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HE)魂兮归来+番外 by 谢子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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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HE)魂兮归来+番外 by 谢子舒(3)
·【——你是否能保证故人归来,你仍初心不变,怜他爱他惜他护他,伴其左右,以心交付,全然信任,至死不渝】·【——我萧景琰,在此,向皇天后土立下重誓,若梅长苏能归来,我定怜他爱他惜他护他,伴其左右,以心交付,全然信任,至死不渝。
】·……·最终,还是摆脱不了··那人是他的劫,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是他永生难逃的劫··每一日夜,每一时分,每一言语,每一动作,他的脑海里都是他,都是与他有关的一切。
即使不愿去想,却如上瘾般不停地去想·最后,终成习惯,再难改变··萧景琰背靠书架,缓缓闭上了眼,笑意苦涩,认命般地让思绪任凭过往洪流摆布。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掷地有声的诺言,说什么怜他爱他惜他护他,伴其左右,以心交付,全然信任,至死不渝··他抚上胸口,无声地悲笑一声·行至今日,竟是背离了初衷初心。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这个问题,让他辗转难寐,夙夜挂怀·然而每一次——·都是无解··萧景琰靠在书架上,沉湎于漫漫思绪中,神色凄惘。
良久后,他终是长叹一声,继续在其间缓缓穿行·最后停留在,尘埃全无的一书架前··【——鬼神之说无论如何都是谬悠之言·臣会尽力而为,但陛下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为好。
】·他甩去思绪,定下心神,随手抽出书架中的一本书,粗略地看了一两眼··没想到,不过是浏览一二,他就起了兴趣·· ·这书讲的是尧杀丹朱一事。
丹朱乃尧长子,而关于其之事略,古书记载不一,终成千古谜题·《竹书纪年·五帝纪》中说,“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史记·五帝本纪》中又言,“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
世人普遍认同的,便是这第二种说法··然而丹朱究竟肖与不肖,真相永远无人知道,也无人想知道·令人玩味的是尧对待丹朱的态度,作为嫡长子,朱自幼聪慧,智谋高于同龄人,受尽尧之宠爱。
后来却不知为何,尧称其“不肖乃翁”·《庄子·盗跖》更是记载:“尧杀长子·”《吕氏春秋·当务》也说“尧有不慈之名”。
甚至《韩非子·说疑》,也提及尧诛丹朱之说··而萧景琰手捧的此书,却说这事有许多隐情·尧确是对丹朱疼爱至极,可是某一年,丹朱忽染重病,昏沉不起,尧用尽一切办法都不能让自己的爱子有所好转,最后,就在他终于悲认天命之时,有无名之士自荐,称自己或有一法可救丹朱。
尧喜出望外,把那无名之士请入屋内,问其何法··那人却答,“连命之术·”·只要魂力强大之人,把自己的一半寿命分给魂魄离体的将死之人,便可召回孤魂,起死回生。
尧沉默半晌后,向那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吾愿死矣·”·那人一愣后却摇摇头,“尧君乃圣王,我怎敢收你半命我的魂力虽不如帝王天子,但尚可挽回丹朱殿下。
只是,”那人犹豫地问尧,“若丹朱醒后,不复初时面貌,尧君你还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吗”·尧不解其意,只沉声答道:“丹朱永世为吾子,吾亦永世为其父。
血缘亲情,天命无移·”·那人点点头说声好,走至丹朱床前,一个抬手便使出连命之法·刹那间清光大振,整间屋子都被耀眼光芒笼罩,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尧痴痴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爱子,期待着他的悠悠转醒·孰料,用术士半生寿命召回游魂的丹朱,终究不再是原来的他··还魂之后,丹朱性情大变,残暴嗜血,宛如魑魅。
史书对此事没有记载,只称其经年以后,不服管教,个性刚烈,刚愎自用,不听劝说,被帝尧斥为“心既顽嚣,又好争讼”··实际上,连命之法,向来只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
召回的要么是孤魂,要么就是恶灵·丹朱不幸,就是后者··如此看来,一向仁爱的尧诛杀长子,倒也说得通了·若丹朱只是性情顽嚣,责骂管教、疏远流放便是,何至于杀了他然而事实却是,尧要面对的不仅是故人的面目全非,还有因自己私心而犯下的滔天大错——故人魂魄不再,恶灵鸠占鹊巢试问,当心爱之人被恶魔占据了身体,还有谁能无动于衷,能容忍其恣意妄为··萧景琰粗粗翻阅了下,觉得这书着实有趣,但不知为何,心里头却一阵发紧。
他把书合上,封面是端正的寥寥数字,《招魂录(其三)》··这么说,还有其他几本·他轻笑一声,把书放回架上,数着数字,抽出了第一本。
“自古人心不餍足,世事又多变迁·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世间八苦,无人能躲,亦无人能参透·吾既任国师一职,网罗天下放失旧闻,上搜轶事,下求怪谈,将与连命之法有关之例编撰成册,取名《招魂录》,虽不欲通邑大都,显扬出名,也欲传之于世,留存百代。”
萧景琰看到这,面色凝重起来·这么说,这本书是国师编撰的那刚刚尧与丹朱之事,不是轶谈·他像是看到张开血盆大口的鬼怪般,面色怔忪惶惶,捧着书的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屈原曾赋《招魂》曰‘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可见自古便有招魂之说。
而所谓‘招魂’,其实便是连命··汉末王充曾于《论衡·论死篇》中言,人之死也,其犹梦也·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
人殄不悟则死矣·案人殄复悟,死从来者,与梦相似,然则梦、殄、死,一实也··连命之法,便如同唤醒沉梦之人,为的是用术法去唤回将死之人的魂魄。
然而此法,只能救回魂离躯体之人,身魂皆死之人不可,魂留体内之人亦不可·一旦行法,天地之道便会自行吸去宿主半生寿命精力,灌入受者体内,召回孤魂,固魄凝气。
然此举虽可起死回生,却终究为逆天之法,连命连命,便是两体同命,一人死,另一人也无法独活,短则片刻,长则五日,必将暴亡·最为大害者,世人鲜少知晓——所唤之魂,多半为恶灵,而非躯体原魂恶灵者,魔也。
面容扭曲,双眼血红,心肠歹毒,残暴嗜杀,心思险恶,城府深厚·面目全非,其言是矣”·萧景琰浑身颤抖着,双目发黑,耳边似有轰鸣,竟是再也看不下去。
他似乎亲眼见证了盘古开天辟地的那一斧,荒岭欲拔,巨山若裂,甚至,整个宇宙都在刹那爆炸·意识湮于幽暗,归于虚无,只剩下如亿万星辰般浮沉的白光,在他的脑海里急速穿行而过,携带着碎石尘埃,夹杂着呼啸之音,明灭闪现着过往那一个个场景。
 ·【——你来那会儿,他已经几乎断气了……哪想到最后,他会醒过来·】· ·【——你现在身子怎样了】·【——没有大碍。
只要休养得当,至少十年里,我死不了·】· ·【——小殊他当初,是什么时候醒的】·【——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哪记得那么多……大概四月十三十四。
】·【——没想到与我登基时日差不多·】· ·【——哈,当年东海之行,我可是找到了鸽子蛋大的珍珠啊·那时我刚诛杀了军中女干细,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去水底采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那么大的两颗,晶莹剔透,光可耀人,你们若没亲眼看见,还真的无法想象啊小殊,是吧”】·【——我没见过啊。
】·【——怎么会没见过前两年我把那颗珍珠亲手赠予你,你还说这是我欠你的·你忘了】·【——他这是害怕呢。
】· ·【——……是啊,这天下……本是景禹大哥的·】·【——身为君主,自该兼听臣下意见·若祁王殿下在此,他,断不会如你这般,固执己见】· ·【——我早就说过,梅长苏和林殊,是不同的人。
】· ·【——走·我叫你走啊】· ·……·嗡嗡的耳鸣中,有什么呼之欲出,有什么剥离脱落,白光缓退,迷雾渐散。
恍惚间,天地终于归位,视线重回清晰,萧景却在这一刻,终于听清了耳鸣间夹杂的呢喃,那是梅长苏在同床共枕时无意间泄露的梦呓,那是声如落叶坠地的轻微低语——·他说,“你输了,我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景琰想笑,却笑不出声来,甚至连吐露一字,发出一音,都觉艰难。
原来……如此·· ·难怪那人一反常态,擅权朝政,事事过问,事事要管··难怪那人逼死宋应生又派人杀了叶成云,在朝中结党营私,扶植势力。
难怪那人口中说着承君此诺必守一生,转眼又说这天下是萧景禹的天下··难怪,难怪·那人不是梅长苏,所以他才会识不得他··那人不是梅长苏,所以才会忘了他亲手赠予的那颗珍珠。
那人不是梅长苏,所以才会事事瞒他事事欺他,还不要他··梅长苏明明是要他的,他说,“我想选你,靖王殿下·”·梅长苏明明是喜欢那颗珍珠的,他说,“这是你欠我的。”
梅长苏明明与林殊是同一人,他说,“至少让我以林殊的身份死去·”·而那人,心狠手辣,阴诡无常,以命铺路,野心勃勃,一颗赤焰之心冻结碎裂,只余殷红血色触目惊心——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梅长苏,而是魑魅恶灵啊·萧景琰气血翻涌,眼前发黑,身形一晃,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地滑倒在地,身旁的书架在这时也发出轰然巨响,砰地一声倒塌倾落。
灰尘四扬,书散一地,萧景琰被呛到,咳嗽了几声,像是想要咳出心中淤血,又像是想要呕出灵魂··他慢慢地抚上胸口,感受着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却蓦地悲凉一笑。
【——你执意要召回孤魂,哪怕以半生寿命为代价】·【——哪怕那人早已面目全非,不复旧日模样】·原来是这样的招回孤魂,原来是这样的面目全非。
早从一开始,他们就踏错了·其实是他萧景琰,自己踏错了啊·是他爱着挚友,却自欺欺人··是他思念故人,却唤回恶灵··是他让那人为非作歹,毁了小殊清誉。
“呵,是我……都是我……”·是他萧景琰,对不起那梅长苏啊· ·萧景琰以手遮眼,却盖不住那湿热清泪。
他其实已经许久未曾哭过了,但这一刻,他却泪流满面,再也难止,像是个干了坏事受了责骂的孩子,在为自己的罪责嚎啕大哭··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寒梅着花又寂寂,山河逢春不见苏·】· ·原来这世间,早就没有了梅长苏··原来是他萧景琰,害死了梅长苏· ·【——你呀,不爱喝茶爱喝水,脾气还像牛一样倔,不是水牛是什么嘿嘿~哞哞叫的大水牛~来,哞哞叫一个~】· ·【——你这次去东海,可记得给我带回颗大珍珠嗯……要鸽子蛋这么大的】· ·【——萧景琰,你有情有义可你为什么就没有脑子】· ·【——……这是你欠我的。
】· ·【——景琰,至少让我以林殊的身份死去……】· ·在无声的忏悔与哭泣中,过往的一幕幕划过他的脑海·他们相伴十余年,分离十二年,陪伴两三年,又再相别一年。
原来这么分分合合聚聚散散的,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三十余年是什么概念已经是小半辈子了··年轻时,他想着自己和小殊的未来,心里是少年人的意气激扬,觉得三五年就可以是一生;后来年龄渐长,方失方得,倥偬半生,他才倏觉十年八年也不过是指缝间的事。
可现在,这个灰暗道观内,泪流满面中,他却终于懂得,原来,一瞬便是一生,一生,便是一瞬··而他,却以一瞬错过了小殊的一生··城外拥抱过后的一声“再见”,终成了永别。
终成了……再也不见·· ·萧景琰闭着眼,任那温热泪水在脸上肆意冲刷,一点点地蒸发带走心里最后残存的一丝暖气,耳边的那一声声“景琰”,也终究随时间过去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景琰~”“景琰”“景琰·”各种语气的,各个场景的,林殊的,梅长苏的,终于渐远渐无,再也听不见。
这一生,再也听不见·· ·萧景琰静默哀坐着,时间一点一滴地从手心里漏尽·寂静中,他突然苦笑了一声·低沉悲凉的笑声击散了漂浮的尘埃,却一粒粒地落进了心里,阴霾一地。
他抓着书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靠着架子缓缓往观外走去,步履蹒跚,失魂落魄·连那背影,都不再如往昔般笔挺,反而带着些苍老的佝偻··【——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啊】·……· ·【——我的意思是,他对你来说,是什么】·……·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俩之间的关系,不像是纯粹的好友,倒像是,亲人、友人——爱人,三者融而为一。
】·……可是,为什么回来的,偏偏是那个恶灵·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身边只能留一个人来伴你终生,你会选谁】·……为何偏偏,是他萧景琰与自己心爱之人不能携手到老· ·【——小殊,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
你,是不是,也跟我是同一种心情】·又为什么偏偏是他和梅长苏故人长绝,阴阳相别· ·【——我爱他。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爱他,这么爱他,爱了这么多年·】·又为什么,为什么,他连对自己喜欢的人说一句我爱你都办不到· ·这是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萧景琰越走越快,磕磕绊绊地出了道观后,直直地往苏宅策马而去。
【此生难再遇,深情不可负·】·苍天无情,欺人太甚是老天,让他负了他· ·他纵马扬鞭,心绪难平。
一路尘埃飞扬,似是在应和心间的起伏·到了苏宅后他利落地翻身落马,喘着气大步往里走去,却见那甄平在庭中愣愣地看着他,“陛下,你怎么来了宗主现下不在宅中啊。”
萧景琰呼吸急促,两眼瞪圆,“他在哪”·甄平看着他,犹豫半晌后还是开口说道,“大理寺监牢·”·大理寺监牢·他去那儿干什么·萧景琰一愣后,突然像是被巨大的恐慌驱使一般,飞快地出门翻身上马,扬起鞭子就往大理寺赶去,面色冷凝沉重得似天边暮云。
大理寺关押的向来是重大要犯,梅长苏去那儿只会有一个目的……·叶悬·“驾”他加快速度,催促着马儿,神色难掩急切忧虑。
叶相逝世后,叶悬便没了依靠,被仇家以十一条罪状送入了大牢·他不忍叶成云断了血脉,所以把叶悬提到大理寺来准备自己亲自审问,没想到,竟是被梅长苏查出了踪迹。
可那梅长苏去找叶悬干什么·弄死了一个叶成云,还想弄死他儿子··萧景琰夹紧马肚,只觉自己这一生都没有这般慢过,《招魂录》中的句子飘过他的脑海,拉紧了他的神经。
【恶灵者,魔也·面容扭曲,双眼血红,心肠歹毒,残暴嗜杀,心思险恶,城府深厚……】·他倒吸一口气,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驾”他狠下心来往马背上重重一抽,马儿疯了般地带他向前跑去。
这一路,竟耗尽了他半生的力气·· ·待最后终于到达大理寺时,马儿已精疲力尽,将近虚脱,他自己亦是心神恍惚,脚步虚浮··他拿出腰牌示意吏卒,然后一步步地往那黑暗幽深处走去。
两旁是摇曳的火光,是张牙舞爪的魔影,是凄厉惨绝的哭喊,是阿鼻地狱,是刀山火海··萧景琰就这么沉着一张脸往里走着,两耳不闻,两眼不看,向着监牢的最深处径直而去。
他知道,终点处便是真相,也是结局··是真是假,是实是虚,是解脱还是坠落,一切都在那里,都在那里等着他··然而,就在转角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似是乐曲戛然而止,留下刺耳颤音。
萧景琰两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盯着牢里的场景,像是看到了平生中最惊怖的画面··叶悬躺在地上血流一地,而一身素衣看似洁白无瑕的梅长苏却是手染鲜血面容扭曲,失去理智近乎癫狂。
萧景琰屏住呼吸两眼发黑地一步步走近,每一步缓慢得如同忍着疼痛踩在刀刃上,被割得鲜血淋漓··牢里的梅长苏听到逐渐走近的沉重脚步声,缓缓地抬起头来,那双眸子竟是完全被赤色染尽,殷红如手上夺命鲜血·看着那恰如恶灵鬼魅的梅长苏,萧景琰只觉得天地刹那轰然崩塌,碎落一地,所有的怀疑和猜测在此刻终于成了定局。
