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Magweth Pengolodh by Ecthelio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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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Magweth Pengolodh by Ecthelion(2)
·艾尔夫威奈和阿汤都凑到朋戈洛兹身边阅读请柬,怀着肃然起敬的惊奇,保持了沉默··朋戈洛兹想起的头一件事是奇尔雅坦那没能彻底藏住怒气的面容·也许宴会上还有其他多嘴的人让塔尔-米那斯提尔知道了罗门娜有个精灵,但这一纸请柬背后的促成者极有可能就是奇尔雅坦。
可这是为了什么想必不是因为奇尔雅坦有多喜欢他,肯定不是··朋戈洛兹微笑起来,以精灵的优雅仪态接过了使者递来的请柬,并决心去找出答案。
 ·一如莱塔列(上)· ·收到国王的请柬后,艾尔夫威奈店里又一次开始门庭若市,好事之徒络绎不绝·朋戈洛兹躲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用书写打发了这一天的时光。
眼看再有一个钟头,夏日的夜幕就要降临,他还在书写·他一边誊写,一边止不住地想着种种麻烦事·他相当喜欢罗门娜,因为它让他想起了刚多林·然而宴会上王储那样的言行之后,接踵而来的这份邀请更是让他想起了业已失落的刚多林,但却是关于它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一面。
朋戈洛兹听见艾尔夫威奈那不均匀的脚步声爬上了楼梯·他抱着要叫他得先敲门的礼貌假设,于是一直等到敲门声响,才为艾尔夫威奈打开了门·“我们很快就要吃晚餐了。
你谢绝了午饭……一切都还好吧好几个钟头了,你都没出声·”·“有好几个钟头了”朋戈洛兹这才注意到天已经暗了下来,“我不觉得这段时间很长,但精灵有时就是这样。
我已经为你写完了相当多的内容,好弥补我错过的——”·艾尔夫威奈摇了摇头:“楼下一直忙得一塌糊涂,难怪你不想搅进来·”·两人都尴尬地沉默了片刻。
朋戈洛兹觉得,他们之间那种模棱两可的气氛变浓了·他们曾一起在宴会上大笑,但自从收到国王的请柬,他们就没无拘无束地说过话·“艾尔夫威奈,我们是朋友对吧”·艾尔夫威奈答道:“当然”然后他似乎吓了一跳,仿佛十分惊讶自己竟会不假思索地说了这话,“当然,我决不是要自以为是,你要去宫廷了,但那不是我这么说的原因。
我们能舒服自在地交谈,我们有同样的爱好;这难道不是足够让人们成为朋友了”·朋戈洛兹松了一口气:“那样的话,我很高兴·因为在船场宴会上,有些言行我没对你提起,而我认为其中有些促成了塔尔-米那斯提尔这场召见。
我想听听你怎么看·也许我们可以进屋去谈·”·“就是说,阿汤不能听喽”艾尔夫威奈说,嘴角一翘,扯起了一侧的小胡子。
·“绝对不能·”朋戈洛兹让艾尔夫威奈进来,然后关上了门··他回到自己书写的地方坐下,而艾尔夫威奈就在也用作睡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不久,朋戈洛兹就起身来回踱着步,讲起了他在船场宴会上的经历,包括他被小丑们拽出来后作何感想,以及他那两场更为私密的偶遇——先是那位漂亮的女士,再是他与奇尔雅坦的针锋相对。
他讲完后,艾尔夫威奈说:“我明白阿汤为什么不能听了·呃·”他交叉搭起双手,倾身向前,“你想必会错了我们那位王储的意思我自己从来没见过王室成员,他或许只是用对待平民的态度跟你说了话,仅此而已。
可能不是奇尔雅坦促使国王送来了邀请·罗门娜从来都像筛子一样藏不住消息,而且镇上到处都是国王的属下和水手,其中很多人都有本事看出谁是出身于美丽种族。”
