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HE)魂兮归来+番外 by 谢子舒(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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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HE)魂兮归来+番外 by 谢子舒(5)
·过去的事已然发生,想着当初如何如何就可避免其发生,这不仅耗费精力,而且还会磨光对未来的信心·纵使陈宛成功报了信,赤焰军也未必不会全军覆没,父帅也不一定不会死。
总有那么一些事,是注定了的··所以,我并不怪景琰··叶成云以为我知道这些后,会暗恨景琰,会责怪于他若梅长苏真是这样的人,呵,那这十多年,我真是白活了啊·况且,这件事也并不全是景琰的错。
那些煽风点火的旁观者,亦有罪责··甚至,连受害颇深的叶成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先不论当初是他让陈宛去参军才导致了之后一系列事情的发生,陈宛临死前那些喊他是女干细的军痞是不是叶成云安排的,这便是个疑点。
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一系列的悲剧,都是叶成云一人造成的,是他自作自受,还拉了无关的人陪葬·而景琰,不过是执刀者罢了··如果不是,那或许……真的是太巧了吧。
十余载风云已过,东海的滔天骇浪已转归平静,渔歌唱晚也早就凋谢在暮江秋雨中,至于那战船连连,那旌旗猎猎,那战鼓隆隆,早已半入江风半入云,渺茫难闻了·更何况当年的真相呢怕是早就湮灭于历史的硝烟中,再也难寻了罢。
说到底,还是命运弄人啊·· ·景琰有可怪之处,亦有可谅之处··叶成云有可敬之处,可悲之处,可怜之处,亦有可恨之处,可鄙之处··人啊,向来都是复杂万千的。
我常说自己看透人心,其实这人心,哪是这么容易看得透的倘若真能看透……·我也就不必在这茫茫浮世如此挣扎了··每次想到底,总是曾经蔺晨无意中的一语,点醒了如今的迷途梦中人。
 ·他说,“你们都笑谈看破了人生,呵,笑话人生哪是这么容易就看透的”· ·∞· ·叶成云死了。
这倒是……我没料到的··我只欲逼他让出相位,却不曾想要害死他··呵,你或许以为我只是在自我雕琢,曼辞自饰吧但从一开始起,我就没有起过杀心。
即使知道他怀藏真相秘密之时,我也只是想着到时把他握于掌心,让他无法泄密罢了··究竟是天意弄人,还是蓄意谋害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啊……·更没想到的是,那一日,竟还有江左盟的人在场。
景琰怀疑我,不是没有道理的·甚至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某一夜梦游着下达了命令· ·还有那个叶悬,在叶成云死后便被敌家送入了大牢。
叶相说他儿子自幼痴傻,当年一场大病后突然恢复神智,可也性情大改,成了今日恶霸面貌·虽然他口口声声当年真相只有他一人知道·但叶悬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谁能保证叶悬一丝一毫都不知晓·更何况啊,那叶悬曾经还和叶浔碧亲密至极。
那件事关系到他最亲最近的阿妹的生死,他怎会不在意不明晰·叶悬那边,我是定要去探探口风的·只希望一切,不是我揣测的那般·· ·∞·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笔记也便搁置到了现在。
你可还记得叶悬·前天,一切部署完备,我前去见了他·· ·天牢最深处暗影重重,他蓬头垢面地躺于稻草堆上,双手戴着镣铐·见我来了,他也只是眼轮一转,神情空洞如旧。
“你可是叶悬”我用钥匙开了门,他却是半分不惊讶·死气沉沉的双眼转到我身上,又像是透过我看至身后的虚空··“我……是你父亲的旧人。”
稻草堆前的地面脏得很,污水凝结成污垢,到处都是暗黑的团泥,让人联想到无边无尽的浓稠黑暗·或许就连蛇鼠螂蚁,都不愿从这儿爬行而过·然而,叶悬的双脚就这么浑不在意地搭在地上,脚踝已脏得与大地一个颜色。
他听到我的这句话,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双手微颤·但也仅此而已··据调查,叶悬这人虽性情残暴,但也脑子灵活得很,许是把幼时未明的神智都补回来了。
哪怕现下失意,我也知道从他口中套出话来,恐怕不容易··“你父亲生前,把你托付给了我·”我望着他被阴翳笼罩的双眼,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变化。
唇角一抿,眼角微抬·虽然没有直接的反应,但这也说明他正在听着我说的话··“他托我好好照顾你,可我没想到,而今会发生这种事·”·耳朵一动,呼吸加快。
很好,他上钩了··“你,可愿我救你出去”·他终于把眼抬了起来,可意料之外的,望着我的眼神不带激动和希望,只有无限讽刺和防备。
“你是谁”·“我”我轻笑了笑,摇摇头,“你知道我是谁也好,不知道也好·这一切,与我们现下的事无关。”
他上下打量着我,神色不变,“看你也是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来我这儿做什么莫不是来报前尘之仇”·“我不是说了我来救你出去吗”·他冷冷嗤笑一声,“我不信。”
听得他这么一句话,我倒觉得省事,不必套近乎·聪明人说话,向来可以少绕弯子·“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若你能告诉我我想要的,我或可救你一命。”
他的唇抿成锋利寒剑,开口的语气冰冷得如寒冬雪雨,“说·”·“你可认识……陈宛此人”·他的眼瞬间眯了起来,眸中戒备加深,语气似有不耐,“你到底想问什么”·“当年他与叶浔碧有过一段情缘,最后却折戟沉沙,战死疆场。
你可知,他究竟是为何而死”·他转过头去,“你是想套我话吧那老不死的跟你说了什么”·他这语气……看来知之不少。
“不管他说了的还是没说的,而今我都知道了·”我抬起眼盯着他,嘴中应是冷笑了一声,“只是,你呢”·他大笑一声,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用现在我已身陷囹圄,再难给你造成什么威胁·你想知道的,实际上是有没有别人知道吧”·“你倒是……聪明得过了头。”
“呵,”他讥诮的眼神扫射过来,宛如兵临城下,万箭齐发,“没你聪明啊……江左盟盟主,梅长苏·”·我沉沉看着他,没有回话。
这个男人,是个毒物··“我多少知道你此次来这儿的目的·”明明他才是囿于狱中的阶下囚,可他那高高在上的含威神情就像是我不过是被他玩弄于手掌之中的草芥之蚁。
“我不求你救我命·我只一个要求,告诉我,老不死的是怎么跟你说起我的”·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眼看他却不答话··他这问题,实在在我意料之外。
叶悬明明是个贪生怕死的霸王,而今危在旦夕却不求救命,只求他父亲与我谈话时的几句话语·“你的父亲……说他歉疚的很·”这个要求,太简单了。
简单得,让我怀疑他不会如此轻易践诺··他似笑非笑,“比如”·“比如……”叶相说过的话语经由我的嘴再次出口,“没给你一个像样的童年,没多匀出精力好好关照你。”
“呵呵呵……”他骇人地笑着,笑得粗哑难听,“歉疚没好好关爱我歉疚没给我像样的童年梅长苏,你说谎你说谎那老不死的……哪会歉疚这些他哪会……对我有一二分的关心,对曾经,有一二分的悔憾”·我没想到,在此之前一直冷静如斯的他,会因这短短一句话发狂而失去理智。
他不顾我,一人在那艰涩低沉地苦苦笑着,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满坡尽是刺目红意··“梅长苏,你可知叶成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就是生了我,就是救回了我啊”·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回声。
“生了我这么一个给他丢脸的痴傻儿,救回了我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不孝子·那老不死的,怕是已悔到黄泉去了……”·“倒也不尽如此。
叶相与我谈起你时,”我想让他镇静下来,极力寻找比较温和的字词,“字里字外满是关心·”·“关心”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却浓重如喉间痰血,不吐听得人难受,吐了又让人见着难受。
“他若关心我,当初就不会成天到晚地把我关在房里,只怕我这么一个白痴出了门污了他的名声;他若关心我,当初就不会一顿鞭子接着一顿地抽打我,只因我愚笨迟钝不解其意坏了他的事惹他不开心;他若关心我,当初就不会一直对我冷声冷语却对碧妹温言笑语。
呵……什么‘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这辈子,他从没有一次牵着我的手带我出门游玩过更何谈东门黄犬,戏逐狡兔我不过是,他心头的耻辱,是他府邸牌匾上的污痕,是他此生一直想要摆脱的存在罢了……”·我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
这般被人嫌弃的人生,我的确未曾体会过·此生若真要说起嫌弃,那或许也只有曾经的林殊对而今的梅长苏了··“可当年你一场大病,他苦求名医,费尽心力救回你,这不是父子之爱,又是什么”··他看着我,眼中笑意如刃,直剖得鲜血淋漓,“碧妹死了,还有谁能传承他的血脉,承担他的后业他要的,不过是个工具罢了。
而且……”他的眼神霎时幽深几分,“梅长苏,你可听过连命之法”· ·第三十四章/牢中真相 · ·他问我可曾听过连命之法·我暗敛神色,“……不曾。”
“当年,我奄奄一息,魂魄几乎离体,是他的一位老友以所谓的连命之术救回了我,此后,我不仅性命无虞,而且神智恢复清明,与常人无异·呵,听来似乎好得很,不是吗可是啊……在古书的记载里,连命之法有个弊端。
那就是还魂者——不一定是原魂者,而是世间游离的恶灵·如此,你……可懂”·“你是说……你不是原来的叶悬”·如此,倒可解释他为何会聪颖过头,而且性情大改。
他看着我,又是一声冷笑,神色难测,“梅长苏啊,我原以为你与他人是不一样的·没想到,你也终究只是个凡人·呵·”·“你什么意思”·“我问你,你可知魂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知他想说的定然不是我头脑中的那些答案,就算说出口也只会平白招来他的讥讽,故而本不欲答他。
但见他那两眼灼灼很是想要嘲笑我的模样,心里忽觉好笑,也就出了声·“人有三魂七魄,附体则人生,离体则人死·魂乃阳气,魄乃阴气,阴阳协调,则人无病。
其中,魂有三类,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而魄有七类,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他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幅度地点头,“对,对得很。
哈哈哈哈……”·你看,如先前所料,他每说一句话都得先踩扁我一番·真是性情古怪,呵……“你笑什么”·他停罢笑声,眼露讥讽,似笑非笑,“梅长苏,你说的不过也是个虚幻玩意,这些记载,恐怕也是你从古书上看来的吧”·“魂魄本就是个虚幻概念,吾言虚幻,又有何错”·“呵,行,没错。
那我问你,魂魄在尔等眼中,可是记忆与性情的集合体”·我微微颔首,“或可言之·”·“那么,我与原叶悬性情大相径庭,处事截然不同,可否认为我与叶悬非同魂同魄”·在他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就已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恍然大悟的背后,一种不确定感如蚁残噬着开始涌上了心头·“可·”·“可是啊,我又拥有原叶悬的原有记忆,往事历历在目,记忆鲜活如初,你说,这又可否认为我与叶悬是同魂同魄”·我知自己已然中套,最后一字还是只能无奈吐出,“……可。”
他欣赏着我自相矛盾的丑态,“既如此,那你说,我究竟是不是原来的叶悬”·虽明知这话题与我今日来此的目的毫无瓜葛,但我不得不承认,叶悬是个聪明至极的对弈高手,三两下就可把人拉入棋盘中心,再难退离。
我深呼吸一口气,抬起眼,把问题抛回给他,“这种事,不是你自己最知道吗”·他眯起眼,没回答··兴许是他不想回答,又或许,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毕竟,魂魄是多么虚幻的东西,连人类自身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又如何能确定己魂究竟是不是原魂·叶悬,无论是先前还是现在,无论是幼时还是成年时,不过都是个可怜人。
他别开眼去,“这问题,其实本该是没答案的·但是……”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眸中充满了戾气,还有,暗藏于底的隐约悲哀,“老不死的和救我的那家伙,都认为,我是占据了叶悬身体的恶灵孤魂,是为祸世间的怪物。
碧妹和母亲已逝,唯一存活着的叶成云费劲力气救回其子,却弃他、叛他、不要他,想来呵呵呵,可真是讽刺的很……”·我知他心结难解,只得无奈转开话题,“可你在兖州之时,强占民女,掠夺良田,犯下桩桩命案,手染数条人命。
如此残暴性情,又是为何”·“为何”他反问着,“那是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倒是有趣。
“你的意思是说……苏醒后的你就是这么一个人,还是说,原有的叶悬本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看着我,讥诮意味更浓,“有何区别么原先的叶悬,恐怕连所谓的‘性情’也没有罢迷迷顿顿,痴傻无知。
梅长苏,在你们眼里,残暴性情便是所谓的恶灵习性吧可是,你觉得恶灵附身的还魂者,真的是所谓不容于世的怪物吗”·“难道不是”·“我问你,鬼魂从何而来”·“人死后魂魄离体,称为鬼魂。”
“那么,恶灵又从何而来”·“鬼魂因执念留恋不去,无法投胎,妄念渐深,性情渐戾,遂成恶灵·”·他一笑,明明肮脏不堪的面容,倒显出一丝看透世间的超然来。
“你看,就算是恶灵,与世间之‘人’,其实也为本源·如此,你可还觉得恶灵是怪物”·他玩弄言语伎俩,的确让我消除了几分偏见。
但是,“是也好,不是也罢·”我顿了顿,“与我无关·”·听罢我的话语,他轻咳了咳,站直的身形轻晃,许是劳累过度,“我只是不满与好奇罢了……为何每每世人提起恶灵,总是闻之而色变所谓恶灵,原先也可能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所爱之人和所恶之人的普通人……恶灵一词,实在太过严重,让世人不明真相,心怀偏见,以至弃亲情仁德不顾。
殊不知,‘恶灵’,其实也不过是‘他魂’罢了·而所谓的残暴性情,究竟有几分是他魂原有的”他呼吸渐促,又咳了咳几声,却仍强忍着继续说道,“兴许,原本天性良善的孤魂在世间游离之时,妄念渐深,性情渐戾,一朝附体,便变得嗜血如命。
有几分,是他甘愿为之,又有几分,是天意弄人”·我转过头去,“你本也说了,魂魄乃虚幻之物·如今尔之所言,亦不过是自我猜测罢了。
这些怕是,信不了真·”·他眼眸变红,面目狰狞,与我发病时的丑态不相上下,“是了,这些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想罢了·只不过……”他大咳了一两声,我眼角余光竟是瞥见了一两点血沫。
当时只以为叶悬被严刑拷打,身体不佳罢了·后来方知,我想得大错特错啊·他咳得越来越厉害,似是要被肺叶也给一并咳出来才好·虽如此,他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只是……咳咳,不甘罢了。
这一生……儿时,他们咳咳咳并不把我当成人……而后大病初愈……他们更是不把我当成人咳……咳咳……性情、记忆、命运,可是我想选择的”他的眸光渐渐涣散,踉跄一下竟是倏地瘫倒在地,身形佝偻弯曲,双腿乱蹬乱颤,似是痛苦至极。
这时,我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心头开始涌上不安··“你怎么回事”·他咬着牙,上下牙相互碰撞,发出咯噜咯噜的诡异声响。