【恶灵者,魔也·面容扭曲,双眼血红,心肠歹毒,残暴嗜杀,心思险恶,城府深厚·面目全非,其言是矣】·这个人,原来真的是恶灵归来·无暇思索太多,他握紧拳头,一脚重重踢开早就没锁的牢门,大步走至那人面前。
而梅长苏呼吸急促,眼中血色竟是更浓几分,看起来骇人之极··他面容扭曲地朝萧景琰诡异一笑,声音刺耳喑哑,“景琰……”·萧景琰呼吸一滞,随即眼里掀起滔天怒火。
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他的小殊,害死了宋应生害死了叶成云,而今又杀死了叶悬·他怎么还有颜面,唤他景琰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被失去理智的疯狂激动驱使着,萧景琰伸出手掐在梅长苏的脖子上,似是想要加大力度狠狠地掐断那纤弱的脖颈,却不料先一步地,那人支撑不住地闭目晕靠在他身上。
嘴中还不住地轻唤呢喃着,“景琰……”·他一顿,落于那脖颈上的手终究没能掐下去·也没忍掐下去··【——连命连命,便是两体同命,一人死,另一人也无法独活,短则片刻,长则五日,必将暴亡。
】·……·【——我曾对他立誓,许他一个清明盛世,太平天下·我只是怕,没有那一半寿命,我难以践诺罢了·】·……·是了,他还有他的约定要去践行。
他还有一个不想让其失望的故人··他既答应过许给长苏一个清明盛世,太平天下,便,不能食言··不然来日地下相见,那人可还会愿意喊他一声“景琰”·……·“景琰。”
耳边似有人在轻唤,不知是那昏迷之人的呓语,还是那游离孤魂的悲戚之声··萧景琰神情恍惚,落在梅长苏脖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成了环绕,好让那人相靠。
 ·这一切,都是他的罪责··这一切,该由他来偿还··占据小殊身体的恶灵,他自会让他付出代价··但他,绝不能杀了这人·· ·他不能让自己的半生寿命——付出得没有价值。
 ·第二十章/灵魂撕裂 · ·七月盛夏,知了嘶鸣,永无歇止·杂草疯长,秀树挺拔,娇花争艳·万物正值盛时,一切欣欣向荣,好一派风景。
院中虽虫鸣吵闹,梅长苏却不视不听,心如止水地在案前练字,只是抬腕沉着落下“风雪”二字时,平静如水的心中突然泛起了一丝波澜··梅长苏一愣,不明所以地轻微摇头甩去杂绪,继续专注着落下剩下几字。
“寐如庄生化梦,物我难究,虚实难究,生死亦难究·大梦归来,忽见故人久待于雪路尽头,风雪满肩后对视沉吟良久·一眼之间,生死已定,虚实已定,物我已定,梦亦彻醒。
此时方知,其,即吾存在之证明·”纸上,七十七字隽秀飘逸,宛如大家风骨··“你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句子啊”蔺晨不知何时负手站在了他的身后,一伸手便抽去了那张薄纸。
梅长苏难得一慌,伸手便去夺,“不过是赵涵《山友》中的句子罢了,你快还我”·蔺晨瞥了他两眼,看似不在意地把那纸放回桌上,“整天看些怪里怪去的古书,早晚把你往邪路上引。”
“……”梅长苏不说话,把那张纸细心收好,转头没好气地问道,“你这么早来干什么”对着蔺晨,他总是不自觉地多了些随意。
蔺晨一挑眉,“哎哟梅大宗主这是贵人多忘事前几*你答应了我什么,可还记得”·“我……”梅长苏一愣,随即想起前几日他与蔺晨闲聊时的话语。
【——哎我说长苏,我辛辛苦苦把陈梁一家子给你救下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些报酬】·【——说吧你又想干什么·】·【——别这副表情嘛本大爷只是想要你陪着去外面逛逛罢了。
你看看你都在这宅子里闷了一个月了,闷出一身怪气·】·【——去哪儿逛】·【——既然是逛,就别在意去哪儿嘛~一句话,去不去】·【——承蒙蔺大阁主盛情,在下岂敢拒约】·【——嗬,算你识相。
那说好了啊,你到时可别反悔】·“……今天出去”梅长苏从悠悠神思中清醒过来,抬眼问他··“咳,本阁主昨晚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今日正是良辰佳景况且啊,外头阳光正好,你也是该去晒一晒。
怎样,去不”蔺晨斜睨着瞧他,淡淡的神情中却藏着些微的紧张··“我……”梅长苏刚开口,只说了一字,蔺晨就眼疾手快把那案上的一堆书拿起抱在怀中,“我告诉你啊,你今日就算不出去,我也不会再让你看这堆怪书”·梅长苏一愣后哭笑不得,“蔺大阁主你今年贵庚啊怎么越活越过去了”·“……”蔺晨满脸黑线。
这小子是在拐着弯骂他幼稚吗·他把书放下,趁梅长苏一个不注意,伸出手把他的脸往两边捏扯,“你大爷的,到底去不去”·梅长苏的脸被扯成了包子,“去……”他拍掉蔺晨的手,揉了揉脸,“我又没说不去。”
蔺晨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那走吧”·梅长苏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并肩踏出屋子,“你可别给我带迷路了啊”·“哪会”蔺晨一甩飘逸长发,哼哼说道,“你就把自己放心地交付给我吧,今日保管你玩得尽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梅长苏笑看着身旁的好友,如是说道··那日,阳光正暖,两人含笑,眉目正好·· ·苏宅外的长街店铺林立,人声哄闹·即使暑热炎炎,仍有不少人在街上来往,或是背着背篓的小贩,或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或是货比三家的顾客。
“哎你快看那边那两人”一珠钗铺子内,有两位小姑娘的目光被店外的两人吸引,窃窃私语··“长头发的那个好飘逸啊”·“素衣的那个也很儒雅啊”·“大热天的还穿这么多,素衣的那个肯定身体羸弱”·“大热天的还长发飘飘,白衣的那个肯定是个骚包”·“哼,没眼光”·“哼哼,你才没眼光”·两个小姑娘各自看了对方一眼,哼了一声后双双转过头去。
蔺晨却浑然不顾他人或是异样或是爱慕的眼光,只牵着梅长苏的手在大街上穿行·方才他已带着长苏在这大街上游玩了小半日,去过酒坊,进过妙音坊,还入过青楼。
每一处摊铺,每一处风景,他都带着身旁这人一一览尽过··“我要带你去的最后一家店,便是钱记茶馆的绿豆汤·”蔺晨不重的声音被喧闹人声淹没,梅长苏却不知为何听得清清楚楚。
“嗯·”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蔺晨见他笑着的模样,一愣后醒过神来,拉着这人进了门槛··“这钱记的绿豆汤,可比吉婶做的好喝多了。”
蔺晨刚牵着梅长苏入座,就这么说道·醒悟过来后,他一伸手遮住梅长苏的嘴,眨眨眼,“你回去可别告诉吉婶啊”·“我哪这么没良心。”
梅长苏笑着回他··嘿,还不属你最没良心蔺晨腹诽着,咬了一口嘴边的绿豆糕··片刻后,“那啥,”蔺晨啜了一口冰凉的绿豆汤,舒服得长叹,“那萧景琰是不是有一两个月没来过苏宅了”·梅长苏持着杯碗的手一顿,“景琰政事忙。”
“嗬,政事忙”蔺晨微微眯眼,“你刚回金陵那会儿才是他最忙的时候,可那时他还不是每天造访风雨不误现在事情落得差不多了,就算他忙着查处贪污犯案之人,也不至于连走几步路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吧”·“……”梅长苏闷声喝着绿豆汤,不理他。
“我说你们俩,三天两头这么闹腾,到底怎么回事”·感情儿,蔺晨这回是来当和事老了··“我不知道·”梅长苏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像是染上了绿豆汤的凉意。
听起来似是浑不在意,但太过洒脱,其实就是不得洒脱··“你这一两个月就这么闷在屋子里,也亏你忍得住·”蔺晨叹了口气,“长苏……”·他这么唤他,舌间两字端是低沉好听。
“我们都已经老大不小了,这半辈子风风雨雨走过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人生人生,只此一生·待白发皤然,入土盖棺后,下辈子许是再也见不到了。”
蔺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浮萍一生,倥偬如瞬,江湖相逢,即是有幸……有些人,你向老天苦苦求个缘分,都讨不到一丝一毫·来世更是,缘薄得连个擦肩而过都得不到。”
梅长苏的睫毛轻颤了颤,似是心中有所触动·· ·“长苏,我知道你不舍得·”·“舍不得,就去找他吧·”·“有时候犹豫着,一生就已经过去了。”
 ·吵闹的大堂中,蔺晨这么淡淡地说着,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引起胸膛中怦怦的心脏共鸣,越来越响,轰鸣得梅长苏手一颤差点打落茶碗。
“……去找他”他稳下心神,摩挲着素瓷茶碗,低垂着头,“去宫中陪完豫珏之后,我有找过他·但是……景琰说他忙,有什么事,待这两个月过去再说。”
“现在,两个月已差不多过去了·接下来,你还要等几个两月”·“……”·蔺晨轻叹一声,一仰头伴着汤茶将那压抑在喉间的千言万语吞咽而尽。
“砰”地一声,他放下杯碗,像是放下一盏相思···“该说的我已说尽了·你俩之间,我不好干涉太多·但是长苏,你知道,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当你折磨自己的时候,不止你一人疼·”·梅长苏微愣,反应过来后,调笑的声音带着颤抖,“谁叫你要当事儿妈。”
“别人都说医者父母心,就你个没良心的说我事儿妈·”蔺晨被梅长苏一句话闹得没了气氛,无奈回道··说完,他站起身,“行了,这绿豆汤喝得差不多了,我们该去下个地方了。”
梅长苏被他拉着出了钱记茶馆,看着人流不息的长街,问道,“不是说是最后一处了吗还要去哪儿”·“宫城。”
蔺晨转过头,看着他,神情难得的严肃,但又隐含着一丝温柔,在盛夏烈阳下,恍若天神临世,耀眼无比··“长苏,你若不敢找他,”他握紧了牵着梅长苏的手,紧扣掌心,“那我陪着你一起去找他。
这样,就不会怕了·”·梅长苏转过头不看他,只觉泪意上涌难抑,声音带着些颤抖,“我怕什么”·前半辈子的林家少帅,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乱,他怕过什么·后半辈子的江左宗主,朝廷局势各派纷争皆握手中,又怕过什么·除了那个梦,他,怕过什么……·蔺晨捏捏梅长苏的掌心,“既然不怕,那就去找他吧。
如果萧景琰不要你了,那就跟我回琅琊阁去,我天天养着你,保管把你伺候成一个皇帝,事事舒心·”·“……”梅长苏沉默着,倏地一笑,“说得我跟个弃妇似的。”
“你这两月一脸哀怨,可不就是个弃妇”蔺晨一边打趣着,一边牵引着他往宫城走去·“倒是应了那首《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吟着吟着,蔺晨竟是唱起来··“行了,你别嚎了·”梅长苏恢复过来,无奈地看着他。
蔺晨撇嘴一笑,倒是起劲了,“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真是后悔让你跟着来这金陵。”
梅长苏看似平静,脸上却是一抽一抽的··“嗬,大爷我还不想来呢要不是你死活要回这金陵来,我这琅琊阁主何必跟在你后头屁颠屁颠跑过来”蔺晨一撇嘴,“我早就说过别回金陵,你非要来。
来了,你看,又总是不开心·我不劝你,那就是对不起你·可要是劝了你,又对不起我自己·”他一顿,见梅长苏没多想,又转开话去,“就是再有三生三世,也禁不起你和萧景琰那般折腾。
你们俩说来也怪,前几月还是勾肩搭背的,这会儿又两死不相往来……”·“我不曾不理他·”梅长苏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但你每回找他都与正事有关,这和没理有何区别我告诉你,这男人啊,是最需要情趣的,一个美人再漂亮,如果每回一凑近她都跟你讲大道理,那么再喜欢,男人也不会再去找这美人了。”
“你这话说得我不是个男人似的·”·“咳,我,我这不是打比方嘛”蔺晨心虚地回道·梅长苏发怒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这会儿他的长苏已经脸黑了。
“……行了,等会儿我自己去找景琰,你不必陪我·”梅长苏抽出了蔺晨牵着他的手,看着面前的宫城,淡淡说道··蔺晨一愣,随即释然地拍拍梅长苏的肩,“如此也好,你们俩的事终不便我插手。
一路,记得小心·”·梅长苏点点头,拿出腰牌示意侍卫,乘上马车,向着那深深皇城千层宫阙行去··而蔺晨就一直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神色复杂,很是唏嘘。
他未料到,竟有一日,他会亲自把梅长苏送入萧景琰手中··他也未料到,竟是他蔺晨,亲自把自己心爱之人送入虎口,落个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梅长苏进宫后,没去找萧豫珏和静太后,坐着马车直直地前往了那未央宫·马车摇晃,他心中亦是一片摇晃不安··待会儿见了景琰,该说些什么·这两月你在忙什么·我想你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他摇摇头,每一种都不是合适的开场白啊。
算了,等到了,自会有一个合适的开头脱口而出·然后,他就能和景琰携手归好,秉烛夜谈··然后,他们就能回到从前·一切,都会恢复如初··梅长苏这般想着,竟是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刹那绽放,恍若生花··小半片刻后,待他还未从漫漫思绪中缓过神来,拉着车辆的壮马“吁”地一声,竟已是到了··梅长苏从马车上下来时,抬头看了那宫殿檐角天色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印象,艳阳,正好啊。
 ·“你怎么来了”萧景琰听得宫人通报时,正在伏案批改奏章·他听到进殿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反问那人,声音不冷不热的,不带感情。
“我……”梅长苏的脚步止住了,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来见你·”·“……”萧景琰听此,却无声沉默了。
他没有看梅长苏,兀自继续执笔批阅着,似是忘了这人的存在··一时间,只有刷刷的落笔声,还有翻过奏章的窸窣声响,回荡在这大殿里·明明一刻未停,却让人只觉殿内更为寂静,静的让人心慌。
梅长苏就那样立在原处,一动不动的,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像是个被抛弃在岁月荒野里的赤裸孤婴,无处着落,无所依附,无人心疼··萧景琰的眼神不曾从那奏折上移开,很是专注,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想起什么,落笔的手一顿,“殿内不冷吧”·梅长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萧景琰是在询问自己。
景琰怕是想起了卫峥一事那会儿吧他微微一笑,摇摇头回道,“不冷·”·都快八月了,哪还会冷呢·萧景琰点点头,仍旧没抬眼看他,“既然不冷,那便再站会儿吧。”
梅长苏身形一僵,脸上的笑意就那样凝固在脸上,一点点地冻结成冰·明明不冷,心里却像是冒出了森森寒气,冻得牙齿都打颤··他就这样沉默着伫立在暗影里,似是被定在原地。
这一站,便是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里,太阳一点点欹斜着从山头往下落,暮光从红得耀眼到黄得温暖再到暗色渐染,最后,终于化为沉沉黑暗,再无一丝明亮··梅长苏心头怅惘茫然着,本就腿脚不好,现下更是快要失去了知觉。
他转头看着那窗外暮色,心绪与天色化为一体,沉压倾落,艰涩难言··萧景琰终于改完了奏章,站起身向那人走去,嘴中似是歉意地说道:“批阅完了,让你久等了。”
可那神色,却是没有一分后悔··“……”梅长苏神色晦暗难明,竟是没有理他··萧景琰眯起眼,这人,是打算和他叫板·“梅长苏。
你可是不满”他走至那人身前,声音低沉,不怒自威··“……”梅长苏只是沉着一张脸看着他,紧抿着唇,显是不想作答。
萧景琰盯着他,突然冷冷一笑,“你可是以为这大半朝堂由你作主,朕这皇帝就不存在了”他伸手捏住那人的下巴,明明甚是轻佻的动作,却带着难掩的疏远,“现在,连朕的话都不回了,嗯”·低沉的声线下,暗藏的是汹涌的情绪。
而梅长苏,就是那个引子··这两个月来,或寤或寐,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人·想及时,心中除了腐蚀一切的疼痛和酸涩,还有愈发膨胀的怒气··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个恶灵活了下来·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占着梅长苏的身子招摇撞骗,存活于世·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享尽本该是梅长苏拥有的东西凭什么他能对朝政指手画脚凭什么他能杀了人还不受王法制裁凭什么,他还能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是我做的样子,如此无辜地看着他·想及此,那些压抑的情绪在瞬间被点燃,似山洪暴发,浩浩荡荡地在心中冲刷而过,萧景琰狠狠地盯着他,双目像是要喷出火来。
