹了声··论玩弄人心,他比不过梅长苏。
反威胁,也许不过是送上自己最后的底牌··但无论如何,也好过被那人紧紧捏在手心动弹不得·· ·沉默地思索片刻后,梅长苏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反问他,“叶相你,是以为这秘密会有多大的价值”·叶成云呼吸一促,面色大变,“你……”·“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觉得这能威胁到我”·“你不信”·“就算我信,怕是叶相手上也没证据吧。”
“……”叶成云闭上眼睛···他明白,这一局刚落子,他就已经输了··“如果我愿改变自己的心意呢”·“……晚了。”
轻轻巧巧的两字,却如重锤般击打着叶成云的心··茶盏的热气还在徐徐上升,飘渺如长烟,他沉默许久,不知在沉思什么··良久后,他深吸一口气抬头,认命说道:“如果辞位是你想要的,我答应……”他一顿,声音带着年老之人特有的粗哑,但更多的是坚决,“只是悬儿,你不能动他”·只有这一事,他绝不容许发生。
“我……”梅长苏顿了下,“我向天发誓,我绝不动叶悬·”·但是不动他,不代表要保他·想要动手的,除了他梅长苏外,自有人在。
“如此,便好·”叶成云不知梅长苏在想些什么,闭上眼睛,缓缓点头·他相信,即使梅长苏为了自己的野心逼走他,即使梅长苏变得面目全非,也至少会是个,守诺之人。
若能以一己之身换悬儿平安,即使赴火蹈刃,他亦死不旋踵··寂风缓吹庭花,飒飒作响,泠泠幽幽,悲凉如荒草般蔓延上二人心头··梅长苏别开眼去,面上的神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彻。
“你这么多年,没有恨过景琰”·“这话该我问你吧,知道这件事后,你有没有恨他”·梅长苏沉默着没有回答,叶成云却仿佛知道了他的回答。
呵,恨他自然是恨的,梅长苏,或许也是恨的··只是,再深的恨也敌不过时间利刃·就像他,看着那人的时间久了,倒把那人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了——·时间,是可以抹平一切的。
无论是爱,还是恨··更何况……·【——你们,始终欠我一条命·】·其实,是他,欠自己一条命啊·叶成云面上的怅惘一一落在梅长苏眼中,枯萎成落花。
他轻叹一声,转过话题,“可容我多问一句……叶相你与叶悬,早已断了父子情分·为何而今,又对他如此百般照顾”·老人回过神来,抿着嘴沉默了半晌,“抱歉,这……实属家中私事。”
从很久很久前,他就把悬儿藏着掖着,不让他人见到,不让他人知道·哪想到这么多年后,他们俩的父子关系赤裸裸地摊在青天白日之下,他们,却早已形同陌路。
梅长苏点点头,也不在意·“是我莽撞了·”·叶成云僵硬地点点头,觉得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便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带着探不分明的真情假意说道,“今后,朝堂上无缘再见,或许江湖草野处,可得重逢。”
梅长苏站起身,敬重地向他作了一揖以示道别,“叶相实乃晚辈平生见过最心胸广阔之人·此行,还望保重·”·这话,说得倒像他不是那个始作俑者。
叶成云盯着梅长苏,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反正我也腻了·回家种种田,和老友通通信,倒也是神仙日子·只是容我这长辈忠告一句,你这般,早晚自食恶果。”
说完,他随意作了一揖,不顾梅长苏在身后怔愣地看着他,大脚一迈便真的告辞了··【——好,叶大人,多保重·】·【这有什么好保重的呢,又不是踏上死路回不来了。
】·原来,这真的是自己的归路与终局··呵……· ·老者走了,梅长苏望着那人佝偻的背影,眼中一片沉浮不定··那个秘密,差点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幸好,至今为止,一切尚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闭上眼,眉目却显得有些疲惫苍凉··这一生,他害死了身旁的不少人·害死了舅舅,害死了谢叔叔,害得景睿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害得小公主远嫁异乡,这双手,沾染的,不仅是许多有罪之人的鲜血,也有很多无辜之人的鲜血。
而今……·他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暮云沉沉的天色,似是一个垂暮老人,走至了生命的尽头·翻滚的云浪,变幻万千,带着肃杀,带着萧凉,连那欲燃的沉黄之色,也像是来自阴诡地狱的火焰,直直地拽着胸膛里的那颗心往下坠,坠至无底深渊,坠至幽深地底。
“飞流·”他轻唤一声··躺在树上的少年动动耳朵,翻身而下,来到他面前,“苏哥哥·”·梅长苏凝望的视线终从天际移开,他拍了拍沾在飞流身上的树叶,“帮我把你黎纲叔叔叫来,好不好”·飞流懵懂点头,“好。”