朋戈洛兹脚下一顿:“的确,米那斯提尔的属下在码头迎接了我搭乘的精灵船·他们的举止言谈也和今早来的使者很相似·”·“无论何时何地见到精灵,国王都希望他们得到尊重礼遇。
而且,假如奇尔雅坦对你心存芥蒂,他为什么要邀请你参加全年最崇高的盛事要知道,一如莱塔列就是这样一个节日·”艾尔夫威奈欢喜又自豪地说,“国王要去圣山美尼尔塔玛,为努门诺尔本土向伊露维塔和诸位维拉致以谢意。
努门诺尔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并且可以把自己的良好祝愿加进国王的祈祷·我们的传统习俗是,一生中要在儿童、青年和壮年三个时期去参加三大仪式的登山朝圣之旅,也就是每种仪式要去三次。
我虽然腿瘸,也已经去了七次·在罗门娜,你会见到很多奇事,就连法斯提托卡隆偶尔也会来港口游弋,但那些全都不能跟一如莱塔列的喜庆相提并论·”·朋戈洛兹不再踱步:“很有道理。
这么说,我是警惕过度了·我以前曾经体验过一位王子的恶意,那可不是小事·”·艾尔夫威奈忍俊不禁地抽了抽嘴角,牵动了胡须:“我喜欢你这人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到这会儿我已经知道了,你总是藏着精彩的故事·你这个有关恶毒王子的故事适合吃饭的时候讲吗”艾尔夫威奈边说边撑起了身··朋戈洛兹忽然意识到,他也在渐渐理解这位朋友的处事之道。
到这会儿他也已经知道了:艾尔夫威奈有自己的骄傲,不希望朋戈洛兹伸手帮忙;他最好迅速下楼,让艾尔夫威奈从容不迫地自己走·他没等多久,同伴就跟了上来,他只来得及思忖这份友情中一些无法言传的默契。
对他来说,这仍然是一个谜——为什么有些人一见如故,另外一些人则照面成仇·他想,假如这不是那么神秘,当年我也许就会跟迈格林相处得更和睦··****·我已经提过,有位贵族对我没有好感。
要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我得先给你们多讲讲这些是非发生的地点——刚多林··我上一次讲到刚多林时,已经告诉你们,儒米尔预言阿瑞蒂尔公主将会回到城中。
他预言后不久,我们这些刚多林的学者就完成了那项伟大的工作——为王室图书馆写下尽可能多的历史和传说学识·图书馆拥有成千上万的书籍和卷轴,壮观非常,堪称空前绝后。
我们结合了埃尔达的才艺与辛达族的创新,耗费了数百年时光才完成任务·协助我们的人有些改了行,但我接受了图书馆书记员和监管员的职位,儒米尔则是负责人——名义上的负责人。
儒米尔可不是为了老老实实当个保管员才来中洲的·他一直想出去探索,获得新的智慧和知识·起初,编写书籍填满图尔巩的书架这项巨大的挑战令他很满足,但任务完成后,他的情绪就低落下来,身体也虚弱下去。
我们精灵的灵魂和肉体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我私下里以为,儒米尔这种新出现的严厉态度一部分要归咎于他身在刚多林这个事实——此地所见的一切几乎都美不胜收,艰辛和痛苦都渐渐没入了记忆深处。
后来我才明白,是他在占卜时所见的景象给他带来了悲伤和疲惫·当时我只发现,儒米尔深居简出,绝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私人房间里··儒米尔对伊缀尔作出的预言在八十年后实现了。
阿瑞蒂尔真的回来了,立在图尔巩的王座前·她在旅居期间成了婚,并且带来了自己那个岁数已够成年的儿子——迈格林·但事与愿违,她的丈夫埃欧尔尾随她而来。
在王座前,埃欧尔怒极成狂,企图杀死自己的儿子,却错杀了阿瑞蒂尔·图尔巩下令处死埃欧尔抵罪,迈格林对此并无异议·在我们这些刚多林的平民看来,这真是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恐怖事件,我们为此深感哀伤。