梅长苏却视而不见,只是别开眼去,再轻淡不过地反问,“你说什么”·“呵·”萧景琰咬牙切齿地嗤笑一声,仿若面前那人不是他的旧日好友,而是不共戴天的平生至仇。
“我什么意思,你比我更明白·”·其中语意,不言而喻··梅长苏听此,却又是沉默了,抿着唇不说话,神情有些压抑,惹得萧景琰又是焦躁了几分。
他最烦的,便是这人沉默着不说话的模样·“你别给我装傻”他压抑不住地大吼一声·“叶悬之死与你有关吧朕还没提审他,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毁尸灭迹朝臣大半由你控制,北境一事也尽在你的操纵中,你以为这一切,朕不知道吗”·梅长苏低垂着头,没有反驳,不发言语。
萧景琰知道他这是默认了,气急攻心后反倒刺耳一笑,笑意冷得渗进骨里去·“你想要的,都已得到了·这次,你又私自救下陈梁一家,梅长苏,你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要这天下冠上你的名姓,你才满意”·“我……”·梅长苏听此终于有了反应,原本淡漠的神情有了一瞬的破裂和恐慌。
真奇怪,原来这人也会害怕··他抬起头来看着萧景琰,“我并无此意只是陈梁他,我不救不行·景琰,放他一命吧……”·“那当初,你为何不愿放那叶成云一命”萧景琰猛然拔高了声音,“你可忘了当初刘大柱一事时,你是怎么对朕说的‘刘大柱虽可被‘人’原宥,却不可被‘法’原宥’‘我虽爱民,但更尊法’你当初口口声声遵从王法,现在却为了私情罔顾王法,梅长苏,你不觉得自己假得很吗”·最后一句话,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打得梅长苏气血上涌,几欲晕死过去。
“你……这般看我”他的声音颤抖着,听来无助悲凉得很··【——原来,你不信我·】·萧景琰死死地盯着他,看着那人痛苦的模样,心里一阵解气,“是,我就是这般看你的。”
他承认的很是痛快,像是倾泻出心里积压已久的想法,没有丝毫犹豫··然后,他就亲眼见着那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目更是开始充血,泛上红意。
【恶灵者,魔也·面容扭曲,双眼血红,心肠歹毒,残暴嗜杀,心思险恶,城府深厚·面目全非,其言是矣】·萧景琰冷眼看着梅长苏的面容渐渐扭曲,没有心疼,没有后悔,他知道,这人又快露出原形了。
只有那一刻,这个恶灵再也无法以梅长苏的面貌存在于世,只有那一刻,他们俩才会彻底剥离难融一体,也只有那一刻,梅长苏才是纯净完整的自己,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小殊,才是他日思夜想的存在,尽管,这个存在早已没有呼吸。
“陈梁虽是小官,但在刘大柱一事中也曾贪赃枉法·你如此包庇他,难道不觉亏损你为人节义还是说,你早就已堕落成与他一般的小人”萧景琰继续激着那人,心头伴着怒气涌上的是一阵又一阵的快感。
是,他不能杀这人,但他可以折磨他·把那人折磨得心如死灰,把那人折磨得不成人形,来给自己的小殊报仇·“景琰……”梅长苏的声音微弱似无,恰似风中飘絮。
“景琰……”他就这般哀唤着,似是再也说不出别的,只能喊出这烙印在心底的两字··萧景琰一僵,“闭嘴”脑中的一根弦似在此刻断裂,所有的畅快都在刹那退得一干二净,裸露在滩涂上的是汹涌如潮的滚滚怒气,充斥得他快要爆炸。
“景琰不是你能喊的·不是你能喊的”·只有他的小殊,只有他的长苏能喊他景琰,能喊他水牛,能喊他一切可笑可亲的称呼···这人又算是什么这般亲近亲昵地喊他,真以为占了小殊的身子他就是梅长苏了吗·萧景琰胸膛起伏,气息紊乱,双目红得与那人不相上下。
这一刻,他只想把那人狠狠地撕碎,让这人再也不复存在,再也不能以小殊的身体去做任何事· ·理智刹那崩溃,他欺身上前,一把咬住那人一张一合的嘴,不带怜爱,不带疼惜,不带心动,就那样面目狰狞地狠狠咬了下去,像是饿狼见到了一块生肉,咬得用力而凶猛。
耳边那人在唤些什么,说些什么,他都听不见了,他只觉得自己彻底被那潮浪翻天的愤怒淹没了理智,除了伤害这人,弄疼这人,撕碎这人,再也没有了别的念头··他离开那鲜血淋漓的双唇,一把抱起早就站得腿软的梅长苏。
事实上梅长苏虽然不重,但也绝不轻,那一身骨头,可不是白长的·但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萧景琰不知从哪生出了无穷力气,这一路抱得手不颤人不晃,径直把那人粗暴地扔至龙榻上。
“景琰,景琰·”到这一步,梅长苏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通红的双眼中是止不住的惊慌··原来,这个恶灵也会害怕啊··萧景琰像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笑了笑,然后再次沉沉压了下去。
“景琰”梅长苏用力地推开身上那人,斥声大喝,“你看清楚我不是女人我是梅长苏我是林殊”·萧景琰只身形一颤,随即一欺身就把那张嘴堵得严严实实。
住口·你不是他·你才不是他你才不是他·他咬着那人柔软的唇,咬着那人的纤弱的脖颈,咬着那人细嫩的胸膛,咬尽那人白玉般温润细腻的身体,脸上没有一丝欲望,也没有一分情动,只有带着压抑和愤怒的冰冷神情。
梅长苏的声音早就喊哑了,本就没多少力气的身体这会儿连推拒也做不到,只能任着那人动作·萧景琰见他这副模样,沉下眼神,怒气更涨·为什么不害怕了为什么不喊了不够,还不够,还不够啊·他一把撕扯下自己身上的龙服,与那人赤裸相贴,火热的温度瞬间传达到了皮肤上,一路嗞啦着烧进心里。只顿了那么一瞬,他在那人身上摩擦了几下,胯下之物很快有了感觉,挺立着耀武扬威。梅长苏两眼殷红似血,目光茫然而没有焦距,脸上的神情似是认命,似是心如死灰。萧景琰见他如此,却觉心中荒原似是被怒气撩起了漫天大火,烧得寸土不生体无完肤。他喘着粗气,两眼发红地扳开那人臀瓣,没做任何准备,就那样横刀立马的,狠狠地捅了进去。·“嘶”只这么一下,两人都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梅长苏只觉身体被上下撕扯开来,断成两半,比起五马分尸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痛得面色灰白如死人,紧闭的两眼更是无法抑止地流下了泪水··然而萧景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快要把命根子都夹断的痛楚激得他差点流下泪来·明明这对于两人都是一场酷刑折磨,明明自己也痛得两眼发黑,萧景琰却咬着牙继续狠命地律动着,一下又一下地冲击那早已流血的洞口,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
疼,那又如何·比起心口的疼,这又算得上什么比起这三个月来的夜不能寐,又算得上什么·梅长苏满头冷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恍若被一刀劈成两半的痛楚疼得他快要晕过去。
但尽管如此,他仍是紧咬牙关,不吐露一字,不求饶一分··萧景琰发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冲击着,痛楚鲜明地烙入身体,印进骨里··就是这人,作恶多端,心狠手辣,却让小殊背上污名,再难洗脱·就是这人,背叛他,伤害他,不要他,却让他对真正的梅长苏误会失望·就是这人,隔断阴阳,阻绝生死,让他的小殊再也回不来,让他在明白自己心意后,却再难表达·都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萧景琰咬着牙,大汗淋漓,脸上的神情不似在欢爱,而是在凌迟。
漫长的酷刑中,他喘着气,终于彻底打开了那洞口,直直地长驱而入··梅长苏鲤鱼打挺般大幅度的一颤,难抑地发出惨叫哀鸣,似是被那痛楚激得再也禁受不住·萧景琰更是被痛得面色扭曲至极,额上滚下如豆汗珠。
明明这是他俩平生第一次相贴得这么近,近得终于融为一体,近得可以碰触到对方的灵魂··但碰触过后,却是灵魂撕裂的悲鸣,一声比一声痛苦,一声比一声哀戚。
他艰难地律动着,每一下都敲击入那最深处,引起那人一阵又一阵的颤抖·看着那人疼得几欲晕过去的模样,他想笑,却牵扯不了嘴角··满涨的,反而是一直被沉沉压抑在心底的悲哀酸涩。
一点一点地,从被戳得千疮百孔的心口,往外倾泻流出,似血般流得一地··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他该是痛快解气的……·可为什么,觉得心里空得很· ·“啪嗒……”·“啪嗒……啪嗒……”· ·有什么砸落在身下之人白玉般的身体上,温热的触觉激得那人一抖,竟是缓缓睁开血般通透的眼眸来。
萧景琰一愣,摸上自己的脸……· ·竟是哭了·· ·止不住的泪水从他泛红的眼眶里涌出,一滴一滴地砸落,无论他怎么抹,都泛滥成海,难以阻碍。
怎么哭了呢·他一边动着,一边茫然地看着身下那人,却见那人惨白清癯的面容上,浮现的不是恨,不是惊慌,而是不忍··不、忍,多么可笑的两字。
明明是他在上位,明明是他把那人折磨得痛不欲生,可却是那人……对他不忍·· ·我不需要你同情我萧景琰想怒吼,但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怒气早已随体力变得疲软,再也没有一丝释放的力气。
就像是个膨胀的气球,只要一戳,里头满涨的空气就会啪的一声泄得一干二净,然后倒溢出满满的恐慌和悲哀··于是他只能像个孩子一样,一边哭着,一边用力动着来欺负自己讨厌的人。
 ·我不要你同情我·我不要·我只要你把小殊还我,把我的小殊还给我··他会哭,会笑,会生气,会愤怒,会算计人,也会心疼人,他是我的小殊,是我完完整整的小殊,是我爱着的小殊。
只要他回来,我可以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 ·萧景琰的动作大了几分,似是快要到来高潮,落下的泪,却像是雪化作了水·· ·所以,把我的小殊还给我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个朝堂,这个天下,这个皇位,你要的,我都给你··只是,把我的小殊,还给我好不好·……· ·把他……· ·还给我好不好· ·泪水模糊中,白光一闪,两个撕扯的灵魂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然后终于颤抖着枯萎死去。
连最后一滴泪,也彻底消失在哀求悲恳的喑哑里··……· ·“景琰……”·在快感的余韵中,他好像是听到了有人在唤他。
小殊,是你吗· ·他一笑,伸出手去触摸那虚无的幻影,恍然间,两人似是在隔着空气相拥··时光刹那凝固,天地一瞬毁灭··历过风雪万载,跨过阴阳虚实——·他们俩,在这一刻,终得重逢。
 · ·第二十一章/风雨飘摇 · ·长城经过多代修建,城墙万里蜿蜒,沿线山岭起伏,分设哨卡关隘,整体粗犷浑厚,雄伟壮观,气势磅礴·庭生在抵达冀州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登城。
那一日,他负手站立于雄伟城墙上,身前身后,都是绵延群山,天地广阔,人身渺小··他站了整整三日,凝望了整整三日,思索了整整三日··三日后,他开始真正着手重修长城。
东段他借由崇山峻岭用天然石块垒砌城墙,在河谷地区开凿沟堑或增筑平行墙壁;中段他依托连绵不绝的山脉,或版筑夯土墙,或砌成石垛墙,或开辟山险墙;西段他则借助黄河天险,构筑障塞城堡,其余地区则用黄土、石块垒砌,各别偏僻之地,土石难运,便就地取材,用流沙、芦苇筑墙。
用险制塞,因地制宜,如此,效果还真的不错,就连梁帝萧景琰,都曾当朝夸奖··北境此地,向来只有夏冬两个季节·冷起来便极冷,寒苦一词,当之无愧。
可若热起来,那便是天地蒸炉,无人禁受得了··现下刚过夏末,初秋来临,边境仍是烈阳当空,黄沙漫天,天气干热··修城的将士被晒得面色通红,额上大汗如瀑不止,脊背汗液更是浸透衣衫。
“唉,这长城啥时候能修好呢大热天的筑城,真他娘的受不了”·“嘿,不修城,只是操练,你也安逸不了多少。”
“那也比现在这样好吧老子是来参军的,不是来当苦工的啊……”·“有钱赚不就行了再说,还有十天就该换营了。”
“你小子倒算得仔细啊嘿可是想想,啧啧……换营后得归沈大人管,那还不如不换·”·“刚不是你嚷着受不了大热天筑城的吗不想筑城又不要操练,你他娘的还是回家种地吧”·“你们都别瞎嚷嚷了,祺王殿下来了”· ·一众士兵看见烈烈艳阳下,祺王萧庭生身着轻甲,两手提着大木桶,沉着稳重地朝他们走来。
少年看起来身子骨弱,力气倒是大得很,这一路气不喘背没弯的,竟从一里外的营地徒步走到这里··他走近后,把两个大木桶放下,朗声说道,“诸位辛苦了,暂且歇息会儿吧我请厨娘做了些绿豆汤,大伙儿都过来喝吧”·“嗬哟昨儿是冰糖汤今儿是绿豆汤口福,好口福”副将奔了过来,两眼放光,拿着碗舀起就喝。
“哎我也要”·“他娘的别挤啊唉别挤别挤,我还没盛呢”·“哎哎哎哎小刘你帮我拿碗啊”·士兵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从木桶里盛起冰凉的绿豆汤。
庭生就在旁负手看着他们,脸上是难得的笑意··“行了,大伙儿别抢,份都够·”他这么一出声,士兵倒也听话,不再挤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迅速地排成了一个队伍。
庭生就站在木桶旁,一碗碗地帮他们舀起,再递至那一双双糙黄流汗的手上·“这几天辛苦各位了·等换营后,你们就可稍微歇息会儿了·”·一个士兵愁眉苦脸地接过汤碗,“哪会儿啊,沈大人管的可比殿下您严多了,咱几个每次换营后,都是腰酸背疼起不了床啊”·“那也是沈大人为你们好。”
庭生敛了笑意,“吃不了苦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相信,我们长林军,是大梁最优秀的军队·你们说,是不是”·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年轻的活力很快带动了气氛。
众人整齐有力地高声喊道:“是”此声威震山河,气啸凌云,直直地传散开去,一瞬间落叶簌簌。
庭生点点头,嘴角含而不露的笑意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严肃,“松木之志,皎月之心,你们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部下·”·众人一听,沉默良久·片刻后,他们齐齐跪下,向庭生作揖抱拳,声音洪亮,震响天地,“我等愿追随祺王左右,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匡扶大梁,誓死不渝”·祺王,也是他们见过的最优秀的将领啊……·庭生闭了闭眼,似触动心神。
而后他猛地睁开眼,“尔等真愿随我左右,一生跟从”·这一言既出,在这初秋,竟有悲凉之感··众将士仍旧跪于黄土之上,炎风吹过,却添肃杀。
·“吾等,此生永为殿下的长林军·生为殿下活,死,亦为殿下死”·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诺付生死·忠诚之心,永昭日月。
“好,好,好·”明明不过才十五的少年竟像是个老人般苍凉一笑,“你们既托付生死,我也永不负弃·”他凝眸望着那齐齐跪着的士兵,仰天长叹一声后,“都起来吧。
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不必再跪我·”·一人从地上爬起,嬉皮笑脸地答道:“跪殿下,咱们心甘情愿呢”·副将拍了那小子一下,“行了,你这油嘴滑舌的干活去”·庭生本就常面无神色,这会儿敛去一切表情,看起来似是方才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挽起袖子,走上城墙,和众人一起修筑·自接手管理筑城长林军的任务后,他便日日与将士一同劳作,烈日曝晒,风吹雨打,无一日歇息··众将士对此,也从一开始的劝解,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合作无间。
他们之间的默契,不是将领与属下,而是兄弟,血溶于水的兄弟··这世上,总有一种人,会让你由衷地臣服跟随,赴汤蹈火也义无反顾··庭生,便是这种人啊。
他的父亲,也曾是这种人·· ·一日的劳作后,庭生大汗淋漓地回了自己的府邸,一如既往地,在大厅看见了沈承·沈承端坐楠木椅上,轻啜了一口手上的清茶,再是随意不过的问道,“我听说今日,那一半长林军跪着说誓死追随你”·庭生接过仆人递来的清水和布巾,擦了擦脸,眉眼英挺俊朗,“恩。”
“本以为你年纪轻轻,怕是收服不了一群大老爷们·没想到,我倒是看低你了,手段还真是高啊·”·“比不上师兄·”·庭生淡淡地回道,一边挥手,示意仆人退离。
“军心既已向你,那是不是,也可以开始行动了”沈承容貌算不上上乘,但年过而立,自有一股潇洒成熟的魅力在·只这么一抬眼,雄心勃勃的眼中倒是现出慑人的神采。