【——我求的是,在非途尽头,得到正果·】·【——这不过是可怜人在歧路上的痴心妄想罢了·梅长苏,你魔怔了·】·他可能,真的走上了一条歧路。
但时至如今,即使痴心妄想,即使魔怔执惘,他,再也不能后退··“宗主,你有事找我”·梅长苏回过神来,不带笑意地笑了笑,“进屋说吧。”
现下正值多事之秋,叶成云所言之事实在重大,他必须得采取些手段·· ·……·遥远之地,黄沙连天,衰草枯杨·大漠如烟雪,北境月似钩。
一人躺在屋顶上,对着沉沉暮色下天边的一轮弯月,邀杯共酌·一身落拓,放荡不羁,倒是潇洒··“大人·”檐下有人走近,低眉顺眼,极为恭敬,“那人来了。”
“……哦”屋上那男子玩味一笑,“等了这么久,好戏,终于要开场了啊……”·他翻身而下,黑衣抖动,墨发更是在风中飞扬,张狂至极。
“走吧,”他朗声笑了笑,“可不能让我的这个小师弟,等太久啊”· ·这大梁,终于要变天了啊……· ·第十七章/朝局动荡 · ·叶成云告老还乡时,萧景琰是一万个不同意的。
尚不论他俩有旧日情分在,单说叶成云此人,既算得上清廉正直,又有能力有作为·而且,与他的意见,总是不谋而合·如此人才,若退出朝堂,实是大梁一大损失啊·叶成云那时只摸了摸自己的长须,脸上是清风笑意,倒与那长生观仙风道骨的国师有那么一两分相像。
“陛下,老臣这么多年尽心政务,无一日歇息,实在劳累至极啊·陛下向来以仁义著称,愿陛下怜悯臣一把老骨头,许臣还乡吧·”·“你……为何如何突然”萧景琰脸上一万个不愿。
“……陛下,有些路,始终只能一个人走·”叶成云垂下眸,避而不答,“请恕老臣,不能继续陪你了·”·“……你执意要走”萧景琰咬着牙问他。
叶成云缓慢而又坚定地点点头··这世上,没人能陪你一辈子·更何况,那人,还是个帝王··高处不胜寒,景琰,是时候该明白这个道理了··“好。”
萧景琰轻颤着点头,声音微微发抖,“你既然要走,那我也拦不了·”·“多谢陛下·”叶成云作了一揖,“今后若得空,草民回京拜见陛下时,陛下还莫把我拒于宫城外啊。”
“怎会·”萧景琰听此,郁气渐退,笑着摇了摇头,眼眶微红,“你还记得回来,朕就欣慰不已了·”·他们看着彼此,眸中情绪复杂难言。
良久后,是叶成云先笑了笑,浑浊的眼中竟也泛红,“该说的都说尽了,那草民,先行告退了·陛下,余生,有缘再见·”·“有缘……再见。”
这四个字,像是在舌上被滚烙过一般,沉重灼烫得差点让萧景琰难以开口··此去经年,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是说了一声再见后再也不见的·有缘再见,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假话罢了啊……·可惜,无人看透。
也无人,愿看透·· ·萧景琰知道叶成云是被梅长苏赶出朝堂的那会儿,已是叶成云上路后的第三天··不知为何,朝中大臣这几日,鲜少言语,来了嘉和殿,也是沉默不语,看起来,不像是活人,倒像是被牵制的木偶,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活力。
·萧景琰心下觉得奇怪,但相问后,又没得到一个合理的回答··倒是在一次偶然偷听大众闲聊时,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你,也被那人暗暗请去喝茶了”·“是啊,你……”·“唉,我也被他要挟了。
我就说他,权倾朝野,祸国殃民而今,不是露出原形了吗你说咱们陛下,怎么不长长眼呢,啧·”·“嘘,别乱说”·“我哪是乱说啊这几日,朝中但凡有权的大臣,哪个没有被他要胁过现在我们的小命都拿捏在他手里,呵,这倒好,这天下,变成他梅长苏的天下了。
我们,更是变成了他的棋子·只是可怜咱们陛下,被那人欺瞒至今”·“哎,我听说,叶成云,也是被他逼走的啊”·“似乎是有人这么说。
好像,叶成云那日下朝后拜访了梅长苏一趟,回来后不久就辞去相位了·”·“啧,连堂堂一国丞相都敢逼走,还有什么是他梅长苏不敢做的啊等哪天,他把陛下也逼走,这天下,也就真的完了。”
“你们说的是真的可我看那苏先生也是个清正有为的君子啊……”·“你今年春闱后刚进这朝廷,不知道啊,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有些人看起来是正人君子,其实,哼,也不过是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有多龌龊啊”·“可是你说这梅长苏,究竟想干些什么”·“谁知道呢,也许他就喜欢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吧。”
“或许,他有自己的苦衷”·“呵,就算他的初衷是好的,手段若错了,那便是全错·”· ·后面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萧景琰却听不分明了。
他的头像是爆炸了一般,只余轰隆隆的震响,所有思绪都炸裂一地··梅长苏·竟是他干的·……·难怪当初他问叶卿时,叶成云什么都不肯说。