原著向·我姐姐辛果蒂尔已经养大了四个孩子,然后就一直从事记录家系亲缘关系的行当·她拿出了自己那一本本记录,想看看我们能否通过辛达族各个部族追查出这位埃欧尔的背景,但我们没找到,我们问到的人也没人找到。
我从来没见过埃欧尔,但城中传说,迈格林只有黑眼睛和黑头发长得像父亲·他来了一个星期之后,我见到了他,从而领略了他的作风和为人··我们的君主图尔巩立刻就喜欢上了迈格林。
他的外甥无论面容还是举止都让人想起他妹妹阿瑞蒂尔那种骄傲的烈性之美,而且图尔巩认为迈格林的冷峻也十分得体·迈格林将会拥有一切生来就该拥有的王子特权。
图尔巩指派麾下的首席铁匠做他的导师,并吩咐带他参观这座他有权统治的城市··正是在这次参观途中,迈格林被引到了图书馆的工作室里·他来看我们那天,我正忙着给旧书粘上新封皮,因此他和随从找到我时,我穿着污迹斑斑的围裙和我最糟糕的衬衣。
我这个人还算好看的特色就是头发(虽然这是我自诩的),但那会儿我把头发拢到脑后编成了一束,这是我从我的辛达父亲那里学来的习惯··迈格林的导师是位资深巧匠,他怀着敬意引见了我。
然而那位新来的贵族大人对我眼皮也不抬一下,老实说,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寻常·他黑如午夜的眼睛里闪动着冷淡的神色,一点不掩饰无聊·他穿了一身宫廷里的华丽衣衫,甚至还配了半甲,带着剑,因此他一直离我的胶水罐子远远的。
直到首席铁匠补充说“殿下,他有一半辛达血统,就和您一样”,迈格林才开始注意我·他听了这话,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与地位相差巨大的人相会时,往往没法说出任何明智的话。
我问迈格林:“殿下,您是怎么找到刚多林的”·迈格林语气平板地说:“是我那去世的母亲带我来的·”我和首席铁匠听了这个回答,都不由得畏缩。
他那锐利的眼光紧紧盯住了我:“你是个学者·这说明什么你曾是我母亲的仆人吗她读写在我父亲家中都是顶尖的。”
·我强忍住没有再次畏缩,因为阿瑞蒂尔的书法不是一般的糟糕·我回避了第二个问题,告诉他我教学、书写,懂得不止一种保管书籍记录的技能,并且解释了我那天在做什么。
等迈格林意识到我显然没什么关于他母亲的话可说,他的倦怠态度就回来了·我远远听见儒米尔拐杖拄地的声音渐渐接近时,不免欣慰,赶快给我那不受欢迎的独白收了尾:“统领图尔巩麾下所有学者的人马上就到。
过去,他曾教过您的母亲·”·“好极了·”迈格林用高傲的称许语气说··儒米尔那天状况还好,我听见他才一会儿,他就来了。
“朋戈洛兹,幸会·这是在闹什么粘书这天来了客人你们这些人没晚点来,可真是遗憾,等会儿我们就要拿酒出来了。”
当时是盛夏,儒米尔在图书馆后面的房间里已经脱了斗篷和兜帽·他所有的伤痕和丑陋都是一览无遗··迈格林显然大吃一惊·他目瞪口呆,慌乱地退开,然后握紧了剑柄。
他的向导赶快介入,向他介绍了儒米尔,盛赞了我的老师那实至名归的智慧和勇气,并歉意地说:“大人,这位是阿瑞蒂尔之子迈格林·您知道,他刚来我们的城市。”
儒米尔用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看迈格林:“没错,你肯定是·你的相貌——”年轻的精灵贵族仍然惊恐地瞪着他,儒米尔见状,立刻收起了亲切态度。
他傲慢地说:“您能来访,我们真是荣幸·”然后又对我说,“我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们有些事要一起处理·大人,容我告退·”他得体地离开了。
迈格林和他的向导压低嗓音,嘶声交谈了片刻·迈格林为自己的恐惧和厌恶感到尴尬,正在指责那倒霉的人没有事先警告他·我搅拌着小火上冒着泡的胶水,努力不去听他们说话,直到有人清清嗓子,说:“朋戈洛兹大人,多谢您抽出时间。”