庭生走进大厅,入座后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师兄那边准备好了”·“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沈承放下茶盏,“而今已是八月,夏季刚过,北燕那边正在蓄力恢复元气,暂且可以不愁。
萧景琰那边……”·他摸了摸下巴,“虽说流言已息,但民心尚且不稳·你之前提出的那些赋税之策已初显成效,百姓纷纷赞扬你,就目前而言,我们仍旧占有优势。”
庭生听此,沉思了会儿,抬头说道,“那么……”·沈承此刻亦是抬头对望,未言语意在两人的对视中早已流转殆尽··“而今,便是最好时机。”
一语落罢,茫茫无声·· ·永嘉二年,祺王授命前往冀州修筑北防,秋初,与冀州刺史沈承举兵叛反,长林军更是供其驱使,无一逃离·短短七日,长林军势如破竹,冀州尽归其所有。
“萧氏景琰,夺掠长兄皇位,欺压黔黎百姓,其心险恶,天理昭诛·今祁王旧子祺王殿下意欲匡扶大梁,重振天下,此举顺归神灵,应随天道,天下诸士,该择良木而栖之。”
一时间,天下原本有志却无缘朝廷之士,竞相奔赴投靠身处偏僻北境的祺王,意欲施展才能,不负半生学识··这一年,终究是纷乱之年,战火,又熊熊燃起。
 ·梅长苏自那日从未央宫回来后,便在府中静养了半月有余·待收到北境来信后,他带着黎纲和飞流火速上路,彻夜奔驰地赶往冀州,只留下蔺晨和甄平在金陵主持大局。
三日后,北境放出风声,苏哲已为萧庭生和沈承的军师消息一出,一片哗然·世人或许不知苏哲,但他们这群故人却知道他的身份——圣上的一生挚友,当年的赤焰军少帅林殊,而今的江左盟盟主梅长苏。
“陛下……”蒙挚跪于殿中,焦急地开口,“小殊不是这种人,你别,你别信那流言流语”一急,竟是连敬称也给忘了。
霓凰本在宫中养胎,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是差点晕了过去,回过神来后直直地赶至未央宫,“景琰,这其中必定出了什么差错,你比我们更知道兄长的为人”·列战英立于旁侧,声音带着怀疑,“苏先生一心向着陛下,这……”·就连高湛,也犹豫着开口,“陛下,此事重大,不好轻信啊……”·萧景琰看着他们,意外的,没有动怒,也没有冷笑,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只微微点头,“朕知道你们的意思。”
他的声音沉着冷静,“现下正值国势渐危之时,朕不可因为私情擅自定夺梅长苏有无罪谋,他若没有反叛之心,朕自不会牵涉于他·但倘若梅氏当真心怀违逆之意……”萧景琰深吸一口气,“罪不容诛”·最后一句话,回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像是涟漪般一圈圈地散开去,引起耳膜一阵又一阵的颤抖。
“景琰……”霓凰眼眸含泪地看着他,声音哀戚得让人不忍再闻··萧景琰转身看着她,“霓凰,这件事,我有分寸·你产期将近,不宜思虑过多。”
“他这大半辈子,一直在为你的天下奔走辛劳,这天下,只有他,是绝对不可能反叛的啊”·萧景琰搀扶着霓凰的手顿了顿,“我知道,小殊不会叛我。”
但那人,不是他的小殊··陆相早就把一切与他说了,那人逼走了叶卿,又迫他上位,还提出让庭生分管一半长林军··一开始他不明白,梅长苏此次回京,如此翻云覆雨,所欲究竟是为了何事。
但现在,他明白了啊·· ·【——祺乃吉意,倒是个好名·】· ·【——庭生,你很出色……比你的父亲,还要出色。
】· ·【——他这次去北境,世事难料,前途未卜,我想,也是时候了……】· ·【——……是啊,这天下……本是景禹大哥的。
】· ·【——可是陆大人,你是不是忘了,冀州还有一个人】· ·……·原来打从一开始,他就决定背叛他。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要他··承君此诺,必守一生··一切都不是他以为的这个君··一切也从来不是他以为的这个诺·· ·【——景琰。
你既坐上帝王之位,就该有承受孑然孤独和天下指骂的觉悟·】·你看……·这个人,终究还是露出了原形啊……· ·第二日,十万皇城军经过前七日的准备,终于集结完毕。
萧景琰脱下身上的龙服,换上时隔多年的戎装,临走前,他还带上了林殊的遗物,那把放置多年的大弓··摩挲着熟悉的纹路,萧景琰沉浸于往事的眉目忽然缓缓舒展,笑意淡淡。
【——你知道我这双手,也是挽过大弓,降过烈马的·】·小殊,这次我带着你,一起上战场,挽大弓,降烈马……·你,欢不欢喜·一时间,天地俱静,万籁无声。
然而等了许久,却始终只有风声飒飒··萧景琰笑出声来,拍了拍那把大弓,像是在招呼自己相隔已久的老友··与你在一起,总归,我是欢喜的··欢喜得很。
 ·永嘉二年八月中,长林军在短短十日内,攻下了兖州一半领土·梁帝萧景琰率皇城军御驾出征,于北上途中安抚民心,最后与叛军对峙于兖州南部,死守领土,骁勇抗敌。
八月下,两军交战愈发激烈,死伤亦是无数·长林军中大部分是早已许诺誓死追随祺王的,即使小半部分无心反叛的,也被形势所逼,不得不拿起长矛戟剑,参战对敌。
皇城军虽仗着人多,但长林军破釜沉舟,人人奋勇杀敌,谁也讨不着好处,战势因此变得十分胶着··萧景琰此时正在营帐里负手看着地图,长林军前几日又攻下了豫州,扬州就在其东南,金陵岌岌可危啊。
“陛下,”一人掀帘而进,原是蒙挚,“陛下,前线来报了”·“如何”萧景琰猛地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蒙挚,双目灼灼。
前几日,他派一小支军队从侧翼包抄长林分军,希望把总军和分军从中截断,进行围剿··“拒马河一战中,我军惨胜,未料到之后祺王的长林右军及时赶至救援,我军,我军……”蒙挚的嘴唇颤抖着,面色悲恸难忍,最后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我军,全军覆没,尽淹河中,无……一人生还。”
一万的皇城分军,临走时还一个个说要收复河山,匡正大梁,曾跟着他南征北战交情甚好的几位弟兄还笑着说,陛下,等着吧,等你这杯酒喝完了,我们也该举着战旗凯旋而归了……·而今,竟是……无一人生还·萧景琰愣愣地看着桌上那杯酒,身形一颤,喉间似是涌上了血沫。
这杯酒,他就这么放在桌子上,一直未动·就等着,就等着,那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士兵归来时,与他们一起笑着举盏共饮··喝个不醉不归··喝个彻夜不醒。
喝个一梦千年··……·“陛下”蒙挚原本自己在抹泪,见萧景琰一直望着桌上那杯酒,心里一颤,不由担忧地开口,“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不必挂怀。”
“……”萧景琰没说话,亦没看他,只盯着那杯酒,沉默了许久··就在蒙挚以为他的陛下会一直沉默下去时,萧景琰却动了·他走到桌前,举起那杯酒,眼眶泛红,声音虽带颤却也沉稳,“蒙大哥,陪我喝了这杯酒,可好”·蒙挚在这时,才明白萧景琰为何会一直盯着这杯酒。
他沉默了一瞬后,悲笑着点头,“好·”·声音,竟也是颤的·· ·萧景琰和蒙挚各自沉默地抿了一口酒,吞咽入喉,烈得很,也凉得很。
而后,萧景琰转身,正对着东南,高高举起那杯未尽的酒,手一倾斜便哗啦地洒落至地··“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尸骨虽寒,浩气长存。”
“你们,是这大梁最出色的将士·”·萧景琰顿了顿··“我萧景琰,这一生永欠诸位一杯酒·待来日,地下相见,定当一一交盏,大梦三生”·萧景琰对着那东南苍茫天色,举杯松手,“砰”地一声,酒盏碎个一干二净。
这杯酒,终究还是尽了··燕歌行,成了他们最后的终曲··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是哪里的风声是哪里的胡笳声又是哪里的人声是哪里的哭声·终究,越来越淡,越来越轻。
再也难闻··……· ·九月初,长林军攻下了负隅顽抗的幽州,却被奋勇北上的皇城军打得失去了豫州大片领土,扬州金陵终于暂得无虞·失失得得,得得失失,就在两军以为这仗会这么一直打下去时,转折发生了。
萧庭生打开隘口,撤去守军,把北燕军队从北境长城外放了进来··这一下,再也不是大梁内乱,而是国之殇乱··北燕的铁骑一路驰骋着从冀州南下,刚夺回的豫州又被叛军和北燕收了去。
北燕对大梁向来觊觎已久,此次得机以逞暴欲,所到之处,女干- yín -掳掠,屠杀焚烧,无所不为·豫州九清县,三万手无寸铁的村民,在短短一夜间被他们一一坑埋于黄土之下,万人尸骨,堆积如山。
·家国残碎,河山沦丧··孤苦幽魂,再无归处··一时间,不堪其辱的士族和平民纷纷背井离乡,逃亡南下·所有人未料到的是,在此之后,迁徙之潮愈发扩大,连偌大豫州在战争结束时也仅存百千户。
江南江北,两处风景··《大梁史书》记载:“梁中永嘉,祺王叛变,北燕来袭,中原丧乱,焦土万里,民失其所,颠沛流离,死伤百万·士人凡民多携家眷避难入闽,举国南迁之势愈发浩荡。
史称,‘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此次一乱,大梁早已颓危的国势,是彻底衰落了·萧景琰,梅长苏,叶成云,陆期,那一个个有为之士辛辛苦苦维持存留的大梁,那一个个有志之士日夜不寐心血尽付的大梁,终究还是乱了。
暮气沉沉的帝国,在一瞬间摧拉枯朽,分崩离析,倾覆殆尽·· ·驻扎扬州西北部的萧景琰在得知北燕侵入中原的消息后,抚着胸口差点气昏过去··“我料到他会心有不甘……没想到,他竟会叛国。
终究,还是我失了策……”·这是梅长苏出的主意,还是萧庭生自己出的主意·他本以为,庭生只是想夺回皇位,断不会负了这大梁天下。
但那人,竟是把这大半河山拱手让给了死敌北燕·呵……梅长苏,萧庭生,这两人,他竟是一个都没看懂过·· ·那夜,策马扬鞭的蔺晨在十多日的奔劳后终于赶至大营,亲手呈上怀中薄册。
萧景琰挑灯看了一夜,彻夜未眠·第二日,他出帐时,双目通红,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他在萧萧凉风中声音嘶哑地吩咐下去,“传我命令,昭告叛军,北燕乱华,乃是国难,他们若与北燕狼狈为女干,便是叛国投敌,背弃故园,终为父母妻女所不耻,为世人后代所唾骂,遗臭万载,千秋不忘念人心本善,故特予一宥。
长林军倘愿投降,我可从轻发落众卒;若执拗不降,除却主叛祺王活捉外……其他人等,一概格杀勿论·其他人等,是何概念·包括众卒,包括沈承,也包括那,梅长苏。
此言一出,长林震惊··然而,远在北方的那人,在得知消息后,却是吐血三升,昏迷七日,待醒来后,双目尽盲,两眼俱瞎··昏睡期间,他唯一的呓语便是:“我以为,他会信我的……”·【——我以为,他会信我的。
】·【——原来,你不信我·】·……· · ·家山北望国安在,碧血横泪付函谷关··南渡依稀梦故里,飘零复得几时还·万里焦土燃永夜,九秋孤魂枕尸骸。
残骨未朽犹欲起,倾尽血泪寄河山· ·——《祭山河》· ·第二十二章/碎月尘花 · ·空旷的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梅长苏坐在那楠木椅上,对着窗口晒着微薄的阳光·来这北境也有一个月了,阳光由一开始的灼热刺目,都现在的煦暖微弱·冬,是快近了吗·他一笑,这几日昏睡榻上,不知日夜,自己倒真是痴傻了。
秋还未尽,冬哪那么快啊……·虽然闭着眼,他却仿佛能见到窗外的大好风景·这屋子外,有一大片花圃,群芳争艳,四季开放,永不衰败·再往外,是小桥流水,竹叶青青,然后是曲折四绕的廊道,是威严肃穆的大厅,再然后,便是挂着“祺王府”牌匾的大门。
在那大门外,是清冷的小巷·然而转过一个弯,便是热闹的长街,与金陵的街景,异中有同·他记得自己来时,那街上熙熙攘攘的,男子浓眉大眼,络腮茂胡,与江南儒雅清秀,风仪翩翩的才子很是不同。
女子也被黄沙吹老了面容,皱纹似刀,暗示着半生的操劳·尽管身处偏僻孤寒之地,尽管常受北燕劫掠之苦,但他们的骨子里却仍流淌着一股不屈服的血液·这种漫漫黄沙也磨平不了的坚韧意志,这种笑对生活的品性,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全然不是南方人所理解的粗鲁野蛮与凶狠暴戾。
梅长苏记得,自己还未瞎时,有个老妇常来给自己送饭·约莫六七十的年纪,脸上褶皱纵横,沟壑万千,只是每次一看到梅长苏,她就爱笑··她说,“老婆子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忍不住啊”·那目光中,是惊艳,是惋惜,是疼爱。
老婆婆还特别爱说话,每来一回,不讲个小半时辰是绝不愿走的·说来说去,其实也不过就那么几件事··“我孙子啊,那也是个人中龙凤那后街的姑娘,都排着队想嫁他呢”·“他小时候啊,最爱哭了,爬个树摔下来,不过破了个皮,却哭嚷着像是要死了一样,硬要我抱他。
老婆子我那会儿想,一个男人这怎么能够宠呢不行,不行,他要哭就让他哭去·然后我就把我儿媳妇和我儿子给拉住了,啊,你说我那老头早死了,连他孙子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我说哪儿了然后我们就搬了三条凳子坐在院子里,嗑着瓜子看我孙子哭·嘿嘿嘿,那小家伙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最后见咱三不理他,嚎得越发起劲,还说我这奶奶不疼他。”
“老婆子我虽然表面不疼他,心里可疼他了·那小傻瓜……不过后来啊,他还真的不再哭了,十岁那年摔断了手,愣是憋着泪没流出来。
看得老婆子那个心急啊哭得稀里哗啦的,倒像是自己摔断了手,你猜怎么着不过十岁的奶娃娃居然帮我擦泪,说,‘不痛,不哭。
’怎么会不痛呢……我那会儿就后悔了,悔到黄泉去·这世上啊,没有人是不需要心疼的……”·“现在我那孙子啊,参军去了,给祺王做参谋嘞祺王虽然年纪比我那孙子还要小,但是眉头一皱,神情一板,嘿嘿,和我家那老头年轻时真是一模一样。
这孩子,虽说是个王爷,但也真是苦·早早就没了爹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还没成年就被赶到咱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老婆子我是真的心疼他·我听说,先生你是他的老师趁还有时间,多疼疼他吧。
唉……哪像我,孙子早早就不需要疼了,现在,更是到了南方去,打什么仗,我想疼也疼不了·你说啥打仗老婆子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祺王做的,都是对的,我孙子是这么说的,我也信嘿·”·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的眼睛已经瞎了··那会儿他躺在床上,睁开眼闭上眼见着的都是黑暗,仿若回到出生时刻,被浸泡在羊水里,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一阵苍老的声音响起在他耳畔·她说,“送了一个月的饭,先生你是不是嫌我吵了没事了,这是最后一次了·老婆子我,送完这次饭,就得走了。”
“先生,祺王真的是一个好人,你别怪他·我,我也不怪他,真的不怪他……”·“我的孙子前天回来了·仗还没打完呢,我当时就奇怪,他怎么啥都不跟家里说一声就回来了呀结果出门去看……是他两个弟兄送他回来的。
去时重的跟什么似的,回来的时候,却是风轻轻一吹就会飘走了·”·“我就把他,埋在院里那棵树下·当年他爬过摔过的树,已经长得比屋顶还要高了。
儿媳病倒了,儿子还在军里,我就整天整夜的坐在那院子里,对着那埋在树下的骨灰瓮说,不哭不哭,奶奶疼你,奶奶疼你……”·老人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带着哽咽。
“那两个弟兄说,我孙子被一箭射穿了右胸,临死前倒是哭的厉害,把这小半生的份都给哭够了·他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说,‘奶奶,抱抱我,奶奶,抱抱我……’”·话语至此,梅长苏再也听不见老人的声音,只能听到隐约的哭泣。
中年丧夫,晚年丧孙,就算她是爱笑的北境人,也再也笑不了··“我……我真的悔啊”老人忍不住地嚎出声来,声音凄厉粗哑,“我当年,当年怎么不抱抱他,怎么不多疼疼他”·人,总是要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爱,更是不能隐藏的,你若不说不做,他又怎么感知得到·万千言语在他舌尖萦绕,似要倾泻而出·但他突然想起了他和萧景琰,与旧日好友走至今日僵局的自己,有何资格说出这些话呢神情一暗后,他终究无一字吐露。
最后,老人哭累了,带着食盒就走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爱笑的老婆婆·· ·“先生”有谁推门而入,听声音应是庭生。
那人走近,微凉的双手轻柔地覆上他的双眼,让他不由得一颤·“先生今儿可还觉得好些”·“……放手·”·庭生顿了下,终是把那手撤了回来。
“今日阳光好的很,先生要不要出去转转”·“你肯放我出去”梅长苏淡淡地反问··“……先生,留下你不是我本愿。”
梅长苏现下两眼俱瞎,自然见不到此刻庭生脸上的神情·“再等等,先生·再等等,你就可以出去了·”·“……”梅长苏没再开口,显然是不想继续对话。
庭生沉默了会儿,自顾自地开口,从战事聊到兵书,又从兵书聊到过往··这孩子明明不是个多话的主,今日是怎么了梅长苏虽觉疑惑,却不愿出声询问。