可明明到了如此境地,不知为何,他却还笑得出来··“许是……咳咳,快要死了吧·老不死死了,那家伙也死了,而今,我也终于可以死了。”
他穿着残破褴褛尽是褶皱的牢服,蜷缩着躺在污暗的牢地上,虚弱又眉目飞扬地笑着,似是他仍旧是兖州那作威作福的小霸主,而不是如今落魄潦倒的阶下囚··纵是我,也没料到会突发如此事故,眼皮一跳一跳地,声音虽还冷静,心中却已半慌,“哪有突然便死的道理”·许是老天故意与我作对,话音刚落,我就看见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嘴角和身体内部汩汩流出,像是被挤出来压出来渗出来般,一点点地外溢外露,染红了身下稻草和污尘大地。
“倥偬半生,回首前程咳咳,皆成梦幻……”他的瞳孔涣散得似是在瞬间就可蹬腿死去,嘴边却仍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倒真像是被妄念摄住了所有心神。
“此世,不负吾志,不负吾心……不负天下,不负帝王……却独独负了吾儿你·”·大片血泊自他身下慢慢洇开,像极了黄泉路畔绵延绽放血红欲燃摇曳如火的彼岸花。
呼吸早已乱了,我不顾脏乱地跪倒在地,想要救他却无处着手,徒惹得双手染红,两眼发黑··“……今夜中迷迷顿顿,忽有浮思感悟……方知所行乃为末路,悔也无用……”他笑容清朗,似是无憾又似是讥讽。
“莫再开口了”我对他大斥,“你振作些,我唤人来救你”·若是死囚被发现猝死狱中,不仅于我徒添麻烦,而且那满载的迷惑,恐怕也将终生不得解答。
可哪料到,许是被这突发事故一激,我竟是在此刻,发病了··……现在想来,犹觉该死·· ·眼前天地骤然变色,稻草的土黄与跳动的火光开始慢慢退去,只剩下牢壁与大地的沉黑,还有,面前那一大片蔓延开来荡漾如影草的的无边血色。
物影人影开始交错重叠,甫一站起就因无法辨别方位而再次摔倒在地,我只能隐约听到他呼吸渐弱的声音,似是连轻咳都没了力气,“自当年一事起,吾已虽万死难赎其罪……而今,尘埃将定,不知汝,是否亦心事了罢”·难道,他口中执着念着的,是他父亲的绝笔遗书·“……只是,悲叹过往难溯……咳咳……”他最后一大咳后,无尽的血液从嘴里涌出,染红暗黄牙齿,染红苍白双唇,染红半边脏脸,染红污暗牢地,染红残破牢服,染红我的素白衣摆。
于视线晃荡中,我似见到了他如冷云于天角暗卷重叠,黄叶于寒风枯落吹逝的悲凄一笑,“吾,咳咳……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又岂可得乎……岂可得乎……”·心跳铿铿急鸣如鼓,直至此时我终知晓,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他。
 “你还未答我,”尽量摇头使自己清明,我一把抓紧他被鲜血濡湿的衣领,竭尽全力盯住他同样涣散的双眸,低吼出声,“那一事,究竟还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笑意越扩越大,像是要把整张嘴都笑裂了般,更像是,油灯将枯之时啪啦爆裂的灯芯,“可怕的……不是秘密……”然后,笑意停顿,眼神凝固,似是死神的鸣钟最终敲响,一声声震荡入耳,固结眸光,“而是……人心啊……”·竭尽余力说完这句话后,他整个人都在刹那虚脱,嘴边只剩下最后一个无意义的音节,似在唤着阿爹,又或是,什么都不曾呼唤。
在那一刻,眼前的沉沉黑暗已然盖住了大半眼帘,明明神思恍惚着,我却清醒地感知到了那人生命的终止,就像是陈旧的帷幔在等待已久的期盼中终于缓缓落下,盖上了身下这人逐渐僵硬的身躯。
他的嘴角仍是讥诮的笑意,似是在笑这浮世之人,似是在笑这无端命运,又似是,在笑他自己··他整个人生,都是在不断被人抛弃,可笑,可悲,又可怜··生了,活了,最后,死了。
命运玩弄着他,于是他也轻狂地玩弄着命运,玩弄着世界,玩弄着他人·就如同到最后,他都没能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不知他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告诉我答案,还是,事故发生得太过陡然,他没能来得及告诉我心中的回答。
虽然什么也不曾吐露出口,可真论起来,我也算是从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回答罢··这世上,亲眼看见的,不一定可信;亲耳听到的,不一定可信;亲身体会到的,亦不可信。
哪怕叶悬告诉了我一个答案,我也不一定会全信···既如此,答案又有何意义·若我想守护景琰,想守护他的偌大天下,要防的,不是这个秘密,而是——人心的涣散。
只是……·团聚民心,说来何其容易,做起来又何其难啊……·“嗒、嗒……”耳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许是巡逻的狱卒,我坐于原地,浑不在意,意识仿若飘忽在虚空里,思索着他,也思索着那未解似解的谜题。
眼中又是一刺痛后,我方才隐隐回过神来··面前天地黑红两色交错重叠着,一闪一灭如烛火在噼里啪啦中乍燃乍熄,“嗒、嗒……”那人,竟是走近了牢房。
呼吸一滞,未曾转身,未曾对望,未曾言语,我竟是在刹那间就知晓了来人是谁··僵硬转头后,明灭间看见的是绣着龙纹的玄色软鞋,还有飘曳晃动的墨色衣角。
顺着视线一点点往上,映入半暗眼帘的是那人微乱的衣领,涨红的面庞,瞪圆的双眼··景琰··抗拒死撑的大脑终于在得到证实后不得不接受现实··仅是一霎,慌乱就伴随着粗重的气息呼啸席卷而来,把一叶之心吹高又吹低,吹远又吹近,吹刮到天涯海角去。
我盯着他,竭力维持涣散的眼神,自作丑态地勉强勾起一笑··现在想来,我当初那副样子,双眼泛红,手染鲜血,嘴角含笑,定是骇人得很··可是当时意识也因发病而昏昏沉沉,神思涣散如云烟柳絮飘荡飞舞,恍惚间脑内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景琰担心··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心上,踏乱我早已打成死结的呼吸··我笑着,出口的声音却像是轮轮滚石般干涩粗哑,难以听清,“景琰……”·所有欲倾泻出口的话语竟只吐露得出一个称呼。
他走至我的身边,似覆着压眼钱般渐沉的眼皮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隐约记得他似是扬起了手,想要扶我··神思晃荡中,竟是如魂魄将散般,意识渐渐归于虚无,白光飞散,游离四溢。
有什么温热的触感抚上了脖颈,而后把我箍在怀里··虽想一笑,黑暗却在刹那内彻底降临··恍惚间唯一记得的,只剩最后脑海中那残留若无的念头·· ·景琰,别怕……·我能守护好你的天下的……·别怕……我没事……别怕……· ·萧景琰颤抖着合上书,轻闭上眼,耐不住地悔叹了一声。
他当时是怎么看的·那安慰宽抚的笑,他以为是恶灵的恶意嘲弄··那视觉暂失的眼,他以为是恶灵的发狂征兆··那一声声的轻唤,他以为是恶灵的深重执妄。
可笑,可笑得很啊·叶悬那句话真没说错,可怕的从来不是秘密,而是人心··当人心已忍耐不住地恶意揣测时,所看见的一切景象都会经大脑加工朝自己的预想靠拢。
他,正是因为相信了梅长苏是恶灵归来,才会看得见一切与恶灵有关的征象啊·【——亲眼看见的,也未必可信】·书中话语,竟是一语成谶,道出了他而后自堕深渊的根源心因。
 ·夜已深重,萧景琰揉揉眼,实在疲惫得无法再想··只是,踏足梦乡之时,迷迷糊糊地,他不知为何想起了在营帐里初看这一段的那一刻··那时,他早已哭得没了力气,无声抽噎着,案头一片水渍泪影。
嘴中不住地喊着“小殊、小殊……”,可喊着喊着,不知为何,竟喊成了长苏··一声比一声悲戚,一声比一声哀恸,一声比一声后悔··也是从那时起,他改口了。
这一生,他不负林殊,却独独负了个梅长苏··哪怕这两人并无差别,但他再也无法对着梅长苏那张脸,却毫无心悔,毫不心痛地喊出“小殊”这两字。
那可是他的长苏啊……·是历经万般磨难从地狱爬至他面前,咬牙忍着所有苦痛却仍旧笑着宽慰他,以一己之身担起偌大天下繁重责任的长苏啊·也是……·他心悦已久,辜负亦多的,长苏啊……· ·梅长苏梅长苏,这个名字,这三个字,成了他的执,成了他的劫,成了他的念。
 ·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在未来的每个日子里,他都不会让他独自一人默默忍受苦痛,无言承担责任,他会陪着他,守护他,与他一起看那浩荡天下。
今后,那人不会再是一个人·他自己,也不会再是一个人··世间虽冷,但他们,却仍可身贴身、心贴心、魂贴魂地,怀抱在一起取暖·· ·第四日时,战事已商量的差不多了,萧景琰便整日待在院子里头,伴长苏看着众人打闹。
他们是看着开心,飞流却是惨了·被蔺晨打趣嬉弄得整张脸都黑了,却逃不出蔺大魔王的手掌··“苏哥哥苏哥哥”最后,飞流急了,跺着脚转过头朝梅长苏求救。
“大肥鸟欺负我救我”·大肥鸟这声称呼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愣后都是噗哧地哈哈大笑··吉婶这会儿刚端上她细心熬煮的红豆汤,暖烘烘的,连空气中都勾扯出如丝连绵着的隐约甜味。
她转过头随意地上下打量了下蔺晨,“嗯,是胖了些·”·蔺晨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扑过去把飞流的脸往两边捏,磨着牙霍霍开口,“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大爷我好鱼好肉地伺候着你,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还敢说风流倜傥的本阁主是大——肥——鸟”·飞流微微吃痛地眨眨眼,见蔺晨并不是想下死手,便放下心地抖出了幕后主使,“唔不似(是)我……似(是)殊(苏)哥哥殊(苏)哥哥”·梅长苏含笑的嘴角就这么凝固住了,哪怕看不见,但面前那气势汹汹扑涌而来的威压,他还是感知得到的……·“梅——长——苏”蔺晨踏着步子缓缓走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唤他的尾音还微微上扬,“你曾私底下偷唤我,‘大肥鸟’”·“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当不得真。”
他轻咳一声,转过头去··萧景琰眼见着蔺晨那双魔掌渐渐靠近梅长苏的脸,却并不阻止,只忍不住地低低笑了笑··“等,等等蔺晨有人在呢,把手放开唔唔唔成何体统……”· ·笑着闹着,这个下午倒是很快过了去。
却又过得,太快了些··入夜时,萧景琰和梅长苏因用不着调气,难得有一宿安歇··两人躺在算不得大的床上,解了束着的纱帐,同缎枕,共锦衾,倒是有几分两人已如此过了大半辈子的错觉。
虽则二人其实并不是多话的人,但若想谈,还是有无尽的话题可供对谈··他们谈了霓凰,谈了她即将出生的孩子··他们谈了庭生,谈了他今后该何去何从。
他们谈了蔺晨,谈了他半生操劳白去半边鬓发实是辛苦··他们还谈了战局朝局,家事国事,私事公事,天南海北,九州四海,昆仑弱水,星象历法,稗史轶闻,无所不谈,无所不聊。
最后谈累了,梅长苏抵着萧景琰的额头,轻声说了句“早些安歇”便不再说话,似是累极,忍耐不住地想要睡去··萧景琰知晓这是他离别前的最后一晚,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千般情思,却也不好打扰身旁人入梦安眠。
他轻轻在那人眉心吻了一下,吻出千朵万朵于梦河中飘浮绽放的花朵,声音低沉··“好·你也好好睡罢·”·若他没记错,《梦醒录》只剩下最后一段了。
而那一段讲述的,恰恰又是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第三十五章/千梦已过 · ·七天前,我去找了景琰··那会儿他已许久未来找我,虽不断说服自己他政务繁忙,但心底仍是空落着猜想着是否是何处做错了才惹恼了他。
蔺晨带我出去逛了小半天,逛到最后时,他说,“去找他吧·”·我是知道蔺晨不喜欢萧景琰的,却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蔺晨劝我去找景琰··他途中一直笑着,还唱了首《子衿》,难听得很。
当时我只觉得他这般实是怪丢人的,而今回想,呵……或许一言一语尽是心酸吧··入宫城之时,天边艳阳衬着飞檐斗拱,清光如瀑洒落,盛景正好。
我怀揣着满载的忐忑与期望,下了车,入了殿··甫一进殿,便见着景琰在伏案批改奏章·想来,这几日他的确是忙得很··“你怎么来了”他头也不抬地问我。
本已做好了准备,可听他这么一问,不知为何,我又踌躇起来··“我……”我停下脚步,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来见你。”
他听后手一顿,而后继续刷刷落笔,间或翻过奏章,似是不曾看见我的存在··心慌扩得越来越大,像是固若金汤的城池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狂风席卷呼号一地。
我虽沉着气稳住神色,却几乎可以肯定,我曾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景琰生气··是因为我对他的天下太过上心,惹得他怀疑不满了·我不知道,但更不敢开口相问。
殿内一时静悄悄的,渗到人心里去,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大缝,有点疼··不知立了多久,只记得待回过神来后,天光已然半落,比起初来时,已黯淡了不少··景琰看着奏章,声音不凉不热,“殿内不冷吧”·身体霎时一抖,但心中却是涌出了温热之泉,熨帖了每一处角落。
我知道景琰应是想起了卫峥一事那会儿,心怀愧疚,故会发此一问··我笑看着他,摇摇头,“不冷·”·哪料到,他的手翻过新的一章奏折,眼却仍没抬起看我,声音比密道里的地还凉,比靖王府的大风还要冷,甚至,比落于身上的霜雪还要冰冻人心。
他说,“既然不冷,那便再站会儿吧·”·我呆站着,刹那间,似是看见了三十多年的怒雹虐雪哗啦一声尽相崩落于我面前,而我只能被硬生生摁在原地,承受着冰雪的冲刷,却半分动弹不得。
冷,真是冷得很··冷得连骨骼肌都被冻住,连哆嗦都做不到··我看着他把那一页奏章翻来翻去,显然心神没在那上面··我看着他用眼角余光状似不在意地瞄我,显然在意我这边的情况。
我看着他不知为何地既折磨我又折磨他自己,沉沉的难受外还是忍不住心疼··殿外的耀光真的开始倾落了,从来时的头顶正艳到现在的接近地平线,每束微弱的光辉都在挣扎着求生求活,但最后还是被四周吞噬而入的暗色拉扯着坠至远山之下,只余毁灭之时绽放出的艳丽残光。
灿烂至极,却也沉重至极··我看着那暮色,兀的扯出一笑··却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在笑些什么·· ·不知站了多久,腿脚泛麻,已近失去知觉。
暗沉天光攻陷了大半天空,连带着把我也拉扯入无边黑暗·出乎我掌控之外的,耳旁开始出现了细碎的窸窣声响,轻微,却又一刻不停地响着··霎时,心里已沉了一大半。
该死,竟是在这个时刻发病了·景琰似是终于办完了手中的事,拉开椅座,漫不经心地整整衣角,往我缓缓走来··我盯着他,盯着他平淡如水无纹无波的神情,却无法忽视耳中那越来越大似要掀翻山川的震响轰鸣声。
更为糟糕的是,竟连头都开始隐隐作痛··不知今儿是逢上了什么日子,还是枯站过久的确会引发旧疾·我握着拳用指甲戳入皮肉的鲜明痛楚来刺激神经,却仍旧抵不住那渐褪的听觉,涣散的意识。
·神思恍惚中,耳边的嗡嗡鸣响一刻不停,嘈杂高震如翻天哄闹的蛩虫声响,我看见景琰的嘴巴一张一合地,似是在说些什么,却是半分都听不清··为了不露馅,我抿着唇没回他。
景琰走至我身前,脸色微沉,神情含怒·他开口又说了什么,而我只顾着稳住开始轻晃的身形,抓住如潮退去的意识,即使紧盯着他的唇,也是没有心思去辨认话语。
耳旁的嗡响早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退去,徒留一片阒静沉默·没有丝毫声响可以闯进这冰冷封冻的寂静世界,沉浮虚无里弥漫着的是万物皆死的悄然··他看着我,忽而冷冷一笑,像是又说了什么。
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感知不到·只觉得仿佛于那失去所有声响的世界里,看见了若木落叶,青草枯萎,川泽干涸,万物死去,而我,白发落尽,垂垂老矣··这便是,沉寂的力量。