迈格林经此提醒,也僵硬地感谢了我,而他的向导努力想在儒米尔回来之前把他带走··迈格林临出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恢复了冷静与敏锐,问道:“有人批准你这样扎头发吗”他自己的黑头发也是这样编成一束,但不如我的长。
“殿下,这不需要批准·这种办法是典型的辛达习俗——我记得我的辛达父亲在我小时候给我编起辫子·”我说,试图表明这件从来没人质疑的事是无可厚非的。
迈格林打量着我,嘴角微翘·他看看给他引路的铁匠——那位铁匠是短发,或者我应该说,头发是像你这样齐肩而剪·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拿起旁边一把大剪刀,就把自己的长辫子在后颈下四英寸处剪断了。
我们两个旁观者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迈格林漫不经心地把剪断的发辫丢进了我加热胶水的火盆里·“既然这里风俗如此,那么谁也不会把我错认成辛达或仆人。”
他抖开剩下的头发,人也显得如释重负·头发摆脱了长度带来的重量,微卷起来,黑色的发丝衬在他的面庞周围,软化了他的表情·“铁匠大人,来,我们走吧。
陶艺工匠和珠宝工匠我们就不用看了·我渴望再看看熔炉·”我忙着扇走迈格林的头发烧焦时冒出的黑烟,也没注意他们是怎么走的··儒米尔回来了,这次披着斗篷和兜帽,而我还在咳嗽。
“原来,这就是阿瑞蒂尔的儿子·有人告诉我,竖琴家族领主的儿子萨尔甘特已经开始和他来往了·”·我靠上了桌子:“维拉啊,没错·这个故事萨尔甘特想必会爱听。”
过去儒米尔在我成为他的学徒的第一天时就说过,我在竖琴家族里有了个敌人·他是对的··我给家人讲了迈格林这回事,他们都非常感兴趣·他们得出的结论跟我一样,那就是他仍然不熟悉新家,等他了解我们的习俗,人就会温和一些。
当时这种事相当常见·刚多林对待这位父母双亡的年轻贵族的态度,就好像他是只可爱的幼犬,种种过失冒犯都可以宽容原谅,而我们得知他其实更像头狼崽时,为时已晚。
平民的奉承,高手工匠的倾囊以授,贵族的结交来往,还有图尔巩的放纵,这些全都像肉一样滋养了他·但是,假如迈格林不是那样一个天赋出类拔萃的铁匠,这些或许也不会造成什么后果,顶多只是图尔巩宫廷中的阴谋而已。
他靠着那项特别的技艺赢得了什么我这就告诉你·他不仅是一位铁匠,而且是一位探矿师,并且拥有一位导师,这位导师把有关环绕刚多林的群山的知识倾囊相授。
这一切在那年秋季一场重大会议上显现了成果·当时我们在讨论如何发放和分配近年来的收成·我也在场,做的是我各类工作里最枯燥的一种——书记,迟来的迈格林走进议会大厅时,我正奋笔疾书。
迈格林砰的一声推开了门,怒视周围,仿佛在场的人个个都亲自侮辱过他:“图尔巩吾王,我想说,您的臣民全都是蠢货”·震惊在议会成员中传播开来。
图尔巩大吃一惊,起身离开王座:“此话怎讲”·还穿着外出旅行那套装束的迈格林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厅,肩上扛着两个粗麻袋·四个月前给他当向导的那位铁匠现在目瞪口呆地紧跟在他身后,迈格林高声说话时,他一言不发。
“刚多林建国这么多整岁的时间,您的铁匠们都一直在凑集沼铁矿石,您的子民都一直像胆小的林中部落那样,节省着用泥炭和木炭渣子烧火然而大地中的宝藏却一直都在等着您发现”迈格林甩下麻袋,掏出一大块土样的东西,“这里有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块石头,并且作为石头堪称相当不错的范例。”
竖琴家族的领主打趣说·他儿子萨尔甘特面露忧色,捅了捅他··迈格林冷笑道:“‘这是块石头’——你会这么评价金矿石么你就认得那么一种财富罢了但是没人需要金子。