原来,全是被那人逼的··【——梅长苏,你逾矩了·】·而今,又何止是逾矩呢·这,就是那人对他的回答啊··“呵呵呵呵……”他抚上眼,笑意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流泻而出,似是泪流满面。
亏他,本还想着,给那人送礼道歉··原来这一切,只有他一人执着在意·· ·那梅长苏,何曾在乎过萧景琰的道歉又何曾在乎过,萧景琰的心情·千山万水,风霜几许,终得相逢,却不料,山水早已改换容颜。
故人,也早已面目全非··只有他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期冀着一切如旧··期冀着梅长苏和林殊也不过是同一人··期冀着那人初心未变··可是一切,早就变了。
……·他,终于认输了·· ·萧景琰是带着汹涌心情前往苏宅的,可原本的心潮起伏,在看见蔺晨在庭中给梅长苏熬药时,却又变成了沉沉灰烬。
“又来找他今天没空·”蔺晨没好气地说道··“我有事·”·“什么事都没有身子事大前几日……”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不甘心地把话语咽了下去。
“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是懒得管你们了·”··萧景琰沉默地看着蔺晨,突然拍拍他的肩,“这几年,辛苦你了·”·蔺晨一愣,“你他妈不会入邪了吧”·“……”萧景琰愣了下,随即苦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也希望你知道,”蔺晨扇药炉的动作一顿,“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长苏,只不过是,医者父母心·”·苍白无力。
“我明白的·”萧景琰点点头,他俩也不过都是可怜人··“行了行了,”蔺晨状似不耐烦地挥手赶人,“有事你快点去问,别待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萧景琰笑了笑,拔腿向前时,突然想起了先前一直想问却忘了问的问题·“小殊他当初,是什么时候醒的”·“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哪记得那么多……”蔺晨皱皱眉,“大概四月十三十四。”
“没想到与我登基时日差不多·”萧景琰一愣,却隐约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蔺晨撇了撇嘴,“是啊是啊,你帝王之气泽被万民呵呵呵。”
萧景琰笑笑,不在意地往里走··不过这回多亏了蔺晨,他多少收敛了些自己的脾气·· ·“小殊,你可知叶相辞位一事”·“你想说什么”·“朝中大臣说,那叶成云,是被你逼走的。”
“……你如此反问,定是心中有所怀疑了·”·“可我想听听你的回答·”·“你既怀疑,那无论我的回答是什么,你都不会满意。”
【——原来,你不信我·】·“……如果你说不是,我会信的·”·即使那人不在乎他信不信,即使那不过是个谎话……但是只要那人说出口,他就会信。
他想要的,也许也不过是个假话··萧景琰,的确是个自欺欺人的傻瓜··……·“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人闭上了眼睛,“那好,我回答你。
他的辞别,与我无关·”·“……我,信你·”·梅长苏沉默着,没有看他··“事情既然问清楚了,那我回去便还你一个清白。”
萧景琰缓缓起身,“若无他事……”·“等等,景琰”梅长苏虽在情急之下一时拦住了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好,最后只得磕磕绊绊地出声询问,“你……上回大病一场,现下可还好”·“还行,御医给我开了几帖药。
上回是我不好,气到你了,你的身子可还好”·“无碍,蔺晨也帮我开了几帖药·”·两人默默对立,明明他们曾经是最亲最近的好友,而今竟是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
“那我先走了·”·“不……多留一会儿”·“不了,上回你提到的那北境边防一事,我已开始吩咐下去了,尚有许多细节要和众卿落实商榷。
这几日可能会有些忙,恐怕,不能来见你了·”·连原先反对的臣子,这会儿却也转性似地一万个同意··小殊,你说,怪不怪· ·“无……事。
你是帝王,自该以政事……为重·”·“那,告辞·”·“……好·”·最后一个字,梅长苏吐露得极为艰难。
他看着萧景琰的背影越行越远,心头却是一阵沉落茫然··明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没有胜利的快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两相望,却是对立无言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同床共枕,却是两厢异梦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隔案对坐,却是各怀心事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并肩而行,却是殊途,不同归·大雪倾城。
