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Magweth Pengolodh by Ecthe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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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Magweth Pengolodh by Ecthelion
原著向 · ·文案·Mithril Awards 2005 - Best Drama (One of the Two Winners)· ·【原作者】Tyellas· ·【翻译】Ecthelion· ·【简介】第二纪元,一个本来要去托尔埃瑞西亚的精灵中途在塔尔-米那斯提尔统治时期的努门诺尔下了船。
他在大港罗门娜停留了一段时间,体验了努门诺尔的盛世生活,讲述了一些故事,但也令凡人和精灵两个种族之间的关系上上下下都愈发紧张了·· ·【分级】PG· ·【授权】已授权。
 ·【译者说明】这个故事不同于常见的同人作品·作者Tyellas凭着对托尔金笔下那个世界的透彻了解和非同寻常的想象力,以一位仅在《中洲历史》系列中提及的人物——精灵学者朋戈洛兹(Pengolodh)为线索,细致生动地刻划出了第一纪元到第二纪元中期的世情百态,其中有关努门诺尔的部分尤其出彩。
尽管故事中许多细节和我的想象不尽相同,而且也有一些对“事实”的理解和取舍差异,但这丝毫无损于故事本身的自洽和精彩··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若是熟悉阿尔达的种种,阅读时必定不会觉得枯燥,不时还会会心一笑。
此外,我对Tyellas在后记里说的这段话极有共鸣:· ·I'm having a great time creating an interpretation of Tolkien's Numenor, toying with some of Tolkien's philosophy, and exploring some of my Middle-Earth imaginings and place-setting that have been in the background of my stories.· ·我们这些“次创造者”,所求不过如此。
内容标签:原著向 西方名著· ·搜索关键字:主角:朋戈洛兹(Pengolodh/Pengolod) ┃ 配角:艾尔夫威奈(AElfwine) ┃ 其它:托尔金,精灵宝钻,魔戒· · ·序章· ·在精灵家园那永远波澜不惊的孤岛托尔埃瑞西亚,朋戈洛兹已经生活了很久。
就在这片深沉的宁静气氛当中,居住在岛上的精灵消磨着漫长的生命,然而刚刚冲进誊写馆的信使带来的消息显然紧迫得很,以至于他奔来后不等好好喘上一口气,就忍不住一吐为快。
等信使喘匀了气,朋戈洛兹搁下了笔,寻求澄清:“你这是要告诉我:有个凡人孤身驾船,成功突破了维拉的禁令,抵达了这片海岸,甚至到了阿瓦隆尼的码头”·信使点点头,补充时嗓音有些刺耳:“而他说的话谁都不懂,一个字都不懂,所以我们打算把他交给您。
您是位学者;您的本行就是各种语言·人人都知道,您学过凡人的方言,连矮人的都学过”·“不错,我是学过,那是在中洲,然而那都是多少个纪元以前的事了——”·“您过去师从提力安的儒米尔,而且您还在努门诺尔生活过一段时间大人,倘若真有人能听懂他说的话,那就是您了。
各位领主很快就会把他送过来·”信使见这位身形瘦削的学者因为吃惊而僵住了,连忙又说,“大人,我相当肯定,他们不会把任何危险分子送来见您·那我就……我就告诉他们您在等了”他住了嘴。
朋戈洛兹用吸墨纸仔细地擦净了笔·从信使在誊写馆里找到他的时候开始,他的神色就一直是柔和的,还含着一点伤感;抬头时,他眼中闪动着怀念·“别说我‘在等’。
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久得远远超过你或各位领主的想象·告诉他们,我准备好了·”·信使无言以对·他鞠了一躬(进来时他忘了行礼),就出去了。
等他匆忙走远,朋戈洛兹离开大誊写馆,进了一侧的书房·书房是属于他的,布置与一位精灵学者相称:既有一张很高的书桌,又有一张平整的工作台·他一边等待,一边把玩着一些工作台上的物品,努力想要掌控那些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回忆。
他探手从一个盛着硬币的碗中拈出了一枚·铜质的圆片上铸造着一位逝世已久的国王的肖像,以及一个已沉入大海的骄傲国度的名号·他翻过硬币,想起了那位国王和他的凡人臣民。
他们有些与他为友,有些与他作对,而其中的一个给了他这一把硬币——那是他今生最后一次与凡人交谈··事实证明,信使来找朋戈洛兹的速度,大大超过了那位没人理解的凡人。
因此,朋戈洛兹有充裕的时间去回忆那些他认识的凡人·他的思绪渐渐停留在很多个纪元以前,那个他在一座凡人城镇——罗门娜镇里度过的夏天,以及他走时所抱持的疑问。
 ·招牌:一本翻开的书(上)· ·朋戈洛兹永远离开中洲,也离开那里的战事时,当年的精灵船并非一路不停·因为就在离灰港一个月航程的地方,有个美丽的地方可供停靠——努门诺尔的大港罗门娜。
航行一个月之后,就连精灵船的乘客也巴不得能离开波涛起伏的大海,休整一番··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朋戈洛兹搭载的船驶入了罗门娜峡湾·人人都上了灰甲板,观赏着两岸海水蚀出、悬覆着林木的黄石悬崖,也观赏着那些同样行驶在峡湾中的大船——其中有几艘甚至使这艘精灵船相形见绌。
朋戈洛兹为旅伴们辨明了船上的旗号:“那边那艘它是一艘努门诺尔军舰,隶属于哈尔洛斯塔的领主·后面跟着的那艘更大的也是努门诺尔军舰,打出的旗号属于王储‘造船者’奇尔雅坦,再后面那艘则挂着国王塔尔-米那斯提尔本人的旗帜。”
每艘船经过时,精灵船员们都默默地扬手致意;那些船的甲板上俨然有好事之徒乱哄哄地出来围观,不过精灵们保持了严肃庄重的风度·凡人的大船经过时激起了大浪,但精灵船的船体受大海保护,几乎没有摇晃。
朋戈洛兹还记得努门诺尔没有多少船的时代·事实上,努门诺尔人花了六百年时间,才学到足以远航到中洲的航海技术·如今,在一千一百零四年后,他们已经有了数不清的船,最大的那些搭载的水手人数足以组成一个村落。
那些高船证明,虽然赠礼之地的凡人近来与索隆发生了战争,但他们的国度仍在繁荣兴盛下去·如今,若论舰船和学识,努门诺尔的凡人堪与精灵比肩;若论实力威势,他们已经超过了精灵。
这一点,朋戈洛兹悲伤又辛酸地想,精灵也不会去争辩··在过去的五年中,不过是眨眼之间,中洲就面目全非·索隆彻底破坏了旧日的秩序·精灵王国埃瑞吉安已经被毁。
被众多精灵奉为王者的吉尔-加拉德派出麾下的副手前去,企图援助,却是徒劳一场·埃尔隆德的军队和少数难民反而遭到长达数年的围困,被隔绝在埃利阿多的荒山野地中。
就连吉尔-加拉德也遭到了攻击,林顿的子民苦苦抵抗,是努门诺尔人的庞大舰队前来帮助精灵,击退了索隆的大军··战事既已平息,很多精灵就抛下中洲的种种悲伤乘船而去,渡海前往精灵家园。
身为精灵,他们有上百个动身离去的理由·据说,孤岛托尔埃瑞西亚远比中洲更适合精灵那持久不灭的灵魂·彼处也会历经春天、夏天、秋天,但只有极短的凉爽冬天。
传言还道,迈雅乃至维拉会出于对精灵的爱,前去造访·去了托尔埃瑞西亚的人几乎就没有谁折返,足证它是跟传说中无异的家园·但有些精灵只认中洲为故土,美好的传说并不能减轻离去的痛苦。
朋戈洛兹的眼力很好,好到足以作为一位弓箭手参战;他们扬帆起航时,他曾经站在船尾,眺望着中洲,直到就连他的双眼也看不清凡世的海岸··现在,朋戈洛兹站在船头,迫不及待地捕捉着每一处新的努门诺尔景观。
过去,他沉迷于中洲,从不曾搭船来过这里,但此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仿佛给万物增添了光彩·他曾见过庞大的军舰驶入灰港,它们在那里显得太大,甚至装饰得过于俗丽招摇,但在这里,它们适得其所。
比起林顿那雾气朦胧的美,罗门娜峡湾更宽广、更壮丽,崖上的树木更绿,深处的海水则是一种更鲜明的蓝·就连成百上千在空中振翅聒噪的海鸟也显得体型很大,羽毛光滑;就连照耀着这里的阳光也比埃利阿多海滨的更明亮、更温暖。
朋戈洛兹想起,从地图上来看,努门诺尔比中洲的精灵国度更靠南一些,还有,努门诺尔人总是抱怨林顿太冷··水中的船只越来越多,朋戈洛兹瞥见了沿着崖壁排列的城堡和小屋;这时精灵船长也来到船头,站在他身边。
朋戈洛兹问:“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船长答道:“现在是早晨,港口就在眼前·日落时分,我们将借着潮水再次起航。”
峡湾渐渐收窄,两岸的山崖也渐趋低落,降成了平缓一些、杂乱生长着树木的高地·朋戈洛兹对这些未加留心,因为峡湾中惟一的岛屿托尔乌妮就在前方·它坐落在两侧悬崖交会处形成的宽大裂谷中,岛上有座灯塔,标志着罗门娜港的入口。
很快,洁白的精灵船就穿过裂谷,如天鹅般尊贵地稳稳滑入了港口,停靠进一处专门预留给精灵船只的泊位,就在一顶四面通风的巨大凉篷边·大多数精灵乘客都下了船。
朋戈洛兹惊讶地看到,努门诺尔的官员和仆从前来迎接他们,其中有些人与船长打过招呼,便开始阅读他带来的信件·凉篷外沿有几个集市小贩,卖水果和鲜花,收精灵银币。
这番忙乱之下,只有一小群精灵离开凉篷,去逛罗门娜集市·朋戈洛兹跟他们一起走了,主要是不忍再听努门诺尔的官员和小贩努力说辛达语时那种要命的口音··集市的主体就紧挨在码头背后。
那是一片四方形的大露天场地,毗连着码头,里面到处响着一种不同的语言——一种被称为阿督耐克语的凡人语,发音干脆,辅音众多·在集市背后,一座有着众多立柱和宽阔台阶,用米黄色的砂岩和红色的大理石建成的巨大建筑巍然屹立,俯瞰着五颜六色的帐篷和货摊。
朋戈洛兹掀开薄斗篷的兜帽,晃晃头,让自己那头黑色的长发披散到背后·他告诉其他精灵:“那是王室的宫殿·从旗帜判断,现在王储住在那里·”·对此,其他精灵表现出的兴趣至多算是一般程度而已。
四个精灵脱队去看集市里的货摊,寻找别的新鲜水果和蔬菜·又有两个左右看看这熙熙攘攘的场面,就好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梦境;他们也脱了队,游荡回精灵船的泊位去了。
远足小队的最后一位站在朋戈洛兹身边,一眼看见两个老人坐在一个摊位旁,顿时瞪着他们僵住了·“唉朋戈洛兹,我没法忍受·”他说,“这些全都在提醒我那场长久的别离,提醒我精灵与凡人相比,所承受的宿命和诅咒——凡人能够自由离开世界的限制,灵魂经由死亡而得到解放。
我也要回去了·”他没多说什么,就悄然走开了,边走边拉紧兜帽,遮住了面孔··朋戈洛兹细细审视着那两个让自己最后一个同伴深陷哀伤的老人·看起来,他们正享受着讨价还价的过程,还享受着中午的另外一些乐趣——瞧瞧他们瞅着路过的妇人和少女的眼神就知道了。
朋戈洛兹决定,虽说只剩了他一个,他还是要再留一阵子·他在闹市里闲逛,满怀热情地倾听着阿督耐克语的新鲜音节·当然,他过去从努门诺尔水手那里学过这种语言,但要学习一种口语,在说它的地方和人群中学起来效果总是更好。
他走到集市中心时,已经决定在精灵船的第二段航程期间写篇短文,讲讲阿督耐克语的日常对话,以及它如何使用生动形象的比喻··广场中心有座足有两人高的巨大塑像,以墨绿的花岗岩雕成,工艺精湛。
按照基座铭文的说法,这是迈雅乌妮的雕像·她是所有水手和渔民尊崇的女神,也是城港合一的罗门娜的女神·朋戈洛兹注意到乌妮在此被塑造成了什么模样,不禁挑起了眉。
有那么一两次,他曾在精灵文稿里摹画过她的图案——她理应美丽,因此她的形象就是一位身姿轻盈的少女,优雅地在海浪中穿梭,长发飘扬直到脚尖·这位乌妮也有长达数呎的头发,但她没有脚尖——下半身自腰部开始都是优美的鱼形。
朋戈洛兹往上看去·显而易见,凡人想象中那种“堪为女神”的美,在腰以下是很有创意,在腰以上则是分外“大方”……到了叫人尴尬的地步,他想。
塑像张开双臂,仿佛在深情地拥抱整个港口,虽然空洞的大理石眼睛神秘莫测,脸上却含着愉快的微笑·他向塑像鞠了一躬以表敬意,便走开了··集市里的凡人大多行色匆匆,没有闲暇的劳工阶层都是这样。
朋戈洛兹信步而行,聆听着,察看着·他停下来向一个女商贩买了一小篮莓果,结果引起了波及三个货摊的混乱——他给了她一个金币,害得她不得不匆忙跑去兑换差不多够找给他的钱。
他暂时驻足,好偷听一群正在吵架的孩子们口中的俚俗说法,并且记下了那些多姿多彩的骂人话,以备日后分析·那两个老人令一个精灵伤感,但这些孩子和他们那天真的脏话却令朋戈洛兹忆起了离丧之哀,不由得叹息。
凡人和精灵,童年时并没有很大区别·他注意到几个人朝他这边看来,就转身去看背后什么东西这么有趣·他什么也没发现,于是又漫游下去··原著向·集市的边缘给他带来了另一波心酸的痛苦。
他没有向宫殿那边走,而是去了集市的南面,那里有不少小街小巷通出去,引诱好奇的人去一探究竟·朋戈洛兹发现这些街道两旁排列着狭窄的房子,彼此墙贴着墙,三层楼高,底层是商店。
他没料到会见到这样的建筑·这令他无比真切地想起了一座他曾经生活过,却业已失落的精灵城市·那座城市的房屋也是这样拥挤,如此才能把一个国度压缩进一座山头的范围。
那座城市,后人仍记得它的名字——刚多林··对一位厌倦了中洲和漫长寿命的精灵来说,即便一抹记忆也有着强大的威力·朋戈洛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伫立了足足一刻钟时间。
路人的眼光变得充满疑惑,但他没有相应地看见他们·等他摇了摇头,回过神来,他又闻到了一丝木炭燃烧的味道,听见了铁匠劳作时的叮当声,于是又被各种记忆钉在了原地五分钟。
最后,他依恋地叹了口气,唤醒自己,沿着一条街道走了下去··他回到了现实,抬头欣赏起每家商店标明自家业务的做法·用钩子挂着一个酒壶——卖酒的。
一卷绳子外加一个小锚——多半表示船用杂货店·三个篮子成一串精巧地高高挂起……这条五花八门的街道上的第四家店令他吃了一惊·它的招牌标志是一本木头雕出来的书,翻开呈现出刻字的内页。
他扫了一眼商店的橱窗,看见有几卷书被撑开了,摆在一张大地图上··朋戈洛兹立刻就被吸引住了,因为不管他在中洲经历了多少变迁,誊写师、学者与语言学家的专业本行都始终未变。
他欣赏着那些日志上划分各栏的干净利落的线条,还有装饰着正文内页的简洁的红色大写字母·店前的墙上支着一块油漆的木板,他凑上前去,好读出上面的文字·文字是用一种精灵字母表——滕格瓦——写出的,板上向人保证:·----航海日志·----地图·----摹本·----代写符合阿美尼洛斯要求的信函·----从事精灵语翻译·下面又用另一种颜色的漆补上了一句:·----对,我还画招牌·奇怪的是,招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套小小的绳子和锚,但朋戈洛兹没看它第二眼。
“从事精灵语翻译”这句话让他受了刺激,尤其是在码头凉篷那里听过那吓人的辛达语之后·画招牌的人甚至没区分辛达语和昆雅语,两种主要的精灵语言。
那可都是他的母语啊古雅、优美,他这辈子都用着它们,爱着它们,它们却要这么惨遭一个画地图的半吊子荼毒光是想想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摆脱那堆忧伤的白日梦了。
他仔仔细细地把头发全掖到尖耳朵后面,又抖开、抚平了斗篷的皱褶——它是或可称为“学者绿”的苍绿色,这种颜色是最受尊崇的精灵学者的标志,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加入“语言大师公会”拉姆贝英葛墨[1]。
然后,他把腰板挺得笔直,推开了商店的门,准备会会这位所谓的精灵语翻译··店里的味道——墨水、精制皮纸、胶水、油漆,险些当场把他送进另一波恍惚的回忆中去。
墙上钉着另外几页文稿,宽大的柜台上还有一些依次排开·朋戈洛兹端详了一番柜台后的工作区·那里有几张书桌,看得出有些项目正做到中途·店里惟一的活人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头发剪得很短,脸上长着青春痘。
男孩这会儿停了打扫,正冲着朋戈洛兹目瞪口呆··“你是个精灵吗”孩子操着变调的嗓门问··朋戈洛兹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说辛达语,又忽然对自己说阿督耐克语的口音也不甚有把握,于是就不出声地点了点头。
孩子又从头到脚地瞪了朋戈洛兹一回,从长头发直到几乎拖地的飘逸丝袍·男孩红红的圆脸开始冒汗,结结巴巴地说:“大人……呃……夫人……呃……您非常……呃……我该怎么称呼您先生女士”·有那么一瞬,朋戈洛兹愕然怔在了原地。
然后,自从离开中洲后第一次,他微笑起来,促狭地说:“猜猜看·”·男孩张开了嘴,脸变成了甜菜一般的深红:“呃……呃……”接着他就手忙脚乱地跑到商店的后门口,把脑袋探出去,哑着嗓子大喊:“师傅师傅——店里来了一个,一个,一个尊贵的精灵快回来”他又尴尬得要命地扫了朋戈洛兹一眼,一边拉着后门,一边缩到了门后。