这是铁矿石,优质又纯净·奥力钟爱的矿工卡扎德人向我展示过如何找到这样的矿石·图尔巩,丰富的铁矿正等着您;没错,有了我的技艺,您还会有大量的钢材。”
他打开了另一个麻袋·“你们这些俭省的人啊,因为缺乏燃料制木炭,就顺其自然·您那些铁匠的熔炉熄火的时候太多了·别让它们再闲置下去矿脉里蕴藏的燃料,足够您的国度烧上一千个整岁之久图尔巩,我为您献上卡扎德人的石头燃料,他们称之为‘煤’。
看着·”他大步走到大厅的壁炉边,把麻袋里的东西统统倒在炉中的木材上·他用黑色的石头覆盖了火焰,有几个人见状叫出了声·然而,奇迹发生了。
这些石头本身竟然开始闷烧,散发出热量·它们变成了燃烧的炭火,恰似优质的木炭··迈格林这番展示,选择的时机可谓完美·齐聚一堂的贵族和智者不但印象深刻,而且立刻就决定给迈格林分派人手,开掘矿井。
迈格林在那场会议上看准了时机,谦恭地询问图尔巩,可否让他将来出席贵族会议,好保证自己的利益·图尔巩准许了·等到会议结束,迈格林打心底里燃起了胜利之火。
他走时愈发大摇大摆,首席铁匠仍然跟着他·我和其他书记员一起在门口,听到他说:“我当然拥有超出年龄的智慧·我可是严师教出来的·”听了这话,我心生怜悯,因而心软了。
毕竟,我那好心的一家人,温和慈爱的一家人,都还在世··迈格林的严厉天性和他的发现促使刚多林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个矛盾更激烈的阶段·他通过自己的知识获得了很大的权力。
我告诉过你们,刚多林起初有过几个饥饿的冬天·一旦迈格林的矿井开始出产煤炭,这种情况就很少发生了,因为我们不再需要那么多木材生火,从而可以把面积有限的谷地里更多的田地用于耕作。
这一切都令图尔巩获益,而他提拔了这位外甥,以示嘉奖·人情政治变本加厉,对那位年轻王子和他的创新,一个人要么支持,要么反对·我以前压根想不到谣言还能更多,但事实是,真的更多了。
不久,迈格林的地位就稳固到了需要专用书记员的地步·我不在他招募的人之列;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他的态度相当明确——他对我十分反感·我就不对你们说我因此遭遇的一长串不快和倒霉事了。
儒米尔和另外几个人安慰我说,我只是运气不好,亲眼目睹了迈格林惊慌失措的一刻,就是这事为我招来了他的反感·但无论如何,这份反感都已经存在了,对我来说,刚多林的欢乐有所失色。
****· ·一如莱塔列(下)· ·朋戈洛兹讲完故事,他们开始吃饭,但比往日安静·后来,艾尔夫威奈把朋戈洛兹拉到一边,好私下里说几句话··“你这个故事让我重新考虑了一下。
我无法想象一位努门诺尔的王子会对你存有恶意,除非他是嫉妒你成功得到了那位漂亮女士的青睐·如果是那样,有个方法可以让你安全些·带阿汤去参加一如莱塔列,你看如何”·“阿汤”·“我们不想在他面前谈政治;而我敢打赌,无论是奇尔雅坦还是尊贵的国王也都不想。
他是阿美尼洛斯来的,但他自从跨进青年的门槛,还没去参加过那些伟大的仪式·你这一路和前夜在营地住宿时有他在身边,他的天真会是你的上好挡箭牌·”·朋戈洛兹思忖了一分钟。
这个男孩的年纪,正好是谁都没法跟他轻松相处的时候·他在这个年龄会仔细聆听任何有助于长大成人的点滴学识,但他个子高到了不能像孩子那样打发,年纪又实在太小,不能被当成大人。
奇尔雅坦是不会不顾忌他那显眼的淳朴和打量周围的敏锐目光的·“好极了·”·他们把这个决定告知阿汤,说这是艾尔夫威奈对他帮工的奖励,阿汤为此欣喜若狂。
这一周余下的几天,他加倍勤快地跑腿干活,以表达感激之情,并且把朋戈洛兹的白丝绸袍子和他自己借来的亚麻布长袍送到洗衣妇那里,洗得雪白无瑕·国王保证,他们此行不必搭乘那些把朝圣者们运到圣山的颠簸马车,而是骑马前往阿美尼洛斯和美尼尔塔玛,因此阿汤来回跑了王室马厩三次。
去阿美尼洛斯骑马要花一天时间,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罗门娜·朋戈洛兹来到罗门娜后,还是第一次骑马外出·他纠正了阿汤在马鞍上的糟糕坐姿,然后一路都很开心。