“先生,你还记得,当年你把我从掖幽庭救出来后,亲自教导我四书五经,孙子兵法吗”·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我就想,能被先生教导,卑微如我,是何等有幸啊而今回想,却未料到,那竟我是这短短十五年里,唯一欢愉的时光。”
“你……到底想说什么”·“先生,你愿与我说话了”庭生话语一转,低沉好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可是怪我囚了你飞流和黎纲我都好生安置在府里,派人细心照顾,你不必担心·”·“……”·原来是骗他开口。
梅长苏再次沉默,看来是打算彻底不理了··哪料到,一阵衣袂簌簌声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碰上了他的手··梅长苏摸了摸,一惊后方才明白,原是庭生枕上了他的腿少年柔软的头发,碰触到了他安放于腿上的双手。
“先生,你可以恼我,气我,但还请先生不要,不理我……”·庭生的声音向来低沉,这句话,却带上了隐约的呜咽,沉沉地坠入原本平静的陂塘,泛起阵阵波纹,听来让人心疼得很。
梅长苏心一颤,只这么一顿,推开他的手就这么僵在原地··“先生,你自是该怪我的·你和义父视我如己出,我却举兵叛了你们,你们怪我,也是应该的……”庭生枕于他腿上,与他一同看着窗外的大好阳光,声音低沉轻微,“先生你,就像是这天上的太阳,照彻天地,驱逐孤寒,予人温暖。
让人,忍不住想要把那阳光攫取在手中,一辈子只为自己照耀·先生,你曾教导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身为大梁男儿,自该以家国为己任,为这天下奉献己身,倾尽心血。
可是先生,我不像你这般无私,萧庭生一直是个自私的人,他只想为他爱的人,奉献己身,倾尽心血·”·“我也曾想过,如你所愿,做个有忠义之心高洁之志的正人君子,以一身铮铮铁骨践行正道,拥有先生这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气节风骨,拥有义父那般即使被天下人负尽也不愿负天下人的品性。
宽容、礼让、仁爱……就像我的父亲那样·”·“但是先生,我做不到啊……早从很早开始,早从我还在掖幽庭开始,我就已经烂透了。
那群孩子打我,说我没爹没娘没人爱,我就拳打脚踢以牙还牙,用最难听的话回骂他们,骂他们是狗娘养的婊子养的·公公欺负我,不给我饭吃,我就偷偷往他的杯子里撒尿,还往他的鞋子里放针头。
宫女们说萧景琰早晚会不要我,我最终只会一个人,我就半夜里把她们的衣服剪碎,把她们的钗子扔到草丛里·先生,你看,从我可以记事起,我就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不宽容,不礼让,不仁爱,阴暗自私,坏到骨头里。”
·“我不想让先生失望,所以尽力让自己成为你喜欢的那副模样·‘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这首诗,是你一字一句,亲自教我的·先生,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成为像你这般,完美的人·先生,我真的,是想的啊……”·庭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梅长苏不确定他是否哽咽。
他从来,不知这孩子心里,竟藏着这么多事··他只知道,尽自己所能去教导他,却忘了,去好好地疼疼他··萧庭生走至今日这地步,他梅长苏又何尝不是难辞其咎·只是……·梅长苏闭着眼,心底微叹。
庭生固然让人悲悯,可其通敌叛国,此等罪责,又该让人如何饶恕啊……·“先生,”庭生似是用头蹭了蹭梅长苏的手,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这一个月来,你多次问我,为什么要叛。
如果我告诉你,从我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下了反叛的决心,你信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梅长苏终究还是开了口。
“……在我从掖幽庭里出来三个月以后·”·梅长苏一颤,竟是……这么早·“从那里出来后,我就下决心要往上爬,不断地往上爬,爬至权力的最顶端,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可以不要我,可以唾骂我。
所以我努力地讨你,讨义父,讨周围所有人的开心,因为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不要我·后来,我把你和义父给予我的钱财权势一点点积累起来,权当为了将来打算。
当一切准备得差不多时,我便利用它们去收集消息,刚巧打听到,我的身份或与当年赤焰之案有关·如此,根据我的年龄,还有你和义父对待我的态度,稍稍推测一下,便不难发现我,究竟是何身份。”
“你还真的是,聪明至极……”·“在那之后,我用尽我能用的一切手段,去攫取权力,获得人脉,积累钱银·因为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真理,权力才是一切。
只有有权,你才能保护你爱的人,伤害你恨的人·而我想要保护的人,就是先生你,和义父·对我来说,你们才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我最不想失去的人,是我,最爱的人。
可笑吧萧庭生居然也会说爱……也会知道,什么是爱……”·梅长苏沉默了下,“你既尊重景琰,那现下,又为何要……”他还没说完,庭生却是握上了他的手,声音低沉幽微,“先生,人心难测。
不止他人之心难测,己身之心更是难测啊·”·“义父渐渐有权之后,我已猜到了你们的目的·我知道,有你这个江左梅郎麒麟才子的帮助,他最终会当上大梁的皇帝。
那时,我的确是想过放弃的·让我爱的人,去保护另一个我爱的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后来呢他放任你随军出征,放任你去苦寒北境,放任你,为了这个天下,献出己身。
最后,他得了皇位,得了天下,得了后代,可是,你呢你得到了些什么一个人差点死在那北境异乡,这便是你的结局……”·庭生闭了闭眼,平复呼吸,“我小心翼翼地把你交付给他,满心期待地他能许你一个太平半世,安乐余生,可他,却把你给摔碎了……先生,你让我如何忍得住,让我如何宽容得起来我不爱这天下,更不会为了这天下,置我所爱之人于危险之地我只愿用这天下,换那人,一生安乐,无忧无虞。”
话语一落,室内在没有其他声响,只有两人寂静的呼吸声··梅长苏轻颤着如翼双睫,压抑住心中那怦然的响声·庭生却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腿上,望着被金黄阳光镀得好看的先生。
“……你,”梅长苏颤抖着开口,“你就为了这事可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为什么,又要背叛景琰”·庭生一愣后苦笑道,“先生,一而再,再而三,你没听过吗义父肯为这天下舍你一次,必将会再舍你第二次,第三次可你,终究只有一条命……下一次,不会这般好运。”
“景琰那是不知道”梅长苏喊出声后方才意识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了顿,“那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他真相·他若知道真相……”说到这,梅长苏的声音却是淡了下去。
知道真相,景琰会如何呢·【——我以为,他会信我的·】·【——原来,你不信我·】·他沉默了··庭生一动不动地盯着梅长苏,自然注意到他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轻叹一声,就着这个姿势双手环抱住梅长苏,安慰着说道,“义父,还是心疼你的,我看得出来·”·只是在他看来,这般心疼,还不够·远远不够。
可是,不够又能怎样呢·先生心甘情愿,而他,现下已伤害了自己最敬爱之人的萧庭生,有什么资格再说出这种话·庭生的眉目间荡漾着淡淡悲哀,无人发现,无人在意,更是,无人心疼。
“我自是希望义父和你能好好的·先生你,现下以身体为紧,暂且别想太多……”他深吸一口气,“只是反叛之事,先生,除你和义父之外,我还有一个要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那就是我自己·”·“萧豫珏出生了,他是太子,我是‘挂名王爷’,先生你说,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他若发现我是祁王后代,是对这皇位最有威胁的人,定会给我安个罪名御赐一杯毒酒就算他不知我的真实身份,可待他一日日长大,自也会清楚我这个眼中钉对他的威胁,从而欲除之而后快。
我若要自保,除了反叛,没有他路·这也是我……最大的心结·”·若当初萧豫珏没有出生,若当初梅长苏没去北境,甚至,若没有儿时一切埋下的恶果,他萧庭生,又何尝不愿只做个简简单单的孩童,调皮捣蛋,承欢膝下,无忧无虑·可是一切,早在他被丢进掖幽庭的那天起就已注定了。
你让他何从摆脱,让他何从摆脱·“庭生,你为何总要以阴暗面看他人你若好好待豫珏,他定会把你当作亲兄弟一般看待,绝不会欺你害你。”
说这话时,梅长苏神情苍凉,像是个为了孩子操碎了心的长辈··“可是先生,”庭生把玩着梅长苏垂下来的长发,声音淡淡,“祁王也曾是老皇帝最得意疼爱的长子,最后,他还不是被他的父亲,我的爷爷,逼死在牢狱里面皇位之上,从来没有骨肉亲情,只有血海纷争。
先生,这些,你到现在仍不知吗”·“……”·梅长苏缓缓睁开眼来,鲜红一片的眸子里没有焦距··“我知。
但我以为,你们,是不一样的……”·他以为,萧景琰和庭生,与那老皇帝是不一样的,即使身处皇家漩涡,仍会初心不改,风骨如昔··庭生一愣后,却是沉默了。
良久后,梅长苏听到了腿上传来的低沉声音:“是我,让先生失望了……对不起·”·对不起庭生对不起的,又何止是他啊……·梅长苏再次闭上眸子,轻叹一声后摸上庭生的头,拍了拍,“是我当初,没有多加关心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庭生一怔,苦笑了声,“先生你还真是……拥有我永远都无法达及的宽恕仁爱啊……”·梅长苏没说什么,只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庭生的头,似是安抚。
庭生眯着眼,享受着他的先生难得的抚慰··一时间,倒有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感觉··窗外趴着花甸旁的小懒猫“喵”地一声打了个哈欠,给这懒洋洋的午后添上几分温馨。
梅长苏听见,嘴角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笑意,可一笑后,又是长久的愣怔··“先生……”庭生蹭了蹭他的手,“你还记得你教我的书法八诀吗”·梅长苏还没开口,他就兀自接了下去,“点要如高峰坠石;横勾要如长空之新月;横要如千里之阵云;竖要如万岁之枯藤;竖勾要如劲松倒折,落挂石崖;折又要如万钧之弩发;撇要如利剑断犀象之角牙;捺要一波常三过笔。”
梅长苏没想到这孩子把他曾教授的一切都妥帖安放在心里,抚摸着那柔软头发的手慢了几分,“你倒是记得清楚·”·“我还记得先生那时一边念着八诀,一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
当日情景,永世不忘·”·那一日,也如今日般阳光正好,先生的眉目更是温柔甚今,舒展得像一池春水,让所有游离孤渴的蜻蜓,都想皈依停靠··庭生的手抚上梅长苏清癯的面容,“点是这个点……”他的手指停留在眉心。
“横勾是这个勾……”他描绘着梅长苏的眉毛··“横是这个横……”他抚平梅长苏额间隐约的抬头纹。
“竖,要如万岁枯藤……”他的手从眉心流连至梅长苏的鼻尖,轻轻地刮了下··“竖勾,要如松倒折,落挂石崖……”他顺着,捏了捏梅长苏清癯的脸庞。
“折要如万钧弩发……”他的手指往上,勾勒了梅长苏轻颤的眼角··“撇要如利剑断犀象之角牙……”他倏地往下,触上梅长苏柔软的唇,轻轻往左抹了抹。
“最后……”·梅长苏感觉庭生起身,压抑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似是有人倾身而下,罩在他上面··然后,有道温热的触感自唇上蜿蜒着行过,最后轻颤着离去,庭生的声音喑哑,“捺,要一波常三过笔。”
这一下,两人再也不能心如止水,再也不能,好好的只当个先生,当个孩子··一波三过笔,是长如秋水绵绵,是重如青山绵绵,是纯如白云绵绵,是哀如别离绵绵,更是,柔如情意绵绵。
梅长苏一颤后抓住庭生胡闹的手,轻叱道,“别闹”·呼吸,却是乱的··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会,怎会……· ·庭生看着他的先生,少年疏朗的眉目中是内敛的深情。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放肆,也是他最后一次如此放肆·“我没闹,先生·”·他说,“我要走了·这,或许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
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也没想过要害义父·”·他说,“这场闹剧,我会亲手结束它·”·他说,“长苏,我不会让你失望。”
最后他像个孩子一样笑了,他说……·“先生,如果来日我还能活着见你,你能不能还我,一波常三过笔的一捺”·刹那,万籁俱静,阳光倾灭,小小的屋子,偌大的天地,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梅长苏再也平复不了紊乱的呼吸,再也定不下那早就纠乱如麻的心神,他颤抖着开口,“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庭生没再说话,起身走至门边,打开那道锁着他的先生的大门,明明外边阳光灿烂,他却觉屋内,才是他一生向往所在。
顿了顿,他向那端坐于楠木椅上的男人作了平生最后一揖,爱极、慕极、怜极,亦敬极·“先生,再见·”· ·最后一句话,竟是永别。
 · ·第二十三章/梦已梦尽 · ·庭生出了那关押着梅长苏的屋子,走至中厅时不料遇见了沈承·沈承靠着柱子,斜睨着他,看来已是等待许久。
“我不是让你去撤回扬州的军队吗”庭生皱皱眉···沈承走近,眉间阴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调走我”·“……”庭生一顿,没理他,径直往外走。
“你这次特地从兖州赶回来,就是为了见他一面”沈承拦住他,语气不善··“与你无关·”庭生抬起头,明明不过十六的年纪,散发出的威慑气势却与他面前的中年男子不相上下。
“怎么,不叫师兄了”·“……”庭生沉默了一瞬后,直直地看着他的师兄,开口问道,“那么敢问师兄,本该前往扬州的你现在却迟迟未启程,这又是为了什么”·沈承沉沉地看着他,“现在是一举进攻的大好时机,你真的……”·“我就算再如何渴求皇位,也断不会做这卖国叛贼。”
庭生眯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师兄,你放北燕进中原,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我那也是为了你好”沈承猛然提高了声音,“长林军就算再怎么气势如虹,再怎么训练有素,再怎么军心稳定,实力却是永远都比不上皇城军自古以来举兵反叛者,若无法速战速决,便只能自取灭亡僵持至今,若没有北燕之助,我们早晚死无葬身之地你也不是那种心寄天下的爱国者,又何必如此刚折自守”·庭生推开沈承一激动就摇晃他肩膀的双手,“可是我敬爱的人心寄天下。”
“他喜欢的,我也喜欢·他想守住的,我帮他守住·只有他,我不能辜负·”·“而且师兄,你心中也有那个不想让其失望的存在吧”·这些话,倒是比千钧诺言还要沉重几分。
沈承像是被刺激到般缩回手,抿着唇,神色冷漠,“没有·”·“陈宛师兄呢”·……·只那么一愣,沈承猛地抬起眼,“你怎会知道他”·庭生垂下眸子,“当年你在冀州以锦书联系我这个身处金陵的小师弟,打算与我合作时,你以为,我不会查个清楚”·“可那段往事……明明没有多少人知道……”·庭生看着他那副惘然的样子,不觉胜利,也不觉快感,“师兄,你莫忘了,我们的师父,是同一人啊。”
他一顿,“而且,你当初竭力救下陈梁一家,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战事已起后,你本想散发谣言,诋毁义父名誉,称当年赤焰之案他也是主谋之一,甚至把得知消息后意欲拯救赤焰军的有志之士以军中女干细之名无情绞死。
这个有志之士,便是陈宛师兄吧”·沈承闭上眼,不答他··“师兄,放手吧·十多年风云已过,故人遗骨早已消散了·”·沈承轻颤着开口,“你不是我,你没资格这么说”·庭生沉默了。
是,他不是沈承,他自然不知道沈承禁受的痛苦··“但是,师兄,你欠我良多,你说,我有没有资格”他抬起头,“我不愿使先生牵扯其中无辜受害,所以心怀犹豫迟迟未南下。