朋戈洛兹瞥见了一个大庭院,院子中间还有一口井··“来了,小子,你晓得我没法走那么快——啊大人”店主热情地笑起来,“我估计,我这小子逗您开心了吧”他问。
因为朋戈洛兹这会儿靠着柜台,已经笑弯了腰··擦干了笑出来的眼泪,朋戈洛兹打量着来人·店主穿着蓝配黄的衣服,不可能超过凡世的三十岁·他茶色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与茶色的短卷发相配,微笑时露出的牙齿不输给任何精灵。
他用那只空着的手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尽管他看上去正当盛年,但他右边腋下塞着一根拐杖,进店时也瘸得很厉害··朋戈洛兹答道:“对,他做到了。
事实上,我都多少年没这么开心过了·你的学徒委实是机智过人·”·“真的么”那人挑起了眉毛,“这可是头一回听说。”
在门后,男孩吓得哼哼起来·朋戈洛兹不免心生同情:“真的·他把我当成了我族中的贵族,但我并不是·我并非贵族出身,只是一位学者,写书制书,就跟你一样。”
朋戈洛兹第二次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依我看,那小子犯下那样的错误,倒是有情可原·你肯定是你那一行的精英人物,恐怕正是拉姆贝英葛墨的一员”·“你怎么知道拉姆贝英葛墨”朋戈洛兹问。
他暗地里注意到,这个人不但把这个词读得很准确,而且说时还带着一种屏息的崇敬··店主用辛达语答道:“研究你们语言的高阶凡人学者——就是埃兰迪利——人人都听说过你们那个学者组成的公会,它还包括你们的君王……我希望我辛达语说得还不算差劲”他看到朋戈洛兹扬起眉,就不说了。
“完全不算·自从我们来到罗门娜,我遇到的凡人就数你的口音最地道·”朋戈洛兹用同样的语言说,不无嘲弄,“国王应当雇你去迎接精灵船。
如果你不是个职业学者——但我认为你是,就像我一样,天生就是——你是怎么学会说辛达语的”·“我父亲埃亚德威奈是——”这还是第一次,店主一顿,“——是个驾船做生意的小商贩。
我们阿督耐克语里有个专门说法·他的父亲从中洲学来了辛达语·我们努门诺尔人不都是埃尔洛斯的亲族,但我父亲的父亲是出身于林顿的渔民·我父亲在本岛西边跟精灵有些生意往来。
我是个……就是有这个脚部残疾的毛病(这我们阿督耐克语里也有个专门说法),所以我不能去做生意,但我记得,我父亲曾在夜里卖给精灵灯芯草和灯油,我记得水面上映出的星光,以及他们的嗓音那柔和的韵律。”
说到这里,他已经凑到了柜台边,“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身边的人说这种语言,自然就学会了·而且只要我父亲在和精灵做生意,我就决不肯睡;不管多晚,我都要想办法去看。
所以我被起名叫‘艾尔夫威奈’·”·这个凡人的名字,意思是“精灵之友”;与很多名字一样,它使用的语言比日常用语更古老,朋戈洛兹惯于理解词义,据此记了起来。
“我叫朋戈洛兹·”他把手伸过了柜台··艾尔夫威奈换回阿督耐克语说:“我本来会欣然与你握手,可我满手都是墨水——啊。”
他看清了朋戈洛兹伸过来的手,就住了口——那些修长优美的手指,也都沾了墨迹··“都过了一千年,还是洗不掉·”朋戈洛兹说。
“对我来说那可不成问题”艾尔夫威奈大笑起来,热情地握了他的手·然后他改了语言:“我可真是懈怠,先用了一种语言,又换另一种……精灵语明明好听得多。”
“恰恰相反,我非常喜欢阿督耐克语·”朋戈洛兹说,自己改回了阿督耐克语·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见那孩子悄悄溜回了店里·“我的船泊在这里过了白天,我今夜就要航向埃尔达玛。
我一直在四处游荡,就是为了多听一点这种语言·”·艾尔夫威奈倾身靠上柜台:“你肯定觉得,它刺耳得要命——那么多辅音,还有他们在集市里说的各种脏话。”
“刺耳不假,但那不是贬义,就像烈酒那样·而且,辅音的用法与昆雅语,甚至维拉语——就是维拉自己使用的语言——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维拉语能多说点吗”艾尔夫威奈渴切地问··两人友好地聊起了深奥的语言学知识,一聊就是一整个钟头。
店里那孩子听得糊里糊涂;他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字——艾尔利尼安[2],是艾尔夫威奈的学徒·朋戈洛兹了解到,艾尔夫威奈其人就像他自己,出身并不高,但天生拥有灵敏的头脑和善加利用它的决心,并且很开明,愿意见识阿尔达的种种奇妙之处。
他突然觉得心在绞痛,然而那种痛苦不同于记忆·在这个世界上,朋戈洛兹已经活了超过一个纪元的时间,也已经熬过了很多变迁·他从经验中学到的一条就是,友谊弥足珍贵。
他到了这里,正跟一个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交谈——只要他肯花上一夜时间,喝点红酒,再融洽地谈上一番·然而他们这份情谊不等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天光从正午变成下午,他站在这家小店里,觉得自己全部告别中洲的痛苦都被这个事实凝聚起来——他眼看就要失去这位差点交到的朋友·艾尔夫威奈接着带他参观商店,还允许他来到柜台后,他则强迫自己保持着轻松的态度。
他想,把他那永生不朽的痛苦都发泄到一个对此无能为力的人身上,这无济于事·船将会启航,他会努力借助回忆求得安慰·人们评价,他的一大特长就是从不忘记任何事。
朋戈洛兹纳闷,这是否意味着他感受回忆时,印象也比其他精灵更加鲜明深刻·然后他就把注意力转回了主人身上··“生意大部分都是准备航海的材料,乏味得很,但至少那都是书籍、地图或者文稿。
我在招牌上提到了精灵语的事儿,每个星期也多少干一点那类的活儿,主要是起名,或者给求爱的小伙子们写情诗·这个星期我被问到最多的是锚绳·”艾尔夫威奈说。
“锚绳”朋戈洛兹立刻想了起来,它就挂在艾尔夫威奈的招牌上方,“它说明什么”·艾尔夫威奈耸了耸肩:“说明我有一个房间可以租给水手,或需要找个地方暂住的人。
过去那段时间,人人都为了中洲的战争来来去去,出租带来了稳定的收入,但那正在变少·我开的是家冷清的店,又要照管学徒,因此我不想租给任何品行不好的人。
秋天的时候,大船纷纷归航,那时住宿的客流要好些·这个星期,我已经拒绝四个无赖了·”·朋戈洛兹沉默了片刻·他打量着这家小店,那个惊呆的孩子,还有这位友好的男人。
五分钟以前,他被自己的永生不朽折磨了一场;但是现在,他察觉了它的优势·如果他选择暂作停留,他就有了时间,而且什么也不会损失·因此他轻快地说:“我一直在考虑,要以阿督耐克语这个主题写篇文章;而且我还一直觉得,或许我动身前去埃瑞西亚有点太早了。
你那个水手的房间要收多少租金那是说,如果我算品行不错的话·”·艾尔夫威奈一直用一只手撑着桌子站着·听了这话,他吃了一惊,晃了晃,然后用两只手抓住了桌边。
那孩子倒是开口了,嗓音因为兴奋而有点沙哑:“我们过去收卡普塔尔·努兹拉一星期五块钱·”·“阿汤,闭嘴·”艾尔夫威奈用一种习惯已久的语气说。
朋戈洛兹估计这是学徒的小名,不禁窃笑·店主回答时,说的话要谨慎些:“如果你肯为我写下精灵的传说和学识,指导我一些拉姆贝英葛墨的专业研究方法,我愿意免去租金。
精灵学识书都很昂贵·你要是能检查一下我的中洲地图,那也行·”艾尔夫威奈揪了揪一侧的小胡子,“不过,你要是不但想住宿,还想吃饭,那我就得收点费了。
我满足于传说和语言,但卖面包的可只收现钱·你想你大约会留多久”·原著向·“我说不准·或许直到下一艘去往埃瑞西亚的精灵船路过,或许更久。”
朋戈洛兹说··艾尔夫威奈答道:“当然,没听说过你们那支美丽种族有谁留得太久·但你大概最好先看看房间·阿汤,你照管商店·要是再有精灵进来,别昏了头。”
朋戈洛兹上了一道狭窄的楼梯,探头望进了一个朝向主街、略嫌局促的房间·要不是无可挑剔地干净,它多半就得算寒酸了:家具包括挂钩,一张放着脸盆和水罐的窄桌,还有一张长椅——也可能是床,蒙着褪色的红毯子。
朋戈洛兹想起了那些睡在坚硬的树根上或纠结的蕨丛里的夜晚,于是表示非常满意·他付了一小笔钱,作为预付的饭资,两人又握了握手·然后朋戈洛兹就回精灵船取行李去了。
 ·招牌:一本翻开的书(下)· ·取行李这事,办起来居然比交上艾尔夫威奈这个朋友还麻烦·精灵船的船长等不及要趁着日落的潮水出发,非得事先声明一番,才肯把朋戈洛兹的行李箱卸下船:“你要是想留下,那最好还是待在这岛西边的安督尼依港。
那边风景更美,居民也更习惯见到我们的族人逗留·”·“我不是为了这个地方留下,而是为了这里的人·”朋戈洛兹回答··船长扬起了银灰色的眉毛。
“你确定吗等你厌倦了此地,在西边的海滨,你搭上另一艘船的机会更大·”·“你说得就好像你确信我明天就会厌倦了它。
我对自己的事心里有数·”朋戈洛兹针锋相对地回答·稍后他意识到,精灵船长本人有可能曾在罗门娜留过一段时间;但那只是稍后·当时他忙着安排下船,没空多想。
从前林顿的图书馆员有一个也在船上,朋戈洛兹就把大多数书箱都交托给她照管·他带着一个行李箱,夹着一捆书下了船,挥动那只空着的手告别,不过他没回头看多久。
一个还留在附近的官员帮他雇了辆小车,好拖走行李箱·他跟在车后大步走着,从集市里那一座座正空下来的帐篷当中穿过,长腿迈过一块又一块石板,满心渴望,高高兴兴——他又找到了一项工作来做,并且暂时推迟了那场长久别离。
太阳西斜,沉到罗门娜谷地旁的山脉背后时,艾尔夫威奈的商店就打了烊·朋戈洛兹好好审视了一番这些建筑·挤在同一个街区里的所有商店都是上面两层用于住宿,共用一个大院子。
院子修得不错,围绕一口井和两棵橡树建成,但维护得不是很好,石板缝隙里有野草冒出头来·看起来,每家商店后面都有一小片归自家所有的地盘,朝向中央的大片空地,而在水井边设有一个燃着灶火的炭坑。
阿汤被派去火边,拿着一个烧烤篮和一条大鱼··艾尔夫威奈和朋戈洛兹坐在店后的长凳上,看着那孩子·他虽然有张圆脸,瘦长的四肢却好像每一分钟都在抻长。
艾尔夫威奈说他是“半大小子”,这个词充分概括了他从男孩到男人的过渡状态特有的一惊一乍的笨拙·“我腿瘸,所以让他干了很多活,我自己也知道。”
艾尔夫威奈认命地说,“他家里人试过把他送去阿美尼洛斯的正规学院·他够聪明,但他连安静坐个十五分钟都做不到·他被开除了,这让他抬不起头来。
我提出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他好动,意味着他能好好执行我的吩咐·”·朋戈洛兹鼓起勇气看了一眼艾尔夫威奈那只畸形的脚:“这肯定是场可怕的意外吧或者是战斗中的好运——你逃得一命。”
“不,其实是霉运,我生下来就这样·我说过,阿督耐克语里有个专门说法,叫做‘内翻脚’·”艾尔夫威奈说,“你记得我说过我父亲是个驾船做生意的小商贩吧我以前年轻点的时候,试过要做水手,这脚也阻止不了我爬桅杆。
但我年纪越大,它折磨我就越厉害·船上的会计对我印象不错,当船长的绘图师寻找学徒时,他推荐了我·”·阿汤拎着热气腾腾的烤鱼篮子摇摇晃晃地走回来时,艾尔夫威奈问:“你是怎么成为学徒的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跟我们讲讲”·朋戈洛兹同意了。
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我记得很清楚,我的童年时代何时终结,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长到成年·那是超过一个纪元以前的事了,两千两百年已经过去,世界也经历了其它变迁。
那时有一片名叫奈芙拉斯特的地区,归后来成为精灵至高王的图尔巩统治·如今,奈芙拉斯特已经沉入大海,但在当年,它是一片生长着松林和蕨丛,密布着平缓海滩的大地。
图尔巩有一条政令是,当地所有的年轻族人都必须学习读写·这很重要,因为图尔巩治下的臣民不只来自一族·他们很多都来自阿门洲,属于诺多,但还有更多是辛达——中洲的灰精灵。
图尔巩在辛达的家乡是新来者,但他凭借比他们的王辛葛更宽松的治理办法,赢得了他们的忠诚·两支精灵民族就是通过这种联系融合在一起·我母亲是诺多,我父亲则是辛达。
但辛达这个民族是不识字的·他们写符咒或名字时,会使用一种名叫奇尔斯的文字系统规定的如尼文,仅此而已·因此,图尔巩为了平等起见,就下了这道命令。
他这道命令不但给了我一门擅长的技艺,而且给我带来了朋友——沃隆威和埃伦玛奇尔·他们都是大些的孩子,尽管我年纪小几岁,但我被安排跟他们一起学习。
我觉得他们胆大又了不起,他们则把我当成滑稽小子、听众和小兄弟·有一段时间,我们三个在一起很开心··改变一切的那一天,是夏季的一天·外面在下大雨,风甚至刮落了树上还绿着的叶子,所以我们都待在沃隆威家用作储藏室的顶楼里。
我们就跟所有孩子一样,啃着青苹果,说着傻话,消磨时光·他们拿我姐姐辛果蒂尔逗我,她到收获季节就要嫁人了·沃隆威说:“她倒是个不赖的美人儿。
为什么她就不能等个几年,嫁给我们当中的一个这下可好,我不得不等着娶她哪个女儿了·”·“那你可要等得久了,得等你爹训练够了你,”埃伦玛奇尔冲沃隆威丢了个苹果核,戏弄他道,“无论如何,去追求人家的时候,一个为图尔巩效力的铁匠听起来比较像样。”
沃隆威立刻把它丢了回去:“总惦记这事的不是我,是我妈·她想给奇尔丹舅舅送个铁匠去,那样他的族人就不用跟瑙格人买钢铁了·再说,你也别想比我早脱身,你要做王室卫士也得训练,要是他们肯要你的话。”
埃伦玛奇尔转向我:“朋戈洛兹会给我说句好话的对吧你要是教她,她就会认为我跟一位王子一样棒”·“那不公平。
你该给我们俩都说好话·”沃隆威说··我满嘴都是苹果,只能摇了摇头,憋着不喷笑·“我真能让你们这两个笨瓜娶我外甥女吗”我假装思索起来,“也许吧,你们要是好好贿赂我一下……”·这回我成了埃伦玛奇尔的靶子。
他嘻嘻哈哈地说:“听听,你这腔调就像个瑙格人”·沃隆威的想法则一如既往地发散:“如果学者儒米尔还在为图尔巩效劳,我们不如请他写个符咒,好让你姐姐生双胞胎,这样我俩就可以一人娶一个了。”
“那也得我先挑”埃伦玛奇尔大言不惭·我还没来得及问这个儒米尔是谁,沃隆威的反驳就把这个丢苹果练习升级了·眨眼间,埃伦玛奇尔和沃隆威就在顶楼的地板上扭成了一团,互不相让但又不失分寸地闹着要捶对方。
埃伦玛奇尔刚把沃隆威的胳膊按到地上,下面就有人大喊沃隆威··两个孩子立刻放了手·沃隆威变得紧张又焦虑:“是我爹·”·埃伦玛奇尔手忙脚乱地捡起了那些碎苹果块。
沃隆威小声说:“我下去了,你俩别出声,等我们走了再走·要是我不倒霉,咱们就一会儿见·”然后他就从阁楼荡了下去·而他父亲立刻就告诉了他,是什么消息让他回来找自己的儿子。
·结果,我们这两个朋友都跟着听到了那个可怕的消息·沃隆威的母亲是一位出身法拉斯民的女水手,她的船遭遇海难,全船的人无一幸免·埃伦玛奇尔和我吓得面面相觑,与此同时沃隆威的父亲解释说,她因为心软,收了太多诺多水手当船员,结果激发了大海的怒火。
在那时,大海憎恨诺多,因为他们袭击过海洋精灵泰勒瑞··他们走了以后,我俩悄悄地爬了下来,被震惊到了骨子里·失去母亲这件事引发了最幼稚原始的恐惧,但我们离开时,各自的反应都很成熟,迅速奔回家去,看看自己的家人是否安然无恙。
这个悲剧拆散了我们这三个天天在一起的伙伴·沃隆威的父亲失去了妻子,如今牢牢管住沃隆威,让他务正业,教他手艺·哀伤至麻木的沃隆威默默地服从了。
埃伦玛奇尔被录用了,去继续训练,以加入王室战士的行列·如此一来,我就成了孤家寡人·我经常想起我们那最后一次无忧无虑的闲谈·我的朋友们已经知道了他们要从事什么行当,我却没有。
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我基本没人理睬,只忙着自己的事·我已经提前学完了图尔巩要求必修的功课,我父亲又觉得我要给他做学徒的话,年纪还不够大——其实,我姐姐的未婚夫巴不得给我家人留个好印象,事实也正在证明他是我父亲的好助手。
虽然我从来都不热衷于当个绳匠,但这事还是让我受了刺激,于是我就忙着四处游荡,给人送信,赚点小钱·不过,当时那个即将决定我未来的消息,我倒不是那么知道的。
光是琢磨来自王本人的通告,就已经够重要了··这项通告是在第三场大战——荣耀之战后,颁布出来以振奋人心的·图尔巩的军队加入至高王芬国昐的阵营,参加了那场大战。
对抗奥克的战争固然是赢了,然而我们自己的精灵族人也有一些牺牲或失踪了·但是,其中一个回来了,而且他还很有地位——提力安的学者儒米尔·正式说法是,他遭到俘虏,在魔苟斯的地盘上被迫做了奴隶,但他凭着耐心,又巧妙运用语言方面的学识,发现了一条逃离那些深窟的路。
现在,他又能辅助王,出谋划策了··接下来,不那么正式的说法就像着了野火一样疯传开来·儒米尔失去了双脚,是用残肢蹒跚走回来的;儒米尔发现了桑戈洛锥姆深处那些奥克的起源;儒米尔自己也被变成了一个奥克,外出走动时穿着有兜帽的斗篷,好遮住可怕的外表;儒米尔曾受维拉祝福,因为他们赞赏他的技艺;儒米尔被王审问过,罪名是背叛。
那时,儒米尔只不过是个名字,是一大票盛装华服的贵族当中一张模糊的面孔;所有这些谣言,我那活泼的一家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消息传开一星期后,我父亲说他要交给我一个重要的任务。