这个夏日,却是比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 ·在萧景琰走后不久,甄平迎着陆期进来了··“陆大人·”梅长苏起身向他作了一揖,面上的神情淡淡的,似是仍沉浸在那一大片泛酸的心情中。
“不必虚情假意了·”陆期瞪着他,“亏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阴诡之士·说吧,你今日找我来,是做什么”·“陆大人,不必如此争锋相对。
我找你,是为了送你一份大礼·”·“呵,你能送我什么”·“……相位·”·梅长苏的回答干脆利落,却把那人惊得差点从位子上跳起来。
“相位你当,你当这丞相是这么好任的叶相辞去才不过短短三日,你就,你就肆论相位……”陆期像是突然醒悟过来,静默了下,“梅长苏,这就是你的目的”·“是,也不是。”
他缓缓点了点头··“你有能力,让我坐上相位”矮胖的老人似笑非笑,“哦,我倒是忘了,这朝中半臣,都在你掌握之中。
若是你愿意,一声令下,他们自会为你争先恐后地达成目的·即使是相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呵……”他哼声一笑,“是不是日后哪一天,你对陛下不满了,也把他赶下位子去,然后找个人,扶持上位”·“我,永远不会背叛景琰。”
“这辈子,想必你说过不少假话吧也不差,多这么一句·”·梅长苏的睫毛颤了颤,似是被这句话击中·然而,他还是很快定了下来,声音一如往常般沉稳,只是,呼吸乱了那么几分。
“陆大人,你若愿听我的意见,自然好·但你若不愿,我可能也不得不,使些手段了·”·“哦呵……你倒是说说,你有我的什么把柄”·“……李重阳,李大人。”
梅长苏缓缓道出这个名字,那头的老人,却是一点一点冻结如冰··“不可能……”陆期茫然着,随即颤抖起来,“不可能……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不可能还查得到……”·“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是琅琊阁不知道的呢”·“你,你,你”陆期心绪起伏,瞪着梅长苏,难以自抑,“你,究竟查到了什么”·“陆大人不必如此惊慌,我不会把此事传散开去。
当年,”梅长苏顿了顿,显然也对这个秘密无法置信··“虽然你和李大人如今每每相遇,必会争论不休,闹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但当年,你和他,其实是最好的挚友吧好得,同吃同住,同衣同行。”
似是心中的大厦轰然倾塌,陆期面色灰败,他没有点头摇头,也没有说是或不是··梅长苏在心底轻叹一声,继续说了下去,“你们二人的情分,怕是后来的我和景琰,也赶不上一二。
却未料到,后来,李大人年满弱冠,被家中安排了一门亲事,即将迎娶一世家女子·而你,为此,与他闹得恩断义绝,割发断义·”他顿了顿,“孰料到,最后李大人大婚那天,你一匹白马穿庭而过,把新娘子劫掠上马,回到自己府中擅拜天地,将她占为己有。
这个新娘子,就是如今你的妻子,盛氏·我之所言,是事实否”·陆期紧盯着梅长苏,像是隔着他看那已久逾数十年的记忆,尘灰弥漫。
“自那以后,你与李大人,便真正断了情分,两家更是交恶至今·陆大人,这个筹码,你可还满意”·可还满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到了这个地步,他还问他可还满意·陆期面容扭曲至极,似是入魔一般,“你有什么,冲我来就好这丞相,我做便是。
只是一点……你不准动他”·梅长苏原先以李重阳为引子,不过是为了突出陆期对盛氏的痴狂,万万没想到,此“她”非“她”,而是“他”。
他点点头,“我本就不想伤害你们,这些把柄,不过是用来牵制罢了·不到危急关头,我是不会轻易……”·还未说完,陆期就冷着脸打断了他,“不必多说。
我就问你一句,你想让我干什么”·梅长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北防一事,你们已讨论得如何了”·原来是为了这事。
陆期冷笑一声,“该从国库里拨出多少重修长城·”·“我有个好法子,可以帮你们免去此事之愁·”梅长苏顿了下,“长林军今驻守北疆,但是现下没有战事,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最好的劳力。”
陆期的眼睛眯了眯,“你是说……”·梅长苏点点头,“正是·可把长林军分成两批,一批重修长城,一批继续操练,每月轮换两次。
如此,便可不必征用百姓,既免民心怨愤,又减支出费用·”·“这,是你自己想的”·“多少,还是受了祺王的启发。”