而你,模仿我的字迹,以一纸求救信让他以为我被你挟持为你所迫,从而把先生诱骗到这儿来,好使我能安心南下发动进攻,师兄,我说的可对”·“你擅自给飞流和甄平下了软筋散,以他们为挟把先生软禁在府中,更是往外散布谣言,称先生为长林军军师,从而污其名誉,让他再也难以洗刷罪责,再也回不去那金陵,师兄,我说的可对”·“而后,你又以我之名,放那北燕铁骑入主中原,师兄,我说的这些,可对否你口口声声为我好,为我们的大业好,但是你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欠我良多身为大梁男儿,战便要堂堂正正战,死便要堂堂正正死,怎可为一己私欲,雄心大业,而负了这百万无辜凡民,这养育己身多年的家国天下”·他并不是什么有高洁之志一身清骨的君子义士,他也从不像他的父王那般芝兰玉树风仪昭昭,但是萧庭生,好歹也是梅长苏的弟子,也是秋不变的学生,他好歹……·也是这大梁的孩子,也有,自己的为人底线。
不爱天下,从来不代表背弃天下··他,也有自己的坚守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只有死路一条”沈承没有否认,不知是失望还是震惊地看着他,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纵使你助萧景琰击退北燕,反叛之罪仍旧难以逃脱,到时萧景琰安居皇位,你却是功不抵过,如此后果,你可有想过”·暗黄树叶飘零着坠落,这是他萧庭生的命运,也是这世间每一人的命运。
他的声音低沉坚定,字字句句却清晰得可以印进骨里,“先生说过,死不可怕,不过是枯骨黄沙罢了,最可怕的,是无所作为地死去,心怀遗憾地死去,身负罪责地去。
我这一生,为自己的命运奋勇斗争过,已不算无所作为;也曾竭尽全力保护自己敬爱之人,亦不再心怀遗憾·”他一顿,“只是负了这无辜百姓,虽万死亦难辞其咎。
而今只愿,用一身血肉之躯抗敌卫国,尽力赎去此生污痕罪责·如此,求仁得仁,无怨……亦无悔·”·呵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求仁得仁无怨无悔沈承盯着他,暗含讥讽的双目似是要喷出火来,“你想自寻死路,那便随你罢到时见了师父,别说我这个师兄,不曾劝过你”·“师兄,师父既以秋不变之名行走江湖,求的便是一个不变初心。
我想他老人家会很欣慰我坚持了这个决定·”·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声音却带着淡淡笑意··“中途退出是我不对·你若想依附北燕以求自保,我不会怪你,只是此次一别,今后怕是陌路了。”
他向那个男人做了最后一揖,“师兄,保重·”·一时暮光微凉,天地间,只剩下那个愈行愈远的萧瑟背影·· ·永嘉二年九月下,祺王萧庭生率领五万长林军与萧景琰的皇城军会合,共御外敌,退击北燕,北燕一时不防,从豫州败撤到冀州南部。
大梁民心大振,举国共庆··而这一切,被软禁的梅长苏一概不知··他只是一日日地坐在那窗前,不知在看些什么,不知在等些什么··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等不到。
 ·夜里入睡时,他常做噩梦,因此睡得极浅·这一夜空气中不知为何隐约浮动着龙涎香,熟悉的香味竟是让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只隐约觉得恍如在湖中划舟,飘飘荡荡,摇摇晃晃,没个尽头,也没个方向。
无边界的空旷感让他生出了阵阵寒意,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为好··然后,他听到有人唤他,“长苏·”·端的低沉好听·端的缱绻含情。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了江南调:“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他一笑,划着木棹就向那人驶去。
我的美人啊,就在天这方··咿咿呀呀地转了几个弯,过了几个荷花滩,天色渐晚,但他却觉得自己正在回家··然后,然后他终于看见了唤他的那人,穿着一身九龙玄服,端直地立于亭中,含笑望着他。
他唤,“长苏·”·长苏,长苏……·一眼之间,天荒地老·· ·他终于,还是回了家·· ·“长苏,长苏”耳边似有人在轻唤。
梅长苏缓缓睁开眼来,看见的依然是一片沉沉黑暗·但空气中飘荡着的养神安眠的檀木香味,却不似关押他的那件厢房··“……蔺晨”似是大梦千年,一夜过三生,他犹疑着开口,不知身处浮生梦境,还是暗沉现实。
那人松了口气,“是我·”·“……我,在哪儿”·“这里仍处冀州境内,但北燕人暂时找不到这来,你放心。”
蔺晨扶他半起身,端来一碗药喂他入口,“萧景琰刚出去与众将部署战略,等会儿就会回来,你若觉得累,可先睡一觉·”·梅长苏一愣,“景琰他也在这儿……”·蔺晨沉默良久后,声音没有起伏,“是他亲自救你回来的。
为了降低北燕对你的关注和警惕,萧景琰特意放出风声,除祺王之外的叛贼格杀勿论·然后,趁此机会把你救出·”蔺晨顿了一顿,“黎纲和小飞流也被救出来了,平安无事,你放心吧。”
原来梦中闻到的龙涎香真的是他……·梅长苏想着,神色有些惘然·但是蔺晨的下一句话,把他从渺渺神思中炸醒··“长苏,我已经把你的《梦醒录》给他看了。”
……·屋外的风在刹那变得安静,屋内也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梅长苏没有蔺晨想象中的激动,明明当初,就是他千叮咛万嘱咐不得让景琰知道真相,可现在,听到蔺晨这句话的他,只是在沉默过后点点头,不发一句言语。
“你……”蔺晨顿了顿,“你要怪就怪我吧·当时情势紧急,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相信你,不然……你真的会被当成卖国贼,格杀勿论。”
“我不怪你·”梅长苏的声音染上药味,竟带着一丝苦意,“我只是……”他轻叹着,“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知道他罢了。”
当初蔺晨带他去宫城时,他便想着到时见到了好友,定要把一切都托盘而出·可谁料到,后来诸事直转急下,他竟是再也没有了开口的机会·而今如此猝不及防地,任是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也不免心慌。
“可是,萧景琰早晚会知道的·”蔺晨顿了顿,还是伸出手拍了拍梅长苏的头,“长苏,隐瞒只会带来误解·等他回来了,跟他好好谈一谈吧。
再过几日……”他沉默了那么一瞬,“再过几日,北燕与大梁之间真正的战争就要开始了·他,会亲自前往前线,披甲杀敌·到时候,沙场上不会管死的是一个帝王……还是一个士卒。”
·“他怎么”梅长苏一愣后大幅度地弹起身,原本平静的神情碎裂得一干二净,“他怎么能够亲赴战场当年我替他远赴北疆,便是为了保全他这个一国太子现在,身为大梁天子,九五之尊,他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这要是出了个万一……要是出了个万一……”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去想如此的后果。
“所以,”蔺晨把梅长苏喝完药的空碗放回桌上,声音依旧不悲不喜,淡如清风,“趁这个机会,跟他好好地聊聊·下一次,就不知会是在伤愈后,还会是在奈何桥上。”
梅长苏没说话,眉目苍凉··从回金陵至而今,不过五六个月份,他却是觉得已过去了小半生·这身子,这颗心,破败苍老得像是个半百老人··良久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我真是悔啊……我当年,当年怎么不抱抱他,怎么不多疼疼他】·他,不希望自己像那个老媪般后悔余生。
 ·梅长苏睡了沉沉的一觉,梦中是何情形,他在苏醒后却早已记不起来··“醒了”身旁传来的,是萧景琰低沉的声音··“你,回来了”梅长苏一愣,无措地开口。
“会议,讨论得怎么样”·话一出,他就沉默了·明明打算不谈正事的,为何一开口,又会问起了战事·萧景琰似乎摇了摇头,“没有多大进展,等会儿要接着讨论。
你,”他迟疑了下,“暂且安心休息吧·”·这一回,却没有带着多少的恼怒,倒是沉沉的担忧··“好·”梅长苏犹豫了下,而后郑重点头。
·当初他虽说相信景琰,但相信不代表放心,所以事事过问,生怕一步错步步错··可行至今日,他终于明白,担心再多,都是无用的··他所害怕的那个梦境,最后还不是变成了现实·萧景琰似乎回来后就一直握着梅长苏的手,这会儿捏了捏他没有多少肉却修长得好看的手指,“有什么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我有许多话,想讲与你听·”·“我……”梅长苏一顿后,淡淡笑了笑,“我也有一夜的话,要讲给你听·”·而后,是长久的静默。
但这次的静默,再也不让两人觉得难熬··不知是不是真相揭开的缘故,梅长苏觉得景琰待他不如先前那般疏远·心中冰雪似是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缓缓融化,就连那根隔在他们之间的刺,也在渐渐变淡。
或许终有一日,那根刺会彻底消失不见,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会再也没有间隙地拥抱纠缠··然后,彻底地融为一体,再难分离·· ·萧景琰待梅长苏歇下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屋门,眉眼间,尽是温柔。
一转身,他却看见蔺晨倚在柱子上,淡淡地看着他··萧景琰走过去,作了一揖,“蔺阁主·”·蔺晨挥挥手,眼里是讥诮和疏离,“行了,别给我来这套虚礼。”
他或许是普天下,第一个不稀罕皇帝屈身作礼的··“长苏,他的身子如何”·蔺晨听此,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这,也是我重点想跟你说的。”
孤寒北境的凉秋傍晚,是沉沉的暮色,和倾压的乌云,没有南方绚丽的晚霞,也没有最后一丝温存的暖光·秋风飒飒处,黄叶落无声·萧景琰的心,在这一片寂静中,被提上了最高处。
“那本《梦醒录》,你看完了罢”·萧景琰的神色在刹那变得沉重,而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长苏在被软禁时许是因心神不稳,病发过一次,而后双目才会暂时失明。
我过几天,会先着手稳定他的病情,而后再治疗他的眼睛·”·萧景琰迟疑了一下,“他的眼睛……有多大可能性可以救回来”·蔺晨沉默了一下,而后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这是不信琅琊阁阁主的医术”·“当然不是。”
萧景琰摇摇头,“只是……大概要花多长时间”·“八八六十四天·”蔺晨顿了顿,“在这六十四天里,他必须呆在一黑暗隐蔽之处,不能见一丝阳光,每日都要换一次药,如此过六十四天,就可拆下眼上纱布。”
“六十四天……”萧景琰喃喃着,“我要亲赴前线,这六十四天……怕是不能陪着他·”他一顿,“长苏他,就麻烦你了。”
蔺晨自七月那事后,看萧景琰的眼神常带着锐意,他听此只转开眸子,淡淡点点头·“医者父母心,我自会好好照顾他·但他的眼睛,并不是我想跟你讨论的重点。”
他的眼神终于又转回了萧景琰身上,“重点,是他的体质·”·“一体之质,犹如心之于身,关系万千·体质,才是决定他病情的关键所在。
这一点,或许他在自己的记录中有所提及·长苏他,自服食冰续草之后,寒气入体,危及心脉,故而薄命·而后,我在古书上找到了与寒蚧虫相对应的火蚧虫的记载,梅岭之下的寒蚧虫会吐出寒气,而位于长白火山的火蚧虫却是会吐出炎气。
当年,我那老爷子便是用相生相克的法子,救回了长苏,所以我想,这一回,或许可以用火蚧虫来以毒攻毒·之后,我与一众人等,冒着凛冽风雪,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攀上长白山,收集到了足够的火蚧虫。
只是,这法子比起解火寒之毒,成功的几率实在小上太多·毕竟两气冲撞乃是难忍之剧痛,常人,一般挨不过·就算挨过了,也不一定能醒·而长苏现在这个病,便是两气相冲遗留下的。
他的寿命虽恢复到解去火寒之毒后的程度,体质却是一落千丈,导致记忆衰退,五识受损……”蔺晨闭了闭眼,藏去深埋的悲哀,“甚至,那些五识终有一日会丧尽殆尽。”
对梅长苏而言,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余生要以一个废人的身份度过··如此,倒真是生不如死··萧景琰在风中颤抖了一下,声音艰涩得像是烈火燎原寸草不生,“这些……我都知道。”
他早从《梦醒录》中,就知道了关于梅长苏身体的真相··“所以,要想延缓他五识丧尽的速度,必须从体质上着手·先前我提到的治眼的法子,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那,那该怎么做”萧景琰似是想到什么,突然抓住蔺晨的手,“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提·千年人参,天山雪莲,琼珍灵芝,冬虫夏草,我有的,都可以给你”·蔺晨挣脱他的手,挑起的眉似一把弯刀利刃,直直地剖进人心里去,“这些,都用不着。
最好的药,是你这个九五之尊,大梁天子——萧景琰·”·“……我”萧景琰的神情凝固了,“我,是最好的药”·蔺晨抬起眼,“你可还记得,你上次……”他一顿,深吸一口气,“你上次,对他行欢爱之事,这你可还记得”·【——景琰你看清楚我不是女人我是梅长苏我是林殊】·萧景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无边的阴云笼罩着,漫上悲凉之色,比那天边卷叠残云,还要萧瑟几分。
他握紧拳头,而后又缓缓松开,声音沉重得直坠人心,“我……自然记得·”·那一日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他都铭记于心,日夜回忆,折磨己身,不敢相忘。
怎么会,不记得啊……· ·蔺晨见他这幅神情,冷笑哼声,眼含锋刃,语带讥讽,一点都不留情,没有半丝不忍,“当初托你的福,长苏差点丢了半条命。
本来还有一两年才会迅速退化的五识,被你这么一折腾,差点是一夜间就要丢个一干二净·”·萧景琰沉默地听着,没有丝毫辩解,这些,他早在长苏的自录中就知道了。
只是见到纸上叙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蔺晨这么说又是另一回事,他此刻看似沉稳,起伏的胸膛却早已泄露了心中的汹涌澎湃·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这是我的错,稍后,我会亲自向他请罪。”
无论要杀要剐,他都无怨无悔··“请罪呵……”蔺晨嘲笑一声,“请罪若有用,那还要法律,还要王政干什么萧景琰,我现在一剑杀了你,然后向你请罪,”似是一直积攒未发的怒气集聚到了今日,终于砰地一声爆发殆尽,蔺晨的声音高得惊走飞鸟,“如此,你觉得可好”·此声落罢,两厢俱哀。
长苏身体欠安那会儿,他忙着治病,没空去找萧景琰算账,可等长苏终于好了后,战事却爆发了,他忙着找长苏那本藏起来的《梦醒录》,忙着处理琅琊阁的事务收集战报,时间一拖,竟又是十多日过去。
当他最终风尘仆仆地见到那个一身疲惫的男人时,心中的愤怒早就被时光和世事磨成了嗟叹·他不是不恨萧景琰,他蔺晨好好捧在手心,深怕摔着碰着的半生挚友,却被那人在一日之间折磨得体无完肤,这若是不恨,那他不必当那什么劳什子的琅琊阁阁主,直接出家剃发去当圣人吧·只是……·蔺晨闭上眼,只觉有泪意涌过,但眼眶却干涸如枯土。
长苏护着那人啊……·即使飞蛾扑火,粉身碎骨,受尽折磨,梅长苏仍是一颗心扑在萧景琰身上,无怨无悔·你说,他蔺晨一个局外人再愤恨,再不甘,再心疼,又有何用他能拿那人如何能如何·就像他现在,在梅长苏面前忍着心痛调和撮合,在萧景琰面前控制不住地出语反讥。
自相矛盾,多么可笑可笑得像只狗,为了他人奔波半生,最后累死在漫漫孤途上,没个人相伴,也没个人收尸··最可笑的是,他居然还心甘情愿。
蔺晨在心底自嘲一声,缓缓睁开眼来,不过一念流转,却已觉沧海桑田·就连向来年轻如初的声音,在开口时都带上了一两分老意,“……那会儿,我真是把一生的怒气都给耗尽了,恨不得去一剑杀了你,可是长苏他,拦住了我。
他说——”·“他说……他是心甘情愿的·”·“那个傻子,他真以为我这个大夫看不出来他真以为我这十多年的好友是白当的……”蔺晨看着萧景琰,眼中是如水悲哀,“萧景琰,他,是真的心疼极了你啊。”
心疼得,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可却忘了,他蔺晨也会委屈·· ·萧景琰不知蔺晨所想,但只这么一句话,已足够把他击得溃不成军。
梅长苏自录里的那些句子在一瞬间划过他的脑海,犹如千万把利刃飞啸而过,把血肉剖得一片鲜血淋漓·他咬紧牙齿,胸膛起伏,指甲在握紧的手心划出深深的痕迹。
蔺晨却似没看见他的神情,深呼吸一口气强定心神,而后继续说道,“我说你是药,便与这事有关·当日长苏虽因心神不稳而五识受损,但是意外地,你留在他体内的精华之气,很好地弥补了他阳气的不足,改善了他的体质。
我的意思,你可懂”·“你是说……当日之事要重演”萧景琰在一僵后压抑着声音反问··自知道一切真相后,当日之事便成了他心中之痛,只想着用尽一生力气去弥补。