他后来承认,这是因为他发觉我在辛果蒂尔的婚礼临近时差不多就是个多余的角色·他派我去温雅玛的王宫,去见图尔巩大人的总管,交给他一封信,询问图尔巩的船是否需要订做绳子。
我在信使生涯中还从来没去过这么高贵的地方,也不曾办过跟我父亲的生意这么息息相关的事··轮到我被接见时,总管漫不经心·他读完我父亲的信,只说:“将来,我们会需要绳子;但不是为了造船。
等我们知道详情,我会派人去找他·”他把信递还给我——那封我父亲那么认真地写成的信··这个人轻慢打发的态度先是令我困惑,继而惹恼了我。
我把自己的年龄和地位抛到脑后,说:“如果那就是你想说的话,你应当把它写下来,盖上你的印鉴·我父亲特意不怕麻烦地给你写了信,你也应该同样——同样对待他”说到最后一句,我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突然间,我的嗓音因恐惧而颤抖了。
紧接着,我就窘迫得满脸通红,因为我身后有人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总管,你可被这孩子抓了个正着·都已经跟你一样熟悉你的行当了·去动笔在他父亲的信底下多少写个一两行,再回来吧。
我打算跟他聊聊·”总管倒抽一口冷气,才镇定下来,而我转过身,就明白了缘由·这个人必然是儒米尔·谣言说,他穿着有兜帽的斗篷,但天气太暖和,他已经掀开了兜帽,斗篷也撩到了背后。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难看的精灵·在你们眼中,他应该就像一个战斗中负过伤的老人,一张瘦削的脸满布皱纹,头发灰白凌乱,不过人仍然挺拔高大·当时,我们精灵还不知道有衰老这回事,因此在我那年轻的眼中,他看起来就跟谣言说的一模一样,被魔苟斯的地牢里那些酷刑和巫术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奥克。
他全身最可怕的残疾是半边脸上一道极深的大伤疤,那一侧的眼睛尽管还在眼眶里,却混浊不堪,死气沉沉·但他另一只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闪着足足两倍于常人的智慧。
我瞪着他,根本移不开视线··原著向·“孩子,你是谁我以前没见过你·”他问··我恢复过来,说了我的名字和我父亲的名字。
我生怕会做什么错事,或是已经做了什么不妙的事,引来他的注意,结果儒米尔不费吹灰之力就问出了我的年纪、我对书本和传说的爱好,以及我的家庭状况·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韵律,跟他交谈一阵之后,我适应了他那与之很不协调的悲惨外貌。
他追问时,我提到我家与贵族丝毫不沾亲带故,用辛达的说法就是“跟树叶一样平常”··“我不知道你是平常还是不平常,但你母亲给你取名叫朋戈洛兹——她是诺多出身,对吧”我承认了,而儒米尔显得若有所思,喃喃地道:“精灵母亲的预见,就连当母亲的宁愿从不知晓的事也能揭示。”
那是我们族人当中流传的一句格言·他又说,这次更清楚:“你从父母两边学来了两种语言,辛达语和昆雅语”我说是的。
儒米尔独眼一闪:“要是可以问我任何事,你想问什么”·“你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你现在是个奥克吗”·儒米尔喉间笑了一声,但脸上没露出笑容:“毫无疑问,他们尝试过要把我变成奥克,但我并不是奥克。
你去参战的话,就会知道奥克究竟是什么货色·”·我热切地说:“下次我就去参战·我在卫队里有个朋友,我还有一个朋友会打造长剑·我也要去。”
“那么你一定会知道·至于我是怎么逃脱的……我们坐一会儿如何”我们到大厅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我发现儒米尔腿瘸。
艾尔夫威奈,他比你瘸得还厉害,拐杖就是他的第三条腿·所有的流言在我脑海中脉络,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谣传他没有双脚·“我在荣耀之战里挨了狠狠一击。
奥克把我从一堆尸体里拖了出来·我半边脸都被劈开了,我以为我很快就要死了,死得跟那些尸体一样硬·可我没有·他们用一种恶心的饮料弄醒了我,逼我卸掉了装备,强迫我走路。
我还以为这就是酷刑了——直到我们抵达桑戈洛锥姆·我们被带去见他·见魔苟斯·”在夏日阳光照亮的大厅里,儒米尔低下了头。
过了一刻,他忽然一抖,挣脱了回忆:“我们当中那些被认为无关紧要的,就被发派去当奴隶·”·我大惑不解:“但您是图尔巩的学者,您是位重要人物。”
“对,而且我很庆幸我成功地守口如瓶,尽管我为此失去了很多·”那时,儒米尔一句也没提魔苟斯的奥克用来恐吓、残害奴隶服从的折磨手段。
他只说:“我被派去挖掘,开采金属矿藏,好制造将会屠杀我亲族的武器·矿井里其他精灵比失去了肉体的灵魂还糟糕——他们是没有灵魂的肉体,空虚的躯壳。
我知道,我要是久留,也会变成那种模样·”他停顿一下,说了古怪的话,“我非常喜爱动物·我在阿门洲学会了所有鸟类的语言·它们一直都是我的最爱。
当然,在矿井里没有鸟,但我能观察老鼠和甲虫,听它们吱吱叫、嚓嚓响,心想它们至少可以自由来去·”·“有一天,我又饿又累又痛苦,到了神志恍惚的地步。
我的目光追随着甲虫爬行的轨迹·我敢发誓,它们在用那愚蠢的嗡鸣声和来回飞掠的途径,向我透露一条出去的路·或许我疯了·我无疑是饿坏了,饿到了可以从锁链中滑脱。
我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黑暗,跟着甲虫,聆听它们的嘁喳响声,觉得那种曲调比任何鸟儿能唱出的都悦耳·那些甲虫,它们没有领错路·它们通过山体中的一条裂隙来去。
我当时那么瘦,得以像甲虫一样挤出去逃脱·尽管有一条腿坏死了,我还是坚持走到了这里·”儒米尔讲完了,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觉得我疯了吗”·我最后开口时,目光离开了他,盯着自己的双脚:“有时,我父亲跟鸟儿交谈,我母亲则是跟猎犬。
我猜,本地的甲虫都不说话吧”·“啊,它们也说·朋戈洛兹,这是个不回答问题的机灵办法·你这样说,如果我疯了,你不会侮辱我,如果我没疯,当真在辅助图尔巩,你也不会侮辱我。
而且你还问了一个好问题·我肯定,每个努力不瞪着我看的人心里都想问同样的问题·”·总管已经又出来了,我和儒米尔交谈时,他不得不站着等待,看起来正在忍受巨大的不便。
儒米尔叫他过来,然后问我,仿佛我是个值得商谈的人:“这封信可让你满意了”我读了那几行字,说满意了··“那就把它给我,我要添上些内容。”
儒米尔从衣袋里掏出一支削尖的炭笔,在长椅上展开了信纸·他在我父亲小心翼翼的字迹和总管难以辨认的潦草答复下面添上了几行流畅的文字·“你觉得我这附注怎么样是否也让你满意你若不满意,炭笔字是可以擦掉的。”
儒米尔写的文字,以最正式、最礼貌的措辞,询问我父亲是否愿意准许他的儿子朋戈洛兹成为提力安的儒米尔的学徒,在温雅玛图尔巩大人的王宫中效劳·我读着那些细则时,把纸都捏皱了:我将如何效力(被描述为“帮忙”的低级差事,学徒惯常的职责);我将学到什么——语言和歌谣,历史和智见,图书和卷轴的制法,优美书法;以及他想把我培养成什么人——助手,教师,学者。
这样的奢侈,我从不曾想象过·去做我最爱做的事,整天与书籍为伴,与知识渊博的成年精灵为伴,而且自己也将成为其中一员·然而这些,我要依靠这个令人生畏的陌生人儒米尔才做得到。
他的丑陋叫人恐惧,他那不可思议的聪明头脑也一样——他看得透任何遁词·我比他料想的更快抬头看他,发现他显得严肃又悲伤·他惊觉了,把丑陋面容上的神色重新调整成含着嘲弄的无动于衷。
我回过神,说:“我希望今晚就把我父亲的许可带回来·”·儒米尔微笑了·他微笑时,尽管脸带伤痕、头发稀疏,仍然千真万确是个精灵·“明天早晨就好。”
这项提议冲淡了总管那平平无奇的消息带来的失望,解决了我家的许多问题·这一来,辛果蒂尔的未婚夫就可以正式给我父亲当学徒了·辛果蒂尔自己从嫁妆里拿出好料子来给我做衣服。
经过一大通忙乱,我直到背着装有随身物品的麻编背包站在儒米尔的工作室里,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准备好了”儒米尔并没等我回答,“我这就给你布置作为学徒的第一项任务。
不管你去哪里,工作都是一回事,而你已经是个送信的老手了·”儒米尔点了一根小蜡烛,用蜡封好了一封早已写好搁在桌上的信·他把它递给我,问:“你听说过竖琴家族的领主吗”·我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因为我心生敬畏——儒米尔凭借自己的学识,赢得了可以给图尔巩麾下那些骑士家族的领主送信的尊贵地位。
“把这封信送去,等他回复·他读了信会相当恼火·因为我要婉拒他的建议,就是收他儿子萨尔甘特当学徒·如果他问你谁抢了他儿子的位置,告诉他就是你自己。
你做得到吗”儒米尔问··仍然说不出话(这次是因为震惊),我又点了点头··“这很难·而且这就是人情政治。”
儒米尔叹了口气,“就像我的学问一样,那也是我的职责·我很高兴你似乎有本事应付·我当初就知道你能·”·“但是,大人,您本来可以收下一位领主的儿子,为什么要收我”我问,“就为了气他吗”·儒米尔笑了一声:“我不否认有这个因素。
当时,既然推荐给我的孩子不合意,我就得尽快找个别的什么人收下,一个合适的人,我得能说:‘不,我已经有人选了·’我找了一大批孩子都不合适,然后我就碰巧见到了你,你正为你父亲那封信辩护。
要熟悉某人,这样的方式倒不是最差的·你认为写下来的信最重要,比总管还重要·你读着你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时,眼睛发亮·你懂得什么是努力工作。
而且,你能毫不畏缩地看着我,而另外那个孩子不能·”儒米尔挥了挥手,“去吧,傍晚前你就能回来·”·我去了·我完成了使命。
我成功应付了竖琴家族领主的不悦,至少我带着他的亲笔回信离开他那木材建造的住所时,表面还显得很有尊严·儒米尔读回信时点了点头,我从来都不清楚竖琴家族的领主写了些什么,不过我倒是可以猜测。
我在往返竖琴家族领主宅邸的途中,可没少思索··儒米尔把回信撕成三片,立刻丢进了火中·纸片在火焰中卷曲,他说:“现在你我都有了个对头·欢迎来到温雅玛。”
就这样,我开始了学徒生涯··****·朋戈洛兹讲完故事的时候,夏季那姗姗来迟的黄昏正要化作夜色·夏季白日漫长,这意味着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们三个人道过晚安,就各自歇息去了·朋戈洛兹独自躺在那张当作床用的长椅上,如释重负地吸了口气·他从前也做过某种程度上相差无几的事——与陌生人相处,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新的语言和那种赋予它意义的生活。
朋戈洛兹纳闷,他们是不是每个人都在故事中看到了自己·故事全都是真的·很有可能,他思忖着·是过去的余韵,令他能够欣赏艾尔夫威奈和这处有趣的住处。
·在陷入精灵睡眠那种回忆织成的梦境之前,他最后一个清醒的想法有些不安·有艾尔夫威奈相陪,在努门诺尔暂作停留,他感觉这和当年给儒米尔当学徒一样理所当然。
但他离开的那艘船上的精灵船长会给出警示,肯定不是毫无缘故的·· ·在罗门娜的日子(上)· ·第二天,夏日的朝阳刚刚升起,艾尔夫威奈就起了床。
朋戈洛兹也醒了,听着他那不规则的脚步声从狭窄的楼梯下去·他还不清楚这家的规矩,于是一直等到有人敲门·来的是少年阿汤,哑着嗓子说:“大人,这是洗脸的水。”
朋戈洛兹打开门一看,一个装满水的瓷罐和一条亚麻毛巾就搁在门口,但害羞的阿汤已经撒腿跑了,叮里咣啷地下了楼梯·朋戈洛兹认真地盥洗了一番,因为他已经计划好了当天要干什么。
他打算吃早饭,然后就出门去罗门娜花些时间转转,晚上再为艾尔夫威奈做些书写的工作·他打定了主意,就也下楼去了··他一到楼下,就发现店里变了样。
艾尔夫威奈已经开始工作了·他在黄上衣外面罩了条亚麻围裙,卷起了蓝色的袖子,坐在那里给一叠纸画精确的直线·艾尔夫威奈先是确认了朋戈洛兹睡得很安稳,对房间也很满意,才解释道:“我们这里正有个特大的项目。
他们正在造一艘大船,需要地图和航海日志·这种项目一般都会交给大些的誊写店来做,但最大的那家店里正流行热伤风,而据说疾病会附在皮纸和布料上,他们可绝对不希望新船沾上一点点病气。
就跟所有的好项目一样,这项工作来得很迟,但一星期内就要交货·我昨天就该多做一点,但是,啊,谁能错过结识一位精灵”·朋戈洛兹一看见笔和羊皮纸,就被吸引住了。
他问了些有关航海日志和地图的问题,以及艾尔夫威奈可能得到多少报酬,然后才想起早餐·艾尔夫威奈对此的说法是:“工作日的话,我们会吃一顿正式晚餐,但因为我还没结婚,早点和午饭我们就像劳工那样对付一下。
会有小贩上门,上午有卖松糕的女人,下午有馅饼车和卖水果的·但你要是不吃那类东西,我们也可以弄些精灵的食品”说到最后,艾尔夫威奈语气里含了担忧。
“水果已经很适合精灵了,至于别的东西——我在船上一连吃了一个月精灵食品·行路干粮,行路干粮,鱼,更多行路干粮·换个花样的话,我求之不得。”
外面街上响起一阵小铃声,朋戈洛兹转过身,然后店门吱嘎一声开了··铃声跟人一起进了门·“松糕,松糕·写字的,你不想把门敞开,好让店里通通风,来点新鲜空气吗——老天哪”新来的人在门廊里停住了脚。
她是个矮小的老妇人,脸带皱纹,但精神矍铄,脸色红润,戴着蓝头巾,颈上用皮带挂着一个硕大的圆篮子··在工作区的艾尔夫威奈一点也没显出腿瘸的迹象·他从桌前跳起来,迈出必要的三步站到隔在店中的柜台后,说:“这位是寡妇埃泽兰。
寡妇,这位新来的房客是林顿的朋戈洛兹,美丽种族的一员·”·“维拉发发善心哪”埃泽兰倒退一步叫道,“你当真是个精灵”·朋戈洛兹抬手摸了摸头侧,又摸了摸下巴:“没有胡子,有尖耳朵,人又太高,不可能是卡扎德人——我只能是精灵。”
原著向·埃泽兰被他这滑稽举动逗乐了:“没啥,我就是头一回看见个稳稳站着的精灵·他们总是在船上,要么就是到处走,要去比这里更美的地儿。
我估计你不会买个松糕吧”朋戈洛兹表示要买,但不太确定自己这买的是什么东西··事实证明,松糕是种圆滚滚、分量足的面制糕点,里面掺有香料和水果。
埃泽兰从篮子里拿出的松糕还带着烤炉里的热气·她无论如何也要等着他咬上一口,并且宣布它们跟精灵面包一样好吃,然后才眉开眼笑:“今早这些啊,其实都不是我自个儿烤的。
炉子倒是五年来都没换,但我已经把这小生意的经营法子、篮子、方子之类的统统卖了·这些松糕都是新人烤的,就是寡妇洛辛齐尔啦·”·“她还是明天开始接手吗”艾尔夫威奈问。
“没错,就是·她会先照着我卖货的法子来,等找到她自个儿爱用的法子再说·至于我,我巴不得歇个几年,一直歇到我妥妥当当地入了土·我要把那些赖账的家伙的名儿全都说给各家酒馆饭店知道。”
她补充道,冲艾尔夫威奈不客气地摇着一根手指··“告诉他们我还额外多付了·”艾尔夫威奈说,递给她几个铜币··“那他们就要以为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儿了,还要叫我——咳,咳精灵大人,别怪我口无遮拦,我一定得走了,一定。
洛辛齐尔要是不合适,你们尽管告诉我·”埃泽兰从前门出去了,这时阿汤从后门进来了,拿着另一个大肚瓶,倒出了一种茶·茶味又苦又浓,但这股涩味正配甜腻的糕点。
朋戈洛兹喝茶的时候又留了一会儿,向艾尔夫威奈问了问材料来源·他一看见布置妥当、准备工作的誊写桌,和那一页页诱人的正在等待的上等羊皮纸,手就发痒。
他得知,艾尔夫威奈的墨水是用佛洛斯塔的橡树汁制成的,皮纸则是来自牧场地区埃梅瑞依,结果更手痒了·他决定投降:“或许我今天可以帮你的忙,好弥补昨天损失的时间”艾尔夫威奈先客气地推辞了一番,等尽到了礼数,就让朋戈洛兹去给一本账本划线、写题头。
这是项专家的工作·阿汤在旁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墨水、羽毛笔,以及给写好的书页用的细沙,并把完工的书页拿到一边晾干·朋戈洛兹在忙碌的间隙看见阿汤开始在碎纸上练习书法,不禁窃笑。
给学者当学徒,有些事从来不会变··上午的前半段,明亮的商店里很安静,工作也卓有成效·过了一阵,朋戈洛兹抬起头来,看见卖糕的老妇人正从店前装着竖框的窗子往里窥视。
他对她点点头,她高兴地挥挥手,就轻飘飘地走了·朋戈洛兹评论道:“看样子,她这一拨是卖完了·”很快,他们三个就发现,她卖糕这一路,嘴可没闲着。
她刚走,门就开始被打开,店里迎来了川流不息的人··头一个进来的是个女人,拖着三个孩子·艾尔夫威奈沉着地接待了她·朋戈洛兹皱起了眉·当然,离不开怀抱的婴儿她只能带进来,但店里有宝贵的文书之类物品,她一个做工的女人,肯定可以让那个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有八岁了——留在外面照顾四岁的吧那两个孩子可显得有点过于活泼了。
朋戈洛兹刚想着他们看样子就要调皮捣蛋了,那个女人就用口音很重的阿督耐克语说:“瞧瞧哈,这店里可有个精灵,你们最好给我格外老实点,否则他就会告诉维拉说你们全是淘气包”然后她转向艾尔夫威奈,“店主,早啊。
你还做起精灵名的生意吗”·“不错,我还做·是给这个小家伙起名吗”艾尔夫威奈问,冲着那个婴儿一点头。