梅长苏一笑,“如此,陆大人觉得如何”·“倒算得上……是个良策·只是,我有一问·”·“陆大人不必拘礼,直言便是。”
“若把长林军分成两批,主帅必定管理不便,如此,恐会生乱·这,又该如何”·“那长林军,现驻守在冀州北界,自蒙大统领辞去主帅一职后便由冀州刺史沈承代为管理。
平时政务尚且管不及,更何况军务你说的,的确是有理·”梅长苏含笑看着他,眼里尽是星光亮意,“可是陆大人,你是不是忘了,冀州还有一个人”·“谁”·“萧庭生,我们大梁的祺王殿下啊”·“你是说让他……这,祺王虽天资英才,但毕竟还年少,这怎可……”·“陆大人,万不可凭年龄论英雄。
祺王他,虽才十五,但心智已超出同龄之人千万倍,凭他的老练沉稳,再加上当年随我出征的经验,定可把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况且,也不是把这整个长林军交予他,不过是两两一半罢了。
你到底,在担忧些什么呢”·陆期盯着梅长苏,“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梅长苏转开眼去,“……陆大人多想了。”
“你真的没有私心”·“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他垂下眸子,“我想,你也是欣赏祺王的吧”·“……”·陆期沉默了。
而后,他站起身来,“那这一半筑城军的存在,要不要让北燕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若是瞒住筑城军的消息,待日后北燕蠢蠢欲动战事又起,届时筑城军便可成为我们的王牌,在他们嚣张之时,回马银枪来个重重一击,让他们没有三年五载再难作乱而若是扬出筑城军的消息,便可威慑北燕,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发兵。”
“你想的,倒是比我透彻·这,无论作何选择,都是有利大梁,你不妨到时与景琰和众臣讨论讨论·”·“既然如此,那老臣先行告退了。”
陆期随意地作了一揖,很是敷衍··“好·陆大人,”梅长苏送他出屋,“其实坐上这丞相之位,也并无什么害处·毕竟有了更大的权力,你才能更好地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而我,也不会过多强求你·不过,就是今日这么一事罢了·”··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陆期笑意悲凉·权力再大,都大不过这个梅长苏,又如何谈得上保护呢连叶成云,都被他玩弄股掌之中,他们这些臣子,不过是那人手中的棋子罢了。
只能拼尽全力,希望用自己这个残破之躯,半死之身,换心中那人,一世平安,无忧无虞··陆期一步步地往外走着,似是看到了当日那衣衫灰黯的人影··当初叶相踏过这条路,穿过这庭院时,可曾料到等待他的会是这种结局·可笑他们这些老骨头活了这么多年,最后居然一一折在这么个年轻人手上。
只是,这个年轻人,又何尝不是折在另一人的手上啊……·【——有了更大的权力,你才能更好地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他只能暂且相信,那人如此搅弄风云,是因为有想保护的人。
想要保护——·那个高处不胜寒的男人·· · ·第十八章/两心隔久 · ·叶悬收到老父来信时,正刚从温柔乡中起身·他其实很久未与那老不死的联系了,天天醉生梦死,对外界漠不关心。
鸿雁可传家书,心意却无从知··那白绢尺素上,写的是再短小不过的几句话·· ·“倥偬半生,回首前程,皆成梦幻·此世,不负吾志,不负吾心,不负天下,不负帝王,却独独负了吾儿你。
今夜中迷迷顿顿,忽有浮思感悟,方知所行乃为末路,悔也无用·自当年一事起,吾已虽万死难赎其罪·而今,尘埃将定,不知汝,是否亦心事了罢只是,悲叹过往难溯,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又岂可得乎·汝父,叶成云绝笔。”
 ·叶悬嗤笑一声,把那白绢烧个一干二净··他早就不是那儿的儿子了,这老不死的又发什么疯写这些个鬼话连篇的书信给他·越老越糊涂,啧,这话还真没说错。
他未料到,有人以一身残躯,保下了他的平安··正是这老不死的,最后却偏偏死在了他前头·· ·萧景琰拿到那封讣告时,陆期已任丞相多日了。
那会儿他们正因北境边防一事讨论得火热,正在兴头上,谁料到,列战英就拿着薄薄的那么一张纸,缓步进殿,面色甚是沉重··萧景琰心情还不错,就调侃了他一句,“怎么,萝萝姑娘拒绝嫁给你了”·萝萝正是列战英心仪的小姑娘。
听说是民间一屠户的女儿,因继承家业而屡被同龄伙伴嘲笑,以至于到了十八岁还没嫁出去·他俩的相逢,说起来也颇为神奇··某天列战英奉他的命令外出办事,走在街上时却听见有人在吵闹,还有个小姑娘哭着喊,“你要是再说我是嫁不出去的猪婆子,我就,我就……”那小姑娘话还没说完,手上挥舞的屠刀一个没握稳,就飞了出去,直直地掠过列战英的耳边,在他偏头的刹那削掉了他耳边的一缕鬓发。