阿汤这个岁数,给他一个机会,只要有人肯听,他就会喋喋不休·有关路上见到的牛栏和平民,朋戈洛兹问了个痛快,而阿汤的坦诚回答里往往透露出了这孩子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信息。
“不,从山上到峡湾出口的土地全都是为国王和阿美尼洛斯的人耕种的·它叫阿兰多,就是‘王室领地’·罗门娜只有港口和渔民·山上阿美尼洛斯那边的人是不是富裕些我猜是。
我一开始觉得罗门娜挺寒酸的·看,那就是阿美尼洛斯·它就在那片岩架上,在圣山东边坡上,比罗门娜地势高,所以夏天也可以很凉快·城里的房子都是用大车从北方运来的灰石建造的。”
哪怕离得这么远,阿美尼洛斯仍然显得规整又正式·守护在它上方的,是绿色的美尼尔塔玛山··原著向·朋戈洛兹意识到,努门诺尔人说美尼尔塔玛很高,是因为它是岛上最高的山峰。
比起他见识过的埃霍瑞亚斯或迷雾山脉的高峻群峰,美尼尔塔玛虽说算是一座大山,但只是堪堪数得上而已·低低的山坡缓缓爬升,形成光滑的圆锥;有一条路绕山而上,直通一处向南、东、西三个方向敞开的高地。
山峰自高地上拔起,为空地遮挡了北风·这条路走起来很累人,但无论男女,只要健康硬朗,就能沿着它上山·朋戈洛兹注意到朝西的山路边有些凹陷,不禁好奇那都是什么。
在大山和城市之下,有一大片营地·人们从努门诺尔各地来到山下,准备第二天早上登山,罗门娜的小贩几乎个个都来向他们兜售商品了··他们骑马从人群中穿过,这里的人很像艾尔夫威奈店里来往的各色人等,但还更杂些。
有很多是来自不同地区的贵族·有些人的眼光里流露出不自在与不信任,看得出是刚刚退伍回家的·有些人神色茫然,想必是在那场大战中失去了亲人·过去中洲的影响也仍然可见一斑。
从北部地区佛洛斯塔来的人明显是哈多的金发家族的后裔·从岛国西部来的人眼睛深陷,头发乌黑,显然是承自贝奥家族·朋戈洛兹在人群里还难得地瞥见了五短身材的德鲁伊甸人,他们仍然是一支特立独行的民族。
阿汤见了他们,目瞪口呆:“他们住在努门诺尔中部的森林里,那里看不见大海·想想吧,竟然从来都不想看海”·他们抵达国王的营地后,就作为客人被送到一顶贵族帐篷里过夜。
国王虽然是款待他们的主人,但他当夜要禁言独居,在一如莱塔列之前祈祷·他们两人那个晚上除了有仆人来来往往,堪称清静得令人感动·过了一段时间,接待他们的人说,朋戈洛兹若是有心造访阿美尼洛斯,国王会感到荣幸,而那位年轻的艾尔利尼安的亲属已经听说他来了,会欣然招待他,直到朋戈洛兹返回。
朋戈洛兹说:“我决不会给国王添麻烦·”但接待他的人保证说,国王其实极其渴望见他,向他展示阿美尼洛斯的辉煌奇景,尤其是图书馆·朋戈洛兹成功地做到了既不置可否又表达出热衷之意,直到半夜都在反复考虑这第二个邀请。
第二天早上,谁也没再提这事,但有别的事需要考虑,因为他们加入了庆祝一如莱塔列的庞大行列··他们跟着那数千人之众刚开始登山,朋戈洛兹就拍了拍阿汤的肩:“我们路过的这些洞穴是怎么回事”·阿汤低下头,悄声道:“是诸王的陵墓。”
朋戈洛兹立刻就懂了·这些陵墓位于山路的西侧,面朝阿门洲·第一座必定是埃尔洛斯之墓,入口堆满了路过的人们放下的鲜花·随着道路蜿蜒向上,他也见到了其余陵墓,每座都有雕刻的拱门。
有些刻着名号和面孔,但由于每位统治者都有自己的墓穴,很容易就能把陵墓和统治者的身份联系起来·他们沿着小路上行,发现陵墓前的雕刻无论规模还是华丽程度都在增加。
除了埃尔洛斯,过去历代国王只有两位赢得了人民敬献的祭物——一位是在塔尔-米那斯提尔之前统治的塔尔-泰尔佩瑞恩,她从那些缅怀她统治时期的人们那里收到了水果和鲜花;有趣的是,另一位是阿勒达瑞安。