那个大点的孩子扭了扭,好像憋不住了,接着就大叫:“我也要一个你答应过的,我们也都有”·当妈的点了点头:“给全部三个。”
她又不胜其烦地对那两个孩子说,“你们一有了精灵语名儿,就得好好表现,这才对得起那些名儿·喂,你俩听清了”朋戈洛兹把笔搁到墨水瓶边,试图引起艾尔夫威奈的注意。
艾尔夫威奈注意到了·他看到朋戈洛兹的表情,用辛达语说:“这里的人有个风俗,就是不但要用阿督耐克语或类似的语言给孩子起名,而且要给他们起精灵语名。
人们认为这很尊贵·但如今,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一点精灵语也不会说了,因此他们就请那些懂精灵语的人来起名·我以为我要是收点费,大家就不会来了,结果来的人反而更多。”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破旧的记录本,然后换回阿督耐克语,热情地说:“好啦,这个漂亮的小娃娃是谁啊”·当妈的骄傲地把那个大块头的活泼婴孩放到了柜台上:“家里就管她叫祖多。”
婴孩立刻从小胖脚上脱下一只小鞋,然后又脱了另一只,拿在手里挥舞着大笑·“别,祖多不准脱衣服”当妈的责备道。
“你觉得,叫她‘洛林达尔’怎么样”艾尔夫威奈提议,“意思是‘金足’·”·当妈的立刻点了头:“这个我喜欢。
但愿她能托那双脚的福,嫁个好男人·喂,轮到你俩啦·站直,别拿袖子擦鼻涕,跟有学问的人说说”艾尔夫威奈跟另外两个孩子谈过之后,给年纪小些的安静孩子起名“曼茹明”(意思是“蒙受祝福的轻声细气的人”),给吵闹的那个起名“苏尔帕蓝”(意思是“漫游四方的风”)。
艾尔夫威奈把这些名字都记在本子里,在后面补上了孩子们的生日·他对旁边的朋戈洛兹解释道,他要是起重了名字,就会招人抱怨·他一边把三个名字写在纸上,一边跟那女人说了这些要收多少钱。
她似乎想要讨价还价,但看了朋戈洛兹一眼之后,她说:“好吧·”她那两个孩子好似粘在了柜台上,毫不掩饰地瞪着朋戈洛兹看·他得到的印象是,她大概觉得只要自己这几个孩子能安静不乱动,哪怕就一会儿,也算值回价钱。
艾尔夫威奈如释重负地目送他们离去,然后看了看柜台,发现刚才婴儿的屁股所在的地方有一片潮湿,不禁摇了摇头:“阿汤,擦干净柜台,务必快点·再用硬肥皂好好刷刷。”
“这种事很常见吗”朋戈洛兹总算说出了话··“一周一两回吧·他们如果自豪到肯为孩子花这个钱,通常就会把襁褓中的婴孩带来。
你刚才看见的这种倒不那么常见·”艾尔夫威奈把手里的硬币弄得叮当响,然后把它们塞进腰带上的钱包里··没过多久,他们就意识到,卖糕的老妇人把艾尔夫威奈店里招待着一个精灵这事宣扬得尽人皆知。
有几个人进来买了些空白的小本子,或库存的少数几种地图·一个衣着俗丽还撞色的富裕商人自命不凡地进来了,但艾尔夫威奈不肯卖给他所谓“你那边正写着的精致大书”,惹得他很恼火。
那个最先来的女人动起脑筋很快,嘴里传起谣言多半也很快,因为当天下午,似乎每个当爹或当妈的只要有个孩子还在摇篮里,就觉得非得给小娃娃起个精灵别号不可··朋戈洛兹欣然看着,听着。
他根本没必要出门去罗门娜转转,因为全罗门娜的人都上这里来了·有靠劳动讨生活的人,也有游手好闲的,有皮肤晒黑、头发褪色的渔民家属,有从山里来镇上卖葡萄酒的,还有各种级别的水手和军士。
最后这批人没带孩子来,但他们要求把亲生但未曾见面的孩子的名字写了下来·那些不识字的人大声重复着名字,直到沉浸在回忆里不能自拔,把写了名字的纸当作护身符拿走。
朋戈洛兹和艾尔夫威奈用辛达语说的闲话也同样取悦了顾客·两个女人拖着小孩出门时,两位誊写师费了不少力气才保持严肃——一个女人对另一个说:“我们可不只买到了名字,还免费听到了他们说所有那些精灵语不错,够划算啦。”
朋戈洛兹有着精灵的听力,比艾尔夫威奈这个凡人耳朵更尖,因此,只有他听到了接下来另一个女人在外面街道上说了什么:“美丽种族的一员居然住在一个天生内翻脚的残废家里,这谁想得到哇我可一直都听说,他们讨厌丑陋的东西。”
他很高兴听见另一个女人反驳道:“你这话可真难听——天生的毛病,他有什么办法而且,你又啥时候在家里招待过美丽种族,啊自从大战以来,来找过你的最好看的男人也就是……”口角声渐渐远去消失了。
艾尔夫威奈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一个声称家里有双胞胎的水手,这些话他一点都没听见··抓紧为数不多的安静时刻,他们两人一起成功绘制了抵得上艾尔夫威奈一个人一天工作量的日志书页。
港口钟声响起,表明晚餐时间已到,艾尔夫威奈闩上门,放下了窗帘·他疲惫地靠在门上,摇了摇头,又一次用抱歉的语气说:“店里通常比这冷清些·”·朋戈洛兹举起了手:“不好意思我一点都不知道……啊……”·艾尔夫威奈撑起身子,穿过了商店。
朋戈洛兹上午得到的印象是艾尔夫威奈在自家店里几乎一点也没显出瘸腿的迹象,而事实证明,他一整天都是这样没错,不过距离一长就显出来了·他注意到,艾尔夫威奈去院子里走一趟时用了拐杖。
朋戈洛兹看着看着,回忆又一次萦绕在心头,因为他那调整过的步伐和一个纪元以前的儒米尔是那么相似·不过他别的方面看起来就不是很像儒米尔了·见过罗门娜的居民这样一整天络绎不绝地前来造访,朋戈洛兹得出了结论:艾尔夫威奈虽有脚疾,但其实相当有人缘。
“你看上去在沉思·想什么呢”艾尔夫威奈问··“我在想,也许我对你立刻就有好感,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的老师。
只不过,当然,你更受人欢迎·”·艾尔夫威奈叹了口气:“对,但你过去的老师儒米尔拥有勇气·而我要展示勇气,惟一的机会就是等索隆来到努门诺尔海滨了。
四年前,传令官动员为了大战募集士兵时,我去了·那时阿汤还不是我的学徒,我当时正培训的那个学徒跟我一起去了·他是个好孩子,被接受了·当然,奇尔雅坦手下的军士长拒绝了我。
周围有这么多老兵和他们的故事,光是说‘我本来也能去’也没什么意义·”·朋戈洛兹在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先斟酌了一番·他没为不祥的预感发抖,所以问道:“你可知道你从前那个学徒在大战中怎么样了”·艾尔夫威奈闻言高兴了些,抚摸着小胡子:“他设法给我写了封信,那时他们只有带去省下的羊皮纸。
为吉尔-加拉德王作战之后,他就被派遣到林顿驻守,因为会说辛达语,军衔还挺高·我从来没从他家人那边收到信,这说明他从大战里活着回来了·”艾尔夫威奈提高了声音,“阿汤,过来你今天干活辛苦了,我们赚了不少钱。
你说,从酒馆里买点烤肉来吃怎么样”阿汤欢欣鼓舞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去买吃的了··他一溜烟出去之后,艾尔夫威奈一瘸一拐地走去落座,说:“大战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我注意到,你们全都说‘大战’·没有别的叫法吗”朋戈洛兹问,“我们精灵给每场战斗取了名字:‘林顿之战’,‘埃利阿多惨败’,‘伊姆拉缀斯解围’。
但我留待其他种族的历史学者给整场战争命名·”·艾尔夫威奈往铺着垫子的工作椅背上一靠,手指叩了一会儿木头:“这我还从来没想过·没有别的叫法,它就是‘大战’。
或许,或许……”他思忖着,继续说,“这是我们打过的惟一一场战争·”·的确;因为太真实,朋戈洛兹遇到的大多数努门诺尔人反而都不曾意识到。
为此,他愈发尊重艾尔夫威奈·“你的族人表现得极其出色·假如没有你们那些勇敢刚强的战士,我们很可能就被消灭了·”朋戈洛兹说。
直到这些话出口,他才意识到那给自己带来了多么沉重的歉疚··“那就是说,这仗打得值了真叫我高兴·我见证了它对我们这里,对家乡,造成了什么影响。
你瞧,罗门娜是首当其冲·塔尔-米那斯提尔的舰队和大军就在这里集结·我们说,去战斗或航海的人,罗门娜比岛上别处都多·我们商人倒是获利了——我撰写了很多信件,还有很多遗嘱。
但对很多人来说,他们的儿子有的死了,有的回来就变了一个人,有的仍然在服役·”·朋戈洛兹想起自己见到的女人们,就问:“那他们的女儿呢”·艾尔夫威奈赞赏地笑了:“你这么问,果然是位睿智的人女人的脾气让罗门娜变了更多。
商人的女儿们变得脾气严厉,精明能干——”·原著向·“战争年代,女人确实会变成这样·”朋戈洛兹说··“……要么就变得怨恨其他那些来到罗门娜,等待自家男人归来的女人们。
现在寡妇空前地多,就连水手的妻子都不例外·”·朋戈洛兹保持着聆听的姿势点了点头·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罗门娜人记忆中的时间本身会被这场大战分割开来。
他们说起往事,要么是“大战以前”,要么是“大战之后”·他沉吟道:“必定有很多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艾尔夫威奈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我听过我祖父的故事。
他还记得索隆又回来了的消息传遍林顿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来自罗门娜,不过,”艾尔夫威奈清了清嗓子,“我这位曾祖父没娶我曾祖母·我祖父想方设法说服了船员,上了一艘大船,借此来到了这里,但他照努门诺尔的标准来看,寿命不长。
他说,在和平年代当个贫穷低贱的人,也好过在战争年代腰缠万贯,因为那时你可能失去所有的财富·”·“或许你的智慧就是从他那里继承来的·”朋戈洛兹说。
“智慧什么智慧我这就给你看看我有多睿智;我们要敬所有睿智的人一杯·”艾尔夫威奈开了一个锁着的柜子,取出一瓶加了香料的蜂蜜酒,外加两个精致的瓷杯。
他们说了祝酒辞,大笑起来,然后各自把蜜酒一饮而尽··朋戈洛兹摇了摇头,开始说:“真是好酒它让我想起了……”不等他说下去,阿汤就从通往院子的后门进来了。
他胳膊下夹着一长条面包,仍然端着盘子,不过盘子里此刻盛满了香喷喷的食物·中午时分店里太忙,他们没空理睬卖馅饼的,因此这会儿吃起晚餐都是迫不及待··艾尔夫威奈和阿汤上床就寝之后,朋戈洛兹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但他没睡。
昨夜的精灵睡眠仍然让他精力充沛·他想,要是天天都像今天这样忙碌,那就太好了·他可以利用夜晚的时间,写下他答应给艾尔夫威奈写的精灵学识··朋戈洛兹用任何凡人都无法企及的动作下了楼梯,没弄出一点声响。
微弱的月光从店后面的窗子照进来,足以让他敏锐的眼睛找到墨水、笔和一叠次一等的苇草纸·他明天会解决谁出钱买纸的问题·精灵能借着微光做很多事,但详细书写并不包括在内。
朋戈洛兹点起一支小蜡烛,特意把它放进了一个蜡烛罩·他想了想,就开始写他认为艾尔夫威奈会感兴趣的内容——一篇有关精灵不同民族的命名习俗的短文。
它是拉姆贝英葛墨的高阶学生要学的一系列文章之一,标题是“昆迪与埃尔达”··朋戈洛兹刚写好第一页放到一旁,就听见楼梯以一种均匀但笨拙的节奏吱嘎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阿汤那不成比例的大脚就探了出来,接着是睡袍下的瘦削小腿和骨节分明的膝盖·阿汤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看上去半梦半醒,但他一见朋戈洛兹在工作,就清醒了些:“晚上好,大人。”
“但愿不是我吵醒了你”朋戈洛兹问··“没有,我只是,只是要去院子里上厕所·”阿汤停下不动了,好像那事儿不是特别紧迫,“还有……还有,谢谢您,昨天没让我师傅对我恼火。”
“恼火为了什么”朋戈洛兹问··“就是我不知道你是,呃你是不是,或者不是……就是你刚进来的时候。
大人·呃,先生·”阿汤绞着手,顿了顿,接着说,“你没有胡子,你的头发和裙子——我是说,袍子——都那么长,而且,啊,你还那么好看,真是个奇迹。”
朋戈洛兹憋回了另一声笑:“我向你保证,我在精灵当中就是个普通人,绝对不算出众·”·“但现在你在这儿,跟我们人类在一起了·”阿汤说。
人类——朋戈洛兹乍一听到这个新的阿督耐克语词,不禁一怔·这跟精灵语中对凡人的称呼不一样:除了独特的“费瑞玛”——本身意思就是“凡人”,还有“次生儿女”、“会生病的”、“自我诅咒的”。
人类·这孩子的意思,显而易见就跟他说“族人”一样·朋戈洛兹正在写的那些自己种族的名称也有着相同的假设,他指的也是“族人”。
精灵是“能言者”,是“星辰子民”,是“光明子民”,是“知识渊博的子民”·凡人还自称什么精灵给他们起的名字带有多大负担他们私下里又是怎样称呼精灵的·朋戈洛兹判断,这些问题全都不适合拿来问眼前这个睡眼惺忪的孩子,他只不过在借着表达谢意来努力做件好事而已。
“我族人当中的菁英人物要好看得多·”·“你说过,你过去的老师不好看·”阿汤说··“的确·但我为他做学徒时,见过很多好看的贵族和女士。”
阿汤看起来更清醒了些:“你能不能什么时候给我们多讲点你当学徒时的事儿你的老师有没有揍过你”·朋戈洛兹大吃一惊,搁下了笔:“从来没有你的老师揍你吗”·“没,他没揍过。”
阿汤显得满失望,“他说那么做很可耻·编篮子那家的学徒基姆拉普说,整个国王镇里数他师傅手最狠,所以他就是这地方最坚强的孩子·”·“国王镇”·“就是这一带啊。
五十年前,国王下令给劳工修了这个地方·”·朋戈洛兹把这件事暂且记在了心里:“啊,我得说,艾尔夫威奈没错·我会给你讲一点我的学徒生涯,以及我在那些年间见过的贵族。
然后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不自诩好看了·”阿汤坐在柜台上,晃着小腿聆听·· ·在罗门娜的日子(下)· ·****·按照传统,精灵的学徒生涯要持续一百四十四年。
我们把这样一段时间称作“一整岁”,这是我们计算重要日期的单位·你要是觉得这段时间很长,那是因为我们精灵照你们的标准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成年。
我去给儒米尔当学徒时是二十六岁,但我当时的成熟程度就跟你们十三岁时差不多·不过我到八十岁时,培训期就满了·下面我就说说它的始末··我的老师儒米尔已经重新赢得了在图尔巩宫廷中的地位。
他不完全是那类努门诺尔人印象中的贵族——出身高贵,拥有船只或土地,还有人供他差遣·他只有“提力安的儒米尔”这一个头衔,他也不需要任何头衔。
他深受尊敬·他生于奎维耶能湖畔,那是精灵被伊露维塔唤醒时所在的湖泊;他参加了那场伟大迁徙,去了阿门洲·到了那里之后,他成了第一个发明文字的精灵。
那是在双树纪元中,在美丽的提力安城里·他把这项技艺展示给一位名叫芬威的精灵王·他先是说服了芬威文字极有价值,然后就把这项技艺教给了芬威和芬威的儿女们,以及他们的后代。
他心情好时会跟我讲起那些王子和公主——越是看重,就越迟提到··所有的学生中,他最看重的是一位性如烈火的贵族,芬威的长子费艾诺·有关费艾诺,儒米尔说:“他向我求学时已经是位成年的王子,还是一个脾气火暴的金属匠。
两天之内,他就学会了我的字母,第三天,我就没有什么可教他的了,于是他就坐下来,把我的工作改进了一百倍·我当时是多么愤怒啊我花了一整岁的时间才完成了我的字母,他却凭着自己的创造天赋,把它们造成了我本来想要的样子——清晰,简洁,贴合口语。
我们为此争论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最后,我的骄傲平息下去,因为他确实改善了我的工作·我很快就原谅了他·他希望我在学者公会拉姆贝英葛墨中享有一个荣誉席位。
他的笑容与操纵铁锤的臂膀一样强大,而且也不容拒绝·有一段时间,我们是朋友·但早在他死前很久,我就不再赞同他的做法,我把忠诚移交给了那些更温和的人。”
就这样,为了忠诚,也为了再度目睹诞生之地的群星,他加入了诺多的流亡,来到了中洲··儒米尔很快就订好了我给他当学徒的日程·早晨,我与其他学生一起学习知识,听他授课、讲解,惟一的区别是我要同时为他准备任何需要的材料。
下午,他安排我去帮助誊写师们,从头开始学起他们的本行技能·我在碎纸上写了一行又一行,直到儒米尔满意,认为我的书法足够好了·“孩子,书法对学者来说绝对是必不可少的。”
他说,“你写下的文字将流传开去,对那些永远没有机会见到你的精灵而言,它就是你的嗓音——不,它就是你本人·有些人判断的根据可能不仅仅是你所写的内容包含多少智慧,还有字迹的美观程度。
我对镜自照,见到的是个废人,但我要祝福所有维拉,因为我还能一如既往地写出优美的字迹·”这番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晚上,我有时可以自由支配时间,但我经常在儒米尔的房间里伺候他,就像侍从伺候一位贵族。
儒米尔对这项晚间职责的说法是:“这没什么可耻的,除非你觉得自己太优秀,不肯屈才给奈芙拉斯特的王和公主斟酒·”事实是,他定期为图尔巩和图尔巩的妹妹阿瑞蒂尔出谋划策。
关于我的在场,儒米尔是这么解释的·他指指我,说:“他家没人参与宫廷政事,并且他跟各个领主家族都不沾亲带故·因此,他没理由不像我一样为您保守秘密。”
图尔巩并无异议,而我也进一步理解了为何儒米尔要选择我这个学徒··图尔巩失去了妻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伊缀尔女士·尽管阿瑞蒂尔是温雅玛名义上的公主,但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狩猎和其他娱乐活动上了。