景琰见我没有开口,两眼一眯,用手紧紧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可以捏碎我的下颔·疼,疼得骨头都快碎裂,却也在瞬间,把我游离的意识攫了回来··我回过神来看着他,这才发现他盯着我的眼神狠戾至极,愤怒得,似是可以在瞬间喷出火来,灼烧入心,燃毁大地,遮蔽苍穹。
就连当初梅长苏忤逆靖王萧景琰时,他也不曾这般气忿过··那时,他的眼中只有深沉如海的失望和不满,还有隐隐的放松和看透··可而今……他怕是失望至极吧所以才会这般生气,这般难过,这般愤懑。
尽管··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愤恨些什么·· ·我转过头去,不想直面他那尖锐得可以剖开人心搅动血肉的凌厉眼神·耳旁又开始出现那隐约的嗡嗡声响,似是听觉将要恢复。
我微微松了口气,“你说什么”·他咬牙切齿地一笑,笑得满脸恨意··于渐大的嘈杂声响中,我终于抓住了他的声音,却仿若乱线纠缠在一起,听不分明。
我沉默着,再次选择了不回答··他的声音大了些,身形微颤着,似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来大吼··明明不知道他在吼些什么,跳动在胸膛里的那颗心却仿佛全部感知到一般,蓦地狠狠一抽,牵扯着血管让人疼痛难忍,又在爆裂的瞬间喷洒出大片血来。
忍着,等着,心慌着,不解着,耳鸣声终于慢慢淡去,再次降临的不是死寂一片的阒静,而是逐渐清晰的话语声··景琰刺耳一笑,笑意冷得渗进骨里去·“你想要的,都已得到了。
这次,你又私自救下陈梁一家,梅长苏,你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要这天下冠上你的名姓,你才满意”·我从没想到,听觉恢复的刹那,等待着我的会是这样的当头一棒。
【——你就这么信我】·【——原来,你不信我·】·【——我以为,他会信我的……】·沉重如石的恐慌和刺痛心神的悲伤在那一瞬如洪水般撞碎礁石齐齐翻涌而上,掀起直达云霄气势慑人的滔天骇浪,疯狂吞噬着空无一物的枯寂荒城。
体内似有疼痛至极的灵魂扭曲面目双眼含血着尖叫高鸣,我盯着他,却再也看不见他,“我……我并无此意只是陈梁他,我不救不行”·眼前开始发黑,心脏一抽一抽的,似是在流着血泪。
我想止住身躯的颤抖,却终究止不住·就像我想止住这人的猜疑,却终究止不住··我抬头看着他如夜如火的眼,抛下所有自尊,目光极尽哀恳,“景琰,放他一命吧……”·“那当初,你为何不愿放那叶成云一命”他死盯着我,猛然拔高了声音,震得我一颤,喉间涌上一口血,幸被险险咽下,“你可忘了当初刘大柱一事时,你是怎么对朕说的‘刘大柱虽可被‘人’原宥,却不可被‘法’原宥’‘我虽爱民,但更尊法’你当初口口声声遵从王法,现在却为了私情罔顾王法,梅长苏,你不觉得自己假得很吗”·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响亮得很,响亮得可以让天下人让泉下故人都听得分明,然后排排站着一人接一人地打我一记抽到心里去的耳光。
霎时气血上涌,心口一堵,两眼发黑,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一晃着就晕过去··我从未想过……景琰竟是这般想我的··原以为,哪怕我再也回不去昔日的小殊,再也回不去那无忧无虑满城奔跑的明亮少年,但至少,也还是他心里的霜洁君子,正直人士。
可没想到,在他眼里,我竟是这般肮脏不堪的丑陋小人··他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仿若飞红万点愁如海,锥语千刀痛似涛,再也记不清明·又或许,太疼了,一丝一毫都不敢回想。
恍惚间,神思在体内乱逃乱撞,身躯颤得再也稳不住,就连视线也被黑暗残噬吞灭··他似是怒极,猛地低下头来,一把咬住我半抿的双唇,蕴藏其中的滔天怒意似是要把我的嘴从脸上撕扯下来,激得游离的意识再次回笼。
疼,真的疼··疼得明明想流泪,眼中却干涩如枯井··他抱起我,几步路就大力地扔至了龙榻上··眼前景物一闪一闪的,看不分明·我闭了闭眼,又睁开,见到的,仍是诸色混杂的天地。
我唤他“景琰、景琰”,却再也忽视不了在视线昏暗中他逐渐欺身而下的身影··多么可笑,我倾心于他,却不料,第一次皮肉相贴,会是如此情形··“景琰”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他,用平生最高响的声音朝他大喝,震得连自己的耳膜都嗡嗡颤抖,“你看清楚我不是女人我是梅长苏我是林殊”·只要他能冷静下来,我愿意把一切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他。
可是他似悲似怒似哀地一笑,而后抛却一切,直直地欺压下来,如巨石压在我身上,连呼吸都被阻滞··之后的事情……·恕我着实不想描述··不过是两具皮囊磕磕绊绊地遇上了,却猛力把对方撞得血肉模糊。
那种痛楚,与苏醒之时火寒相争的痛苦截然不同,后者是身体从内咬噬冻结成冰,前者却是身体从外直直撕裂成两半,恍若用斧子一刀腰斩··疼痛绝望中,不是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慌。
甚至痛楚达到顶峰的那一刻,我还狠戾地想过与他同归于尽··只是我,终究没能下得了手·· ·恍惚中,温热的液体一滴滴地掉落在又冷又热的躯体上,激得我一阵哆嗦,连带着皮肤,连带着血管,连带着心房,都狠狠一缩。
多可笑啊,明明痛苦的是我,明明受难的是我,明明忍耐的是我,可却是,景琰先哭了出来,哭得无声无息,却又一塌涂地··心脏抽搐疼痛着,连面目都开始狰狞。
再也抑不住的,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不忍和心疼·· ·你看,终究是我欠他的··十二年相思入骨,又一年悔恨成灾··这些是我欠下的债,所以要我现下受够苦受够痛来一一偿还。
 ·躯体渐渐麻痹,意识不断游离,待他最后泄于我体内时,除却一颤,我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昏沉中,只隐约听见似是有人在不断喊着,“小殊、小殊”。
每一声,都用情至深·每一声,又都哀戚至深··似是看到了双眼流血的大片杜宇于刹那间鸣响山谷,浩荡声响席卷空旷之境,凄厉悲恸得令人不忍再闻。
我想回他,“我在这·”·我在这……·可这句话,终究没有力气说出口·· ·我也终究没能,与他跨过隔阂山水重逢·· · ·之后,意识湮沉于虚无之中,没有丝毫感知。
不知是何时,仿若又被重新被劈成两半,后头传来了火辣辣的撕裂般的痛楚,痛得我猛地睁开了眼,看见了晃动的天地··原已是在马车中··还未来得及细想为何这次视觉恢复得这般快,我就被那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疼痛激得几要昏死过去。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身躯一路磕磕碰碰,早已裂成了两瓣的后头在磕撞中似是被死神之锤大力猛击,连血肉骨骼都被碾压着碎裂一地··我咬着牙,想忍住从嘴角吐露的呻吟,却没料到,竟连咬牙的力气都一个不剩。
不知马车行至了何处,仿若历经了舂臼、磔刑、石磨、刀锯地狱,万千疼痛皆一一尝了遍,我竭尽全力抬起右手,用那尖锐似刀的指甲猛地向下插进了大腿的皮肉里··“嘶……”是痛,但比不上后头。
我笑着,意识倒是清明了不少··如此,好歹可以分担些那难忍的痛楚,也好可,恢复些力气··就在这样一路地狱炼苦疼痛难忍中,马车终于行至了终点。
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车帘,而后蔺晨震惊愤怒的脸庞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没想到,每次我落难时最不堪的面貌,都是被这半生好友瞧了去··当初深中火寒之毒,面目全非,他左嫌弃右嫌弃,最后还是把我捡了回去。
而现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然后缩进了车厢,小心翼翼又双手轻颤着把我抱起··我真是不喜极了这抱法,你知道,哪怕病痛缠身,寿命无多,可我毕竟还是与他们一般高大的男子。
男子汉行走于世,顶天立地,怎能缩于他人怀中·他抱着我,经过院子进了房·幸好身上还随意披挂着衣服,勉强遮住了形体,不然怕又会多惹事端。
意识早已被疼痛煎煮着不得不清明,可又止不住疲累,渐渐如水散去··蔺晨似是把我轻柔地抱至了床上,盖上薄被遮住伤痕,而后出了门去喊人··眼皮昏沉开阖间,恍惚见到了来来往往的人,听到了嘈杂却又阒寂的声音。
似是蔺晨木着脸大悲无泪地喃喃说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似是飞流趴在我身上哭喊着,“苏哥哥,不疼飞流吹一吹,不痛……”·似是黎纲和甄平在压低声音吩咐仆人准备好药物枕巾,“备好一桶热水上来。”
·我摸上身旁的一只手,不管他是谁,只想宽慰他们,也宽慰我自己··我说,“我是心甘情愿的……别怪他……别怪他……”· ·我自然不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梅长苏,比起受委屈,遭苦痛,你更无法忍受的——·是让萧景琰受非难,遇不测··这个人,终究还是成了你此生难逃的劫··哪怕互相折磨着,互相撕扯着,却仍放不下,也……不想放。
 ·梦醒录写至这里,我已是不欲再落笔了··此心如乱麻,凡尘尽毁身··我和景琰之间,必须做个了结,把一切都剖出来好好谈谈··毕竟,这副残躯只剩下十数年光阴,每一日,我都是倒数着过的……·再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耗费了。
或许一耗,待回首时,我与他早已白发皤然,垂垂老矣··这种结局哪怕只是微微一想,整颗心都沉重得如落至万丈冰冻深渊··只是休养了才短短七天,还得再等等。
或许待伤好后,就可去见他了··虽则仍恐慌不安,但我盼望着,再次见面时,我们能够眉目恬淡,无怒无忧,交心而谈··或许,还可无虑地笑着,似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熟旧地捶肩一拳,自然地打声招呼,道句——·“景琰,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啊·· ·我做了个长达万里之梦,梦中我们重逢过,伤害过,愤恨过,也哭泣过··但是幸好,醒来后,我们仍可再见,仍可道声好久不见。
 ·景琰啊,你说,明日的太阳……可会是旧日那般清亮的·· · · · ·第三十六章/一朝别离 · ·第五日时,萧景琰很早就走了。
梅长苏醒来时,身旁便是冰冷的床铺,不带一点余温··他沉默着摸索穿衣,神情与往常无异··只是穿衣时,右手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什么硬物·他一摸,是一本书。
梅长苏对自己的书向来熟识得很,只这么来回摸了两三下,他便有了隐约的感知··这大概就是他的《梦醒录》了··景琰把这书特意留在床头,许是想要趁机还给他。
他弯了弯嘴角,不知为何,却笑不出来··他不止一次对自己,对他人说,人要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他人而活··可到了现在,他竟是再也难以心怀坦荡,毫无羁恋地说出这句话。
他自然不是在为萧景琰而活,哪怕没有萧景琰,他也能好好地存活下去·只是……·若景琰能活着,能伴于他身侧,共他踏遍万里河山,他想,他会活得更有血有肉。
 ·在遇到能使你的时光停滞的那人前,你的活着其实不算活着,只是,“没有死”罢了·· ·平平淡淡地吃完早饭后,他便踏入了蔺晨为他准备的小黑屋。
原本蔺晨还想晚些开始治疗,但他想着早点开始早点结束,还是选择了从今日开始··“有什么新的战报,记得告予我·”踏入黑屋前,他这般叮嘱着蔺晨。
蔺晨无奈点头,“是是是,有任何消息定先告知你这个心忧天下的瞎子宗主·”·梅长苏没跟他顶嘴,只顿了顿便摸索着进了屋·蔺晨跟在他后头走了进来。
“先前我已经叮嘱过了,这会儿我再说一遍啊·你这眼睛要历六十四天才可拆布,而在那之后又还需一月才可出屋,哪怕眼睛好了,也得继续关在屋中适应下重见天地的感觉,以防到时候出了屋子出现什么错觉幻觉。”
梅长苏安静地坐于床铺上,顺从地点点头,手里头还攥着他那本梦醒录··蔺晨眼尖,一眼便发现了·“为了让你少接触到光线,这屋子只会在我每天进来换药时开一道小缝。
吃饭、沐浴之类的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为你准备好·只是你也知道,要想重回光明,多少还是与调气有关,这过程,不会有多好受·”·梅长苏仍旧没说什么,又点了点头。
室内明明暗得很,连轮廓都看不清晰,但不知为何,蔺晨却觉得面前这人的面目苍白得很··他微燥的手指抚上梅长苏的脸,轻叹了声,“是我这个大夫不好,没想出让你少受罪的法子……你,”他一顿,声音更是低了几分,“你只能忍忍了。”
“哪有什么忍不忍的·”梅长苏终于开口,调笑声中不知有几分真假,“男人不吃点苦,怎能算得上是个男子汉况且……”·“没有真正面对过苦难与死亡,就无法对生命有慎诚的敬畏。
如果当初我没有经历过那些难熬的苦痛,恐怕现在的我也不会对而今我还活着这件事如此欣喜,并且,满怀感激·”·蔺晨笑了声,“你倒是看得开……届时我会在你房里燃些安眠香,睡着睡着,恐怕也就不会觉得痛了。”
梅长苏郑重地摇了摇头,“不可·原本寿命就所剩无多,而今又怎能昏睡度日”·死后自可长眠,生时何必久睡只是这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闲聊一番后,蔺晨终得出了门·“还有一件事·”他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却没转头,一半立于光明之中,另一半仍陷于沉暗里,“萧景琰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在你的笔册里写了留言,待你双眼复明后……或可选择一看。”
外边是倾洒的阳光,里头却是浓稠的黑暗·而梅长苏坐于黑暗正中央,连身形都与阴影融为一体,看不清明··只有他的声音穿破暗色,兀自飞出,似是光点般旋转着飞洒一地。
他说,“……好·”·再轻巧不过的一字,却已承载了万千沉重心意··蔺晨不再说什么,一顿后便踏了出去,然后,帮他带上了嘎吱作响的大门。
一声轻响后,这屋子终于与外界彻底隔绝,光线被阻离在外,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而梅长苏,仍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床铺上,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在千万年那般长久的寂静后,屋内才响起了一阵轻微似无的短促笑声。
短得,似是在须臾刹那里十余载的风云时光已呼啸奔驰而过,只余落日残阳萧萧悲风孤马嘶鸣··只余,如尘埃般飘浮于空气里的沉寂死阒·· ·日子自萧景琰上战场,梅长苏闭屋受治疗后,便哗哗地流逝飞快。
蔺晨每日与飞流、晏大夫,间或还与吉婶、黎纲拌拌嘴,不时把梅长苏的状况跟大伙报告下,除却没了那个主心骨外,似是一切都与往常无异··飞流总是会在梅长苏房外敲门,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地坐在门外。
蔺晨时不时也会从屋外走过,偶尔看见了,惊疑地问他在做什么·飞流却一字一句地郑重回答,“在陪苏哥哥·”·哪怕他说不出多少话,哪怕他做不到与苏哥哥畅快聊天,但他也想坐在门外,好好地陪陪自己的苏哥哥。
蔺晨听到他的回答后,沉默了很久,倒是没有如飞流预想中那般撵他回去,似是默认了他的行为··梅长苏自然也知道飞流时常盘着腿坐在门外守着自己,偶尔他也会摸索着走至门后,与飞流聊上几句,但大多数时候,他却是昏睡在榻上。
事实上,不需要蔺晨那什么安神香安眠香,这药疗,已足够耗尽他所有精力心力··如此以来,还未有多少对时间的明确感知,倒是一眨眼间便已过了十来天··十月中旬时,梅长苏似是适应了那覆于眼上的药布所带来的痛苦,昏睡的时间开始变短,从十个时辰缩至了八个时辰。
这天清醒后,他觉得筋骨僵硬,便披衣下床,扶着桌墙,在逼仄的室内走了几圈,权当锻炼身体··“叩叩叩~”听敲门声便知是蔺晨,梅长苏无奈回应,“进来罢。”
蔺晨飞快地进屋,而后紧紧地关上门,坐至木凳上,摸索着倒了杯茶给自己喝·“如何,这十几日可适应了”·梅长苏点点头,而后才想起在室内蔺晨恐怕看不到,便出声应道,“还行。”