他的陵墓入口堆满了卷轴和刻字的石头,还有青翠的欧幽莱瑞树枝·朋戈洛兹拾起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普通人的名字·他把它放下,继续前行··数千位登山者人人身穿白衣,鸦雀无声。
人们拉起白色的兜帽遮住泛红的面孔,搀扶着儿童和老人同行·但在最陡的地方,登山的人们忽然急切地加快了速度,先前的沉默沾染了迫切的愉悦·朋戈洛兹来到人群聚集的高地后,就理解了这是为什么。
一到山顶,便有一阵清新凉爽的微风自更高处吹来·及膝的青草摇曳着,每片草叶待脚步过后,都静静地重新直起,令众人仿佛置身于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当中。
朋戈洛兹注意到有些人在仰望天空,于是也抬起了头·高空中,在凡人的视力绝对无法企及的地方,盘旋着三只鹰·他敢发誓,尽管仍是白昼,但它们上方的蔚蓝天穹显得比山脚下颜色更深。
这片空地的风和草、岩石和天空,都有种朴素的纯净,异乎寻常地和谐·站在美尼尔塔玛山顶的圣地上,每一股清风都含着圣洁的气息,脚下起伏的草皮也蕴藏着圣洁的气氛。
朋戈洛兹被由衷打动了·这样的圣地,这种反映着阿尔达不曾被邪恶伤毁的本来面貌的美景,他只在中洲感受过一两次,但它们从来都不是属于他族人的圣地·他想:精灵千真万确违逆了维拉,既然我们从不曾拥有如此神圣的地方,我们也千真万确不是超凡脱俗的。
静默的人群几乎站满了这片高山圣地·招待朋戈洛兹的人把他和阿汤引到了空地的西侧边缘·他们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然后人群无声地让出道路,迎来了国王。
朋戈洛兹再一次被意想不到的敬畏打动了·在场所有的凡人当中,惟有塔尔-米那斯提尔一人前来圣地时有所装饰·他一手拿着顶端嵌着宝石的权杖,腰间佩着收在象牙剑鞘中的剑,还举着一根开着红色花穗的绿色树枝——盛开的欧幽莱瑞。
身穿白袍的米那斯提尔显得比奇尔雅坦瘦削,年轻的时候想必极似埃尔达·他坚定的面孔果然刮得干干净净·他刚刚开始显出年长的迹象·他的黑发用一根饰有一颗白宝石的银色发带束好,风掀起发丝,在脸边拂动,但他的灰眼睛保持着超然的深远神采。
他的神色恰似怀着无上的严肃喜悦,期待这个与至尊者交流的时刻··国王所到之处,人群像长草一样纷纷拜倒·国王一直走到高地的西侧边缘·阿汤跪了下去,并且保持着跪姿;朋戈洛兹感到他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意识到自己也该效仿。
待到国王就位,众人已经全都跪了下去·然后,国王代表众人,开始致辞祈祷··国王说的话很简单,一半都淹没在无休无止的风声中·塔尔-米那斯提尔以许多名字呼唤了一如:伊露维塔,至尊者,造物主,永恒者,宏乐,以及光明。
他为至尊者赐予人类的诸多赠礼而表达感激:他们有幸获得阿尔达中的生命,世界有维拉的守护,夏季和大海继续带来丰富物产,近来的战事中那场恩赐的胜利··塔尔-米那斯提尔举起开着花的树枝,然后把它放在一块平凡的灰石上,此地只有寥寥几块大石,它是其中之一。
他这样做时,三只鹰从高处俯冲而下,在塔尔-米那斯提尔头顶上空盘旋,就连眼力最差的人也看得一清二楚·四下里仍然鸦雀无声,甚至不闻鼻息,但这个神圣的预兆使得一波欢欣之情传遍了人群。
之后,由国王领先,所有跪着的人都向灰石所在的方向拜倒·朋戈洛兹跟着人群照做了·致敬与臣服并不可耻·他觉得自己全副身心都奉献给了此时此地。
第一个起身的也是国王·他举起权杖,向人群致辞,所言同样简单:“我们生活在赠礼之地上,在此得到的一切都是至尊者伊露维塔和诸神维拉的恩赐·愿你们蒙受祝福。
去吧,愿你们幸福有成·和平已经再临·”说完,他垂下权杖,又一次举步穿过人群·他过去之后,人们开始起身,但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国王离开高地下山。