温雅玛的日常生活中,很多公主该做的事都是伊缀尔在做,图尔巩和儒米尔的私人会议,伊缀尔也比她姑姑更常参加·我认为伊缀尔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性·她的眼睛是矢车菊的蓝色,衬着白皙红润的皮肤,格外灵动。
她纤细的脖颈似乎不可能支撑住金色发辫的重量··在后来的岁月中,我见到伊缀尔悲哀又饱受困扰,被预见的景象折磨,被迫去对抗不止一种可怕的命运·然而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始终不改,她后来的行动也证明我一点都没错。
好了,说回这些会议·它们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让我有机会瞻仰那些高贵美丽的人物·因为图尔巩负有一项使命,一项命运的召唤,必须尽可能秘密地达成。
它是通过预见的景象传达给他的:长远看来,温雅玛不是避风港·他独自外出探查,一走就是两个月·那场探查有了结果·我看见他在一张当时的中洲地图上标出他说新国度应在的地方。
荣耀之战后,他就带领工匠前去彼处,他们驻扎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妥善隐藏在群山中,开始修建一座城市·不久,图尔巩就宣布温雅玛的全部居民必须迁去那边,并且要尽可能小心谨慎,以保守秘密。
就连其他国度的精灵族人也不能得知这座隐匿之城位在何处·图尔巩解释完,问:“儒米尔,你认为我的计划如何有人说,你必定已经在安格班的深坑里发疯了。
如果你认为我的计划疯狂,那么是否反而说明它很理智”·儒米尔端详着面前的地图,轻拍着嘴唇沉思·然后他说:“我见过安格班的威势。
我感受过魔苟斯有多想消灭我们的族人·这么说,您要造一座隐匿之城,好保护我们受乌欧牟的庇佑我过去的学生啊,除非我们能上船返回提力安,否则我认为这比什么都理智。
不过,这一来,你这个计划到底算疯狂还是理智呢”二人都大笑起来·“王上,这座新城将叫什么名字”儒米尔问。
“我要叫它‘岩石之歌’,昂多林迪·”·“好名字·”儒米尔说,礼节性地鞠了一躬··图尔巩走后,儒米尔在我走之前对我抱怨说:“图尔巩各个方面都很有智慧,只有一点不然——他不是个语言大师。
那个城名绝对没法用·”·“为什么没法用”我问··“大声念念看·昂德-欧-林迪·中间有那个短音节隔断,说起来就跟我的腿脚一样不利落。
啊,算了,我是不会去纠正他的·毕竟,他在冰海上展现了勇气,我之所以选择追随他,正是源于他那时的作为·那个城名如果应该改动,使用它的人们就会改的。
等着瞧吧·”事实证明,儒米尔是对的·山谷中的建城者很快就发明了一个新的昵称·他们把图尔巩取的昆雅语城名翻译成辛达语,变成了“刚多林”。
原著向·不久,这个名字就成功地写进了他们送来的信件·等到人们公开只用这一个城名,图尔巩也接受了它·他本来可以强迫人们沿用他取的旧名,但当儒米尔终于向他提起此事,我还记得他是怎么回答的。
那是我所听过的最高贵自信的说法之一:“他们已经领会了那个名字包含的精髓和意义·我并不介意——为什么要介意呢他们的做法,就好比他们认为‘图尔巩’和‘王上’两个词代表同一个含义。
他们是在服从我;他们离开在此修建的殿堂,离开海滨那自由自在的生计,全是为了我一句话的缘故·无论他们叫它什么,到头来,我的正确都毋庸置疑·”·如果你想听那些好看的贵族的故事,我就必须说些别的人物,不限于图尔巩的私人议会。
我听凡人说,精灵五十岁就被认为成年·其实,那可以是四十八岁到六十岁之间的任何时候·精灵女子倒是被认为成年更早,但我们俗话说,她们天生就更有智慧。
儒米尔要我陪他去参加一场盛宴时,我在世上活了六十年··图尔巩的子民并不是惟一一批选择大兴土木的·那时精灵在新升的太阳下,仍然年轻又强壮·另一位君主芬罗德麾下的子民挖空一座大山,掘出了一个国度。
芬罗德因此赢得了“洞穴之王”费拉贡德这个名号,他的国度便是纳国斯隆德·芬罗德办了一场宴会来庆祝纳国斯隆德落成,图尔巩和他的亲属都在受邀之列。
图尔巩带去了妹妹,但把女儿作为监国公主留下,此外还留了麾下领主之一格罗芬德尔处理政事·他带着口风最严的侍从和参谋前往纳国斯隆德,随行的人中就包括儒米尔,而我作为他的助手,也得以前去。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非常遗憾自己没能多看看贝烈瑞安德的壮丽景色和各个精灵国度的盛世荣光·纳国斯隆德的宴会,只是让我略见其一斑罢了·至高王芬国昐留在自己的要塞中统辖军队,没有出席,但多数诺多贵族都到了,其中有杰出的艾格诺尔,他是位头发好像青铜火焰的战士,还有他如同一棵金树般高挑美丽的妹妹加拉德瑞尔。
她刚嫁给一位辛达贵族——英俊的凯勒博恩·她新婚燕尔,非常自豪,服饰也选用了辛达风格的丝绸和珍珠,在我们这一行人的女宾当中引起了轰动·贵宾席的一端聚集着费艾诺众子中的几位,英俊得各有特色——黑头发的卡兰希尔,白皮肤的库茹芬,还有双胞胎阿姆罗德和阿姆拉斯。
他们的兄长玛格洛尔以一曲拉开了欢宴的序幕··儒米尔有幸在贵宾席上拥有一个座位,坐在那里的人大多数都是真正的贵族·当时的习俗是,席间由侍从伺候,每位贵族有一个仆人。
我仍然是个学徒,服侍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因此我也在侍从行列里·我刚为儒米尔拉开座椅,接过他的拐杖,就听到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一个清晰的声音喊道:“提力安的儒米尔如此说来,传说是真的,我不是惟一一个从安格班活着回来的人。
我要坐在你身边·”·儒米尔坐直身体,对我嘶声说:“是迈兹洛斯那个被褫夺的家族的长子·”·我立刻热切地转过身去。
那时,诺多人人都知道迈兹洛斯的传奇故事·他从魔苟斯的折磨中幸存,被他最亲密的朋友芬巩救回·那场救援本来毫无希望·芬巩发现迈兹洛斯被吊在一面残酷的悬崖上,不得不砍断朋友的手腕,才解救了他。
迈兹洛斯周身惟一的缺陷就是断腕,除了那一点,他可谓光彩照人·他高得像座塔,黑与银灰搭配的合身服饰衬出了优美的身形,更有甚者,他还有一张正派坚定的面孔,一头浓密的长发因为赴宴而没有束起来,色彩醒目得如同红狐的皮毛。
确实,他光彩照人,眼里的光辉令人生畏,就像阿门洲的光变得过于纯粹——等等,你从没见过那样的光·它就像锋利的纯钢边缘反射出的闪光·我熟悉儒米尔,因而就倍加感觉迈兹洛斯是一个奇迹:他从桑戈洛锥姆的折磨中脱身,却保持了那样的美——那超越了英俊。
我被折服了,半鞠了一躬,回到我那伺候的位置站好·而迈兹洛斯压根没看我第二眼··不过,那位高贵的王子落座以后,他的侍从过来站到了我身边,友好地眨了眨眼。
当时,为这样一位王族成员效劳的侍从须得仪表堂堂,他就是这样,尽管他不如我高·从他的红褐色头发来看,他很可能是迈兹洛斯的远亲·他告诉我,他叫洛登迪尔。
见我这么年轻,他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还说当晚他会向我演示该怎么做·他说到做到,相当出色·那时我很感激有他示范·而且,那两位非凡的幸存者讨论各自的痛苦经历时,我们就在旁边伺候,听起来再方便不过。
“我听说,你靠自己从桑戈洛锥姆逃了出来,这可比我强得多·”迈兹洛斯说··“真奇怪,我一点都没有那种感觉·你瞧,我只需要忍受他短短一刻而已。”
儒米尔答道·他没有解释“他”是谁,因为让一个邪恶的名字给宴会蒙上阴影是不吉利的·“而且,我们这些当奴隶的不是像你那样被囚禁在悬崖上,我们有东西可吃——要指出的是,并不多,”他说,又拿了些面包,然后把盛面包的托盘递向迈兹洛斯,“光是想想那时,我就有了饿狼一样的胃口。
我很惊讶你不多吃·”·“我从来没有那种习惯·”迈兹洛斯冷冷地说·但他毕竟曾是儒米尔的学生,还是接过了递来的面包。
“此外,你是做苦工,我则是受折磨·”·“知道吗,我们这些当奴隶的谈论过你·”儒米尔继续说,“我们的看守也一样·”·迈兹洛斯神色一亮,带着一种痛苦的渴望问:“他们说什么”·“那些还没有垮掉的人说,你的幸存和逃脱都证明,哪怕被他注目过,幸存和逃脱也仍有可能做到。
看守则咒骂你的名字,因为你激发了希望·他们说,驯服我们要花的时间变长了那么多·”儒米尔嘲弄地咧嘴一笑··迈兹洛斯倾身靠近,脸距离儒米尔伤残的面容不过寸许。
“我的逃脱,是否意味着旁人受的折磨更多”他悄声问·坐在他右边的那位王族在聚精会神地倾听··儒米尔喝了口酒,辛辣地答道:“比什么更多比你受的折磨更多比奥克奴隶更多早在你出生以前很久,他就在残酷对待我们的族人。
我得说,我们这些后来的奴隶遭受的对待,跟过去并没有区别……与那些从奎维耶能被抓走的族人遭受的一样·”他缓和了语气,“痛苦和折磨是相对的。
假如我像你一样失去了右手,我就会放任自己躺下死去,因为那会毁掉我身为誊写师的技艺·我不是过去的我了,但我为还剩下的心存感激·”·迈兹洛斯眼中的奇特光采变亮了。
他坐得更直了些·“你所说的,我都听清了·他的折磨并没有令我损失,相反,我有所收获·我既然知道我们被如何憎恨着,整个世界又被如何憎恨着,就必要坚持我的誓言——他必须被消灭,我们的珍宝必须被收复。
你告诉我的一切,向我证明了那是多么正确·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见到其他奴隶重获自由·”他的仪态风采是那么强大自信,我听了这些话,不禁为之颤抖——费艾诺一脉的伟大誓言就在我面前重申。
我对自己说,这是值得铭记的一刻,将被载入史册·万分不幸的是,我是对的··坐在迈兹洛斯右边的王族开口了:“儒米尔,你是睿智的·我们不会忘记你的真知灼见。
但是,我们或许正在破坏你的胃口·”·“一点也没有,芬巩·今天已经有这么多人礼貌到了腻味的地步,有人肯直白说话,可真叫人松一口气。”
他们两人大笑起来,但迈兹洛斯没笑:“我并不介意跟你说得更直白些,然而我被纠正了,在席间那么做不妥·”他对好友点了点头·他们谈到了过去,之后,儒米尔重新讲了我给你讲过的费艾诺的故事。
迈兹洛斯听得聚精会神,因为费艾诺是他父亲·他们三人提前离了席,这样迈兹洛斯就可以私下里向儒米尔继续征询,我们这些助手也自由了·洛登迪尔邀请我跟他走。
那个晚上,我算是充分领教了这一点:费艾诺众子的手下欢宴庆祝起来,热烈程度不亚于他们维护自家主上的誓言·我回到客房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我一大早摇摇晃晃地进门时,儒米尔并没有责备我。
他正透过客房的窄窗朝外眺望·“啊,你回来了·我自己也刚回来·我希望你好好庆祝了一番——假如我还有那张一整岁前的面孔和适合跳舞的双脚,我就一定会那么做。”
我窘迫地红了脸,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不要·或者确切地说,我要的不是你能给我的·”他叹了口气,“我过去的学生是对的。
他现在对自己更有把握了,但只是某一个方面而已·费艾诺的七个儿子里,是他继承了他父亲的魅力·他和我,我们都有过面对魔苟斯的疯狂经历,此后我们都变了,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我失去了我曾有过的俊美外表,我的肉体毁了,”儒米尔带着承认现实的苦涩说,“而迈兹洛斯失去了他的欢笑·我有种感觉,那反而会让他残废得更厉害。
但我说不清为什么·”他回过神,看着我说,“喝点水,去休息一下·我还要好好想想·”我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前仍映着他的身影。
他在沉思,但没打算多提他的想法··在那之后,十二年时间迅速过去了·我与其说是儒米尔的学生,更像是他的助手·要做的事很多·我的大部分书记员本事都是在那时学会的,这项技艺让我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受益匪浅。
刚多林即将落成,这意味着有无数实际的档案和公文要完成·一点一点地,我们的子民经过普查,被派去新的居住地,这样他们的离去就不会被邪恶大敌的探子发觉。
我们打点起行装,把不需要的物品换成了可以带走的物品··儒米尔在最后离开的那批人之列,这既是因为他身体虚弱,也是因为他是出面接待其他使者,同时又为图尔巩保守秘密的最佳人选。
我留下陪伴他·那些温雅玛宁静的夜晚,我记得多么清楚啊·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我们玩字词知识的游戏;我们有时会争论,但纯粹是出于维护各自的观点,而不是出于内心的敌意。
冬季渐渐逝去,一天夜里,他对我说:“在刚多林,一个伟大的任务有待我们完成·图尔巩王要求,那座城得拥有中洲最好的图书馆·尽管你还年轻,但我认为你已经和任何拉姆贝英葛墨的成员一样胜任这项工作,而这趟旅途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你成功完成任务——照管最珍贵的文稿和卷轴,管理这支庞大的旅行队伍及其供给的杂务——那么我宣布你成为真正的学者时,新城里的人就不会有任何异议。”
我感激得溢于言表,开始致谢,但儒米尔打断了我:“孩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祝福我,我给你布置了一项艰巨的任务,相比之下,给魔苟斯挖石头都显得容易些。
把那酒拿来,给我俩都满上·我们不会带它上路;我们的职责就是把它喝个干净”·那夜我喝干了好几杯酒,但我还是意识到,儒米尔这么做不只是要表彰我所拥有的勤奋和天赋,也是要激励我去做面前的困难工作。
儒米尔从安格班带出了相当程度的狡黠,他也没清高到不肯利用自己的地位去帮助他喜欢的人·(他曾让我去鼓励我的家人——我的父母和姐姐——加入第一批去刚多林定居的行列,说这会提高他们在城中的地位。
他们去了·)我衡量着此事的价值,喝第四杯酒时决定接受·第二天早晨,这项任务仍然显得不错,因此我不顾头还疼得要命,就投入了工作··三个月之后的仲春时节,最后一批旅队也要出发了。
我觉得我这一整段时间就没闲下来过·图尔巩回来了,我们每件事都得尽最大努力做好,还得妥善收尾·我少年时代的朋友们还有一些留在这里,但我很少见到他们,直到最后一天的下午,沃隆威拖着埃伦玛奇尔来找我。
我偶尔能跟埃伦玛奇尔聊聊,因为他人在温雅玛王宫,在最受信任的王室卫队中效力·沃隆威比较不容易遇到·他父亲是第一批被派去建造刚多林的工匠之一,但沃隆威仍留在奈芙拉斯特,已经悄悄地从铸造船用的烛台改去从事水手行当。
他久在海上,然而他向我打招呼时就好像我们昨天才分别:“朋戈洛兹,幸会·”又问,“我走之前,你能帮我个忙吗”·我忙得几近发疯,实在没心思帮忙,直到听了沃隆威打算干什么。
他接下来说的就是典型的沃隆威做派——把不切实际的念头搞成了高贵的诗意举动·他一直不确定要怎么处置家人拥有的一只小船——一艘双桅帆船,因为他不愿意抛弃它。
它还泊在一处树木围绕的水湾里,很可能也会留在那里·现在要把它驶去南边海岸换掉再返回,已经来不及了,它的龙骨又太深,不适合在西瑞安大河的浅水里航行。
此外,沃隆威近来饱受困扰,他不愿离开这片母亲去世的海滨·他想在走前安慰她的灵魂·为此,他打算用鲜花覆盖她驾过的船,让它自由地漂进大海·我是不是愿意帮这个忙·原著向·谁能不愿意帮助一个精灵告慰他的母亲我同意了,不过那意味着我当夜要辛劳工作很久,直到很晚。
沃隆威以自己的名誉发誓,到日落之前的几个小时就足够了··从你的表情,我看得出你认为摘花这类行径不够有男子气概·不过你要记得,我们是在纪念一位精灵女子,而且,摘下足够覆盖整片甲板的花其实是件颇具毁坏性的事,以至于我当夜后来不得不给雅凡娜奠酒赔罪。
我们忙碌时,三个人又找回了一些童年时的情谊·埃伦玛奇尔致力于拿回最多的花,一如既往地争强好胜·在我们把花一捧一捧带来的时候,沃隆威又分散了注意,开始在船上把那些花布置成美丽的图案。
对我来说,在童年时玩耍过的谷地和温雅玛的花园中走动,寻找花朵,这项任务成了我个人对奈芙拉斯特的生活的告别··到了日落的时候,银灰的甲板已经铺满了鲜花,有芬芳的鸢尾和丁香,还有整枝整枝的樱桃花和苹果花,缠绕在桅杆上,环绕着船头。
一切安排妥当后,沃隆威上了船,小心地走在花丛间,把船帆张好,就像要鼓满风一样·他下船后,尽管船帆几乎完全垂着,但小船微微摇摆了一会儿,就平稳地漂进水中,直到被缆绳拉住。
那真灵异,仿佛真有一位水手的灵魂在掌舵·我们谁也没有出声,与此同时沃隆威解开缆绳,任它滑出掌心,滑进了水中··我们三人静静地望着盛满鲜花的小船漂远。
我看着看着,蓦然感到朋友的哀伤和我自己突如其来的不安激起了一阵剧烈的心痛,在那一刻,我真怀疑那座岩石包围的城究竟是不是及得上我所知的惟一家园奈芙拉斯特一分一毫。
正值退潮,被落日染成金色的海浪把小船径直带向了西方·沃隆威的嗓音打破了寂静,他唱着一串不期然涌上心头的歌词,当太阳沉落到海平面以下,他最后的歌声也渐渐低落消失。
埃伦玛奇尔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朋友,做得真棒·我们肯定该走了吧明天一大早就要启程·”沃隆威跟我们一起走了,不过他走得很慢,而且不断回顾。