可而今,竟是要,竟是要他对长苏继续做这种事·“一精十血·我的血呢我的血可否代替”·“陛下,你可是忘了几日后,你就要前往战场”蔺晨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温度,嘴角的笑意如冰如霜,“放光了血,你该如何领军作战”·若这人死了,岂不是枉费他和长苏的一番苦心傻子。
真是傻子·这般想着,开口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些冲意,“萧景琰,你当我想要你这么做不过就目前为止,除了你的阳气,没有其他可以改变他体质的办法”蔺晨一顿,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那人,眼中是锋是刃是不耐,“你大爷的快给个利落,一句话,到底做不做”· ·做不做· ·萧景琰僵立在寒风中,舌头泛麻,开不了口,更给不出一个回答。
他的确想救长苏,但如果用这种办法,岂不是折辱了那人·梅长苏与林殊,是他心中的禁域,也是他心中的净域,容不得一丝玷污与亵渎。
即使他有欲望,但在那人首肯前,他不会做出任何决定··萧景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也盖住一切的情绪涌动,声音压抑成没有起伏的一句话··“晚上回来后……我问问他。”
 · · · ·第二十四章/作陪余生· ·梅长苏做了个梦·梦里面,是意气飞扬的少年,还有青春活力的少女··“哎林殊哥哥别爬这么高等会儿掉下来,你又该挨骂了”·“嘿霓凰,你林殊哥哥可是赤焰军少帅,怎么可能会摔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哎哟”·十五岁那年,他们并肩策马游金陵。
青梅竹马,举世无双·· ·“林殊哥哥,从今日起,我们俩便正式结为夫妻了·一生携手,永不言弃·”·“霓凰,你放心,我永不负你。”
十七岁那年,他们红衣饮下合卺酒·三拜天地,永结同心·· ·“唉小公子,这天寒地冻的,你上我这琅琊阁来干什么·”·“内子怀五月身孕,孰料数日前被毒虫叮咬,毒素入体,危及两命,还望少阁主施救”·十九岁那年,他在风雪中寻上琅琊阁求医救妻,见着了那日后会成为他一生挚友的蔺晨。
· ·“这娃娃看起来还真像你少时模样·”·“父亲,我小时可比他好看多了”·“你个小子,都当爹了还没个正经样。”
二十岁那年,他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取名“林辰”·· ·“辰儿,别跑这么快,小心摔着”·“爹景睿哥哥回来了,我想去见他”·二十四岁那年,他的孩子身体健康,安乐无虞。
 ·“陛下,你怎么来了”·“辰儿呢昨儿听说他摔了一跤断了骨头,可还好”·“舅祖父,果然还是你疼我爹他就知道数落我不小心……”·二十六岁那年,他的舅舅慈爱地笑着把辰儿背上肩膀,带着侄儿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
 ·“景禹大哥,陛下怎么突然病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唉……小殊,你还是进去看他最后一眼吧·”·三十岁那年,他的舅舅病逝驾崩,祁王景禹登基,大赦天下,安绥四海。
 ·“庭生,又来找你辰弟”·“是啊,林叔叔,他在吗”·“你蔺叔叔难得来金陵,这会儿正与辰儿在外嬉游呢。”
三十四岁那年,他与霓凰成婚十七年,他的孩子,正值总角年纪·· ·“辰儿,今日乃你大婚之日,切记,从此以后,你再不可任性而为,要学会承担责任。”
“孩儿明白”·四十岁那年,他的爱子林辰风华正茂,娶了当朝小公主为妻,一时风光无限·· ·“母亲,当年你生我时,是怎样的感觉”·“痛得很,但甘之如饴。”
“哎哎哎少奶奶生了生了弄璋弄瓦,儿女双全啊”·四十四岁那年,他有了自己的孙子孙女,享尽天伦之乐,齐家之圆。
 ·“蔺晨,你说实话吧,我这身体还能支撑个几年”·“看你曾孙出生是不可能了,不过看着你孙子孙女成家倒还有那么几分可能性。”
“呵,够了·足够了……”·四十八岁那年,霓凰染疾病逝,他悲哀过度,丧事过后,缠绵病榻·· ·“辰儿……为父这一生,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父亲,你别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此生未尝虚掷一日,心怀天下,为民分忧,已不再有所憾恨……只是,尚觉惘然……总觉得身旁,本应还有一人……可我,却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了……”·“父亲,没事的……你会记起来的,你会记起来的。
父亲父亲父亲父亲你醒醒来人,快来人啊”·五十六岁那年,他因病逝世,一生算不上美满,但也未曾有大波大折。
除了,不曾遇上那人··不曾遇上,那本该与他一起度过孩提时光,度过青春岁月,度过风云华年的萧景琰·· ·“长苏,长苏……”·梅长苏缓缓睁开眼来,眼里仍带着迷蒙。
他看见眼前有人握着自己的手,脸上是难掩的担忧,“长苏,做噩梦了”·他慢慢清醒过来,直直地望着那人,似乎看尽一梦迷途,看尽一生时光。
“你……”·“你是谁”· ·一语落尽,声响毕绝··那人似乎压抑着呼吸,声音中带着颤抖和不可置信,“你不识得我了”·梅长苏看着那人,在心里千万遍描绘他的容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
“我曾做了个梦,梦中,一生倥偬,万千人海,我却独独错过一人·那人,可是你”·话一说出,他就笑了··真傻·那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梦呢。
可看着那人泛红的眼眶,看着那人颤抖的面容,他突然觉得,那人或是知晓的·不然,他们怎会有同样的痛楚只消一瞥,看见那人微泪的双眼,心里便是纠缠成丝线的莫名疼痛,似针戳般扎得体无完肤。
“你,是我何人”他压下心中的酸涩,小心翼翼地问出口,生怕某个字句,会导致心潮的决堤··“你问我,是你何人”那人自嘲一笑,眸中泪水却是抑不住地掉落下来,纷纷似雪。
“长苏,你终究还是把我忘了·”温热的泪水拍打在梅长苏的手背上,激得他心一颤,“是我活该·伤你至此,你是该忘了我·忘了我好,忘了我好。”
那人哭着牵强一笑,而后缓缓起身,直直地向后退去,“今后,朝堂别过,天涯相安·你,记得多保重·”·蹒跚着往外走去的背影,孤寂得似是整个暗沉天地只剩下他一人。
心头无端漫上如潮恐慌,梅长苏哑着嗓子开口,“你回来·”·“只要一个名字,只要告诉我一个名字,我肯定能记起你·”·那人一顿后,却是下定决心般地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直至身影越来越淡,淡得让人几乎看不见。
梅长苏着急地从床上挣扎着爬起身,却不料被一个绊倒摔在地上,身上酸麻疼痛,没有一丝力气·“你回来快回来”他磕磕绊绊地往门外匍匐着爬去,里衣蒙灰,把一片无暇洁白染得肮脏乌黑。
“你回来,快回来啊……”他一路手脚并用地从床前爬到门槛,从门槛爬到大院,又从大院爬到大门,姿势不雅,看起来可笑,又可怜··可是,大门外天地茫茫,哪还有那人的踪影·他一愣,呆坐在原地,看着太阳慢慢坠下山岭,看着夕阳余晖洒遍天地。
·心头一点一点地被恐慌和茫然淹没殆尽··那人,去哪儿了不回来了吗不要他了吗· ·无处可去,无处可寻,他就这样坐在门口等了一夜,长发染湿意,中衣带露水。
可那人,始终没能回来··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地坐在大门口,等着那人回来,似是那人,就意味着他的全部记忆,意味着他的完整人生,意味着他的归属所在。
太阳升起又落下,狐狸经过又路过,暗夜来临又离去,三天三夜,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人·· ·直至死亡,终究,还是只剩他一人··……· ·“长苏醒醒”耳边是谁在呼喊,带着急切,带着不安。
“长苏,我在,别怕·别怕……”·似是有人抱住了他,在耳旁喃语··“景琰……”梅长苏猛地睁开眼,眼前摇晃的却是沉沉黑暗。
但此刻,黑暗却比梦中真实如现境的幻觉更让人心安·“景琰景琰”他喘着气,大声喊着那人的名字,紧紧揪住那人的衣服,生怕一眨眼,那人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景琰,你是景琰……”他记起来了,梦里忘却的那人,是景琰··是他的景琰·倾尽一生心力的景琰·想要护一世长安的景琰。
“景琰……”·他怎么能忘了他呢怎么偏偏,忘的是他呢……·萧景琰抱着怀中颤抖不已的梅长苏,轻声安慰,“是,我是景琰,我在这,你别怕。”
他刚与众将商量好反攻日期,回来见梅长苏睡得安稳,就没想再吵醒他,只一人看着战报和地图,思索着战策·哪料到,不过一小会儿,那人就深陷噩梦,呓语着什么“别走,回来,你回来”。
萧景琰轻叹了一口气,拍着梅长苏的背,以示安抚··他的小殊在这,他还能去哪儿呢……· ·待怀中人稍微冷静下来后,他握着那人的手,声音沉稳,“长苏,能不能告诉我,做了什么梦”·梅长苏一僵,“没什么,只是个梦中梦罢了。”
“梦中梦”萧景琰诧异反问,“倒是稀奇·”·“我……”他一顿,又继续开口,“我梦到了,没有你的一生。”
“然后,我又梦见,梦醒后,忘记你的一生·”·两梦所言,皆为错过··梅长苏双眼紧闭,似是心有余戚··“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在你身边吗”萧景琰低下头,想吻上那人的额角以示安抚,却克制着不敢动作。
【——他的寿命虽恢复到解去火寒之毒后的程度,体质却是一落千丈,记忆衰退,五识受损·】·萧景琰一顿,心底涌上的是难却的心疼·“长苏,你放心,你的身子还有救,”·只不过深吸一口气后,他就再也难抑地吻上了怀中人的额头,轻柔得似是蜻蜓立于湖心,一颤后便离去得没有踪迹。
“我和蔺晨,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失去记忆、五识尽丧·”·“你相信我们·”· ·梅长苏神情悲凉,显是不相信,“怎么可能”·他的身体,蔺晨早在一开始,就已与他说得清楚——一点点地坏去,一点点地,沦为记忆全非的废人。
“信我,长苏·”萧景琰握紧他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我在,会好的·”·“……”梅长苏沉默良久,一时室内只剩误入的夜风飒飒声。
“我自是信你·”梅长苏想提起嘴角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可是景琰你呢,你又要为此付出什么”·聪明如他,怎会不知萧景琰口中语意。
“……你不必担心我·”萧景琰拍拍他的头,“委屈的,会是你·”·他之前一直迟疑未决,担忧的便是这个··如果能救长苏,把他这条命拿去都行。
他只是怕,委屈了那人啊……·因为爱,所以心疼··他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心疼··“委屈我什么意思”·“……”·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那人,看着闭着眼却眉目间一片信任的那人——“要救你,需要我的阳气。”
 ·这话一出,室内顿时没了声响··梅长苏僵在那里,似是被固定在原地,连舌头都隐隐作麻,说不出一句言语··“为救你的眼睛,蔺晨给你安排了六十四日的封闭治疗。
但在此之前,他说,”萧景琰一顿,闭上眼又倏地睁开,“他说,必须要先暂时平衡你体内寒热两气,改善体质,不然,这双眼睛,包括你的身体,都是药石罔效。”
“而要渡气,只有两种途径·要么放血……”他轻颤,咬着牙狠下心说出最后一句话,“要么,欢好·”· ·要么,欢好。
 ·这句话似秘语,把梅长苏炸裂在原地,耳边只余轰响余音··欢好……是指那日之事,要一再重演· ·“蔺晨还说,渡气之举要连续进行三夜,不能有一夜断绝。”
萧景琰看着梅长苏,神情莫测,“如此……你可懂”·梅长苏没有言语,只静静地半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微弱似无···他虽未经风月,但这些话语,早已赤裸得让人不知也不行。
“……”·梅长苏不说话,萧景琰也陪着他不说话·他知道长苏心中在进行艰难的煎熬挣扎,而他,对此做不出任何帮助·他所能做的,只能支持那人的任何决定。
无论那个决定,通往的是刀山火海,还是烈焰赤刃·· ·床边的烛灯噼里啪啦地暗响着,火焰跳跃拉长的,是时间的影子··梅长苏在沉默良久后,终于有了些许动静,“你……”·萧景琰握紧两人十指交缠的手,以示回应。
“你……什么时候出发”·……·萧景琰没想到梅长苏会突然问这个,静了片刻后他一笑,“五日后·”·他有意没意地梳理着梅长苏垂落的长发,“这儿,乃是冀州境内一处平常民居。
早在北燕攻入大梁时,我便吩咐手下士兵装成难民,与若干普通百姓涌入冀州,听我命令,伺机待发·而方才,我已与藏于此地的众将秘密商定,五日后进行最后的反攻。
届时,冀州二万士卒会举兵南下,与扬州豫州的军队会合,把北燕军队拦腰截断,围剿着消灭得一个不剩·我大梁国殇之仇,亦可得报无余”·“五日……”梅长苏喃喃着,神情惘然。
“怎么了”·“……只是觉得,太快了些·”·还未好好握手言欢,还未好好倾诉衷肠,还未好好弥补间隙,不过一眨眼,又是一场漫长别离。
总归,还是太快了些……·梅长苏闭着眼,静静地呼吸着,“景琰,你可选择不救我·”·萧景琰握着他的手一紧,“不可能”·“只要能救你,就算只有一二分希望,我也会倾尽全力更何况,更何况,”他的呼吸,竟是乱了,“蔺晨说了,这法子有用,肯定能救好你”·“你要是不愿欢好,我大可放血给你。
习武之人皮糙肉厚的,一碗血也碍不了什么事·长苏,你若是恨我,打我骂我,随你发泄,只是,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他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带着隐隐的哀戚,“小殊,这是我赎罪的唯一机会了……”·“你,别拒绝我好不好”· ·梅长苏身躯一颤,恍若听到了一声震鸣心神的轰响,恰若土石拔裂,枯草蔓长,天地崩裂,四海枯竭。
“我知自己伤你至深,这些,全是我的错·是我不信你,怀疑你,伤害你,最后,让你身体败坏至此,你想怎么讨要,尽管和我提·就算踢我,咬我,骂我,我也不会还手,亦不会回语;就算让我在霜天寒地里跪个三天三夜,我也不会有丝毫怨言;就算让我为你做牛做马屈身卑下,我也不会反抗。
甚至就算……”萧景琰的声音颤抖着带上涩意,“如果,你不愿再见我·那也……无妨·待我救好了你,我会自行离去,到时,你过你的逍遥余生,而我,不会再来麻烦你、叨扰你,毁你清静。”
阒寂凉夜里,萧景琰的声音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划刻上梅长苏的心头,落成再难消磨的疼痛印迹,“你在江湖之远,我在庙堂之高·半生不见,一世不扰。
但我,永不会忘记对你的诺言,永不会忘记对你的亏欠·拼尽一生心力,白尽满头长发,只用我们先前约定好的太平天下,向你赎尽一生罪责·如此……你可愿原谅我”·梅长苏颤抖着,呼吸越来越乱,与身上之人喷洒的呼吸纠结至一处,缠绕成线。
“你敢……”他压抑着咬牙说出这两个字,被握在那人掌心的手指屈成弓形,指甲划出深深的印迹·“你若敢这么做,不止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世,三生三世,你都别再来见我,山海两隔,一生不逢”·【——我曾做了个梦,梦中,一生倥偬,万千人海,我却独独错过一人。
那人,可是你】·【——长苏,你终究还是把我忘了·】·这人,怎么会这么傻……·梦里梦外,他最害怕的,就是别离终局啊· ·“长苏,长苏……”萧景琰慌了,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吻去那人眼角流下的泪水,“别哭,是我错了。
小殊,是我错了,别哭……”· ·【——小殊,小殊你别哭啊……是我错了,不该惹你生气·唉小殊你别转过头不理我啊你听,水牛在道歉呢,咩~~】·【——蠢死你吧哪有牛……呜……哪有牛是咩咩叫的】·【——呵,能逗我们家小殊开心的水牛,就是咩咩叫的。
】· ·梅长苏流泪从来不出声音,无论是那一日殿内欢好,痛楚凌迟,还是现在双眼俱盲,恐慌如潮·他只静静地任那泪水从眼眶逃逸而出,咬着唇没有一丝言语,半分不像当年那哭得像天塌了一样的林殊,但也,更让人心疼。
“你不想我走,我欢喜得很……”萧景琰轻柔地吻着他,从眼角吻至消瘦的脸庞,又从脸庞吻至没有血色的双唇,然后,他停住了所有的动作,两唇轻轻相贴,恍若清风抚触,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我这辈子,最悔的事情便是负了你·”有灼热的呼吸拍打在两人相贴的唇间,扰乱了思绪·“在见你前,我在肚子里打了无数次草稿,该怎么向你道歉,该怎么求你原谅,该怎么与你和好如初。
幸好,你还愿原谅我……”·这已是,他萧景琰一生中,除却失而复得外,最大的幸运··“谁说的”梅长苏突然出声打断了他,面上泪痕未干,相握的手却是紧了几分,“当*你加之于我的痛楚,我可是记得清楚。