然后,列战英就冻着一张俊脸,看着那小姑娘带着吓得心脏快要爆炸的神情,颤巍巍地走上前,抹着眼泪擦着鼻涕向他赔罪··没想到这场初识,到了最后,竟是让她用一生来赔。
如此,也算是良缘··萧景琰笑着,可看着列战英那不对劲的神情,他脸上的笑意也就慢慢退了下去,退得无影无踪·“怎么了”他问出口的声音有些冷,似是预感到了战英带来的,不会是个好消息。
列战英单膝下跪,双手捧起那薄薄一纸讣告,面色凝重,“陛下,叶相他……逝世了·”·陆期的神色刹那凝固,整个大殿被沉沉的灰暗倾压笼盖,不见一丝阳光。
“你……你说什么”萧景琰深呼一口气,尽力维持面上快要崩溃的神色,“朕没听清,战英,你起来,再说一遍·”·列战英就那样红着眼瞧着自家的陛下,站起身时声音有些哽咽,“陛下切莫过悲,叶成云叶丞相他,于七日前在行往郴州的路上,被山上落下的巨石砸死了。”
“……”·萧景琰眼中原本还带有最后的希冀,现下,却一点一点如微焰般熄了下去,熄得一干二净·他转过身,只留给列战英和陆期一个颤抖的背影,似是心中情绪汹涌难抑。
“被石头砸死了”他的声音涩极,沉痛中是难掩的不可置信,“就这么,被石头砸死了”·与故人秉烛夜谈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鲜活得似是发生在昨日,然而不过一觉醒来,轻飘飘的一张纸就带来了故人的死讯。
被石头砸死如此轻易如此突然呵,怎么可能·一切虚如幻影,仿佛浮在半空中,没有厚重的真实感。
萧景琰低低笑出来,“定是叶相在捉弄我呢·他可是气我没有用尽手段留下他”·列战英却还是哀极地看着他,“陛下,人命如薤露晞灭,还请节哀啊……”·节哀萧景琰猛地转过身来,大步走到列战英面前,大吼,“你骗朕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了呢”·“陛下,讣告上写的清清楚楚,叶相的尸体我也派人去查过。
叶相他……是真的死了·”·一直沉默的陆期突然插话问道:“真的是被石头砸死的死在这个节点上,未免太过突然了……”难保,不是有心人蓄意谋杀啊·萧景琰听此,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神色恍惚。
列战英疑惑地抬起头来,“陆相,你的意思是……”·陆期冷笑了一下,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萧景琰,“前不久还有人说叶相是被梅长苏赶走的,列兄弟,你觉得眼下叶相死了,对谁最有好处”·列战英醒悟过来,满脸惊愕,“陆相,这不可妄语苏先生他绝不是这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列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世间最为幽微之物,乃是无尽黑暗,而较黑暗更为幽微之物,却是人心啊人与人之间,隔着的虽只是一张皮,但皮既可薄如虚无,也可厚如城墙,你又能自以为,看透了那人多少呢”·萧景琰握紧拳头,又忽地松开,“行了别说了。”
“陆相,人心既然难测,你也别以为自己看透了那人多少·”他冷冷地扫了陆期一眼,“是不是他做的,朕会去查个明白·一切还未有定论前,你还是不要妄自揣测为好。”
萧景琰不知道的是,这,或是他最后一次为自己的小殊辩解··陆期退了一步,咬紧牙根,“是,臣明白了·”·“……今日商量得也差不多了,陆相你不如先回府吧。”
陆期猛地抬起头看了萧景琰一眼,随即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多谢陛下体谅·”他转身就走,佝偻的身影在这一刻却不知为何挺得笔直,似是彰显着无言的坚持。
萧景琰是知道陆期这臭脾气的,不由得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若是叶相在此,即使他一语未出,那人也早就了然于心·想到叶成云,萧景琰的心又沉下几分··“战英,帮我查查,那几日,郴州有无江左盟的人来往。”
“是”·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叶成云被山上巨石砸死前曾在路边一茶店停留过,而那时,确有两个江左盟的人也在茶店中歇脚。
这个答案,再鲜明不过了··萧景琰以手背遮眼,向后靠在椅子上,神色隐在重重阴影中,看不分明··“陛下,这,应该也算不上什么证据”列战英是知道梅长苏对萧景琰的重要性的,这会儿不由得为那人开脱。
毕竟,因此痛苦的,还是他的陛下啊·萧景琰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示··列战英见此,也只好缄了口··他虽清楚萧景琰对梅长苏的亲近信赖,但也看得出这几年来自家陛下对那叶相的尊敬倚重。