蔺晨挑眉一笑,“那你猜猜,我今日是为何来找你”·“莫不是……”梅长苏似是想到了什么,呼吸在刹那变得急促,“战场上出现了什么新情况”·蔺晨摇摇头,也不管梅长苏看不看得见,“是你一位故人来信了。”
梅长苏听得这句话,本微乱的心神突然镇静下来·片刻后,他从沉思推测中抬起头来,“是金陵来的”·“答对了”蔺晨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可惜没奖励。”
“别闹了·”梅长苏低声轻斥了一句,“到底是谁写的写了什么”·蔺晨不慌不慢地又喝了口茶,“霓凰郡主十月孕期已满,前几日产下一女,想让你取个名字。”
言简意赅的,倒是一句话就把那满载着大半家国沦丧的沉重悲痛、许久不见的忧思想念、对变化战局的深切关心的书信概括得高度集中··梅长苏霎时静了下来,而后出神般地缓缓“嗯”了一声。
蔺晨凑到他身边,“怎么对你的旧情人还是念念不忘”·“我……”梅长苏蓦地回过神来,一推蔺晨,声音倒是带上了微怒,慑人得很,“霓凰已为人母,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蔺晨扶好他轻晃的身形,声音似是有些歉疚,“我还不是看你许久未与人聊过天了,所以想跟你开个玩笑……”他安抚着,“好了别气了,大伙都知道你与霓凰只是兄妹之情。”
梅长苏只一顿,甩开他的手,僵立在原处,没有说话··“小祖宗,算我错了行不”蔺晨轻叹了声,算是求饶了,“这两个月也就只有我能跟你说说话,求你别气了罢”·良久后,黑暗里才传来梅长苏没有起伏的声音,“你先前不是说我是老祖宗,飞流才是小祖宗”·“你闭屋这几天,飞流懂事多了,没乱跑,没撒气,也没吵着要见你。”
蔺晨知他应是消气了,心里一松,话头继续接下去,“现在啊,他已经不是祖宗了,所以你这个老祖宗,可以降位成小祖宗了”·“你别胡说,飞流向来乖得很,不曾乱跑,也不曾撒气,更不曾吵着要见我。”
蔺晨轻哼一声,“看自家孩子当然样样好嘛再说了,那小兔崽子,也只在你面前乖”·梅长苏没答话,却也不像是恼的样子。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霓凰的孩子是随聂铎姓吧”·“自然随父亲姓啊·”·“那……”梅长苏沉思了会儿后不自觉地点点头,“要不,就叫聂挽吧”·蔺晨嬉笑的神色敛去,声音也郑重很多,“何意”·“她于山河残碎,天下动荡之时出生,而今我国将士浴血奋战,大梁子民顽强抵抗,碧血横泪高洒青山,沃土掺杂残骨腐躯。
聂挽聂挽……挽之一字,便是取‘故人热血不空流,挽作天河一洗为神州’之意只望她……长大后能铭记国耻,不忘国难。”
蔺晨迟疑了一瞬,“她只是个孩子……你如此取名,寓意太过沉重了吧”·梅长苏摇摇头一笑,“你就如此帮我回信吧,霓凰他们愿不愿用,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好吧·”·蔺晨本还想与他聊会儿天,可见梅长苏又乏了,也只好退出屋子,去找小飞流寻开心··梅长苏听着屋外飞流气愤的大喊些什么“不要大魔头”,不由得笑了笑。
这一日,才是十月十三··离八八六十四天结束,还有四十六天·· ·“陛下,你背上的伤还好吗”列战英待战事一结束,便扶着萧景琰回了主帅营帐。
“要不我叫军医来看下吧”那满是血灰的脸庞藏不住赤诚的忠心和深切的担忧··萧景琰摆摆手,“不过是被箭锋擦去罢了,没什么大碍。”
说完他一转头,盯着列战英的肩膀,神色有些凝重,“倒是你,肩上中了一箭,可还撑得住”·列战英摇摇头,“幸好不是倒钩带刺的,拔出来时我已用布条按住止血,现下已感觉不到痛了。”
怎么可能会不痛·萧景琰知道自己这个属下说的是谎话,心底微叹一声后他却是不忍拆穿·“等会儿你还是去军医的营帐上下药吧,就算你不爱惜自己,但好抵明日又是一场大战,不能有丝毫疏忽大意。”
列战英顿了顿,跪下抱拳,“是”· ·待列战英出了营帐后,萧景琰一阵龇牙咧嘴·他褪去战袍铠甲,自己用上好的愈合粉亲手往后背上抹,疼得面目狰狞。
箭锋擦去的不仅是皮,还有一大块血肉··倒不是他不想让大夫来上药,只是这么一来,消息势必会传出去,届时一旦军心不稳,大局动荡便在所难免··再说,他平生打了无数次仗,也受过无数次伤。
这伤口疼则疼已,却也不是不能忍受的地步··待上完药后,他小心翼翼地又套上盔甲,长舒了口气,走出了大帐·帐外是稀薄的阳光,现下已近冬,阳光的暖意越来越无,北境之光更是几近冰冷,可冻血液。
逆着光,他看见众将士有的在歇息,有的在交谈,但无一例外的,脸上身上都带着灰土,带着血渍·就连神情,也像是从一个模子刻画出来的,沉重得很···也是,打仗时,又有谁笑得出来·沉重,是对逝者的尊重,是对死亡的敬畏,也是……对生者的警醒。
列战英从军医的大帐里走出后,便看见自家陛下负手望着刚刚激烈大战过的疆场··他走至萧景琰身后,同样向前望去,却沉默着没有说话··萧瑟寒风中,两人的身影于茫茫天地间略显渺小单薄。
萧景琰任北风吹刮着他日渐粗糙的面颊,良久后才开口询问,声音低沉得似是带上了浓重血意·“战英·”·“属下在·”列战英把目光从黄土骸骨上收回,抱拳望向萧景琰。
“你与那萝萝姑娘,可是还未成婚”大风吹远了萧景琰的声音,但又在倏忽间猛地吹回,直直地撞入列战英的胸口,有点疼,又有点凉。
沙场之上,从来没有什么风花雪月·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这些离日夜与死亡相伴的军旅之人,实在太远了·若真要谈,那‘风’也是铁马秋风,‘花’是战地黄花,‘雪’是楼船夜雪,‘月’是边关冷月。
深知一名军人不该在战场上心牵情爱之事,列战英低下头,盯着巨型蚂蚁从他身旁蜿蜒着爬过,又爬向不知名的远方,回答的声音有些轻,“是,还没呢·”·“那你们,打算何时成婚”萧景琰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列战英犹豫了片刻,而后忠实答道,“我向她保证……若我能活着回去,便立即八抬大轿迎娶她·”·“那萝萝姑娘呢她如何说”·列战英的眼神霎时凝固了,然后碎裂成不知往何处漂流的浮冰,“她说……无论我是死是活,山河收复之时,便是我俩大婚嫁娶之时。
不用凤冠霞帔,不用三拜天地,不用八抬大轿,她亦心甘情愿,永世为我妻·”·“山河收复之时……山河收复之时……”萧景琰念着这四字,声音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轻柔,目光更是软了北风,化为秋水。
“你那萝萝姑娘,倒也是心怀天下之士·”·列战英一笑,却笑得跟哭似的,“是啊·她说她虽屠户出身,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却也是懂得什么是家国大义的。”
只一顿后,他还是忍不住轻叹着说道,“真的是个傻姑娘啊……可是,偏偏傻得聪明·”·萧景琰看着他,良久后忽而一笑,“要不等诸事已了后,我亲自给你们赐婚”·列战英一愣后反应过来,“陛陛陛下这,这还是算了吧……”·“哦为何”萧景琰仍是笑着反问。
“萝萝她……她其实不喜声张的·当初我说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她一开始还不同意哩……”他用脚踢着沙土,嘴里嘟哝着。
“倒是个勤俭持家的贤惠女子·”萧景琰拍拍列战英的肩,示意可回去了,“那我只能祝你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了到时,给你放个带俸的长假吧”·列战英笑了笑,英挺的眉眼舒展开来,“多谢陛下”·“对了……”走至中途时,萧景琰似是想起什么,没有止住脚步地直直开问,“战报上说,还有几日就可与长林军汇合了”·“若之后我们能够顺利突破北境包围,直驱南下,或许,再有一月多,就可与祺王他们汇合了。”
说完后,列战英忍不住挠挠脑袋,“说来奇怪,当初北燕入侵中原势如破竹,可现下,我们几乎每战每胜,这次战役,未免太轻巧了些·”·“当初有沈承这内应在,他们自然无往不利。”
萧景琰不由得眯起了眼,眼神锋利如长矛,“现下祁王与我军结盟,沈承又不知所踪,他们失去依靠,自然成了一群散兵·再加上,当初他们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我师士气振奋,军心稳定,举国上下团结一心,自然百战百胜了。”
“不过……”列战英还没说完,萧景琰就转身拍拍他的肩,顺带接过了他的话,“不过骄兵必败,北燕的拓跋吐浑也是不可小觑的。
之后迎接着我们的究竟是生是死,是胜还是败,谁也难以预料·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去应付那些蛮敌,如此才可一无所失,才可逐出外敌”·列战英见自家主君说完了自己想说的,笑了笑,“陛下说的是”·萧景琰一笑,转头望着天边那如血残阳苍茫暮色,声音带上了些怅惘,“战英,我们,可都要撑到最后的那一刻……”·列战英知道这句我们说的是他们,也是那万千将士,那犹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无辜子民。
“然后……一起回家啊·”·刹那间北风声呼啸席卷着把交谈声马蹄声嘶鸣声都吹远,什么也听不见,列战英在喑哑天地里静默了好一会儿,许久后,眼角的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入黄土里。
他声音哽咽着,“好,大伙一起回家·”·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第三十七章/岩下诀别 · ·“师弟。”
寒夜里,天边只有一轮硕月高挂,冷清光晕如水华般缓缓摇曳,暗影一地··庭生只僵了一瞬,然后转过头去,略微无奈又暗藏警惕地唤道,“师兄·”·来人正是沈承。
他在夜色中兀自屹立于山岗处,似是与黑暗融为一体··沈承缓缓向庭生踏过来,熟稔地打着招呼,“近来可还好”·“……托师兄的福,还好。”
“可是小师弟·”沈承走至他身前,庭生沉默着倒退一步,“师兄过得不是很好啊·”·许是北风卷起了地上的枯落黄叶,又或许,是庭生真真切切地嘲笑了一声。
“《仁王经》曾言,人一念之间有九十个刹那,一刹那间有九百生灭·这八万一千个生灭之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师兄在一念间做出了选择,自己踏上了这条道路,便当担起途中的艰辛和最终的结果。”
庭生盯着他的眼神渐渐锋利如刃,“你说你过得不是很好,可那些犹处于北燕踣铁马蹄之下的大梁子民,又岂是‘过得不好’这四字可以言说的”·“你……”沈承沉默了一瞬,“几月不见,你倒是变得心怀天下,忧国忧民。”
庭生深吸一口气,倒是也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绪·“不过是这一路上,见得太多了·”·说完他抬头看向面前那个男人,“师兄深夜前来见我,究竟是有何要事”·沈承挑眉一笑,想尽量笑得开怀自然些,终却未果,几月的疲累沧桑终究还是在他的眉目上落下了沉重的印迹,簌簌若雪。
“我就不能来找你叙叙旧”·庭生沉默地听着,把喉间“不能”二字吞了下去·良久后他抬起头,神色恢复如常,“这儿离军营近得很,若是让卫卒看到,怕会生事端。
师兄,还是随我来罢·”·说完,他便引着沈承向远处的暗沉夜色走去·· ·“先前便有个问题想问师兄·师兄你为何叛离北燕,把剩下的长林军全都交予我”·沈承在夜色中走着,脚步没有停顿,“不过是见机行事而已。
皇城军本就受过正宗训练,后又有你共抗北燕,想来结局已定,不过看中途还会做出多少牺牲罢了·既如此,我又何必与北燕沆瀣一气,徒作挣扎”·“哦……师兄倒是会见风使舵。”
庭生似贬非贬··“长林军虽起初供你我驱使,但好歹也是大梁国民,不愿通敌叛国·自北燕入主中原后,军内早已军心涣散·就算我想与北燕继续合作,他们怕也不会配合。
如此,想来也只能平便宜你这个小师弟了·”沈承瞄了一眼庭生,“但你们说到底,也是叛贼·哪怕最后真的驱逐外敌,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庭生神色不变,“这个我早已知晓。”
待真的走至阒无声响之地时,二人的脚步方才停了下来··“我前不久听说师父大病一场,现下可还安好”他们站在空旷之地的阴影里,头上是嶙峋奇异的怪石,连绵蜿蜒的黑影像是一条潜伏的巨蛇,在夜色里蠢蠢欲动,伺机而出。
“我曾去拜见师父,可他派童子一口回绝了我·”庭生摇摇头,“想来,仍是对我们俩气得很·”·沈承望着天边那轮硕大的孤月,心头沉沉浮浮的,却化为嘴边的一声轻笑,“他对座下弟子期望至深,却不料我们一朝举兵反叛,自然该气。”
“你现下四处窜逃,可有想过战事结束后,该何去何从”·“或许会易容去览遍大好河川吧·听说南楚那边的风光很是山清水秀,锦绣如画,我倒想去看看。”
庭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对于这位师兄,说没感情那是不符事实的,但要说有感情,那还没到这份上·若非他俩现下被冠上了“小人”名头,或许其间交往还可雅称“君子之交淡如水”。
沈承一瞥他没有波澜的神情,无奈一笑,“小师弟,你未免对你大师兄太不上心了吧·”·庭生没抬头,“据我所知,你可是二师兄·”·若不是大师兄陈宛英年早逝,这大师兄的位子还轮不上沈承做。
沈承面色一僵,然后微微转过眼去,“哦,嗯,是啊·”·庭生揣度这会是他俩最后一次见面,也便沉了声放开问,“陈宛师兄可是葬在余杭镇”·“你怎么知道”沈承斜睨望他,反问出口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丝诧异。
“你每年清明之时都会带上一坛上好的秦淮春去余杭镇喝个长醉不醒·”·沈承的眼神里尽是恐吓警告,“小鬼头,别探究大人的事”·“师兄。”
听到沈承的话,庭生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前进一步,继续询问,“其实这场谋反,你早就做好了准备是不是在知晓我的存在前,你就已然做了长久的准备,以保万无一失。
是不是”·“……”沈承没答他,转过身去,独自负手望着天边清冷高月··“你与陈宛师兄自幼要好,待他拜入师父门下后,你也一同拜那时名不见经传的秋不变为师。”
庭生看了一眼沈承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相传鬼谷子通天彻地融汇诸家,等闲之辈望尘莫及·譬如算学,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譬如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譬如言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又如出世,修真养性,却病延年,服食异引,平地飞升。
而吾等师父,乃是自鬼谷子之后,唯一集兵家、道家、纵横、阴阳于一身的人士,门下弟子皆可向其习得一门学问·陈宛师兄那时便向师父学了纵横,而你,我猜猜,学的便是兵法吧”·沈承抿着唇没回答,庭生也不在意。
待他正欲继续说下去时,那人却突然开口了,“你猜错了·我那时,学的是阴阳·”·这下,换庭生沉默噤声了·· ·“我那时年少轻狂,也不知这几门学问与我何干,又于我何用,以为阴阳只是看风水卜卜卦,觉得好玩,便选了它,想着以后可以当个风水先生,与阿宛携手并肩,踏遍天下河川,览遍江山盛景。
而阿宛他,却是自小就有为国为民的志向,故而欲习言辞谋略,替国效力,在强狼猛虎的环伺中为大梁争得高地·可后来……”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只一刹的变化后就恢复平静,“后来阿宛没了,我便改学兵家,略有小成,被兵部尚书赏识。
再之后,师父名声大噪,门下弟子皆被人推崇,仕途风顺,我亦沾了师父的光,拜除冀州刺史一职,虽地远偏孤,但州中自卫军都由我调动训练,算得上,享尽权力·”·“……可之后,你仍对陈宛师兄被冤至死一事耿耿于怀,故而攫取力量积攒粮银训练大军,欲时机成熟之后报得大仇。”
庭生抬眼看着那不再年轻的男人,只顿了一瞬后又继续说道,“若非心有执念,若非生于此世,光凭师兄你为了目的忍气吞声十余年之久这点,想来本也是个可成大事的枭雄霸主。”
·沈承自嘲一笑,头顶岩石的暗影洒落在他的眉目上,倒是添了几分苍凉,“那又如何哪怕我处心积虑,哪怕我做好了万全准备,哪怕我早在五年前就对反叛的每个步骤做好了详尽的规划,可我,不还是输了”·若没有他的苦心筹划,没有他的贿赂朝中内臣,没有他的思考至每个微小细节,叛变初时,又怎能势如破竹,如此顺利·可是成王败寇,结局,才代表着一切。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这便是结局··风声忽大忽小,忽响忽弱,忽远忽近,忽促忽缓·地上的月影似是有情般,在不羁夜风吹拂过后,缓缓地摇曳变化,错落有致,像是在暗送秋波,眉目传情,又像是在哀愁不舍,欲挽住那自远方来也要往远方去的寒风。