我让埃伦玛奇尔大步走到前面,然后对沃隆威说:“你在南方海滨还有亲人,奇尔丹的子民不会拒绝你,而且你生来就是个水手·所以,我必须得问,你为什么要去远在内陆的刚多林”离开了被夕阳镀成金色的大海,鲜花船也已离去,我感觉我的工作又在催促我,而那条带我前往刚多林的道路又显得富有吸引力了。
但是,即便有那么多故事讲述刚多林的美好前景,我仍然觉得热爱大海的沃隆威在那里不会开心··沃隆威从海滨的小径上捡起一根长长的海鸟羽毛,边走边在指间玩弄。
他看着羽毛旋转,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必须去·”·那时,我以为他感觉到的是身为子女要尽的责任的刺痛,或者他是为了追随某个他秘□□慕上的人。
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沃隆威离开了他所爱的一切,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们有俗话说,给个学者说话的自由,你就会巴不得他从来没开过口我看得出你已经睡眼蒙眬。
快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吧,然后回去睡觉·艾尔夫威奈明天会需要你帮助··****·第二天早上,朋戈洛兹从阿汤那里得到洗脸水时,还得到了一句不那么窘迫了的“大人,早上好”。
他盥洗完毕,就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找·今天他打算做昨天就打算做的事·推迟一天是有好处的,因为他晓得了要怎么才能在罗门娜不引人注意地游荡·他挂起苍绿色的学者长袍,换上过去骑马时穿的衣服——贴身的上衣和紧身长裤,以及过膝的靴子。
外面披上绿斗篷后,这就多少更接近努门诺尔的服装风格了·昨天,他已经见惯了罗门娜的居民穿各种鲜亮的颜色,他们攀比着要穿最鲜艳的衣服·而他们为什么不能呢宁静的城市里,没必要低调掩饰什么。
罗门娜最大的危险就是掉下船去,而那样的话,鲜亮的衣服还可以清楚标明人在水里什么地方,很可能会救了某人的命·相比之下,朋戈洛兹的精灵服装就十分不显眼了。
尽管如此,他下楼的时候,从后院里一瘸一拐地进来的艾尔夫威奈还是表示了赞同:“这就好了,你可以看看,而不是被人看·要是把斗篷的兜帽拉起来,你就差不多像个从阿美尼洛斯来的游客了。”
“为什么是阿美尼洛斯来的”·“宫廷中的人天天都把脸刮得很干净·我听说,老女王统治的时候,他们还没这习惯。”
艾尔夫威奈指的是塔尔-泰尔佩瑞恩,“这个习俗是国王开的头·它让人类看着更像精灵,而国王既然带头……”不必艾尔夫威奈说完,朋戈洛兹就理解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就外出的话,会错过那些去做工的人群·”·“可以的话,我会同你一起吃早餐·卖松糕的小贩天天都来吗”·“只有劳工休息的星之日例外。
新人随时都可能到·我会想念寡妇埃泽兰的·一个叫人愉快的小贩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一天伊始时听到消息和欢笑,确实是件好事·我希望新来的女人不刻薄也不吝啬。”
艾尔夫威奈刚说完,小铃的声音就在街道上响了起来·他仍拄着拐杖,走到柜台后,就像前一天接待不熟悉的顾客时那样,摆出了一副正经的架势··恰如昨日,铃声开路,大圆篮子和蓝头巾紧接着从门里进来了。
拿着东西的人摇晃着进了商店:“松糕,松糕——啊,我犯不着说这些·你们听见铃声了·我是新来的卖松糕的·”·朋戈洛兹站在艾尔夫威奈身后,因而看不见朋友的脸。
艾尔夫威奈花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啊·没错,没错·寡妇埃泽兰说你会来的·我们通常——现在我们买四个松糕,不多,但我们是常客。”
艾尔夫威奈说话时,朋戈洛兹注意到他把腋下的拐杖悄悄挪到了柜台以下·就好像不相信自己说了什么,艾尔夫威奈又说:“她说你叫……寡妇洛辛齐尔”·年轻女人雾蒙蒙的蓝眼睛里不见畏缩。
她把一绺从头巾里冒出来的长长的黑卷发掖回去,说:“对,就是我·”·朋戈洛兹自己也讶异于她的年轻,但他紧接着想起了大战·他对它记忆犹新,因此,他那天早晨没有对卖松糕的女人说笑。
 ·船场宴会(上)· ·艾尔夫威奈合上新装订好的账本,满意地说:“王储的新船定制的航海日志,这是最后一本了·”他从崭新的纯皮革上擦去了自己的指痕,“我们来整理所有的成果。
阿汤,我们得把它们包装好,明天送去造船场·”·朋戈洛兹已经在艾尔夫威奈这里寄住了一个星期·他把那张大工作台清理出来,退后几步,欣赏这项他帮助完成的工作——共有两叠空白的书册,外加半个蒲式耳那么大一堆的卷轴。
“那边那些都是给船上的会计、厨子、医者以及大副和二副用的账本·这边三本皮封面的是船长自己用的·这些卷轴,”艾尔夫威奈展开了其中一个,“是给高级船员和瞭望海员用的海湾图。
那些描绘着各片大陆乃至全阿尔达的大地图都是王室工匠制的,”他承认,“不过我倒不怎么在意,因为我负责做了这些·”艾尔夫威奈双手齐用,才捧起了一本大书。
它横向比竖向宽,用光亮的棕色油布装订,书角饰以纯金·桌上还有两本跟它一模一样的书册·艾尔夫威奈异常自豪地说:“它们就是船本身的日志·”·第二天,师傅和学徒一样焦躁不安,好容易才捱到送交这批重要订货的时候。
他们走时,上午才过了一半,艾尔夫威奈穿得比朋戈洛兹平常见过的更考究,阿汤用一辆手推车运走了那些书册,脸比往常更红··这还是第一次,朋戈洛兹独自留在艾尔夫威奈店里。
店本身是一排联建的房屋之一,底层是一整个房间,被柜台和承重梁隔成了店面和工作区两个部分,一侧嵌着很多壁橱·住在这里的人倘若更重视家居生活,可以把店后那处铺着石板的小露天门廊布置成厨房。
房子的二层被墙壁和一道狭窄的走廊分成了两个房间·朋戈洛兹还没进过艾尔夫威奈的房间,不过他知道那个房间俯瞰着院子,比他那间朝向街道的客房安静·最高层是更小一点的学徒房间,以及储藏室。
整体来看,这个地方对一个商人来说有点太大了·朋戈洛兹能听到,从两侧的房子里传来更多人的忙乱喧闹,院子里还响着孩子的叫嚷和他们喊妈妈的嗓音·朋戈洛兹孤身坐在那儿,觉得自己能想象艾尔夫威奈为什么要收学徒,甚至向房客敞开大门。
寂静中,朋戈洛兹的思绪漫游开去·过去的这个星期,他是那么忙碌,一次也没想过要继续那场前往托尔埃瑞西亚的旅途·他精力分散得太厉害,没能给自己那篇“有关阿督耐克语的短文”写出一个像样的开头。
不过,他每夜都为艾尔夫威奈写出一篇有关精灵学识的短文,并且在朋友早上阅读的时候分享了发现的喜悦·朋戈洛兹知道,对艾尔夫威奈来说,这些短文(除了一篇)固然全是新的,但对凡人来说,它们并不是。
他从前也讲过那些故事·它们大部分流传下去都没有害处,有些内容非常单纯,比如精灵在奎维耶能湖畔苏醒的传说,其余的则只有学者才不至于读得腻烦··朋戈洛兹独自一人留在店里,还注意到了另外一点,那就是一种克己节俭的习惯。
无论艾尔夫威奈怎么处置赚来的钱,他都没有拿它来享受奢侈的生活·他之所以招收房客,或许不只是因为寂寞,还有精神上的需要·如果是那样,他通过和朋戈洛兹的交易满足了求知的渴望,但因此失去了什么·朋戈洛兹决定给他留点东西,其价值就连塔尔-米那斯提尔的幕僚参谋们也不能忽视。
他楼上的行李里有本大厚书,他曾经怀着自豪向艾尔夫威奈展示过——它用绿色皮革装订而成,而且独一无二地概述了精灵的历史·他会提出给艾尔夫威奈誊写一份副本,而不仅仅是那些短篇。
中午,艾尔夫威奈和阿汤回来了·艾尔夫威奈兴奋地挥舞着拐杖:“他们满意地收下了我们这就赚够了一年缴给国王的税金,而且还有盈余。”
“他们正把船上所有的帆都升起来,那可是头一回还重装了所有的索具·桅杆昨天才竖起来·”阿汤满怀憧憬地说,活像个思春的少年。
艾尔夫威奈听了这话,揪了揪小胡子,这个小动作意味着他忽有所悟:“新船要命名,要首次用欧幽莱瑞的树枝祝福,所有参与造船和相关工程的人都会到场·我的街坊邻居全被邀请去参加庆祝船竣工的宴会了,你既然帮了忙,当然也要去。”
艾尔夫威奈咧嘴一笑,“我们有两天时间可以给你弄些颜色鲜亮的好衣服·”·朋戈洛兹报以会心的一笑;他那“罗门娜服装简直鲜艳到刺眼”的评论,已经成了二人之间的例行笑话。
“朋友,别担心,我可不会穿得灰不溜秋,给你的装订事业蒙羞·我除了身上这些灰色和绿色的衣服,还有别的衣服可穿·不过最好还是继续把我伪装成阿美尼洛斯来的游客。”
朋戈洛兹所言不虚·他行李里有几套好衣服,本来是为他在托尔埃瑞西亚的生活有个美好开端而准备的·除了每天穿的灰色和苍绿色便服,他还有一套白袍,以及一套吉尔-加拉德赠送的盛装——并非私人的礼物,而是赠给那些效力已久的人,以资嘉奖。
它以华丽的丝绸制成,采用了吉尔-加拉德的纹章配色——天蓝和浅银灰·艾尔夫威奈和阿汤达成一致,认为这套衣服够鲜艳了,而朋戈洛兹鞠了一躬,说他们真是非同寻常地厚道,考虑到他们自己穿了什么。
艾尔夫威奈仍作稳重生意人的打扮,他最好的一套衣服用了明亮的蓝色和金黄色·腰以下都是蓝色或黑色,这样人们就不会注意他的跛脚;上衣的躯干部分也是蓝色的,这样就不会把他的黑拐杖衬托得太显眼。
这些还是因为朋戈洛兹感叹了一番他那戏剧性的金黄色袖子以及袖子上那些蓝色和橙色的系带,他才解释的·阿汤的好衣服则是哪个好胜心盖过了品味的人选的·上衣颜色绿到了极致,用紫色的锦缎条滚边,腰带和鞋带上还有很多银灰色搭扣。
这套衣服穿在阿汤这个瘦长的半大小子身上,袖子嫌太短,颜色又和他的红脸冲突,但阿汤说他挺满意,因为他现在知道了,绿色是精灵的颜色··宴会在造船的地方,也就是造船场举办。
朋戈洛兹还是第一次和艾尔夫威奈一起走这么远的路·他特意放慢了自己那两条长腿的步伐·他已经得知,国王镇的人绝大多数都在造船场干活;而从街头巷尾的人流来看,他们几乎全应邀去赴宴了。
一路上,很多人向艾尔夫威奈打招呼·年纪还小、欠缺考虑的阿汤常常自己撒腿跑到前面去,又兜回来找艾尔夫威奈,如此一来,他们有那么一两回差点在越来越多的人群里走散。
朋戈洛兹敏感地察觉了向他们这边投来的目光,便拉起了兜帽··原著向·就这样,他们到了宴会的中心地点——水边的大造船场·他们成功进到一座木材建成的宽广大厅里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就被挤得动弹不得了。
庞大的船厅直通水边,大门敞开着,他们看得见新船的船尾,它连泊在那里的时候都要高过国王镇的很多房子·一大群人已经先到了,从船边的码头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一概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正聚集起来。
这偌大的一群人穿得五颜六色,散发着用来掩盖夏日汗臭的肉桂油和丁香油味道,跟大厅里装饰的花环散发出的清香树脂味儿很不协调——那些花环是用一根根常青树枝和一束束开着花的长穗芦苇编成的。
阿汤爬到了一条长凳上,其余年纪小到不在乎面子的孩子也学了他的样··等待的时间很长,朋戈洛兹在这段时间里搞清了几件他一直不好意思问的事·艾尔夫威奈虽然腿脚不灵便,但他站着的时候不同于走路,几乎没流露出痛苦的迹象。
一家专门制作插图书本的体面市民跟艾尔夫威奈相谈甚欢·人群中几个挨着他们挪蹭的码头装卸工人说起话来,比起那家市民口齿不清、故作风雅的谈吐,口音很是粗俗,远远不如艾尔夫威奈那么有教养。
从那家市民矫揉造作的言辞中,朋戈洛兹听出了罗门娜的官员说精灵语时掺杂的那种可怕口音的源头·这种纯系臆想出来的所谓正确做法取了辛达语中的浊音s,把它强加在阿督耐克语上。
朋戈洛兹想,这可真奇怪,因为任何学过阿督耐克语的精灵都会特意去发那个有力的z音,恰如他们说另一种精灵语——昆雅语时那样··终于,新船落成的庆典开始了。
大厅里的人听得到典礼的情况,但看不到·外面传来一串拖长的铜号声,还有海螺吹响·一阵欢呼从码头上传回了大厅里·阿汤说:“王储到了他从外面坐着另一艘船走水路来了。”
他跟着人群一起欢呼起来,喊着王储的名号:“奇尔雅坦奇尔雅坦”直到喊哑了嗓子··巨大的鼓声穿透了喧闹,人群渐次安静下来。
鼓声继续敲响,直到沉重的咚隆声和风中旗帜招展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接着,一个经过喇叭放大的空洞又洪亮的嗓音响了起来,高声说:“努门诺尔罗门娜注意听。
海洋之主乌欧牟和四海的夫人乌妮,请听我说·我乃塔尔-米那斯提尔之子奇尔雅坦,赠礼之地的舰队长官·在此,我们祝福面前这艘历经一年时间造成的舰船。
我手中是金子,大地恩赐的金子;乌欧牟,我把它投入您的海水,请您不要带走船只和凡人的生命,以及这片大地上的生命·”一阵沉寂·“我手中是银子和水晶,美得如同至美的浪花飞沫。
乌妮夫人,我把它投入您的海水,表明我们有多么尊敬您的美和您对我们的爱·”又是一阵沉寂·“请容许这艘船在你们的大海上航行,享有荣誉尊严,满载财富——特别是财富”奇尔雅坦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激发了一阵笑声,“她的名字是——携阳。”
一个小些的嗓音高叫:“定下来了我们造的船就是‘携阳’·”·奇尔雅坦的嗓音再度轰响起来:“携阳舰将在一如莱塔列之后进行处女航,但现在我们就要请劳琳魁女士把第一枝欧幽莱瑞安设在携阳舰的船头上。”
几乎没人能看见那个把常青树枝固定到船头的女子;那位女士似乎不声不响地完成了这项任务·之后,船停泊的地方传来一阵微弱的欢呼,很快扩散到全体观众当中,变成了巨大的声浪。
乱纷纷的号角声大作,大鼓先是放任喧嚣持续了一阵,然后再度敲响,平息了混乱··尽管还有少数人在跺脚吹口哨,但奇尔雅坦照样说了结束语:“没错,携阳舰将是第一艘给我们的舰队作出新一类贡献的船。
其他舰船曾经载着探险者为我们带回了有关世界的知识,还曾经运送我们的战士前去参战,但携阳舰有所不同·她的货舱将装满中洲的财宝,更多的金子,更多的银子,比我们过去抛下的更多。
近年来,我们努门诺尔人已经回归中洲——在那里,我们取得了胜利·我曾亲眼见证,我们如今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携阳舰将为我们带回应得的一切。”
他话音一落,立刻响起了大片兴致勃勃的窃窃私语··“下面,宴会开始”欢快的嘈杂喧嚣又回来了,人群从船边涌回了大厅里。
很快,大厅里人更多了,但随着人们散开聚成小群,舒服安顿下来,厅里的空间也宽敞了些·朋戈洛兹一直紧跟着艾尔夫威奈,他在有点学问或有点家财的小生意人当中如鱼得水。
大批的木匠和其他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有很多都渐渐挪到大厅后面去了··人群重新安顿好后,朋戈洛兹对一些路过的人讶异地眨了眨眼·他认出了某人的蓝眼睛和蜂蜜色皮肤——她没抱着那个大篮子,所以脚步很轻盈。
“艾尔夫威奈,我看那肯定是洛辛齐尔吧”她没戴蓝头巾,长长的黑发无拘无束地蓬松卷曲着,披散在背后··艾尔夫威奈转过身:“可不是吗。”
他揪了揪胡子,“看样子她跟朋友在一起·”她没看见她的主顾们,正关注着身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跟他去了大厅后面··刚才跟艾尔夫威奈聊过的那家市民的女主人已经自发当了朋戈洛兹的顾问。
她说:“他们先把酒类饮品摆在后面·然后,一等餐桌布置好,就会上菜·”她说话间,仆人们正在放好桌子、支架和更多长凳·她抽了抽鼻子。
“真是粗俗啊·这种宴会其实都是给平民准备的·但是当然啦,我们必须摆出体面的样子,而且我们要支持王储——光是为了这一点就值得来了。
船上的高等船员也会出席,而且你当然还会遇到干这一行的体面人·我们应该马上就能坐下了·”·又一声号角吹响,这次干脆就在室内,走调到了刺耳的程度。
大厅中心传来一个声音,盖过了安放桌子的声响,呼唤所有人注意:“女士们先生们,小姑娘小伙子们,主妇们丈夫们,泼妇们绿帽们”·最后这套称呼引来了一阵大笑。
那个挑剔的女人嗤之以鼻:“更粗俗了·”但她依然转身去看,“是小丑们,滑稽表演·你瞧,他们不敢用献礼招来欧西大人的注意·他掌管着风暴,脾气狂暴,他那么变化无常,任何正式的举动都说不好会冒犯他还是取悦他。
所以,这些玩杂耍的就在仪式过后演些闹剧,好分散欧西的注意力,让他大笑而不是发怒·”·这一次,朋戈洛兹能看见了·那群滑稽小丑当中打头的人滚进了餐桌中央的空场。
说他是“滚”,几乎不能算是比喻,因为他长了个大肚子,手脚又被肥胖的四肢都衬托得很小·他那副黑胡子垂在颜色尊贵得惊人的罩衣上——通身都是紫色;他头上戴了顶破破烂烂的锡王冠,王冠底下压着乱七八糟的扁塌塌的黑头发。
·他一边大步走动,一边大声吼道:“好人们啊,船在哪我说,船在哪啊袖珍王有东西要给她真正的王储已经用金子和银子浇过了船头,还成功找了个处女给挂上了树枝——这近来可不好找啊。
但我要是不好好□□这船一番,她就休想好好航行,哦没门·”他举起一条生姜和一长串干辣椒,“我会像佛洛斯塔的生意人对付他们的良马那样,剥了姜皮塞进船的□□再补上辣椒,海上就没哪艘船能比她跑得快她会蹿得飞快,快到只有货真价实的水手才扒得住甲板——就是说,你们这帮人大多数都没戏了,哈”·人群里有人回了句难听的,袖珍王从容应对:“我出海可没啥问题,哪艘三桅船的肚子都没我大。