这两人虽为君臣,却又如师徒如父子如好友·对萧景琰而言,死去的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代表着曾经美好时光的活生生的故人··“战英,你说,爱一个人是不是要无条件信他”·列战英想起了自己那个未过门的媳妇,迟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萧景琰又沉默了··【——陛下,今日死了个宋应生倒也罢了,来日若死了一国之相,一国天子,那可悔也无用了啊请陛下为国家安危着想,罢了那梅长苏啊】·没想到,真是一语成谶。
他竟是再也不敢确信,梅长苏是无辜的了··萧景琰低沉自嘲一笑,从椅子上挪起身,整了整衣领,声音疲惫苍老,“战英,帮我备马吧·”·爱是相互的,信任也是相互的。
这么多年下来,一个人的喜欢,一个人的思念,一个人的信任··他实在是,累了··累得,再也走不动了·· ·“上回我问你叶卿之事与你有无关联,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忘了那我来提醒你吧,‘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好,我回答你。
他的辞别,与我无关·’小殊,其实是你逼走了叶卿吧”·“景琰,你想说什么”·“……看看这张纸,你说,我想说什么”·“叶相……死了”·“是啊,死的一干二净,脑袋被石头砸成软泥,血流一地。”
“怎么会”·“你不知情”·“……”·“那一日,有人见到江左盟的人与叶相处于同一茶店。”
“我没杀他·”·“……”·听到预料中的回答,萧景琰自嘲一笑,抬起头来,“小殊,你这辈子,骗过我多少回”·梅长苏沉默了下,“……无数回。”
“你说,被喊狼来了的孩子骗了三次,还会有人愿意信他吗”·“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杀他·”·“我不是叶相,自然永远无法知道实情。”
萧景琰的嘴角牵的很是勉强,“没有十足十的证据,我就不会下定论·不然,不止是冤枉了你,也是辜负了叶相·”·“你愿信我就好。”
“但是小殊,这不代表,你对他的死没有一点责任·”萧景琰盯着他,语意突然一转··梅长苏静了片刻,随即闭目轻叹,“……我明白。”
“叶相算是我们的故交旧识,当年,你与我也曾听过他给皇长兄讲课·情分至此,你当初为何要逼走叶成云”·“景琰,恕我,无从相告。”
“你打算瞒着我”·“……”·萧景琰看着梅长苏,似是失望至极··【——原来,你不信我。
】·梅长苏他,又何曾信过萧景琰呢·从当初这人涅槃回归起,梅长苏就是这副样子,永远把心思一个人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连他也不告诉。
然后就一个人远远地看着他哭,看着他思念,看着他怀念故人··肯定觉得很好笑吧·萧景琰在心里轻笑了声,带着满满的苦涩与自嘲··心中那根不容忽视的刺被酸涩浇灌得飞快向上生长,直直把他的心捅得破了个大口,鲜血哗啦啦地倾泻而出。
“小殊,我竟是再也看不懂你了·”他艰涩地开口··梅长苏却是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我能接受林殊和梅长苏是同一人,但我不能接受,曾经的梅长苏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小殊,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从未懂过你”··梅长苏一颤,闭上眼假装镇定,“我早就说过,梅长苏和林殊,是不同的人·景琰,是你期望太大,所以才会失望更大。”
“呵,好一个不同的人……梅长苏,你自言负了故人,可你如此决绝地划清自己和林殊的界限,难道不更是负了自己吗”·萧景琰盯着他,蛰伏的怒气开始蠢蠢欲动。
“你若连自己都背弃了,那还可以爱谁,还可以相信谁还有谁能爱你,还有谁能相信你梅长苏,你想把自己和林殊分个一干二净,但你还得问过林殊,他同不同意”·“……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林殊”梅长苏微抬眼,如此反问。
萧景琰心中有把火在烧,他心中又何尝不是·“……”·“你若觉得自己够了解他,那我问你,你可知道林殊所爱之人是谁”·萧景琰一愣,随即僵住,没有回答。
梅长苏观察着萧景琰的每个举动每个反应,眸中被隐藏起来的是更深切的哀伤·“你看,你不知道·”·你从来不曾知道··他深吸一口气,“景琰,没有人是不变的。
不仅我在变,你也在变·你觉得我变了,只不过是因为,现在的这个我让你失望了,而你,不愿接受罢了你口口声声林殊和梅长苏在你心中是同一人,但其实,尽管你能接受梅长苏,在你心中,梅长苏永远都比不上林殊”·萧景琰身躯发颤,牙根紧咬,“你是这么想的”·“……”·“好”他压抑着连喊三声好,气息乱如心意,“梅长苏在我心中永远比不上林殊那萧景琰在你心中是不是永远比不上萧景禹”·“在你看来,该登上这宝位的,应是你的景禹大哥吧萧景琰是哪根葱不过是勉为其难的替代品罢了。
你,是这样想的吧”·梅长苏激动地站起身来,“你怎能这么说”·萧景琰觉得自己被吊在两个世界中,肉体冷眼见着那人想要维护自己的景禹大哥,灵魂却似被撕扯般痛苦尖叫呐喊发狂。