只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等着——”·刹那余音毕绝,默然天地,只剩下了他低沉而又清晰的声音··“我只等着,你用余生还我·”· ·还我一个,有你作陪的余生。
这一语,已胜过人间万千情句·· ·纵使凄风寒雨,纵使大雪倾城,纵使永夜难度,只要你还陪在我身边,一切困苦都值得··萧景琰一颤后低下头,不再犹疑地吻上那人柔软的双唇。
刹那,恍如一树花开,絮絮私语着的,是无声爱语·· · · · ·第二十五章/互通心意 · ·“你可看过我的《梦醒录》了”·“翻阅过一二。
但是我,不是有意触及你隐私·你若介意,我当下便可还你……”·萧景琰与梅长苏并肩躺在床上,听着烛火啪啦,说着心底的话··“倒也不必……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何感觉”·萧景琰不解,“何意”·梅长苏的睫毛轻颤了颤,“书中,我把我的感情描写得明白。
你可会觉得我……恶心”最后两个字,他吐露得甚是艰难··“别这么说自己”萧景琰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永远都不会觉得你恶心若真要说,那也该是我……该是我萧景琰,肮脏透顶。”
“我对你怀有挚友之情,怀有君臣之情,但也怀有,世人不容的风月之情·初时我虽不自知,但这些脏脏心思,早已在我心底萌芽生根,以致后来,在失去理智之时,不是对你拳打脚踢,而是选择对你疯狂占有。
要说恶心,那也该是我·”·“景琰你……”梅长苏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停住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自己的语气,“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
我,从未因为爱你而觉得自己脏脏,也不会因为你对我的感情,而觉得恶心·”·【那时我看着他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是满溢的不可置信,恰似此生已尽,一眼万年,然后,他就这么直直地飞奔过来紧紧抱住我。
抱得生疼,抱得要勒进我的骨里去,抱得可以碰触上我的魂魄·听着胸膛里心脏跳动的急速鸣响,听着风声掠过引起的嗡嗡耳鸣,听着他说“一年不见,你想与我说的,竟只有这些”·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像喜欢景琰这般,喜欢上别的人了——·因为喜欢他……已耗费了我一生的力气。
】·萧景琰想及梅长苏自录中的那些话语,呼吸一顿,只觉心头涌上的,是满涨的酸涩,是想要落泪的感动,也是万千心意得到回应的欣喜··“我对你,也是同一种感情。”
他专注地凝视着那人的双眼,即使知道那人看不见,但他相信,他会明白自己蕴含在目光里的心意··【小殊,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你,是不是,也跟我是同一种心情】·“我爱你,比亲人更爱,比爱人更亲。
你对我而言,不是简单的君臣,不是简单的宗亲,不是简单的知己,更不是简单的爱侣,而是我此生难再遇,深情不可负——早从心底认定的这辈子唯一的灵魂伴侣。”
这便是,他一直想要说出,却未得机会吐露的告白爱语·· ·梅长苏一颤,握紧他的手··在他记忆里,萧景琰很少说情话,可这一次,却许得像是此生不变的诺言。
良久后,他低沉的声音才从萧景琰怀里传出,“……好·”·只这么一字,便已尘埃落定··萧景琰抱紧他,眼眶微红地笑了笑,声音低沉而又温柔。
他也说,“好·”·夜风微凉,心意滚烫··踏过一载茫茫风雪,他们终得灵魂拥抱·· ·虽是半夜,但梅长苏昏睡了一整天,这会儿一点都不得倦乏。
他任由萧景琰抱着,眉眼温润,享受着难得的缱绻温存·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是为何疏远我”·萧景琰抱着他的双手一僵,却并不打算回避这个话题。
本来,他就是打算向梅长苏自我剖析,尽力赎罪的·他加大了怀抱的力度,下巴在梅长苏的脖子上蹭了蹭··“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恶灵归来,所以才会对你不理不睬,恶语相加,甚至,凌辱折磨。
我知你一时间难以相信,而我……”他苦笑着摇摇头,“今日想来,我也很觉奇怪,当时的我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恶灵归来”梅长苏似是不可置信地反问。
“恩……当年,我以半生寿命向国师相求,求一魂归来,然而,他说,纵使故人归来,也有可能面目全非·我初时不甚在意,可自你真的归来后,瞒我欺我,又不信我,心中隔阂渐生,如此,我反倒信了那些野书的连命说辞。”
“连命……”梅长苏喃语着,“这,我似有耳闻·”·萧景琰吻了吻他的眼角,“你忘了你的自录里,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梅长苏猛然想起叶悬当初与他说的那些话,醒悟后,他怅惘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你笑我傻也好,笑我痴也好·当时,我是真的个心如死水,万念俱灰,只想着,一杯鸩酒自了后,到黄泉向你亲自赔罪才好。”
“你……”梅长苏本并无波澜的心情被这句话掀起万层波浪,他一急,却又不知该骂那人什么好,一顿后,只能恨恨地吐出四字,“你大爷的”·这句脏话,还是他从蔺晨那儿学来的。
“你若就这么死了,可对得起当年我的一片苦心就算你在黄泉路上亲自向我赔罪,我也是直直上了奈何桥一碗孟婆喝得一干二净,与你此后一刀两断再无瓜葛”·萧景琰轻笑了笑,拍了拍那人的背,以示安抚,“是啊,我那时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再愧疚不安,再难过愤怒,我还是坚持了下去,想着,一定要为你被恶灵夺舍而报仇,也一定要,还你一个太平盛世清明天下·”··“……只是没想到,本想为你报的仇,最终还是报到了你身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而今讲的轻淡,但这一月来所有流淌过四肢百骸的懊悔自责,所有灼烫过皮肤血管的煎熬痛苦,浅浅语意又怎能叙尽只有经历过的人,方可知其中艰酸心情。
当初蔺晨把《梦醒录》给他那会儿,他就是这样的心境·在大营里挑灯看了一整夜,怔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那晚,似是夏雪吹梨花,一夜尽白头,他把一生的泪,都交付了书中那人。
梅长苏感觉到身边人突然的安静,心里一紧,他开口说道,“其实当初,我多少还是感知到你的疏远的·”·“无论是一开始的无意,还是之后的故意,我多少,还是感觉到的。
但我想着,你是萧景琰,是梅长苏和林殊此生不变的挚友,你会理解我的,会明白我的·所以,我一边想着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天下好,一边又什么都不说,只盼着你能信我,让我为你处理好一切。”
他笑着摇摇头,“只是现在想来,当日的我,还是太过自私了·想要你给予全然的信任,但自己,却一点信任都不肯付出·”·【我一直都是信任景琰的。
但是信任是一回事,放心,又是另一回事·我放不下心……因为这是他的天下,所以,我放不下心·】·《梦醒录》中的句子划过萧景琰的脑海,他沉默着不语。
 ·“不过幸好,我们都醒悟未晚·”头一次的,梅长苏吻上了他的面容,清清凉凉的,不带情欲,倒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风雨飘摇,千帆过尽,虽一身伤痕累累,但终得一宿光明。”
梅长苏贴着他的额头,紧闭的双眼上轻颤的是纤长的睫毛,“如此,一切已是值得·”· ·为了并肩共看的熹微天明,他们争吵过,怀疑过,伤害过,隐瞒过,欺骗过,所有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做尽了。
但幸好,历经重重苦难,一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后,他们终于迎来了未晚的彻悟,迎来了未晚的拥抱,也终于迎来了未晚的,永夜初晗凝碧天··就算只为了这么一次,只为了这么一次携手共看远山天明,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困苦,所有的折磨,都已值得。
萧景琰慢慢笑了笑,笑声从他的灵魂里发出,从他的心房里发出,从他的胸膛里发出,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从他的嘴里发出,从他的眼里发出,不刺耳,不艰涩,带着大彻大悟的释怀,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像是无人寻踪的深山野泉,一路清响着从静波老潭流向烟火人世,泠泠似弦,淙淙如乐,抚慰熨帖着两人褶皱横生的疲惫心房。
·“是啊,幸好,一切都未晚·”萧景琰的笑声渐渐轻了下去,但那笑意仍残留在他温柔的神情里,仍残留在他身体的每个细胞里,仍残留在他怀抱着梅长苏的双手里。
十多年未见,纵使有梅长苏那两三年的适应,但当那人真的以故人身份归来,那些时光造就的罅隙,性格不合造就的矛盾,又岂是那么好磨合的·他们或许的确走了一条弯路。
但其他大路,也未必会多坦荡平敞··只要,结局是好的,这便足够了··他们还在一起,还在一起絮语挑灯花,还在一起相拥待天明,这,便足够了··哪怕五日后,执手相别,生死未卜,那也……·萧景琰闭上眼,嘴边无意中泻出呓语,“那也,够了。”
“什么够了”梅长苏安安静静地问他··萧景琰一愣,睁开眼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心底的想法··“……现在能和你好好地躺在一张床上,没有隔阂,心扉洞开,就算此行生死难料,我也没有什么好憾悔的了。”
他握紧那人的手,忠实地说出所有··“别说胡话”梅长苏轻叱了他一句,反握的手紧了紧,“当年你可是大梁鼎鼎有名的大将军,这一仗若打输了,你让大梁颜面何存”·他顿了顿,“而且你别忘了,除了这天下,还有我在等着你。
说好的,还我一个大梁盛世,还我一个,有你作陪的余生·你,这是想赖账”·萧景琰笑笑,吻上那人的眼角,“苏先生势倾朝野,在下哪敢赖账”·这一下,连梅长苏也不禁笑了笑,眉眼温润,恰如水莲花在低头的一刹那,清落的笑。
萧景琰看得呼吸一滞,只觉得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冲动涌上下腹·他深呼吸几口气,压抑住那不适时的欲望,一边装作自然地开口,“那么,你可是做好了决定”·梅长苏一愣,“什么决定”·随即他方才想起,萧景琰初时与他提起的那两个治疗法子。
“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知”他的声音淡淡的,但终于懂得用心倾听的萧景琰,这回听出了其中潜藏的紧张·“你以为,我会舍得让你放血更何况五日后便是反攻,不能有半分差错。”
萧景琰抱紧了他,“既然如此,那我跟蔺晨说声,明日便先开始治疗吧”·梅长苏虽面色坦然,却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萧景琰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转过话题,“有一件事我忘与你说了,庭生的长林军现下与我等皇城军已成友军,共击北燕,收复大梁。”
梅长苏果然一愣,随即紧紧揪住萧景琰的中衣,“这是怎么回事”·“先前,便是庭生与我联系,布局救你·他说当初是沈承以他笔迹诱你北上,他从不曾,想把你卷入这战事纠葛。
后来北燕入主中原,在各州都安插了不少眼线,祺王府更是他们监督的重点·是以,他为了降低北燕对你的关注和戒心,不选择私自放你出府,而是把你安置偏僻厢房,遣去相关仆役,并且与我暗中联系,让我趁机救你出去。
此次行动,若没有他的帮助……”萧景琰摇了摇头,虽然梅长苏看不见,“恐怕不会如此顺利·”·【——先生,留下你不是我本愿。
再等等,再等等你就可以出去了·】·梅长苏心中五味杂陈,神色怅惘难测·原来,庭生所言,是此意……·“在与我书信联系的过程中,他向我表明,待你成功脱离祺王府后,他便会向北燕反戈一击,结盟我军。”
萧景琰顿了顿,“他与我说,他只欲反叛,但从未想过弃国·反叛不过是换了个皇帝,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大罪·但弃国,已超出了他的底线限度。
呵……”他轻笑了笑,“他还说,若他谋逆成功,登基称帝,他非但不会杀我,不会杀一个皇家子弟或朝中旧臣,反而,他还会尊我为太上皇,并且保持皇族原有爵位、大臣原有官位不变。
我当时听了,真是又气又好笑·这孩子在想什么,我倒是不明白了……”·“庭生他……或许是天性追求权力,却又被心中亲情所绊,狠不下心下毒手。”
梅长苏语意淡淡,却声音轻颤··直至此时,他才终于明白萧庭生,才终于明白这个名冠天下惊才绝艳的祺王殿下,当初究竟把怎样的一颗心剖给了他看··“或许吧……”萧景琰轻微点点头,眉目间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对孩子操心不已的再普通不过的父亲,“我平生最无法饶恕的便是背叛。
但现在,我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好……反叛谋逆之罪他难辞其咎,北燕侵华他多少也有责任,可共御外敌,抗击胡虏,他亦身先士卒,立下大功·是恕是罚,我实在拿不准主意……”他捏捏梅长苏的手,“你不是最爱出主意吗庭生也奉你为半个父亲,你说说看,你是如何想的”·室内乍时安静下来,梅长苏闭着眼,呼吸平稳,一副快要入睡的模样。
但萧景琰知道,那人还没睡——被他覆在掌心的那只手,屈起了··现下已近值半夜,屋外连咕咕的虫鸣声都在荒凉寒风中淡了下去,似是那蜷缩在草丛凉露中的虫儿也困得要入睡了。
梅长苏静了很久,萧景琰也不急,只抱着他不说话··“我……”不知过了多久,梅长苏终于开了口,逃逸出来的却是不受控制的一声长叹,“……我乏了。”
言下之意,其实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人说到底,终究还是情感动物,少有人可不受私情影响·纵使浩然正直如梅长苏,纵使一心想要遵守王法,但他心中也难免有些感情牵绊——比如萧景琰,比如蔺晨,又比如说,萧庭生。
那人,毕竟是祁王的遗腹子,是故人在这世上留传下来的唯一血脉·而且……·梅长苏的睫毛如翼般轻颤了颤··【——对我来说,你们才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我最不想失去的人,是我,最爱的人。
】·那人,毕竟还是他们,虽不是血浓于水却更胜骨肉至亲的亲人·· ·萧景琰收紧了揽着他腰的双手,抿唇点头,“夜色已深,是该睡了·你,好好休息吧。”
“你不睡”·萧景琰轻笑了一声,“明日我与众将尚有许多战略细节需要商榷,今日恐怕免不得要‘劳神费思’一番了。”
梅长苏点点头,“那我先睡了·你记得别累着自己·”·“我知道·”萧景琰的声音有些促狭,“毕竟明晚,还有一场‘大仗’要打呢。”
梅长苏听罢,却是止不住地咳起来,拒绝了萧景琰的安抚,他转过身去,一点点地发出绵长的呼吸声,看似是真要入睡了·萧景琰没再闹他,只低低一笑,然后掀被下床。
先是帮梅长苏细心捻好了被角,防止冷风侵入,然后再拿过挂在架上的大氅,披在身上··他走至桌边,掐了掐烛焰,见火光仍旺,便拉开椅子,端直坐下·现下已由秋季向冬日过度,处于北境的冀州自然冷得很。
萧景琰往掌心哈了一口热气,又搓了搓手,屋内略寒,看来明日得吩咐人添些火盆了·他一边这般想着,一边徐徐展开因多年摩挲而轻薄如纸的羊皮地图,边上放着的还有一本早已被墨笔写满批注的《七略》。
庭生趁北燕不注意,现已偷偷赶往扬州豫州边界·而五日后,他要做的便是发动突袭,往南进攻,与庭生北上的军队围成一个包围圈,把北燕死死地控制在有限地域里。
然而想的顺利,操作却不简单·萧景琰按了按额角,收回脑中漫无边际的浮思,把全部心力集中于手上的工作··这一坐,又是一夜·· ·蔺晨大清早推门而入时,熹微晨光在嘎吱的声响中蹑手蹑脚地踏进了静谧的房间。
萧景琰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这会儿梦浅得很,一惊便醒·他揉揉眼,轻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开口问道,“蔺阁主,你怎么来了”·蔺晨却甚是古怪地看着他,一会儿偏头瞅瞅正躺在床上好梦安眠的梅长苏,一会儿又皱眉盯着只披一件大氅在桌椅上委屈了一夜的萧景琰,“你俩……”他走近几步,忍不住询问道,“你俩还没把事谈好”·见萧景琰一副愣怔样,蔺晨眼睛一转,看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觉得难办,“还是说,昨晚你们谈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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