我可装得下好大一批给养,我的帆也吃得住好大一阵风·我的好先生,托您那嘴——还是屁股我耳朵不大好使——的福,我是不会缺什么的。
我的船员都在哪我的伙计们都在哪袖珍朝廷那些亲爱的二流子都在哪那帮人就跟随便哪位你们自家收什一税的主上一样,真叫人发疯啊”走调的号角吹响,一伙五花八门的人物从人群后面冒了出来,有的骨瘦如柴,有的脑满肠肥,还有一两个只有正常人一半那么高。
袖珍王冲他们一指:“看,他们到啦跟过去一样慢腾腾,只有钱才能让他们精神点·所以呢,就证明了他们都是真正的贵族大人来来,我的大臣们,你们有没有听到我们仁慈的王储说的话啊我们出航,打仗抢钱去”·那队破衣烂衫的人物马上纷纷转身,作势要溜。
人群开始大笑··袖珍王反唇相讥:“你们这帮懦夫,并不是说今晚就去我们得先大吃大喝一顿·”·他们露出夸张无比的狂喜,折了回来,连滚带爬,蹦跳雀跃,摇摇摆摆,在袖珍王面前聚成了乱七八糟的一群。
袖珍王越过他们的脑袋冲着人群说:“看见了吧像样的宫廷就得这么治理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群人里最美的那个呢我那长着金头发,美得像乌妮,轻盈得像瓦娜的夫人呢我的袖珍王后呢先生,她躲在你上衣后襟底下吗没有我可惊讶死了我听说,第一个该找的地方就是那儿你呢……”袖珍王钻到人群边上,戏弄着劳工们。
人人都摆出了满怀期待的架势··在人群后面,也就是那参差不齐的袖珍朝廷冒出来的地方,一个魁梧的人影挤过了人群·来的是个男人,从那身发达的肌肉来看,是个靠着力气在码头上讨生活的人。
他脸刮得干干净净,但跟他一比,别的小丑简直都要算端庄高贵了·他穿着松垮垮的粗棉布白长袍,系着条女人的腰带,最抢眼的是秃脑袋上晃晃悠悠地扣着一顶长长的假发,草率编成的辫子支出来,扎煞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周围。
他一走动,周身上下挂的玻璃珠串就哗啦哗啦作响··这个丑得出奇的活宝猛然张开双臂,用粗嘎沙哑的嗓音大叫:“我是位美丽的精灵女士”·一听这话,人群登时爆发出一阵狂笑。
袖珍王后备受鼓舞,又喊道:“我是位美丽的精灵女士但是,唉呀我那英俊的爱人,我们的袖珍王,他抛弃了我·”他夸张地模仿着女人的腔调抽泣起来,袖珍朝廷的人赶快围上去谄媚,安慰这位哀戚的丑角。
第二群滑稽演员出来了,同样都穿成了妇女和姑娘的模样·这些人多数都跟那位中心人物一样不适合穿女人衣服,但其中有些倒还经得起一看,有两个甚至勉强能算漂亮。
他们全都行了个屈膝礼,其中最难看的那个捏着夸张的假嗓宣布:“快让我们这些太太小姐帮帮你我们会给你找个新情人”·“对,对,新情人要年轻英俊的要这里最英俊的男人”女装小丑们一哄而散,就像袖珍王那样冲到人群边,但他们的目标集中在体面人士聚集的地方。
朋戈洛兹面对这幕奇景,不知道该作为学者欣喜若狂,还是该作为精灵毛骨悚然·艾尔夫威奈咳嗽了一声:“他们会挑个俊俏的年轻人拽出去,他会不得不给个吻。
这主要是因为,人们认为精灵美得就像——”不等他说完,就被前面一声捏着嗓子的尖声怪叫打断了·两个女装小丑发现了他们这几个人,其中一个吹响了一声刺耳的口哨。
“看,这儿就有个阿美尼洛斯来的贵族小伙儿,脸刮得干干净净,跟有学问的人在一块儿”他们尖叫·顿时有三只手抓住朋戈洛兹的手腕,把他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艾尔夫威奈喊叫着,阿汤企图抓住朋戈洛兹的蓝披风,不让他去,结果这孩子帮了倒忙——不但绊住了朋戈洛兹挣扎的动作,还造就了更大的灾难·要是阿汤没把蓝袍子的长兜帽拽下来,朋戈洛兹本来还可以继续假装是阿美尼洛斯来的,可是这一闹,他那一头长发全都自由披散下来,没散的只有耳边那些,还是特意编结起来好露出耳朵的。
转眼之间,他就现出了精灵的真面目,置身于一群小丑当中··看见一个真正的精灵被卷进这场滑稽闹剧,人群惊骇之余,大笑拔高成了尖叫·那些拉扯他的人化着浓妆的脸上显出了害怕,他们松手退了回去,但这太迟了。
那位粗野的杂耍剧团王后听见了哨声发出的信号,循声朝他们凑了过来·“哦,帅哥”他低声吼道,“亲美女一下吧,亲一下,给个面子”他挤到朋戈洛兹旁边,俯下身,撅起了涂抹得通红的嘴唇。
人群一大半都跟着起哄,跺着脚喊了起来,不断叫着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刹那间,好几种做法蹦进了朋戈洛兹的脑海·他当机立断,举起一只手,喊道:“迷人的女士啊,我受宠若惊”然后,他往前跨了一步,(非常之紧地)闭上了眼睛,嘴唇(非常之轻地)碰了下小丑的嘴唇。
全场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出的喧闹俨然更上一层楼··“怎么啦这是,怎么啦这是”他们身后有人拿腔拿调地说,袖珍王又出现了。
他直凑到近前,冲着这个精灵入侵者伸出一根手指点点戳戳,以示警告:“我呸,你这精灵汉子竟想拐走我可爱的王后滚回真正的国王席上去。
跟那帮人你就用不着出卖色相来讨人欢心啦,他们全都会对你这类货色点头哈腰”点戳的手势改成了打发的手势·他走过去,拽着袖珍王后走远了一点,就开始慷慨激昂地向她描述他的大业,那都是为了给她从中洲带回一颗钻石。
而袖珍王后见袖珍王给了她一大块线扎起来的瓶罐玻璃,顿时感激涕零,宣称她彻底原谅了他·等到袖珍王把脑袋埋到王后那塞得鼓鼓囊囊的硕大假胸上,朋戈洛兹也得以溜回了人群当中。
·原著向·袖珍王显然和宴会的仆人有默契,他叫人又吹响了走调的号角,宣布人人都得向真正的朝廷和那艘伟大的新船致敬,方法么,就是狂吃到撑实·至此,一张张餐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人群纷纷涌过去落座。
朋戈洛兹放任自己跟着艾尔夫威奈和别的商人一起随大流行事,结果他又坐到了那位挑剔的女人旁边·她表现得比起初友好了些,说:“我们认为,一个俊俏的年轻人能得体应付那种事儿,对他来说是好运气。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还允许他们继续干那类傻事,我猜,就因为那是习俗·”·“而且,它管用啊他们演这滑稽闹剧有三百年了,这段时间欧西一直没有打扰我们的船。
这帮人可真是好笑得要命,”她丈夫隔着桌子说,“但好运这事确实不假·你会成为今晚的大众情人·”·艾尔夫威奈表达同情的方式更令人愉快——他递来了一瓶子酒。
这给当晚种种拍案惊奇又添上了一项——酒着实特别出色·朋戈洛兹为此感到庆幸,因为这让他有了别的话题可聊,得以不提刚才那场大戏·他周围那些竭力要表现得体面的努门诺尔人也欣然扮演了慷慨主人的角色。
他们要慷慨是再容易不过,食物多得令人目瞪口呆·大坑里烤好了全羊和乳猪·罗门娜的日常主食是平平无奇的白鱼肉,今天这里来来往往的盘子上却盛着整只的大虾,现吃现砸开的贝类海鲜,还有放在大浅盘上的金枪鱼,同样是整条烤熟的,鱼皮因而成了金黄色。
用来给肉类调味的调料碟子和瓶子数不清,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咸海菜片、醋泡辣椒、浓味泡菜、甜酸辣酱、一种黄绿色的油、炖鱼酱汁或香料糊·大量送上的葡萄酒和麦芽酒也加了香料。
朋戈洛兹想用面包清一下口中的味道,可就连面包都不是天天配着鱼和肉来吃的普通大麦面包·这种宴会面包呈黄色,又甜又香,里面还嵌着葡萄干·最后,又有一盘盘别的甜点送了上来,到了这时,朋戈洛兹已经忍不住了。
“谁为这场宴会买单”他问艾尔夫威奈··“我相信就是国王的财务部·这艘船是奇尔雅坦赞助造的·”·“他因此得名‘造船者’。”
朋戈洛兹喃喃道··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位年纪大些的市民开口了:“奇尔雅坦自己只有五十岁,但他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促成了很多变化·塔尔-米那斯提尔关心的都是那些有学问的人,大多数都是。
他之前那位女王塔尔-泰尔佩瑞恩,她最爱的是佛洛斯塔的山岭和骑马·等奇尔雅坦即位,我想他最注重的会是船,既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国家·他的爱好已经给罗门娜带来了很多贸易。”
市民举起了杯子,向他那无动于衷的儿子和面色苍白的女儿点了点头,“敬奇尔雅坦愿我的子女见证他成为塔尔-奇尔雅坦”艾尔夫威奈重复了祝酒词。
朋戈洛兹只是举杯致意,然后饮了酒·凡人的祝酒词不适合他··宴会继续,乐手和其他艺人在人群里穿梭·很多赴宴的人都出去观看抛锚停泊着的新船了,艾尔夫威奈这一行人也在其中。
市民们惊叹于新船船体的宽度和高度,艾尔夫威奈解释了船头刻满的精细如尼文·朋戈洛兹则对船头另外一样东西点了点头——月光下的欧幽莱瑞·他说:“努门诺尔的舰船驶入林顿海港的时候,我曾多次见过你们的常青树枝。”
但他那讲故事的冲动平息了,因为只有艾尔夫威奈对他这些话背后的回忆感兴趣——船厅里的音乐声变大了,女人们想要跳舞·意外的是,那位市民催促他女儿去跟艾尔夫威奈跳。
女孩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鼓励地微笑起来·艾尔夫威奈好不容易才能开口:“这个,啊,不过我……那就跳一支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朋戈洛兹知道那一支舞会给艾尔夫威奈带来多大痛苦,因而暗想:你要证明自己有勇气,那就随你好了。
但他大声说:“去吧·我很快就会进去找你·”他很高兴能有机会跟人拉开距离,透透气·· ·船场宴会(下)· ·他想看看船的全貌,于是沿着码头边那条用木板铺成,环抱着大泊船场的人行道走去。
他走向码头尽头时,迎面碰上了一大群寻欢作乐的人,他们与他擦身而过,这一来就几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得以回望,看清整艘船的模样·她的风帆都卷了起来,高高的桅杆映衬着群星,显得黑沉沉的;她镀金的栏杆反射着大厅中的灯光,微微发亮。
朋戈洛兹回忆起了他印象中的努门诺尔海军舰队·这应该是奇尔雅坦的第五艘大船·他皱起了眉·是的,第五艘,而且要装载足以赎回一个国王的财富也绰绰有余。
携阳·奇尔雅坦打算装什么货物他又要怎么取得它们·“晚上好,大人·”一个声音说·朋戈洛兹听到有人用辛达语跟自己打招呼,不禁吃了一惊。
他转过身,想看看这个有着优美的嗓音,说着具有努门诺尔特色的精灵语的女子是谁·“幸会,女士·”他用同一种语言答道··一位漂亮的女士就站在他身后,她穿着一袭白裙,披着星光。
朋戈洛兹的精灵视力分辨出她的长发是金红色的,眼睛则是一种浅浅的银灰·她的美和她的朴素衣袍都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族人·他想,她那故作典雅的口音真是太令人遗憾了;与此同时她说:“今夜真是美好啊,不是吗我爱看水面映出的月光,还有海湾附近的天鹅。”
“确实非常美·”他答道··他正要问她的名字,她就又开口了:“我父亲很富有·我们的住处之一就是一栋船屋·”·朋戈洛兹生出了兴趣:“真的吗我房东的父亲是个生意人,就驾着这样一艘船来去。”
“哦我们的船可高档得多·它就在附近,在旁边的码头边·看见了吗”她走过来停在他身边,暧昧地微一扬手,指向那艘船。
朋戈洛兹问:“那艘有着红帆的”·“夜里您也能看见,目光真是敏锐啊·”她说得几近私语,他不由得靠近了一点,好听清楚些。
她抬头看看他,又垂下眼睛,微微一笑·这下,朋戈洛兹觉得颈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可不是没本事看出卖弄风情的迹象,而他得赶快断然打消她这念头,原因不止一个。
然而她并不是傻瓜,她知道该怎么玩这个游戏·她下一句话是:“在大厅里,那些捉弄人的滑稽角色把您拖出来,强迫您亲吻他们那位袖珍王后的时候,您是那么宽容又彬彬有礼。
真的,您就是今夜这里最俊俏的男人·或许您会希望得到一个真正的女人的吻,来弥补您忍耐的那场闹剧吧”·朋戈洛兹生硬地说:“女士,您真是太好心了。
您这些赞美的话就足以令我深感荣幸了·”·她不理他的拒绝,靠得更近了:“我向来都听说,你们精灵对待女人的态度是正派可敬的·现在我也看出来了。
但是,一个女人若是心甘情愿地委身示爱,这肯定是不失尊严的吧”她伸出手,上下抚摸着他外袍胸前衣襟开口处的丝绸边缘·她朝他倾过身去,从睫毛下抬眼看他,低声说:“我家的船屋里没有人。
那里可以非常舒适·”·朋戈洛兹抓住衣襟,把它从她手里拽了出来,然后跟她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女士,所有的精灵男子对待一切种族的女子的态度都是正派可敬的。
但是,无论她们多么美丽,我们从来不与那些外族人通过……不正当的亲密行为……混杂了命运·”幸运的是,他所言不虚,所有的精灵男子确实都是这样,她不会认为他分外奇怪。
他鞠了一躬:“女士,请原谅·”·她漂亮的面孔因愤怒而僵硬了:“大厅里随便哪个男人都会感到一千倍的荣幸——就连最尊贵的也不例外你就留着你那尊严好了”她提起裙摆,决然倨傲地走掉了。
朋戈洛兹第一个不无嘲讽的念头是,她表现得就好像她很少遭人拒绝·他第二个念头就不无忧虑了——倘若有人看见这个戏剧性的场面,会出什么事他可不能指望刚才就只有他俩在场。
船尾附近那些寻欢作乐的人安静了片刻,他听得到一个人踩在木板人行道上的脚步声,而且也不远——近到了一个耳朵灵或眼睛尖的凡人完全能察觉出了什么事的地步。
他没法像那位遭到拒绝的女子一样,不遇到这个人就离开··他缓步朝携阳舰的船头走近了些,仿佛在专心欣赏·脚步声更近了,潜行狩猎一般平稳·朋戈洛兹漫不经心地拨回了一绺头发。
这是精灵的经典伪装——貌似被环境分散了注意力,与此同时却准备好要接战·他不知道自己得继续这么等多久··事实是,不太久·“精灵,晚上好啊。
一个并非朝廷引见的精灵来参加我们的宴会,这可真是不寻常·”·当晚这是第二次,朋戈洛兹听到了这个声音·上一场对话之后,他又听人用了辛达语,已经警觉起来,不过这次它由这个人说出来,听起来很自然。
朋戈洛兹猛吸了一口气,镇静地转过了身:“奇尔雅坦大人·”·在他面前,努门诺尔王子扬起了浓眉·他拥有埃尔洛斯一脉众所周知的高大身材,比面前的精灵男子更高也更强壮,堪比一位精灵王。
他金色额环下的头发像艾尔夫威奈一样是棕褐色的,但胡须就渐变成了一种红棕色,修剪得方方正正·显然,王储无心追捧阿美尼洛斯的时尚·他的服装包含了多种生动的颜色,红、橙、蓝,编织和染色都极其精美,给人的印象不是鲜艳冲突,而是无比丰富。
“你记得我”·“大人,您曾经取得那样的胜利,谁会忘记您呢我是林顿的朋戈洛兹·我在大战中是吉尔-加拉德的近臣。
我这个人很少忘事,尤其不可能忘掉指挥军队攻破伊姆拉缀斯之围的人·一颗星照耀着我们相遇的时刻·”·奇尔雅坦点点头:“她真令人惊叹,是不是”他说,朝两人附近的船一指,“我等不及要乘她出航了。
尽管我已经周游过世界,但罗门娜造出的船是独一无二的,你在此地码头上见到的美人儿也一样·不过,或许你身为精灵,见惯了更美的人物”他最后这句话里含着狡猾的腔调。
朋戈洛兹敢拿自己的笔打赌,奇尔雅坦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学者倒退了一步:“大人,我对船算不上了如指掌·我在旅途中,目的地本来是托尔埃瑞西亚,但我认识到了您所说的事实:罗门娜独一无二。
这座城镇极美,我想在这里暂留,了解您的子民·我坦白,经历过伊姆拉缀斯之围,我对宴会十分热衷·有关围困期间挨饿的回忆仍然会不时刺痛我·今晚这么丰盛的食物,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奇尔雅坦轻声笑了:“既然一个精灵来参加凡人的宴会,并且还对食物称赞有加,那么中洲的形势确实在改变·我还记得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坐在吉尔-加拉德席上的经历。
有了那次经历,然后又见到你今夜为那群取悦欧西的滑稽演员添上出色的一笔……当然,我希望你没受冒犯·”奇尔雅坦说完这话又轻笑了一声,就好像他觉得发生的事莫名地令人满意。
朋戈洛兹绽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恰恰相反,我认为那是一场精彩的演出·他们在暗喻你们的历史,就是塔尔-阿勒达瑞安追求他的新娘埃仁迪丝那一段,这真是妙不可言。
整体来说,他们是夸张了些,不过当然,那都是为了幽默·”他指了指附近的船,“就比如,他们说要去打仗,好用财宝装满您这艘新船的船舱·”·奇尔雅坦胡子下的嘴唇勾了起来,貌似在笑,但衣袖下的双拳却攥紧了。
“依我看,那些演员可算不上我偏爱的娱乐·他们那些荒唐的笑话常常引出没有根据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我不希望像你这样的访客得出错误的结论。
我肯定,你对我们的印象会有所改观·现在,我必须回到席上去了·Navaer,林顿的朋戈洛兹·”朋戈洛兹说了同样的道别语,并且鞠了一躬,但奇尔雅坦没有报以相同的礼节。