两人听着风声,对着空旷之地的无边月色,一时间没有说话·就连呼出的气息,也像是被寂静吞吃了一般,留得一点不剩··空气并不凝滞,但神思仿佛在无波暗河上缓缓飘离。
“师兄你……或许只是觉得不甘吧”庭生回过神来后,声音轻如缓风,似是仍处在刹那的恍惚中·“你只是怨恨,只是愤懑,只是想帮陈宛师兄报仇,至于我或你究竟能不能篡得皇权,夺得皇位……其实你并不在意。
只要萧景琰受到了足够的打击,对你而言,已经够了·是不是”·沈承伸出手接住那自九天倾泻而落的如水月华,没有答话··“师兄,执念愈深,业障愈深。
做师弟的,也只能劝到这一步份上了·”·“业障”沈承恍惚间好像笑了一下,手上一紧,流动的温润月华都碎成了涟涟星辰,散落一地,“若他能活着,若我能再见他一面,若能报得大仇,哪怕面前是地狱,是刀山火海,是冰箭烈焰,我也会一往直前,蹈死不顾。”
“师弟,这世上总有些人,是比生命,是比恐惧,更高的存在·为了那个存在……”他转过头,盯着庭生暗沉如墨的眸子,在朗月清照下,在无声的眼神交流间,笑得却比庭生更像个少年,“哪怕业障加身,哪怕从佛天堕至魔域,哪怕一世修为名誉尽毁,你也不会后悔。”
庭生身形一晃,面色有些苍白,似是被什么击中了·· ·“阿宛小时候啊,一直喜欢缠着我给他买桂花糕吃,而我从小就烦小孩,没有哪次不是不耐烦地敷衍应答,推拒逃离。”
沈承晃了晃手,手中霜洁月华也轻轻摇动,他轻笑了笑,不知是在笑这美景,还是在笑如美景的年少风流··“后来阿宛长大了,不再缠着我要这要那,跟着私塾先生学书后,更是发愤图强,立誓要从余杭镇里走出去,干出一番大事业,为国为民尽心效力。
比他大了四五岁的我,却仍旧打马折柳,逍遥自在,是游于天地、不问世事的清野少年·相比起来,呵……或许倒是阿宛更像个哥哥罢·”他笑着摇摇头,“他总说以后娶了媳妇,要住隔壁与我做邻居,这样,两家人就能时常走动,永远陪伴了。
若是有了孩子,他还想结娃娃亲,说是如此便可亲上加亲·他还总喊我阿承,明明小时候承哥哥、承哥哥的喊得可欢了,长大后却是不知为何,不再喊了·”·沈承似悲似喜地回忆着那数十年前的点点滴滴,对一个与故事毫不相关的此生过客诉说着尘封多年的心底话语,一时间,天地喑哑,万籁阒寂,只余时间如水流过。
“他遇上叶浔碧后,整颗心都陷了进去,为她生,为她痴,也,为她死·栖霞寺里,他俩月下会面,牵手漫步,而我,总是忍不住偷偷地跟在后头,看着他们郎情妾意,看着他们轻声调笑,看着他们,眼里只装了偌大天地间的彼此。
十数年里我与他朝夕相伴,兄弟情深,那时虽然心中不舍,却还是祝福他们,并向阿宛许诺,日后哪怕我们各自成家立业,也情谊不变,永为一世好友·可谁知道,后来……他会上了叶老贼的当,单枪匹马前往东海,为了诺言从最低微的小兵做起。”
沈承笑意悲凉,如泪划落一地,“他可是师父最得意的大弟子啊,纵横谋略不输孙仪苏秦,满腹才华不输周郎孔明·可却为了红线姻缘,为了心中所爱,抛去平生所学,抛去对祁王多年的仰慕,去攫取那沾染人命鲜血的军爵功勋,在死人堆里打滚过活。”
“自那时起,我便知道他俩之间恐怕不会有个好结局·既是兄弟,自该相伴相随·他入军,我也参战·他当小兵,我便当个暸望哨员。后来,我们因有学识眼力,又擅出奇谋而被提为参谋员,一时间享尽众人的歆羡妒恨。阿宛他一直都很努力,很努力地出谋划策,也很努力地上场杀敌,但说到底,他不是兵家的料。反倒是我,呵……常常商量战事时一言切中要害,上场时对敌作战越杀越勇,后来竟是被拔擢为百夫长。
阿宛念着他和叶老贼的约定,深怕叶成云叛诺把叶姑娘许给别人,就写信谎称自己升至了百夫长,万夫长的位子指日可待·那几个月里,虽面对着厮杀和鲜血,但我与他待在一块,互帮互助,也不曾伤得危及性命,尚算心安坦然。
哪料到……”他一颤,握着的拳头更紧了几分,“似是老天也看不下我们这般好运,硬生生要闹出些事端·祁王被捕后,阿宛便收到了叶姑娘给他的来信,决计无论是真是假,都要前去一探,以防不测。
之后,他与我商量好,他去梅岭给赤焰军报信,而我去金陵看能否救得出祁王·许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借一己之力或可力挽狂澜,又或许,一身才华资质使得我们对自己过于自信。
因金陵路途遥远,是以我先阿宛一日出发,马不停蹄地赶往京都,却恰在行至中途之时,收到了阿宛的讣告,悲痛交加之余,没能及时赶回金陵·”·沈承咬着牙,眼中是燃烧了十余年仍不灭的怒火,“不用想也可知,是叶成云雇佣的那群乱贼在作怪若不是他们诬陷阿宛,若不是萧景琰听信那什么狗屁众口一词,阿宛他,阿宛他或许就不会死或许现下,就会陪在我的身侧,永不分离……”·庭生一直默默听着,不发言语,哪怕是现下这一刻,他也没有说出一句安慰或是做出一句评价。
沈承也不在意,本来他就是来做最后的告别的,只要有这么一人,能知晓那被时光掩盖的故事,能帮他一人记着他们俩,这就够了·· ·“梁叔晚来得子,阿宛是他的心头肉。
阿宛死后,瑞奶奶心疾复发,桂姨缠绵病榻,他们家也算是快垮了·我一边汲汲营营,步步往上爬,一边暗中接济他们,算是替阿宛孝敬老人家·后来……梁叔为了维持好这个家,重振起来,复任县令,整颗心都扑在了政务上。
不到两年,他就升了一级,后来更是越升越高,直到现在的炙手可热·但是,哪怕到了而今,哪怕腰缠万贯,哪怕官职加身,梁叔仍然膝下无子,冷清一片·说到底,是萧景琰和叶成云欠了他们一条命梁叔这家子的命,说什么我都得救下来啊……却没料到,最后竟是梅长苏博得圣恩,救下了他们。”
“这么说,先生怕也是知道这个秘密的”谈到梅长苏,庭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有什么事是你家先生不知道的”沈承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地回道,“梅长苏这人一面心狠手辣苛于他人苛于自己,另一面又易被旧情所扰最后网开一面,真是自相矛盾得很。”
“先生虽遵循王法,却也有情有义,明晓事理·”庭生说着,却又想起了什么,面色一沉,眸中隐有怒火,转头直盯着沈承,“这么说,叶成云之死,与先生并无瓜葛”·沈承神色一僵,却也没有绕开去,“叶成云的确是我派人杀的。”
“然后再诬陷给先生”庭生低沉反问,质疑的尾音微微上扬,有几分慑人的威势··“若真论起来,阿宛的死多少与赤焰军有关。
我不过是,替他收债罢了·”·“呵·”庭生眯起眼,向来平静如水的眉目间似笑非笑,“先生也是当年冤案的受害者之一,让无辜之人背黑锅,师兄真是收得一手好债啊。”
“倘若梅长苏死了,你试试看能不能忍住了不颠覆这大半天下”沈承顿住后高声反讽··庭生听此,英朗俊挺的少年眉眼间是一片暗沉。
沈承见他这模样,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出声嘲笑,“你对我说执念过深不是好事,可师兄看你现下,怕是早已因为你的苏先生入了魔障吧”·“休得胡言乱语”庭生板起脸,微怒的声音倒有几分皇家贵族的逼人气势。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你自己清楚·”沈承斜睨着,“说来我还觉得奇怪,你出了掖幽庭后明明住在靖王府里也归萧景琰管,怎么偏偏是与你的先生更为感情深厚”·庭生向来不是喜欢与他人言诉自己的人,抿着唇瞪着眼没回答。
“让师兄猜猜~”沈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也像是含着笑意·“莫不是小师弟从小没有爹娘,而那梅长苏既有父亲如山般的坚韧,又有娘亲如水般的温润,这两者同时满足了你的心理需求,所以,你更为依赖他”·庭生早在沈承说道“娘亲”一词时就紧紧地皱起了眉,“先生并不是女子”·“不是打个比方嘛你这小子还真是把你家先生供起来了,一言一语都亵渎不得。”
沈承说着,又伸出手接住那洒落的清华月晕,“就像是这悬于中空的高天孤月一般·”·“出了掖幽庭后,我虽住于王府,但义父要务缠身,一月见不到几次。
反倒是苏宅,因日日前去学术识字练剑蹲步,故而与先生更为亲近罢了·”庭生一顿,认真地订正沈承的言辞,“但这不代表,我不敬重义父·”·“是啊是啊,敬重到举兵反他哈哈哈哈”沈承大笑出泪。
庭生的眉间结打得更深,“随你怎么说·总之,我不曾想过要杀义父·他若想留于宫中,我便派人好衣好食地侍奉他……他若想与先生浪迹江湖,我也放他自由。
我想要的,只是皇位,只是权力,只是保护自己,”他一顿,“还有保护所爱之人罢了·”·他又怎会说,他早就看出他的义父不适合当一国之帝·早在知晓先生是暗中辅佐靖王后,他便知晓自己的义父日后坐于那无上高位上,只会与先生发生争吵不快,也只会给自己徒添流言蜚语。
说他找借口也好,自我修饰也罢,他从不觉自己举兵反叛有什么错··不过是既然做了,便要承担到底··这也是他萧庭生的人生信条··“师弟,你跟师兄说实话。”
沈承拍拍他的肩,却不似调笑,“在掖幽庭中时,你有没有恨过萧景琰”·自然不恨·庭生皱着眉,可不知为何,这个回答迟迟未能出口。
心脏有微微的刺痛,连带着神色也开始恍惚·恨他是恨着义父的吗·不,不对·他明明是爱着义父的·像爱自己的父亲那般去爱他。
可是,心中那隐约翻涌的愤恨,又是怎么回事·庭生抚上胸口,茫然无措··沈承见他这副神情,已然知晓了他的回答·只叹这局中人,不自知啊。
他拍拍庭生的头,“夜色深了,你先回去罢·”·“我……”庭生在沈承转身的刹那突然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神虽不解却更带少年人的坚定,“我……”他一闭眼又睁开,“我,或许的确是恨的。”
可只是这么一回答后,他却又噤了声,再也没有下文··惶惶然地,似是因发现了心中不知名的角落而惊异,又因这个真实的答案而愧疚不安··在掖幽庭的那十几年,义父虽时常去看他,但他一介罪奴,无人疼爱,缺失童年,虽则感激,但爱中,多少还是掺杂了些怕与恨。
爱·爱他关心自己··怕·怕他不要自己··恨·恨他救不了自己出去,却又让偶得关怀的自己在掖幽庭中被其他得不到关爱的罪奴怨婢嫉妒欺辱。
甚至直到而今,他还忆得起罪奴中的小霸王阿虎夺去义父赠予他的糖葫芦,在争抢间把他踩在脚下践踏;他还忆得起管事的桂公公在床铺间搜出他积攒的义父予他的钱银,然后用尖细的嗓音骂他小小年纪就学会私藏,果然是有娘生没娘教;他还忆得起尖酸刻薄的婢女小翠每次都在义父来临时搔首弄姿却又在一再地被无视后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义父榆木脑袋果然是戍边的命,他听了气得冲上去揪小翠的头发,却被那婢女拿簪子戳了一身的血洞,一边戳还一边骂他,“婊子生的果然没教养那傻子萧景琰肯定不会要你”··所有的所有,义父带来的快乐与苦痛,他都一一记得。
哪怕想忘,都是搓皮削骨般的痛楚,最后,再难相忘·· ·或许也是正因如此,他才会如鱼渴望水般依恋着先生,把那人当做自己的生命源泉··因为只有“梅长苏”,才是真正把他从困境中救赎出来的逆境之光啊。
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在浑浊泥潭中,在污尘天地中,唯一能抬首仰望的光芒·· ·“行了·”沈承轻叹一声,“你不必答我,自己知晓便好。
夜色不早,过几日还有大战,你先回去休息吧·”·“你……”庭生回过神来,迟疑地看着他··他无奈一笑,“此次一别,怕是再难相见了。
不过你我都不是羁于生死之人,所以不必太过在意·”·“你不是要做什么傻事吧”庭生低低问出口··“你这个师弟,没大没小的,师兄做的怎么能叫‘傻事’”沈承一顿,“不过是,了结罢了。”
·话已至此,一切都已明晓··庭生知道沈承与他都是一旦确定目标便再也不会转改心意之人,只默然看了他许久,没有告劝,在飒飒寒风中转身缓缓回营。
而沈承就在那岩下的阴影里,孤站着凝望了那孑然一身的背影许久··最后,他像往常般轻轻地笑了一声,把周遭的浓重夜色都笑破,可终究,还是归于悲凉苍寂的沉暗。
师弟,人世难相见,忘川共重逢··你真的,与阿宛仰慕的祁王一样,是个超然不群风骨凛然的人啊·· ·阒静暗夜里,两道同样孤寂的背影背道而行,渐行渐远,旷地上留下的脚印,就如那风云时光中的前尘往事,如那倾心夜谈里的潮涌情绪,在转眼间被呼啸寒风吹起的沙砾磨平掩尽,不留一点痕迹。
 ·夜色,是真的深了啊……· · · ·第三十八章/龙谷厮杀 · ·十月十六,北燕拓跋吐浑率领的大军趁大梁两军尚未汇合,对萧景琰亲率的皇城军展开了反击。
“大梁黄口小儿,使女干计暗算你拓跋爷爷吃了败仗,可莫求饶啊哈哈哈哈”·以萧景琰为首埋伏在冀州的军队至多也只有二万四千八,这几日向南围攻,已损耗了五千多的兵力。
“那拓跋吐浑向来喜欢硬碰硬,如果我们与其正面碰上,胜算不大·哪怕侥幸胜了,也是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两败俱伤·”萧景琰用剑指着地图,与众将商量着战策。
“若拓跋真的展开反攻,不知我们能否支撑到两军交汇之时·”一长髯长须的将领皱眉沉声说道··“可否再派些皇城军北上,支援我们”·“我们现下把北燕夹击在中原,北上的皇城军不可能突破北燕的包围,迅速与我方汇合。
若他们前来支援,恐怕速度也是与长林军一般,快不了多少·”·“诸位爱将,”萧景琰出声问道,“你们觉得,让南侧的长林军和皇城军分别派出分军骚扰北燕军的两翼,分散兵力,而后我方佯装不敌,撤军北退,引拓跋吐浑的军队进入死龙谷,再与祺王的长林大军一举围攻剿灭主军。
如此,可行”·“死龙谷”众将沉思着·“死龙谷山高谷深,地势陡峭,阴云蔽日,尸骨散乱,若我方占据高处,这倒是个好法子。”
“问题是,拓跋吐浑也不是傻蛋,他真的会轻信我们,率军入那死龙谷”·萧景琰听此,笑意微浅,眼中更是有一道精光划过·“只要我师做出了足够的牺牲,他们恐怕不信也得信。”
那时萧景琰倚仗自己多年戍边打仗的经验,以为这番部署下来,定是胜券在握··但是老天无情,沙场无定,无论布局得多么缜密,终究,敌不过无常命运。
 ·十月十七,萧景琰让列战英、徐会、毛青等副将率领分军埋伏在死龙谷的高地上,准备好火箭、滚石等暗器,而后率一万大军与拓跋吐浑的主军正面相迎,厮杀了三个日夜后,兵力损失八千,只剩下二千残部。
拓跋吐浑笑骂北燕的皇帝是不会作战的奶娃娃,而后不顾众将劝阻,率领自己的三万大军入了死龙谷··看起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偏偏,事故就发生在最关键的时候。
“该死”夜里,萧景琰把战报狠狠地摔在桌上,强忍着把脏话吞吐入肚·“朕当初就让你们清查下冀州内是否还暗中埋伏着北燕的军队你们都说没有找到,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十月二十二,不知从冀州何处出现的一支北燕分军南下突袭列战英等埋伏在死龙谷的军队,这下不仅计划被识破,后军更是牺牲了不少。
一时间局势大危,风雨飘摇,似是胜算已去··“好、好像是那些北燕蛮贼佯装成冀州人,潜伏在北境民居里……”一小将低头怯声出口··萧景琰在帐内转了三四圈,面色阴沉得与外头昏暗的天色有的一拼。
“再有一日,我们就可与后军汇合·可是前有拓跋吐浑进谷,后又有北燕分军袭击,如此,不仅先前做出的牺牲毫无回报,而且变成了我们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之地……”萧景琰停下转动的脚步,轻叹了声,闭上疲惫不堪的眼睛,揉了揉眉头。
片刻后,他倏地睁开眼,“祺王的大军已行至了何处”·“那拓跋吐浑只往北调了三万兵力,南方还留有三万……虽说没了拓跋吐浑的散军挡不住祺王,但大军若想与敌军硬碰硬攻上来,少说,也要一月有余。
若是绕过散军,急速赶至,最少也要十来日,我们……”一年岁已高的老将把剩下的“我们才可等到祺王的大军”咽下了喉咙··十来日·他们实际连五日都撑不到·待祺王赶至死龙谷时,怕见到的不是友军的猎猎旌旗,而是残尸骸骨啊……·这一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大帐内摇动的烛火焰光,也温暖不了寒彻入骨的众人分毫··萧景琰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眸中映着火光,面色变幻万千,终究停于苍凉至极的平静··“诸将,可愿与朕共进退”·“自当为陛下尽忠效力,抛头颅洒热血”十数将领半跪抱拳,目光坚定,声音朗彻天地,划破暗空,惊起栖鸦。
“哪怕马革裹尸,折戟沉沙,一身残躯朽骨葬于天涯异乡”萧景琰颤抖着低声问出口··“生是大梁子民,死亦为大梁鬼卒,以戾卫国,以声喝敌,以体筑墙,以血蚀兵”众将哽咽着,眼眶饱含热泪,却仍强撑着不愿落下。
“更何况……”不知是谁抽噎着轻语,“只要是死在大梁境内,何处……不是故乡”·大梁境内,皆故乡。
一言,竟是凝滞了空气,停住了时光,只余如杂草般蔓延生长的万千静默··“啪嗒、啪嗒……”·压抑至死的寂静里,是那再也忍耐不住的双行热泪在滴落中悲唱着临终的哀歌。