滚滚热流轰轰烈烈地奔腾而过,烧过他的肉体,烧过他的灵魂,把他烧得里外焦黑体无完肤,把他烧得没有理智只余疯狂··是,他爱梅长苏,所以他嫉妒,嫉妒得发狂他妒忌梅长苏对萧景禹的念念不忘,妒忌梅长苏对皇长兄的孩子百般疼爱,妒忌梅长苏对皇长兄的天下万分关照·可是最让他痛苦难抑,让他失去理智,让他变得不像萧景琰的,从来不是梅长苏的不爱,而是,梅长苏的背叛。
当世人非议他,诽谤他,诋毁他时,他以为梅长苏会站在自己这边,相信他,帮助他,安慰他,可是,那人背叛了他·那人说,“这天下是景禹大哥的天下。”
不爱不过是痛彻心扉,背叛,却是灵魂撕裂·他日夜受的,便是这种煎熬啊·……·萧景琰闭了闭眼,骨骼肌打着颤,像是心中的疼痛传导至全身,引起一阵阵颤抖。
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随即猛地睁开眼站起身,在硝烟浓烈之时抽身而退··“我先回去·”·梅长苏一愣,反应过来后却是颤极的怒吼,“萧景琰,你给我回来”· ·【——萧景琰,你给我站住是,你有情有义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脑子】· ·时过境迁,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亲王殿下,那人也再也不是只一心一意助他夺位的谋士。
当初两人目标一致,尚且偶有罅隙;更何况而今道途不同,身份有别·萧景琰的脚步仅顿了一顿,就又往外迈去··世上最远的距离,从来不在生死之间,而在你我之间。
这屋子他进进出出,算来,竟是欢愉少,拂袖而去多··屋里,屋外,原来也可是天涯之距·· ·再也难逾·· · · · ·第十九章/恶灵归来 · ·【——小殊,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许久。
】·【——傻水牛,小爷我不是一直待在你身边嘛】·【——……我似乎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碰到了一个很像你又全然不像你的人,然后,他不要我,把我赶出来了,外面全是雪,好冷。
】·【——我不会不要你·】·【——当真】·【——你这么傻,我不要你,就没有人要你了·咳,小爷心肠好,不忍心见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好,君子一诺,五岳为轻。
】·【——自是驷马难追·】· ·少年清亮活力的声音犹响耳畔,萧景琰沉于睡梦中,笑意深深,连眼角细微的皱纹,似乎都是泛软的··“陛下……”·萧景琰皱皱眉,没有理会,翻了个身,继续梦着梦。
“陛下……”·“陛下……”·究竟是谁在扰人清梦·萧景琰不悦地睁开眼,少年的身影也在脑海里一点点淡去,恍如青烟,消散天地。
有人跪于龙榻下,低微磕头,“陛下,国师去了”·本还沉浸在梦中余味的萧景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似是被一个炸醒,“你说什么”·“陛下,长生观的国师,于昨夜逝世了”·距离他与国师那次会面,已过了一年,萧景琰怔怔着,“怎会突然死了”·“国师与叶相似是旧交好友,前几日他得知了叶相已死的消息,身体就一落千丈,昨夜,终究没能熬过去。”
萧景琰没说话,任婢女给自己穿上龙服,是了,他想起来了,那个国师,与叶相向来交往甚密·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就有两位故人接连逝去……·萧景琰闭上眼,“摆驾长生观。”
 ·长生观因历百年风雨,看起来破败至极·国师又生活节俭,周围除了一个童子,没有其他侍奉的仆从·观内,更是一如既往地灰暗无灯,只有上下浮沉的尘埃,行于人畔无声作伴。
·萧景琰静静地坐在蒲团上,看着周遭的一切··一年前,他坐在这里,求着那老者救救他的故人··一年后,他还是坐在原地,结果故人已非,老者不再。
物是人非,原来不过如此··【——你执意要召回孤魂,哪怕以半生寿命为代价】·老人沧桑的声音犹响耳畔,清晰得似是这一年时光未曾过去。
【——哪怕那人早已面目全非,不复旧日模样】·……·心头微动,萧景琰站起身来,随意地在观内走动着,想要忽略脑海里那一闪而过的猜测。
 ·书架上是覆灰的书册,看来古老至极·萧景琰的目光一一掠过,却不留一意··【——那人是你何人】·【——此生难再遇的挚友。
】·萧景琰只一顿,又继续往前走··【——臣不过一介布衣,怎能妄改天命,逆天而行】·【——……我愿付出一切代价。
】·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头也越来越焦躁·似有什么要喷涌而出,萧景琰抓紧书架,深呼吸着来平复心绪·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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