朋戈洛兹又在码头待了一阵·他面对奇尔雅坦那种奇怪的洋洋得意,居然表现得这么鲁莽,他为此痛骂了自己一番·他听天由命地回到了船厅里,回到艾尔夫威奈重新落座的桌边,引得人人都问起了同一个问题:我们这位精灵访客是不是很开心朋戈洛兹说是的,暗想将来回忆这场宴会,把它当作故事来讲时,自己会更开心。
他真希望有人能收拾一下七零八落丢得到处都是的肉屑和贝壳··有同感的似乎只有艾尔夫威奈·他凑近说道:“阿汤发现了啤酒,明天他还会发现头一次宿醉的后果。
我得带他回家了·你如果愿意,可以留下跳舞到早上·”·原著向·朋戈洛兹松了口气:“不,我跟你一起走·这场宴会真是丰富多彩,我已经体验得够了。”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挤出去时花的工夫跟来时一样多·另外还有几个商人抓住机会拎走了自己的学徒·对此,大家都你来我往地说了些宽容的戏言,表明这种男孩子的淘气行为在这种宴会上也不是什么意外。
终于,二人自由了,一左一右架着艾尔夫威奈那个摇摇晃晃的学徒·艾尔夫威奈说:“你可走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小丑们选了你拽出去,你没什么事吧”·“啊,其实,”朋戈洛兹正要开始说,又住了口,然后放低了嗓音,“有人在跟踪我们。”
他没有补上“又”,只是警觉地转过了身··“抱歉,先生们,抱歉我们只是跟你们同路,要回国王镇·”来的是另一个女人,她是个健壮的女工,长着一张大嘴,步态相当警惕。
相比之下,她身边的洛辛齐尔显得矜持又端庄··“普达妮,他们跟我是同路·”朋戈洛兹听到她对她的朋友耳语,“他们不是坏人·”·“对,我们之前在宴会上见过你们。
和你的男伴在一起”艾尔夫威奈说··“哦,他不是我的男伴·”洛辛齐尔说··普达妮把拳头猛地往掌心一击:“说的没错,明天早上等我的兄弟姐妹们搞定了他,他就谁的男伴都别想当了。
他只能出海去西岸,要是还想找到——”·“普达妮这两位都是绅士,那个蠢货不是·”洛辛齐尔说·朋戈洛兹看见她紧张地抚摸着一边手腕。
她正摩挲的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淤青,就好像她不情愿地被人拽住过·“所以,我要回家了·”·艾尔夫威奈和朋戈洛兹不约而同开了口,向她保证他们十分愿意和她一起走。
普达妮嗤之以鼻,但当洛辛齐尔决定跟他们走时,她对他们说:“等会儿我的朋友要是没有好好在家,我就会让我家男人去修理你们,叫你们的脚都跟你这写字的瘸腿一个样。”
她大大地露出一个微笑,补充道,“晚安啊”·剩下洛辛齐尔跟三个男性在一起,她走过好几条街道都没怎么开口,显然在为她的朋友泄露的事而尴尬。
最后,她喃喃地道:“你们这些体面人肯费这么大事,我很荣幸·”·艾尔夫威奈和朋戈洛兹又一次忙不迭地抗议起来·“你也是体面的人。
假如你不是,埃泽兰也不会把生意卖给你·”艾尔夫威奈说··“哦,不·我不是·我家人甚至都不是努门诺尔纯血,我母亲一家子都是泥巴地出身。”
艾尔夫威奈立刻作了解释:“啊,咳咳,中洲介于土和水之间,所以我们日常就叫它泥巴地·”他又向洛辛齐尔补充道,“我跟你一样,我祖父也是。”
洛辛齐尔看起来很吃惊:“真的吗你家里那些人是哪里来的”·“林顿峡湾·”·洛辛齐尔又一次忧郁下去:“那跟努门诺尔出身几乎没有区别。
我家人来自哈拉德以南的群岛·”·“哈拉德以南的群岛”朋戈洛兹问,“有法斯提托卡隆游弋的群岛”·“正是。
我母亲的母亲就是那里来的,她给我们讲了好多故事,有这里的水手取名叫‘法斯提托卡隆’的大海龟,有树上长的充满香甜汁水的大坚果,还有很多鲸鱼·但我是这里出生的。”
她坚定地说··朋戈洛兹说:“我出生在一个地方,但有趣的是,我总是说我来自另一个地方·”·艾尔夫威奈点点头:“那一定是你的精灵城市刚多林了。”
朋戈洛兹承认了··“它离林顿很近吗”洛辛齐尔问··“它从来都不在林顿附近·”朋戈洛兹答道。
“或许,你可以在走路的时候跟我们讲讲”艾尔夫威奈问,“你已经提到了它很多次,但我自己几乎还一点也不了解那个地方,只知道你称它为最美、最壮观的城市。
你可欠我们这个故事很久了”·朋戈洛兹很想听洛辛齐尔说说更多有关她外祖母家乡的群岛的故事·他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帮她做好准备,于是就开讲了。
****·我刚才说,一个人可以在一个地方住上很多年,但仍然说自己来自全然不同的另一个地方,这真是有趣·这个纪元,也就是第二纪元的绝大部分时间,我都生活在林顿。
我在刚多林生活的时间不到我今生的四分之一,而刚多林也已不复存在;但如果你问我是从哪里来,我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我来自刚多林·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度过的一段幸福时光,就是能够这样给我们烙下一辈子的印记。
如果你们耐心听,我就给你们讲讲那座城的故事··刚多林是有史以来中洲最伟大的精灵城市·它仿照另一座山丘顶上的城市而建,那就是位于大海彼岸的图娜山顶的提力安。
我们很多人都应精灵王图尔巩之命,迁去刚多林那片隐匿的山谷中生活,因为那里比旧日的国度更安全·海滨的奈芙拉斯特群山环绕,我随最后一批旅队离开奈芙拉斯特,前往刚多林,路上走了两个月时间。
那场旅途几乎叫我焦虑得发疯·我负责管理我们最珍贵的书籍和卷轴,还要照顾我的老师儒米尔·儒米尔曾被奥克残害成瘸腿,跟他旅行真是件头疼的事。
他本该缓慢地骑马前行,但这种劝告他置之不理·为了观赏风景,他会纵马快速冲上高坡或山丘,用趣事逸闻来逗我们开心,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为那种不顾一切的举动付出痛苦的代价。
他要么借着颐指气使的暴躁脾气转嫁痛苦,拿助手(就是我)来发泄,要么就忍耐着痛苦,变得沉默寡言,而后者要糟糕得多·扎营时我要处理哪种情况,我从来都心中没底。
旅行时,我们理应尽可能地谨慎·等儒米尔终于在过去和现实之间找到了平衡,他才变成一个容易相处一些的旅伴··这是好事,因为旅途越来越艰苦·出发一个月后,我们除非绝对必要,一律禁止生火。
白日是容易泄露行踪的时候,我们休息,改在傍晚和夜里前进·我们事先的安排就是趁着月亏期间旅行·大地变得陡峭又崎岖··旅途最艰苦的一段要从悬崖和岩隙中经过,我们并不知道,那也是最后一段。
图尔巩骑马当先引领着旅队,一天,我们看到他的坐骑冲上前去,一头扎进了一个大山洞口,不禁大吃一惊·但片刻之后,图尔巩就出来了,坐在躁动不安的马背上微笑。
“从这里过”他喊道,“来,看看我们已经建成了什么”闻言,我们知道终于到了目的地,都很高兴。
不久以后,我们所走的小路沿途就将修起七道壮观的大门·过了一条幽深的隧道之后,将有石之门、木之门、青铜之门、绞铁之门,还有一道太阳之门和一道月亮之门,以及最后一道也是最晚落成的主门——钢之门。
不过,当时修好的还只有石之门··我们穿过狭窄的隧道,走上一条马车和步行者通行都毫无困难的平整道路,在高峻的崖壁之间迅速前进·我们在哨卡处已经受到了一些先来的族人的欢迎。
而不久,不到半天时间,我们就出了群山,来到光天化日之下,来到绿色的草地上,抵达了将会成为我们居所的地方··我曾见过地图上标出的埃霍瑞亚斯——意思是“环抱山脉”——它封住了一片名叫图姆拉登的圆形平原。
在那些地图上,在接近平原中心、略偏西南的地方,标出了一座山丘·群山雄伟壮观,尽管是仲夏时分,但诸多尖峰顶上仍然覆盖着皑皑白雪·平原就深陷在群山当中。
山坡上的树木渐渐被青绿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取代,接着又化成一片开阔的草地——在那个季节还是草地·这些全都美丽又辉煌,然而它就像匣中簇拥着一颗精美珠宝的天鹅绒。
这片大地不再荒芜,它被驯服了,得到了特殊的关注,并且被中央那座山丘顶上的城市赋予了荣光辉煌··刚多林它是“岩石之歌”刚多斯利姆巴,洁白的城墙光滑陡峭,高耸在平原之上,无数美丽的屋顶镀了青灰与金色的光辉。
高墙大门之内是一栋栋精心建成的房屋,又高又美,样式是我和很多辛达族人都从不曾见过的——它们修得很近,紧挨彼此,就像罗门娜这里的房屋一样·它们美丽又宽敞,我们很高兴能成为这些石屋里的居民。
我的家人过去住惯了单坡棚屋和林中的树屋,他们能住上这样一栋房子,直到我来都还喜不自禁·他们开心地迎接了我,给我看了我姐姐辛果蒂尔新生的两个孩子,我的两个漂亮的外甥女。
他们还向我提供了一个一直给我留着的房间,以防我来刚多林时还没结婚·房间居高临下俯瞰着一处花园,有自己的阳台和楼梯,它的位置是那么好,我欣然接受了它,作为自己的住处。
那座城市后来又被取名为“隐秘之地”,因为它隐藏得又深又好,所有生活在城中的人都可以无忧无虑——然而人们并没有忘掉忧虑·它也是“守卫之塔”格瓦瑞斯特林,因为从城头望去,整片平原都尽收眼底。
那些偏好武艺的人加入了人数众多的王室卫队·在将来时机成熟之际,就是他们修建了七门·我的朋友埃伦玛奇尔在卫队中如鱼得水,他给我讲了很多他们要做的事。
我们当时相信,假如有必要防御,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的城市尤以“平原上的百合”洛丝-阿-拉德温著称,它就像国王花园中最繁复华美的花朵一样盛放,纯洁无瑕,令人陶醉。
在那里,我们各自的技艺也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我们拥有和平,也拥有时间·巧匠利用岩石和木料工作·我的家人种了须根植物,用来制作精灵绳索和各种各样的线绳,并把它们编结得又长又美。
舞者和乐手更是大获成功,还有擅长针线的,精于绘画的……合在一起,令整座城市美不胜收··我给你们讲述的是我记忆中的欢乐,然而我必须承认,刚多林早年也有过艰苦的时候。
在我们摸索着耕种图姆拉登平原那段时期,收获时多时少·在那些石建的高屋里过冬,也有点太冷·其余那些不如我幸运的人,在住所里为了重新安顿而拌嘴争吵。
有些东西过多,有些又太少·我们学者也不能幸免·即便我们是在为王室图书馆书写制作书籍,也是被迫用苇草纸书写的时候居多,因为有很多人也想要那些可以用来制造羊皮纸的兽皮。
最大的变化是,我们为了共同的利益工作,依赖贵族领主们重新分配食物和其他必需品,如此一来,图尔巩的统治就大大加强了··我的老师儒米尔遵守了他向我做出的承诺。
待到我把那些珍贵的文本尽数拆封,安置在新的大图书馆里,我就得到了任命,成了真正的学者·你问我做这项工作得到了多少报酬我不需要王宫提供食宿,因此每年都能得到三十个金币的津贴。
此外,每隔一年,我或者得到一套新的制服,或者得到四十厄尔的细布和亚麻布,以及诸多用于我自己工作的材料·后来我还得到了一项特权,那就是在安格哈巴尔服役的时间不是每三年一次,只是每六年一次,这是因为我的学识至关重要,儒米尔也说我近乎不可替代。
我们带到刚多林的书籍仅仅填满了四分之一的书架·儒米尔极为满意地评论:“我们要写上很多年,记下每一点有用的学识,好照图尔巩的吩咐放满这些书架。”
什么不,我所做的并不只限于工作·随着时间推移,刚多林的平原丰饶起来,以城市为枢纽,道路为辐条,形成了一圈田地、果园、牧场。
那些田地也激发出了各种运动,我参加的包括骑马和射箭·投奔到不同领主麾下的平民在盛大的游戏和比赛中竞技·很多人坠入爱河,很多人结为连理;可爱的孩子们在广场和街道上玩耍,而大道两旁的树木渐渐长高。
图尔巩在高处立起了两尊美丽的雕塑,就是银树贝尔希尔和有着金枝的格林加尔·入夜,街道上有灯笼照明,借着亮光,我们坐在山坡上,欣然喝着黄色的葡萄酒··在第一个整岁的时间里,城中只发生了一件巨大的哀伤憾事,白城失去了公主阿瑞蒂尔。
她迫使哥哥图尔巩允许她去探访外面贝烈瑞安德的亲族,但出到野外,她就摆脱了护卫,下落不明·两个月后,护卫骑手们羞愧地回来了,他们不清楚她是活着还是死了,也不清楚她可能在哪里找到了容身之地。
就是在那时,图尔巩的女儿伊缀尔公主第一次亲自来找我们这些学者·她敲响儒米尔的门,拉下穿来掩盖身份的仆人斗篷的兜帽时,拉姆贝英葛墨的会议刚刚结束。
见我也在,她打量着我,皱起了秀美的双眉:“儒米尔大人,我必须单独和您谈谈·”·原著向·“公主,小声些,”儒米尔说,“您在旁人面前说这种话,显然还不习惯秘密行事。
但这可能是好事,或许别人能更好地为您效劳·”·“不,必须是您,我十分肯定·”他们关起门,密谈了片刻·她很快就走了,满脸忧思之色。
她走后,儒米尔说:“你已经听见了,这再好不过·伊缀尔要我举行一次占卜·我要为这件事做准备,三天不见外人·告诉人们,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不容打扰。
我不会进食,只会久久思考·”儒米尔坦言,伊缀尔要求他去尝试预见一下失踪的阿瑞蒂尔是否还能回来,她希望从中得到支持,好缓解父亲为失去妹妹感到的哀伤。
到第三天晚上,我去了刚多林中心的雄伟王宫,带伊缀尔来到了儒米尔的私人住处·那里并不远,他的房间就在图书馆外·他的占卜过程是这样的··儒米尔三天没有进食,沉思不理外事,灵魂已经半脱离了残废的肉体。
他已经做了几件事,其中之一就是在香炉里点了味道浓郁的香·我把伊缀尔带进来时,儒米尔正坐在一块花纹地毯上,来回前后摇晃着,嘴里低声念念有词·他面前有个盛满了水的大银碗。
伊缀尔进来时,他抬眼看了看,点了点头·低声念诵慢慢变成了吟诵·他在用维拉彼此交谈时使用的刺耳语言向维拉乞灵,吟诵时在喉中半唱出奇怪的发音。
我听得懂的不过一半,只够看出他准备好了··我已经指示过伊缀尔,她这时依言跪在大碗前·我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小银水罐,里面装满了黑色的墨水。
我告诉她:“公主,问题要由您来问,因此也得是您把这墨水倒进水里·”·伊缀尔咬住红润的嘴唇,举起银水瓶,向碗中注入一条细流·墨水在清水中凝聚又盘卷,形成了图案。
儒米尔猛然睁大了眼睛·他纹丝不动,凝视着液体中的图案,仿佛他透过它们看到了异地他乡··儒米尔没看多久就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
他断然说:“对,阿瑞蒂尔将返回刚多林,再度站在她哥哥的王座前·”·公主顿时微笑起来,容光焕发:“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抱有希望了谢谢您,大人。”
她走后,儒米尔阴郁地对我说:“她是可以抱有希望·我看到,此地的所有人,她拥有最大的希望·但希望并不会通过阿瑞蒂尔的回归而降临到她身上。”
他不肯进一步回答我,也不肯结束为占卜而行的禁食·他说他有心情的时候就会吃东西,然后就打发我走了··我没别的差事,就出到了城里·我知道有种黑暗不祥儒米尔不准备说出口,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感染了伊缀尔的兴高采烈。
那夜,我太熟悉儒米尔这个人和他的谨慎,结果没能察觉我本该察觉到的·刚多林的洁白岩石披着满月的光辉,纯净而美丽,笼罩着图姆拉登的夜空如同靛蓝色的穹顶。
正值丰收佳节,好几个地方都有亲切的人们在等我,这帮助我把老师那模棱两可的话抛到了脑后··虽然刚多林的全套明珠中失去了一颗宝石,但它仍然闪闪发光,而且自从那天之后,它还保持了很长时间的辉煌。
****·洛辛齐尔听得入了迷·艾尔夫威奈向她投去渴慕的一眼,然后对朋戈洛兹说:“你说,那座城已经不复存在·”·“那个故事我们另找时间再讲。”
朋戈洛兹说·他已经改善了当晚的经历,无意再用沉痛的回忆毁掉它··洛辛齐尔一点都没注意这些:“我住的街道到了·多谢你们好心陪伴,还有这个故事。”
“那,我们就等星之日再见”艾尔夫威奈问道··“没问题·”洛辛齐尔同意了,然后就走了··阿汤站着打晃,打了个嗝儿:“我感觉不太妙。”
艾尔夫威奈说:“我们这就把你弄回家,让你吐个干净·”·朋戈洛兹举起手:“不用,尽量多喝水,让它清洁肠胃就是·”·艾尔夫威奈说:“看他这模样,两者可能都有必要。”
他温厚地大笑起来,跟朋戈洛兹一起把那头晕要吐的孩子护送回了家··第二天,阿汤头疼了一整天·好在这是每星期一次的维拉日,是努门诺尔的休息日。
到了这时,艾尔夫威奈已经同意了朋戈洛兹提出的计划,朋戈洛兹独自在房间里书写了一天·跟人打腻了交道的艾尔夫威奈也有自己的任务·朋戈洛兹怀着好奇,迎来了接下来的一星期第一天。
洛辛齐尔会怎么跟他们打招呼艾尔夫威奈那个摸胡子的习惯已经到了不由自主的程度,但朋戈洛兹忍住没去开他的玩笑··第二天早上,店里来的第一个人却不是洛辛齐尔。
朋戈洛兹从头到脚打量了来人一番·这人穿着灰色的制服,这种制服朋戈洛兹在船场宴会上见过人穿,就是塔尔-米那斯提尔宫廷中的仆从,来自阿美尼洛斯·来访者直视着朋戈洛兹:“您是吉尔-加拉德的顾问,刚从林顿来的贤者朋戈洛兹吗”·“我是。”
朋戈洛兹承认··“大人,塔尔-米那斯提尔向您致以亲切的问候·他说:您若肯前往阿美尼洛斯,作为贵客参加蒙福之日一如莱塔列的庆典,随朝圣的人群一起徒步登上圣山美尼尔塔玛,见证仲夏日对伊露维塔的祈祷,他将感到荣幸。”
他递上了一个卷轴·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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