 ·没想到这一去,终究,还是成了永别·· ·十月二十四,萧景琰与列战英、徐会、毛青等人汇合,军队兵力总计一万,预估可死撑时间……五天。
“战英”萧景琰盯着列战英染血的右臂,眉头紧紧皱起,“你受伤了”·“不慎中了敌人的女干计。”
列战英脸色苍白,似是随着鲜血流逝,生命力也在不断丧失··他用完好的左臂紧紧攥住萧景琰的袖子,“陛下,祺王可说何时能赶至死龙谷”·萧景琰沉默了半晌,道出了谎话,“三天内,三天内他们必然赶到。”
“三天”列战英一颤,随即恍惚一笑,“三天……好……我们尚有胜算·”·“你可让军医包扎过了”萧景琰看着那不断出血的右臂,眼皮一跳一跳。
“没用的·”列战英摇摇头,向来俊朗的眉眼上尽是污渍血色,映得瞳孔都一片通红,“那偷袭的北燕蛮敌用的是倒钩带刺的飞箭,一旦拔出,恐会牵扯皮肉,破裂血管,最终性命垂危。”
“那你……那你就这么让箭一直插着”·“属下……属下还想亲眼看到我们打败北燕的那一天。”
列战英苍白一笑,“只能委屈这右臂,舍了它去·”·箭若迟迟不拔,虽会血液凝固,但这只手也算废了··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般打算。
 ·“陛下,还有十五里”不远处,有站岗的瞭哨员大声报告着··声音一出,所有人心里都一沉··他们用先前设置好的滚石机关阻挡拓跋吐浑前进的步伐,虽然颇有效果,但这一天下来,敌军竟是又前进了两里。
前方有虎豹露出獠牙,后头又在与歹毒暗蛇作拼死抵抗··萧景琰的声音在这常年不见天日,阴风森森的死龙谷中低了几分,“这一战,我们不求胜,但求活。
兄弟们,记得无论如何都要撑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一小兵憨厚一笑,“陛下活着就好,咱们死不足惜”·萧景琰眼神一沉,“人命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的道理你们别忘了,家里还有等着你们回去的老母和妻女。
能求生,便求生,求不得,才可悲叹一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那小兵一愣,随即声音轻了下去,略带哽咽,“俺的爹娘早在九清县被蛮子埋死了……”·当初北燕把豫州九清县的三万无辜平民一一坑杀于荒野土洞之中,这其中,就有为了生活远行在外许久未归的他的,老爹老娘。
“俺的老娘眼睛都瞎了啊,老爹更是上山砍柴时把两条腿都摔断了·那些天杀的……怎么,怎么忍心把他们都给推到坑里去啊”小兵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起来,眼泪鼻涕混于一处,掉落进污暗的泥土里。
听着的人无不神色黯淡,面目悲怆,一时间没有说话··“俺想,这辈子若能多杀几个北燕老贼,那俺也算给爹娘报仇了……”早已不小的小兵用沾着泥土干血的脏手抹抹泪又擤了鼻涕,“死不死的,俺也不在意。
反正早点跟爹娘团聚,俺也开心·”·一片萧瑟喑哑里,只有黄脚紧抓着槎桠枝条的乌鸟在干涩地鸣叫着,恍惚中似是听到了满山满谷的青羽子规在含血哀啼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一载离家,却终究是,再也难归。
 ·十月二十六,拓跋吐浑的大军离营地只剩十里·祸不单行,破晓清晨薄雾蒙蒙之时,后头的北燕分军派出三千小军,借巉岩怪石掩去身形,从崎岖险路绕道,再一次地偷袭了皇城军。
“有敌来袭有敌来袭”好梦酣睡之中,有站岗的小兵惊呼出声··这一下,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吓得大汗淋漓。
列战英先捂着右手跑去主帅营帐,“陛下,后头的北燕军派了三千兵力偷袭我军·”·萧景琰这几日入睡极浅,一听到外边的闹响早就起了身··“是从高地过来的”·谁占据了死龙谷的高地,便占据了五分胜势。
当初便是冀州来的北燕分军在突袭之余占据了死龙谷的北边高地,牢控隘口,让他们退守不得,故而才陷入了如今境地··“是·”列战英神色沉重。
“下令下去,徐会、列战英保留实力,率军在巨石间掩去身形·朕与毛青率军,寻机爬至高地,把敌军逼回北谷·”·“陛下,高地上全是飞箭滚石,不能去啊”列战英两眼哀戚,竟是直直跪了下来。
·“现在敌军来袭,军心涣散,若我不冲锋陷阵,你让余部如何想我”萧景琰的声音大了几分,微冷的面色轻颤着。
“陛下,”列战英伏在地上,忠心耿耿,“属下愿替陛下率军爬往高地,逼回敌军·”·“不可·”萧景琰一听,一言回绝。
“你可是忘了你还受着伤”·“那陛下可是忘了当初是我在死龙谷里爬上爬下布置机关等待拓跋吐浑的大军的”列战英一笑,“右手是废了,可我人没死啊。
属下比陛下更了解死龙谷的地形,也更了解那些暗器机关,相比起来,倒是我去,胜算更大·”·见萧景琰隐隐动摇,列战英继续说道,“我军现下兵力只余一万不到,不可再做无谓牺牲。
若陛下此去未成,不仅战死的是一国之帝,还有那同行的千余士卒·更甚者,失了主帅,没了指挥,军心涣散,死去的还有那八千残军啊”列战英双膝跪着砰砰磕头,每一声都重得可扬起石地尘埃。
“望陛下,三思·”·萧景琰紧握着拳,没有回答·就在这时,徐会走了进来,“我也赞同列将军的建议·”·他抱拳向萧景琰作了一揖,“我与列将军搭档多年,配合无双,若此去能有列将军相助,或可有十足十的胜算。”
“陛下即使珍重部下,也万万不可拿自己的龙体开玩笑·”毛青也走了进来,一同说道··“你们……”萧景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心头却是终下了决定。
“你们真有十成把握”·徐会一笑,“如果运气好,兴许还能冲破敌军的包围,打通北方隘口呢·”·萧景琰闭上眼,似在思索着什么,一时间没说话。
片刻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神色如往常般镇静·“既如此,我便信你们·一人两千大军,可够了”·列战英与徐会双膝跪地,“奋身出命扫国家之难,哪怕单枪匹马,亦是足矣”· ·十月二十六。
辰时,列战英与徐会各率两千军,在飞箭流矢中冒险爬上了高地··巳时,二人遇上了同据高地的那三千敌军,开始了拼死厮杀··申时,三千敌军被视死如归的四千皇城军打得节节败退,逃了高地。
·戌时,占据高地的皇城军趁着夜色,对守在谷口的北燕军展开了小型攻势··十月二十七··子时,天色已深,夜色朦胧中双方仍然激战未停。
卯时,北燕军已死伤五千··午时,皇城军见骚扰的目的已然达成,毅然撤退··此次小战,我军共损失五百六十二人,包括五百六十一兵卒小将,一位,副将。
 ·徐会率军回营向萧景琰报告时,死龙谷里下起了小雨,从阴暗天空掉落的雨水砸进染着鲜血的污泥里,似是连无情天地都在为奋不顾身的勇士们流泪祭悼··“死了”萧景琰盯着徐会反问。
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徐会沉默着点点头,“尸首就在外边,陛下……可要去看看”·萧景琰转头望着那苍茫天地间白得刺眼的素布,心里像打着鼓,说不出话。
“列兄弟是在交战中被飞矢射中心脏,失血过多而亡·”徐会低沉着声音复述,眼眶含泪却不落,“他说,这回完成任务,打了个十足十的小胜仗,不负圣上,死而无憾。”
“只是,尚有一平生夙愿未了·”徐会闭闭眼又睁开,让热泪倒流回去,“他说,还有个姑娘还在等着他回家·”· ·【——战英,我们,可都要撑到最后的那一刻。
然后……一起回家啊·】·【——好,大伙一起回家·】· ·“他还让我转告陛下,待回京之后,可否代他找到萝萝姑娘,说一句……”·“山河收复之时,是你我永结同心之时,也是你我,休离断情之时。
如若有恨,便候着下一世,尽相报还于我吧·”· ·【——她说……无论我是死是活,山河收复之时,便是我俩大婚嫁娶之时。
不用凤冠霞帔,不用三拜高堂,不用八抬大轿,她亦心甘情愿,永世为我妻·】· ·萧景琰回想起往日的种种过往,握紧拳头,用尽毕生力气咽下喉中涌上的血沫,闭目轻颤着道了声,“……好。”
 ·鹣鲽不解愁,晚上明月楼··此生难相守,来世共白头·· ·战英,你看……·下雨了··……· · ·“萝萝哎下雨了,得收铺了。”
“唉好,阿爹·”·萝萝手忙脚乱地与爹爹收着铺子,把东西都搬回家,待一切忙活完后,半身衣裳都被雨淋湿了··还没擦几下,她却是想起什么般,拍头大喊,“哎呀晚了”·说着,她望着那滂沱大雨中的苍茫暮色,甩甩头发不再犹豫地便往雨里冲去。
“哎傻丫头,下这么大雨你干什么去啊”萝萝爹爹残了半条腿,走不利索,只能用沙哑的声音着急地唤着自家闺女。
“去找那私塾先生教我写字”萝萝避开水塘,用手作伞挡在头上,边跑边喊··“给你那情娃娃写信啊”老爹反应过来。
“唉是啊”萝萝在雨中奔着,脸上是少女的青涩笑容··若是阿英收到她的信,知道她学会写字了,会很开心吧·或许还会觉得她写的信啰嗦,都是些“阿爹今日又咳嗽了”、“隔壁秀珍的娃娃顽劣得很,我们以后不要生这样的”、“你在军里吃得好住得好不”、“好好打仗别担心我”、“你走后,每看到穿着铠甲的人从铺前走过,都觉得像初识那日的你”之类的废话。
 ·萝萝想着,心里荡漾着层层暖意,水塘溅开的水花恰似绽放的心花,一波叠一波,却浑然不知,她苦苦等候的那人,再也回不了家,伴她一世梦圆··“啪嗒……”雨越下越大,似泪砸落在皮肤上,一点点地流淌入衣,冻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连心口,也微微抽搐着,似是凉得很··萝萝捂着一阵阵抽痛的胸口,突然停了下来,轻轻喘着气·她抬起头,朝着暗沉天空伸出手,接住那如瀑倾泻的雨滴,看着它们从指缝滑落,留下一片冰冷余温,语气略带茫然,“怎么会……这么冷”· ·倒像是谁,把毕生的泪都给哭尽了。
 ·阿英,你说怪不怪· ·第三十九章/因果报应 · ·“萧景琰已经是我们的瓮中之鳖了,主帅好手段,把他们杀的片甲不剩啊”·帐中,有不少人在奉承着拓跋吐浑。
“嘿,当初我要进那死龙谷,那些个什么参谋一个个拦着我,说恐是有诈·现在知道爷爷的厉害了吧把他们一个个吓得跟耗子似的哈哈哈”拓跋吐浑大口喝着酒,笑声豪放。
“将军,祺王的长林军不日就将赶到,在那之前若我们没能找到萧景琰杀了他,怕是到时会来不及撤出死龙谷·”·言下之意,即是到时他们北燕军会成为萧庭生的瓮中之鳖。
“你放心那萧景琰根本就是个奶娃娃,一点都不会打仗,明天,最多明天,我肯定取了他首级”·帐外,“站住,干什么的”凶神恶煞的卫卒看着来人,不耐烦地喝问道。
“将军与众位副将聊得正欢,吩咐小的给他多送些酒水来·”一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弯着腰哈笑着说道··将军好像真让人多上些烈酒来·是的吧·两个卫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让了半边身子,挥挥手让人进去,“进去吧”·男人卑微地点点头,颤巍地提着酒走了进去。
来人正是沈承··“主帅,酒来了·”沈承送上四五壶烈酒··“唔,好·”·许是酒兴正酣,拓跋吐浑没有在意小小送酒下人,仍旧跟众将吹嘘着,“你们是不知道当初我把萧景琰那一万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只剩下两千人啊,他哭得一塌糊涂跪着跟爷爷磕头求饶,可我心善啊,想着让一国皇帝跟爷爷求饶,那让他多没面子啊,还是直接灭了好,还可以保全他的名节哈哈哈哈”·“主帅英武”·“主帅仁慈”·有人吹嘘,自有人奉承。
沈承在心底嗤笑着,不屑一顾··拓跋吐浑大口饮酒,说至兴头处时便不住地猛拍大腿,浑然没有在意帐中那再卑微不过的一个仆从·一直在默默倒酒的沈承见拓跋老贼没有注意他的动作,微眯双眼,暗暗提气,一步步如踩在刀刃上般慢慢靠近那眉飞色舞的主帅。
·“到时等我们把大梁军杀得片甲不留,便掳了他们的婆娘去,让那群软叽叽的看看究竟谁才是这九州上最骁勇的战士”·“自然是主帅,是我们北燕男儿”·沈承在那不住巴结的将军身后掩去身形,借端酒递交之机,趁众人皆在谈笑之余,一把抽出暗藏袖中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鸿一点便向拓跋吐浑直直刺去。
帐中寒光一闪,杯盏浮动着泛有凉气的暗影,所有人都被这突发事件弄得愣在原地,可那拓跋吐浑好歹久经沙场多年,迅速反应过来,举起手中酒壶一挡,啪的一声,却是手失了力气,酒壶摔碎在地。
拓跋吐浑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你”·大梁小儿竟是如此卑鄙,居然暗中下药战便要堂堂正正战一场,如此阴谋诡计算得上什么顶天立地·他喘着气,却没有时间说出口。
沈承那剑在须臾间就来到了他面前,寒光一闪便刺向了他的左胸,宛如毒蛇吐着信子,朝锁定已久的目标一飞而去·拓跋吐浑魁梧高大,失了力气后一时闪躲不及,只能吓白了一张脸瞳孔紧缩地看着那长剑离自己越来越近,似是在那凉意寒光里看到了什么血肉翻飞的骇人结局。
“唔”·利剑穿透了铠甲,直直地刺入胸口,沈承提腕一转,搅动筋肉,拓跋吐浑的左胸上便绽开了大片血花,慢慢浸湿了那羊皮盔甲。
似是被眼前刺目景象激得反应过来,因中了软筋散而浑身无力的众将开始惊恐地放声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啊快来人啊”·“你……呼……究竟……是何人”拓跋吐浑喘着气,嘴唇随着血液的不断流失而迅速变白,神情却阴鸷暗沉如厚重冷云。
“自然是杀你的人·”沈承压低声音,仗着易容没有道出自己身份··见已得手,他抽出剑锋,足尖一点,以剑开道,迅速向帐顶飞去··“拓跋老贼,泉下再见吧”·沈承笑着,仗剑对风云,意气且疏狂,脚下载乾坤,眸中藏阴阳。
拓跋吐浑捂着胸口,却冷笑了一声,看着沈承的眼神也冰冷得像是看着已死之人,“真是对不住了爷爷的心脏生在右边,怕是死不了啊”·话音刚落,半空中脚踏虚阵的沈承就面色一变。
本已冲破营帐的他在刹那的失神间,没能看到背后瞬间架好的千百矢弩·“听令万箭齐发”不远处,有人挥手一声令下。
沈承回过神来,足尖凭空一点,面朝弓弩地直直往后掠去,以手挥剑左右格挡地挡回面前那些一齐飞来的利箭,却已失却了最好的逃离时机··架着弓弩的士兵也不在意被挡回来的箭,继续盯着沈承的身影齐齐射出飞矢。
刺客挡得住一时,却挡不住他们人多箭多·拓跋吐浑在及时赶来的军医对胸口做了简单包扎后,就喘着气慢慢地走出帐来,冷眼盯着半空中那渐渐招架不住箭阵的男人。
·“这个男人,我要活捉·到时候,一刀刀把他的肉切下来,煮成汤,再给他喂下去”·那阴沉暗恨的神情,咬牙切齿的语气,全然不似在说假。
沈承面色变幻,一口气竟是一时没能提上来,在瞬间被飞箭用力地贯穿了右肩,鲜血染湿衣裳,持着剑的手失了格挡的力气··该死,用的竟还是倒钩带刺的箭镞……·受了伤的男人再无招架之力,万箭齐发中,半空处的身影被十多支飞矢射中,身上尽是惨烈绽放的朵朵血花。
砰地一声,他终是再也支撑不住地直直摔落在地,土灰尘埃乱舞飞扬,痛哼却被压抑着吞进肚腹··沈承睁着眼动弹不得,意识虽在飞速流失模糊如幻,却又被身上清明的痛楚折磨着不得不醒。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双双带着血渍的黑鞋踏到自己面前,眼睁睁看着那些小卒用麻绳把自己绑得牢实,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像拖着一条狗般把自己一路拖到了牢房,任由伤口在粗砾不平的地面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惴栗着,喘息着,恐慌着,惊痛着,却始终,不发言语··沈承闭上眼,调整好呼吸准备迎接死亡的来临··不料冰冷的匕首没有直戳心脏,而是在腿上缓缓游走,开始利落狠决地剜下他的大腿肉,“啊啊啊啊啊啊啊……”剩下的声响,却全被突然塞入口中的白布吞噬殆尽。
沈承双目圆睁,面目扭曲,五官错位,额间大汗如瀑,滴滴圆滚油亮··北燕小兵狞笑着,又是一刀切下去,手法颇好地挖出个血窟窿,然后把喷洒到脸上的鲜血用舌舔去,狠戾暴烈如恶鬼。
沈承浑身一颤,背上大汗淋漓如暴雨急注,手上青筋更是根根突显··就算早已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他也没想到,等待着他的会是这么个凌迟结局·因果报应……因果报应……难道真是他此生做了太多孽,所以现在才要一一偿还·小兵见他面色恍惚,神情便有些不满,眉头一皱,他手上不直割,反而剐出一个碗状来,刀尖的转向轻巧地像在绣花,绣出的全是血花。
“唔啊啊——”沈承的声音被白布阻住,却还是有隐约的音节从嘴边逃离,响落在这天地间,敲击成惨痛至极的呼号悲喊。
痛,痛得很·比被师父用戒尺打还痛,比被万支飞箭射中还痛·痛得他都以为,转世之后,他的两腿仍会白骨森森,只挂微肉··那小兵每割下一块大腿肉,就把它抖进桌上的碗中,然后转身继续剜割。
不过片刻,右腿就被割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只留带着血丝的森白骨架··见沈承似是早就昏死过去,那小兵便提起手,用力把匕首直直地刺入左腿,然后就着姿势旋转了一圈,搅动着皮下的血肉。
沈承果然瞪大眼睛,瞳孔睁大到人类的极限,似是被这痛楚又疼得清醒了过来··面前是永生永世都不住跳动的凛冽寒光,是喷洒渲染的大片血花,是喑哑至极的无声哀鸣,沈承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再也止不住地渐渐涣散,如水退潮。
连疼痛都起不了作用··小兵一看,匕首也不拔,从里面开始用力切肉,沈承昏沉着,只倒抽一声,却再也没有力气惨叫··阿宛……阿宛……·地狱之苦前,他无声地喊着这个名字。
没想到去见你,还要受尽这般苦楚……·下一世我若真残了,你可得一辈子待在我身旁……照顾我啊……·他想着想着,竟是隐隐笑了出来,如泪如汗,湿了一脸。
 ·那小兵割完左腿后,似是觉得森白骨架太过刺眼,咔嚓一声便把腿骨折断,随意地丢弃至墙角,不顾那人被断骨痛苦折磨得大力一颤·而后他歇了会儿,见那人已疼得昏了过去,就把一大盆肉拿出去用锅熬煮。
·……·鼻前似有隐隐香味,沈承意识涣散,没有细想··口中一空,似是白布抽出,然后便被捏着下颔灌入了滚烫的肉汤·沈承半死着,全身上下都不受控制,轻而易举地就让自己半生不熟的血肉滑入了肠肚之中。
肺腑一温,渐泛恶心·意识恍惚间,昏暗的牢房从视线里慢慢褪去,余杭镇的烟柳长堤开始在眼前一点一滴变得逐渐清晰,而那离离孤坟前,又是一人独酌,青衫孤寂,低声絮语,烂醉成泥。
就像十二日前,他最后一次去余杭镇时的那样·· ·那日,他平生第一次给故人买了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天地苍茫,细雨淅沥,恰如清明··“阿宛……你不是一直缠着我要桂花糕吗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
承哥哥买给你了·”·“阿宛……你会不会怪我呵……你定是怪我的,竟拿了大半天下给你陪葬·不过好在,一切都可有个了结了。
到时泉下相见,我任你打,任你骂,但你万不可不理我啊……”·“阿宛……阿宛……你不会跟叶浔碧已经在地下生了八百个娃娃吧不许,承哥哥不许。
你若如此,我就……嗝……我就不把桂花糕给你吃了……”·……·背上的剜刮、喉中的反胃,这些,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他知道自己终于回到了家乡,在淅沥小雨中,见到了那于青石板上抹着泪的总角幼童··“阿宛,乖,不哭了,乖啊·”他轻柔拭去孩子眼角与雨水混杂在一起的泪痕。
“呜,呜呜呜……雨一直下,阿宛,阿宛在等一个人,却忘了呜呜呜……忘了怎么回家……”孩子一边哭一边抹泪,哽咽的声音里尽是害怕。
“乖,不哭了·”他牵起孩子稚嫩的小手,“承哥哥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孩童仰首望着他,渐渐停止哭泣的双眼一点点地恢复了如水般透澈的清明,“可是,雨大,冷。”
他一顿,把外衣一脱,罩于两人身上,一时间,衣内的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就像这偌大天地里也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这样,就不冷了·”·“嗯,”孩童握紧了相牵的手,“你在,不冷。”
青石巷陌,粉墙黛瓦,烟雨茫茫,笠子斜阳··归途上,脚印一大一小,一浅一深,两人相依相偎,渐行渐远,一点点地消失于苍茫暮雨之中·· · ·拓跋吐浑虽说没有伤及要害,但毕竟胸腔受伤,行动不便,一时间,北燕大军前进的速度缓了很多,原本预计的只能撑五日,竟是延至了十日。
后头每日在与蠢蠢欲动的北燕分军拼死厮杀,前方又在抵抗大军的进攻,进谷时的一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了三千人··好在谷中狭窄,拓跋吐浑虽有兵力优势,却无法一时间派出太多,让萧景琰等人暂时松了口气。
激战十二日后,忽然传来了消息·祺王的长林军与剩余的皇城军,再有四五日就可赶至死龙谷·一时间,三千余部欢呼雀跃,军心大振,对敌作战时更是奋勇英武得如吕布再世,挥舞长戟时甚有呼呼风声。
拓跋吐浑没能如期攻破这谷中残军捉住萧景琰,恨恨地放话“爷爷下次再跟你们玩”后,便调出大军,撤往了东北方向的幽州··待援军终于到来时,已是十一月初六。
初冬时节,温度骤降,北风如刀,吹得人面庞都隐隐作痛··庭生看见不远处那满脸血渍,身上战甲残破不堪的男人时,心间一痛,直直地赶过去单膝跪下,“义父”·萧景琰沉默地看着这阔别多日的孩子,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却终是说不出一句话。
“义父,你可受伤了”庭生站起,像个孩子般小心翼翼地扶着萧景琰··明明面前这个少年是想篡他位夺他权的人,可萧景琰想要甩开的手就这样停顿在了原处,没有动作。
良久后,他闭目复睁,轻声长叹,“我没事,你命人来给他们治伤吧·”·他们,指的自是这十几日在谷中顽强抵抗落下一身伤痕的残军··“是。”
庭生走远了,应是去吩咐些什么··萧景琰见此,放下心来,身形一晃,却是直直吐出一口血来·他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污血,半晌后方才苦笑了笑,缩回手握紧拳掩去血迹。
六日前,他腹部中了一箭,伤及肺腑,至今未愈··“陛下……”毛青一脸担忧地走上前,“陛下可还好”·“没事。”
萧景琰挺直了脊背摇摇头,让毛青也是让那万千将士放心,“朕没有大碍,等会儿包扎下就好·”· ·天色渐暮,大军安营扎寨,搭起锅炉,烧煮晚食。
小兵们围着篝火团团坐着,一边吃着肉一边眉飞色舞地谈天着·一时间,喝酒声,吃饭声,交谈声,大笑声,群响不绝··萧景琰和众将坐在僻静的角落处,烧烤着鸡腿,倒也没怎么说话。
毛青和庭生的副将盛江聊着天,说什么从来不知道洗个澡换身衣裳竟然有这么舒服··“义父,你腹上受伤了”庭生把自己棒上的鸡腿拿下,细心除了毛,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在不久前经诊治上了药又换了身战甲,心情勉强算得上不错·他摆摆手,继续翻烤着自己棒上的肉,“行了,你赶了这么多天路,还是自己吃吧·”·庭生也没再说什么,默默咬下被烤得油光发亮香味四溢的鸡腿肉。
“南侧那些北燕散军,现下如何了”·“我留了一些兵力与他们交战·”庭生顿了顿,“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只要把他们和拓跋吐浑的大军拦截开,一月不到便可将之消灭殆尽·”·“你倒是……”萧景琰似是想起了什么,半笑了笑,“天生的将领。”
庭生沉默了半晌,“比不上义父·”·这父子俩,皆算不上话多的人,一夜下来,有聊没聊的,竟是谈话不超百句··毛青虽知和长林军的人不好太过亲密,却还是偷偷转过头和盛江嘀咕,“你看,他们父子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盛江看那一大一小都专心致志烤肉,沉默着不说话的模样,咳了咳,轻微点点头。
 ·夜色渐深后,众人都回营睡觉了·萧景琰负手与庭生并肩站着,在死龙谷阴沉的夜色下看不清身影··“拓跋吐浑撤往了幽州,不日定将再次南下,夺回豫州。”
“儿臣可率军前去拦截·”·萧景琰眯起了眸子,“既如此,死龙谷北侧的一万北燕军就交给皇城军清理·毕竟,我们对死龙谷的地形比你们熟悉。”
“是·”·“拦截后,你记得先别轻举妄动,待你我大军再次汇合之时,才可发动最后的反攻·”·庭生的眼神略微凝固,“那可真是叫儿臣好等啊……”·“拓跋吐浑的确是以蛮力出名,但他手下却擅长排兵布阵。
如此劲敌,万万不可小觑”萧景琰沉下声音警告··“儿臣谨遵义父教诲·”庭生作了一揖,低沉的声音带上笑意,“不过,先吃点独食,应该没问题吧”·父子俩对望一眼,无限意味早已在眼神交流间诉说殆尽。
“只要……你吃得动·”· ·十一月初十,祺王率长林军出死龙谷在兖州青州交界处对幽州的拓跋吐浑大军形成了包围圈··十一月二十二,由萧景琰整合完成的皇城军大败死龙谷北侧北燕分军,而后直直从冀州往东南方南下,与长林军汇合。
十一月二十八,两军终于开始了反攻·· ·“蔺晨,我眼上的布条,是可拆了吧”梅长苏听到进屋的脚步声,轻声问出口。
“你倒是算得仔细·”蔺晨轻笑一声··梅长苏在黑暗中温温一笑,“每日没什么事好干,只好翻来覆去地想过去的事,还有,掰着指头算日子。”
·蔺晨燥热的手覆上他微凉的眉头,“那可想出些什么来了”问的,恰是前一件事··梅长苏感觉到眼上缠绕多层的布条在慢慢解去,“倒也没什么。
不过是,要好好珍惜未来的日子罢了·”·蔺晨细心拆着素绢白布,“萧景琰前几日来信了,不过你那时正值紧要关头,我也就没跟你说·他在信里说他受了伤,但是不重,叫你别担心,还说,许再有一两月,他就可回来了。”
梅长苏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睁开的双眼努力适应着面前的黑暗,“打仗最忌轻敌,你帮我回景琰,让他不必牵挂时日,全力以赴便好·”·蔺晨把布条收起,轻轻嗯了声,然后扶起梅长苏,在逼仄的室内走了一圈,“可看得到东西”·梅长苏笑骂,“一片黑你让我怎么看”·蔺晨耸耸肩,“没办法,你眼睛刚好,不能接触太强的光线。
这几*你先适应下,等过几日还好了,我就让阳光稍微透进来些·”·梅长苏点点头,脱开蔺晨扶着他的手,自己在室内转了转·许是眼睛渐已适应黑暗,不一会儿后,他便能隐隐看出室内器物的轮廓,“有些,能看清了。”
“这就好·”蔺晨松了口气,“那我先走了啊·”·梅长苏略微奇怪地看着他,以往蔺晨每次来这儿,不坐上小半个时辰从天谈到地从飞流谈到隔壁家的姑娘是不会走的。
这两日倒是像转了性,干完事拔腿就走··“哦,好·”他压下心中的不安,点点头··蔺晨转头,看着那在黑暗中孑然一身的男人,轻叹了声,没忍住地拍了拍那人的头。
拍到一半,他的动作却又倏地停顿了,然后,一点点地抽回手,一语不发地往外走去··这几日,大梁和北燕展开了激战,琅琊阁的飞鸽来来往往,消息不曾停绝,他也忙得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听说,北燕的拓跋吐浑,皇城军的萧景琰,长林军的祺王,都亲自上阵奋勇杀敌,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蔺晨摸了摸左半边的黑发,叹了口气,“唉,你可要撑住,别白了啊”·不然等长苏眼睛彻底好了,还不笑死他。
蔺晨这般想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往自己的屋内走去·· ·屋内的梅长苏,却是在眼睛能够看清屋内摆设后,就从枕头下压着封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那本《梦醒录》。
封面略有褶皱,似是被看书人用手摩挲了无数次··梅长苏几乎是立刻就能想象得出景琰在灯下含泪翻读的模样·· ·我做了个长达万里之梦,梦中我们重逢过,伤害过,愤恨过,也哭泣过。
但是幸好,醒来后,我们仍可再见,仍可道声好久不见·· ·景琰啊,你说,明日的太阳……可会是旧日那般清亮的· ·他摩挲着这些黑暗下的这些墨字,似是想起了那些过往时光,眸中似喜似悲。
旧日是旧如少年时,是旧如辅佐时,也是,旧如重逢时··其实这些时日,他早就想通了,哪怕是纠缠至深,把对方虐待得体无完肤之时,那穹顶太阳,仍是清亮的。
景琰的恨,是出于爱·出于不忍故人落于恶灵之手的深沉之爱··而加诸于身的那些折磨,算起来,也是他梅长苏自作自受··说到底,不过是他们各为心中人好,却又行了错路罢了。
梅长苏无声轻叹,眸光却瞥到了余下的一行小字·· ·明日的太阳,不会似旧日,不会似任何时,而会似冲破你我之间一切阻碍的的新耀晗光那般清亮··长苏,你可愿余生的每个破晓旦晨,都与我并肩共看那,燃烧整片天空的盛大光明· ·心脏像是被石子击中了,敲打出淤积已深的污血,越来越快的心跳似泠泠清流,在亲吻岩石间洗去了那些郁结于心的尘垢。
梅长苏仰起头,轻喘着气,倒流回眼中薄泪,恍惚间竟像是真的看到了那燃烧了大片天空的耀眼刺亮的盛大光明,而他的景琰,就在那昼光照耀下,双眼温柔地向他笑着伸出手。
 ·【——水牛,陪不陪我去东山上看日出啊】· ·【——靖王殿下,天……亮了·】· ·【——我只等着,你用余生还我。
还我一个,有你作陪的余生·】· ·答案,在很早之前,早在他们重逢前,早在他们隔着面具对话前,早在他们还未意识到心中情意前,就已清晰得可以刻入心骨,永世不褪。
他跌跌撞撞地找到笔,在黑暗里低下身颤抖着落下四字,就像是落下了此生结局·· ·吾生,毕愿··第四十章/终可归家 · ·幽州内,反攻开始后的第十八天,兵戈碰撞声,鲜血喷洒声,马匹惊鸣声,隆隆战鼓声,还有不绝的叫喊着杀的人声,交织成了疆场上的混乱场面。
“盛江,天狼阵已破,那拓跋吐浑又受了伤,现在正是取他首脑的好机会,你带人做我掩护,往东北方进攻·”庭生胯下之马扬起铁蹄,咴咴地高叫了声。
盛江端坐马上,挡住敌人往自己身上砍来的大刀,应了声,“是”·“可看得清义父在哪个方向”庭生一边策马,一边用手中沉剑击杀着两旁的敌兵。
“西北方有毛青、徐会在陛下身旁,应该不会出大问题·”盛会招呼自己手下跟上祺王,口中答道··“那拓跋胸腔受伤还亲自上阵,”庭生的少年声线里难得外溢出了一丝意气疏狂,“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早。”
盛江挡住庭生右侧攻来的一支长矛,“北燕大势已去,这是老天助我等啊”·“等会儿近了后,你让手下引开拓跋身旁的卫卒,然后再从正面攻去引开他的注意,”庭生又是一剑,挑开敌兵的枪戟,“我趁机从背后杀了他。”
“是,属下明白了·”·盛江刚吩咐好部下,转头就见那载着拓跋吐浑的战车不住往后退,竟是因招架不住势如破竹的大梁军队,想要撤了··“不好,将军拓跋老贼往西北方逃了”·庭生一边杀敌开路,一边低喊,“拦了他”·西北方多是皇城军,庭生虽知萧景琰不会让拓跋吐浑这般轻易地逃走,却还是两腿夹紧马肚“驾”地一声赶马过去。
途中还有不少皇城军的兵卒给他让路,间或帮他挡去北燕的刀剑··“兄弟们,谢了·”庭生沉声道了声谢,而后不顾喷上面庞的鲜血,一路厮杀着往西北方行去。
那拓跋吐浑虽有亲信卫卒保卫着,但身陷战场中心,被众人围攻,早已力不从心··“他娘娘的”拓跋吐浑操着脏话大骂,“不是你们说这天狼阵大梁娃娃定破不了吗现在又是怎么回事都被他们杀到车前了”·“属下,属下也不知道啊……”车马下,有人一边奋力抵抗着,一边喏喏回答。
拓跋吐浑怒火中烧,拿起大刀就把那没用的参谋砍成两半,“饭桶一个个饭桶”·车下众卒见那参谋死状惨烈,浑身一抖,竟是差点瘫软在地。
盛江的部下趁此缠围上去,把小兵们拖得再也顾不上车上的主帅··“拓跋老贼,吃爷爷一招”盛江从战马上一跃而起,往拓跋吐浑直直刺去。
拓跋也不怕,两眼一眯,抬起大刀就用力一挡,力道大得把盛江震回原地,胸腔不住起伏,“哼,这种女儿家的力气,还是回家再练练吧”·盛江粗喘着,听罢这话,却是一怒,右手抬剑又向拓跋吐浑胸腹刺去,行至中途时,趁其不意,竟是从左袖里又摸出一把寒剑,迅速向拓跋的脖颈攻去。
拓跋吐浑没想到这八字胡的男人居然是使双剑的,虽隔了上面的剑,但待迟愣了一瞬后再去挡下方的剑时,却是力不从心了·左胸那犹疼裂的伤口带得他的动作迟缓了几分,泛着寒光的长剑更是直直地贯穿了他的腹部。
“操你……大爷的……”·他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大骂,甚至用粗壮的大手一把拔出那插在肚腹的长剑,叮地一声丢在车上,而后颤巍巍地起身下车。
他拨开在忙乱中想要来支援自己的卫卒,冷汗淋漓中眼里满是滔天恨意,举起铜剑的双手虽颤抖着,却暗含蓄力的威势,“他娘娘的……看爷爷……不杀了你……”·一直在车后无人关注处掩去身形的庭生见此,眼里眸光一闪,足尖一点,直直跃起,抬剑便往拓跋吐浑的后颈刺去。
周遭的北燕军都被皇城军缠住了,车马下的卫卒更是被盛江的部下缠住,拓跋受了重伤又被盛江转移了全部的注意力,现下是个绝佳的好时机·风声,呼喊声,厮杀声,车马声,兵戈声,所有的声响都在他的脑内隐去。
他的双眼,他的大脑,他的每根神经,都牢牢牵扯在那触手可及的目标身上,似是吐着丝的蜘蛛对粘在网上垂死挣扎的蝇虫一跃而去,展开最后的致命一击··“嗬”半空中的庭生在拓跋吐浑刚反应过来急急转身之时,用劈天开地斩裂山川初辟鸿蒙的力气挥下手中厚重沉剑,飞扬的气势宛若神龙腾云,长声吟啸,气壮山河,势吞万里。
但是过于信任友军的他,过于专注敌方的他,没有看见就在他挥下长剑的那一刻,不远处有一个皇城军的小兵举起了手中矢弩,眯起眼暗恨着朝他射出了三箭·· ·霎时间似乎风静了,苍穹之上如城倾压的厚重云层凝滞在了原地,半空中的身影与战场上的两人皆瞪大了双眼,似是不可置信。
而后时间融冰,血风凛冽,两人在短短一瞬间直直地摔落在地,激起障人眼目的沙尘的同时,引起了周遭的如雷轰动··“主帅”·“将军”·是友是敌,躺在地上血流不止的那人却分不清了。
方才他虽砍进了拓跋的脖子,却被一箭射中腰腹,一箭射中左臂,还有一箭——射中右眼··哪怕背部受伤腹部中箭时,他都不曾体会过这般恍若地狱淬火的痛苦。
右眼在被箭矢射中的刹那就已眼球碎裂,血流满脸,仿若心脏也被射中贯穿,抽搐着疼痛一片··庭生咬牙抵抗着那宛如凌迟的痛楚,明明疼得想流泪,却再也流不出一分。
因为流出的,全是血··他粗喘着气,嘶嘶地痛哼,双手更是紧抓着身下的沙地,止不住地如筛糠般颤抖··越颤抖越痛,越痛越颤抖,可哪怕疼得似是整具身躯都已颤成万千犹叫嚣着痛楚的肉块,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近乎自虐的动作。
如果,能死去就好了……·面对艰难命运也从不曾言放弃的大脑划过如此神识,似是在无上疼痛前沦为了卑躬屈膝的低微奴仆·明明潜意识觉得可笑,可他却压不住那汹涌的溃逃。
眼前有银光一闪,似是有谁攻来,接着又是雄厚的一声兵戈相撞,似是有谁挡了回去,在他耳旁急急地唤着“将军、将军·”·完好的左眼开始传来隐隐的痛楚,庭生握紧手中长剑,却又失了气力,长剑直直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声地在他脑海里回荡,余音绵长,就像是听到了谁的灵魂“砰”地摔碎在地。
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夏侯惇“父精母血,不可弃也”的高喊声,他虽熟读三国,却做不到像夏侯惇那样拔箭啖之。全身上下都失了力气,血液流失得越来越快,连意识都清明地涣散着,哪怕是小小的抬手动作,他都觉得像在砧板上被碾压过一样。·“盛……盛江……”往常低沉沙哑的声音此刻只剩下了虚弱无力。
“属下,属下在·”·庭生咬紧牙关挤出喉中话语,“帮我……把眼睛拔出来·”·“将军”那道声音似是惊恐万千,挽着他的手都力道大了几分。
·“不然……左眼也会瞎……”他喘着气,左眼和大脑的痛楚开始翻江作浪,疼得他又是大力一颤,“快”·霎时,插在右眼的箭似是在犹豫间被人握住,箭身有隐约的颤抖,那连绵的痛楚激得他差点痛昏过去。
而后就在刹那间,流着深红鲜血惨如鬼魅的右眼,随着微锈的箭镞,一同被大力拔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鲜红血珠在空中飘荡绽放成点点血花,却又被回荡在天地间的惨痛声响震落在地,看起来,倒像是下了一场漫天血雨。
庭生捂着眼,无力地大躺在苍茫大地上,血色视线里除了如熔浆翻涌的浓稠暗红,再也看不见其他··“将、将军,唔……”似是有谁倒落在地。
“你这娃娃竟敢杀了我们的主帅兄弟们上啊”似是有谁愤而呐喊。
“杀”似是有谁群攻围困。
覆着血渍的左眼在不住旋转的通红天地间,看见了暮色残阳下举起的无数银剑长枪,冷冷清光,映着锋上热血,刺目得很··“唔……”数十根尖锐的兵器在瞬间没入了少年鲜活的躯体,搅动着带出血肉来。
而后,又齐齐再次整根没入,一下,又一下,直到把右眼已瞎的少年搅得烂透,全身上下尽是骇人的血窟窿,没有一处完好··痛楚几近湮灭灵魂,可神思恍惚中,意识涣散间,他却是慢慢地无声笑了出来。
先……先生……· ·【——我要走了·这,或许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 ·【——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也没想过要害义父。
】· ·【——这场闹剧,我会亲手结束它·】· ·【——长苏,我不会让你失望·】· ·【——先生,如果来日我还能活着见你,你能不能还我,一波常三过笔的一捺】· ·先生,你看……我终究还是……亲手结束了这场闹剧……·只是呵……恐怕不能活着回去……向你亲自讨要那……·一波常三过笔的一捺了……· ·似是离开了什么痛苦的羁绊,沉重的束缚,飘飞间他依稀看见了记忆里的旧时盛景。
苏宅中仍是翠竹环绕,风过处枝叶摇欹,凤尾森森,龙吟细细·而他的先生就那样随意地坐于石凳石桌旁,穿着灰衣披着白氅,手持一卷做满批注的旧书,轻咳了咳后朝他挥手一笑,眉目温润,眼神清朗,“庭生,过来,今日我们不学书,学作画。”
仿若一眼万年,此生过尽,他直直地盯着那眼前人心上人意中人,呼吸与心跳乱成一处··“好·”简短应声里是连他自己也未发现的暗藏温柔。
“不行,我们家庭生得先练了剑才可学画·”先生旁的义父摇摇头出声,“不然到时候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称得上是我萧景琰的儿子”·“先学画。”
先生淡淡地用余光看了义父一眼,把异议压了下去·义父鼓着两腮,似是不满,却不敢多言··在旁边练拳的飞流哥哥见他来了,眸光一亮,竟是比那耀目阳光还要灿烂几分,“庭生。
学完·一起玩·”·他愣愣点头,“嗯,一起玩·”·而后,不知为何,众人全都涌了出来··吉婶用抹布拿着一碗滚烫的桂圆猪髓鱼头汤从回廊走到了他面前,“哎呀烫死我了这是补脑的,庭生等会儿你可得慢些喝,小心烫着舌头啊”·在旁的黎纲叔和甄平叔拿过汤碗,“我们先给庭生吹吹吧。”
被声音吵出房的晏大夫见了他,气得跺跺脚,“你还来什么来啊仗着脑子好就拒绝做我徒弟哼以后你求我我也不做你师父”·蔺阁主从房里出来,端给先生一碗药,瞥见他时嘴中虽说着“和飞流一样是个小兔崽子”,可眼里却是含着淡淡笑意。
他手足无措地望着众人,仿若浸沐于万丈青阳,心头是一阵阵潮起又潮涌的温暖与感动·· ·“庭生唉,来爷爷这·他们整天让你学东学西的,一点都不让你玩,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哼……”萧选轻哼着,而后笑呵呵地向他招手,“来,爷爷带你去放风筝,看花灯,打马球·这些都可好玩了,乖孙子,来爷爷这边·”·爷……爷那个……杀了他的父母,杀了他的童年的……爷爷·他望着那个苍老肥胖的老人,望着那人眼里真切的疼爱,听着那人喊自己“乖孙子”,明明该恨的,明明该像幻想了千万遍那般地啐他一口,可那在胸膛里横冲直撞的情感竟是让他再也无法拒绝。
那人是他的爷爷·是他哭泣时会抱他哄他安慰他的爷爷,是会把他这个小皇孙宠上天一点都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爷爷·是他血脉相连,最亲也最近的爷爷。
眼中已有薄雾,他却笑了笑,笑得心酸·可还没待他落下那个“好”字,四周就冒出了那些阔别多年的故人,吵闹着围在他身边··掖幽庭里总喜欢抢他东西的阿虎吸吸鼻涕,胖乎乎的小手递过来一串糖葫芦,“庭生,这是我特地买给你的,可好吃了吃了,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啦”·孩童清澈明亮的眼神里,是柔软纯粹的善意。
好……朋友·【——你算个什么东西这糖葫芦爷爷要定了还不快给我你他娘的还敢咬爷爷来啊打死他打死这狗娘养的的】·似是浸在暗水里般,他咬牙抵抗着从四肢百骸漫上来的酸涩凉意,可那磕磕作响难止碰撞的牙齿,却再也抵抗不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拒绝的沉暗回忆。
喉间闷声一动,他竟是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哪怕已在儿时就梦过千百次把那人打得头破血流,哪怕早对自己说过千万次的“如果要做大人,就不能再像孩子般肆意号哭”,可那被再三压抑的尖锐酸意还是再也难忍地冲破束缚化成白线刺进心脏,细细割绕,缠绵中血肉湿凉。
·冷·疼·像万蚁咬噬,像真临剖心,更像……美梦难成··泪意蹿上了泛红的眼眶,一点点地模糊了视线·如用尽一生力气般,他颤抖着缓缓点头,就连声音,也带上了隐约哭咽,“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身旁一人夺过阿虎手中的糖葫芦,那在掖幽庭里经常搜刮钱银的桂公公皱了一张老脸,“哎哟好庭生你可少吃些这要是蛀了牙,你可得疼死唉这不是招公公心疼吗”·每道皱纹,每分褶皱,都在诉说着担忧与关心。
心……疼·【——你有了钱还不孝敬你公公我真是有娘生没娘教的杂种干什么你还想抢信不信我把你给阉了吊起来关在屋里用鞭子打个三天三夜】·不能哭。
不能哭……·他抽抽鼻子,仰起头,让眼泪倒流回眼眶,任酸意在四肢百骸间冲撞,待低下头时,除却眼里盛满泪水,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他红着眼轻笑了笑,“好,我不多吃。”
有谁挤了进来,“哎呀庭生乖啊,不哭,不哭……”向来尖酸刻薄的小翠把他搂在怀里,像哄三岁小孩般温声细语地哄着,“姐姐在,不哭啊,我们的庭生最乖了,对不对不哭,不哭,姐姐在呢,姐姐疼你……姐姐疼你……姐姐疼你啊……”·【——你还敢揪老娘头发看老娘不戳死你个小兔崽子婊子生的果然没教养就你这样,你以为那傻子萧景琰会把你带出去呵,做白日吧你】·有温软的手覆上了他的眼,轻柔地拭去那滑落眼角的泪痕,宛若饱含疼爱的母亲。
似是一切静止,心中所有牵扯着的疼痛凉意都被这个动作揪了出来,揪得血流满面,揪得伪装尽毁·他再也不想当什么沉默早熟的大人,再也不想当什么谋权篡位的祺王,他只想当个孩子,一个普通平凡又备受宠爱的孩子。
幼稚也好,可笑也罢,早已忘记如何哭泣的他终是难抑地大声哭了出来,“呜呜呜啊啊啊……”·似是把毕生的泪都给哭尽了,似是把全身的血液都给哭出来了,似是把所有的川泽都给哭涸了。
山地崩裂,世界毁灭,整个天地里只有他响亮如初生的震耳哭声·“呜呜啊……”·所有人都围上来把他搂在怀中,所有人都软着声音安慰他。
他像个幼童般,依偎在众人的怀抱里,依偎在众人的关照里,依偎在众人的疼爱里,哭得不能自已,哭得涕泗横流··难堪,却又真实··心酸,却又感动。
他想,只要有了这一刻,哪怕立刻死去,他也愿意的··但潜意识里他也知晓,哪怕此下立刻死去,这一切也不会如愿成真··刹那间隔离在外的痛楚有隐约的渗透,他疼得心脏一抖,面色苍白,冷汗淋漓,面前景象更有一瞬间的撕裂,像是瓷器上蜿蜒的裂痕。
而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的声音··“庭生·”·似是竹风忽止,人声乍静,他僵直在原地,停罢哭号,只余止不住的抽噎和泪涟涟的双眼。
转身的动作恍若有千万年那般漫长,艳阳刺目中,他看见眉目俊朗的男人踏着满地清光缓缓踱来,抚摸他头发的手宽厚而有力,像极了一个父亲该有的手··“好孩子,你受苦了。”
就连声音,也低沉有力得像一个可以替他挑起一切重担,如巍峨高山守他一世安宁的父亲··“……”·他可不可以猜这人,是他等了许久盼了许久幻想了许久的父亲·早在掖幽庭,他就已历过无数次的幻梦破裂。
浑身颤抖着,他像是怕认错人更像是怕熟悉的失望再次降临般颤巍巍地轻喊出声,“父、父……亲”·男人含笑着点点头,宛如巫岫郁嵯峨,镜波开两山。
而此时,他身旁的女子也走上前来,面目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婉秀致,望着他的眼神更是饱含柔情又带着心疼··女子伸出手摸上他的脸颊,轻咬朱唇,美目含泪,声音颤抖,“一别经年,好孩子,你竟是长这么大了……”·一别经年……朝生暮死……他终是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这一刻,再也没有了犹豫,没有了害怕,没有了怀疑··胸膛里那阵阵泛软的情绪早已诉说了一切——这人,就是他的母亲·会温声哄他入睡的母亲,会牵着他的手做过烟柳长堤的母亲,会教他训诂句读念书识字的母亲,会宁受艰苦也不愿他受半分委屈的母亲,会念着他爱着他疼着他不求回报不求应答只求他一生无忧的母亲。
多好啊,这一见……竟是把两个他最想见到的人都给见全了……·他笑着抚上心口,汹涌着的不再是疼痛,不再是心酸,而是微荡的温暖和慰藉,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的值得。
他踮起脚尖怀抱着他们,哪怕眼里泪如沧海,那舒展的眉目却是开心得像个孩子·整个天地都在刹那定格,风声、身后的人声再也听不见了,就连时光,也渲染成一幅淡色水墨画。
原来,这两人就是他的归宿··他一笑,春水泠泠,温暖了十六载寒冬冰霜··“回家罢·”男人朝他说道··身体里翻上滔天痛楚,眼前天地剥落殆尽,死亡在盼望中终于降临。
他牵上他们的手,笑中含泪地朝面前吞噬一切的黑暗缓缓踏去··“好,我们一起回家·”· ·索求半生,伶仃半生,寻归半生,他终究还是……回了家。
· · ·“祺王萧庭生,虽被称为仗剑载乾坤,才智出凡世的少年侯王,却一生孤苦,寿仅十六,死前受尽万般折磨,未留得一具完好全尸·待梁帝萧景琰赶至祺王尸首旁时,祺王早已身首异处,两眼窟窿,身上三百六十二处血洞,五脏六腑被利器搅烂成泥。
只余嘴角,仍含淡笑··似是毕生夙愿已偿,死亦安然无畏··时年,正值永嘉二年·”·——《大梁史书·祺王世家》· · ·梅长苏收到庭生的讣告时,正在屋内门后晒着冬日微弱的阳光。
“长苏·”木板后面蔺晨叩起手指敲了敲门,声音低沉入冰湖里去,连清水都泛不起一点涟漪··“怎么了可是我军赢了”·早在前几日,蔺晨就与他说了,北燕大势已去。
·“是……北燕已经败了,萧景琰现下正班师回朝,再过几日,他或就可北上见你了·”·梅长苏敏锐地察觉到蔺晨的不对劲,眉头微皱,声音也沉了几分,“发生什么事了”·“他……”门外的蔺晨静默着,然后倒抽一口气,似是犹豫不忍。
“庭生他……”·“他怎么了”梅长苏声音微颤,只觉汹涌如潮的不安泛上心口,撞击得他阵阵发冷··“他……”蔺晨抬起头望着冬日正午暖意全无的阳光,声音微颤,“死了。”
“皇城军里一小兵的兄长死在长林军手下,心中早已怀恨,又觉庭生罪不容诛死亦难辞其咎,就趁他暗攻拓跋吐浑时一箭射中他的眼睛·还有两箭,射在了他的腰腹和左臂上。”
蔺晨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庭生的副将盛江帮他……拔出了插着箭的右眼……却被怒火滔天的北燕卒兵击杀·而后……而后敌军以手中长矛铜剑,刺捅了庭生十余下,搅动腹中脏腑血肉……挖其左眼,将其分尸,踩踏玩乐。”
“唔噗……”房内轻晃,似有什么声响··蔺晨扣扣地敲了敲门,担忧不安,“长苏,你没事吧”·梅长苏倚着门框的身子一点点地滑了下去,只余单膝仍然屈起。
他抹去嘴边刚刚来不及吞咽而猛地吐出的鲜血,望着身上素衣霎时染上点点梅红,眼神茫然,“我……没事·”·“我进来看看你”蔺晨说着,竟是想把门打开。
“别了·”梅长苏倚坐在门后的地上,只觉眼前一闪一灭,白光点点,意识恍惚,过往种种似水无痕·“求你……让我一个人吧。”
脑内失去中轴,混乱一片,嗡嗡轰轰,嘈杂作响,每一声响又如刃直直刮开他的皮肉,不见血不罢休··他抚着心脏抽痛的胸口,用力喘息着,却无法忽视疼痛中那渐渐清晰的话语。
 ·【——……先生,留下你不是我本愿·再等等,先生·再等等,你就可以出去了·】· ·【——那时我就想,能被先生教导,卑微如我,是何等有幸啊而今回想,却未料到,那竟我是这短短十五年里,唯一欢愉的时光。
】· ·【——先生,我不像你这般无私,萧庭生一直是个自私的人,他只想为他爱的人,奉献己身,倾尽心血·】· ·【——我不爱这天下,更不会为了这天下,置我所爱之人于危险之地。
我只愿用这天下,换那人,一生安乐,无忧无虞·】· ·【——先生,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成为像你这般,完美的人·先生,我真的,是想的啊……】· ·【——是我,让先生失望了……对不起。
】· ·门外,传来了隐约若无的话语·“他的手下说他时常紧攥着一张纸,还吩咐他们说……若他没能生还,就把这张纸,当做遗书,交还于你。”
梅长苏恍惚着坐在地上,两眼空洞,似是看见了门缝的微开,又似是什么都没看到··【——捺,要一波常三过笔·先生,如果来日我还能活着见你,你能不能还我,一波常三过笔的一捺】·从门缝里塞过了一张褶痕已深的纸,似是被主人折叠多次。
梅长苏深吸一口气接过,本以为会是墨水满载的书信,亦或是画着,如波浪千叠的一捺··却不料打开后——·看见的会是二人的旧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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