朋戈洛兹观察着人群·有些人幸福得晕眩,有几个人在哭泣,其余的人若有所思·很多人去了塔尔-米那斯提尔站过的地方,向西眺望了片刻才走·朋戈洛兹怀着一如既往的好奇心加入了耐心等待的人群,想知道能看见什么。
阿汤留在他身边·尽管仪式已经结束,但朋戈洛兹察觉,孩子仍然满怀渴望,不过圣地的规矩使然,他不能开口解释人们在看什么·等他们来到圣地边上,阿汤抬手指示该往哪边看。
朋戈洛兹仔细探索着眼前的一切·他看到了努门诺尔的中部平原·就像把美尼尔塔玛称为一座大山,努门诺尔岛其实也比人们常说的要小,在他们下方的土地主要是耕地和牧场,其中零星点缀着界限分明、生满树林的谷地。
难怪此地的水手不安于现状·过了平原就是树林环绕的海岸,再越过两道环抱着海湾的狭长陆地,就是大海浩瀚的洋面·在地平线上,朋戈洛兹先是看见了一点白色的微光,再定睛细看时,便在宽广的大海对面见到了另一片陆地——阿瓦隆尼的海岸。
美丽的阿瓦隆尼,托尔埃瑞西亚,精灵家园·一只鹰俯冲而下,如同一把弯刀,斩断了他的视线,接着再次高飞到两个同伴身边·三只鹰一同振翅,排成箭头形状向阿瓦隆尼飞去。
从它们那确定无疑的西行路线中,朋戈洛兹看出了责备之意——他也应当毫不耽延,前往属于他的土地·尽管他十分不愿离开这处圣地,但眼前的一幕伴着精灵对大海的向往,攫住了他。
他终于明白了,精灵在中洲自始至终都是何等孤单无助·那里真存在着精灵也能感受到的神圣吗抑或,那其实是他的族人永远都无缘感受到的周围的天光变成金黄,他却满心哀伤和恐惧。
朋戈洛兹感到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接着拉的力道加大了·他回头看看阿汤,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那种在凡人看来时间长得诡异的精灵遐想状态·他稍后一定得问问,阿汤不得不拉了他的袖子多久。
太阳正在西沉,只有少数人留在山顶·其中两个一位是他们的接待人,一位是国王的使者,他们都盘桓在此,假定他接受了米那斯提尔的邀请··纵然如此,朋戈洛兹心中还是颇挣扎了一番,才能离开这个格外崇高的地方。
他回头望去·还有一个人留在眺望处,盘腿而坐,面带微笑,神色安祥·朋戈洛兹走时,那人也回头看看,点点头,就合上了眼睛,像是要在走上下山的长路前稍事休息。
在那时,朋戈洛兹再也看不到地平线上的阿瓦隆尼,只瞥见那位朝圣同伴的头发被夕阳的光辉镀上了一圈银晕··他们刚走下一段适当的距离,官员们就重申了国王先前的邀请。
朋戈洛兹仍然醉心于那场仪式,终于接受了邀请,并且为自己的戒心深感惭愧·见证过一如莱塔列之后,朋戈洛兹很有把握,与塔尔-米那斯提尔相处时是不会有意外发生的。
他看了一眼阿汤:“虽然你几乎长大成人了,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阿汤因为在山顶晒了那么久太阳,脸色发红:“我爸是宫廷里的书记员。
使者说,他们以防万一,已经都安排好了,还带来了口信,听着是说我家人在山脚下等我·”他说,显得很焦虑··“我一定得确定你好好地跟他们会合,否则就是失职了。”
朋戈洛兹说·阿汤一想自己见到父母时有朋戈洛兹陪着,顿时禁不住欢呼了一声·那两位国王派来的代表紧跟在精灵和少年身后··下山的路走起来异常迅速,他们又一次路过了那些陵墓的入口。
朋戈洛兹向其中一座里面看了看,发现其中只有黑暗·他想,这整座山都是一个谜,等你解开了它,也就准备好了被葬入山的深处·他记得,努门诺尔人十分清楚何时应当离世。
他们自愿躺下死去,拥抱那必死的命运·朋戈洛兹像所有的精灵一样,确信他今日有过短暂体验的一切,来日他们会彻底理解··他脚下一顿·一念及此,他忽然记起了山顶那个人——留在那里,静坐着微笑……直觉令他遍体生寒,他转过身,抬头看着小路。
他的预感应验了·有人抬着一副白色的担架走了下来,他们是最后一批下山的人,神色平静,略显悲哀·担架上的人脸上蒙着白色的斗篷·抬担架的人走路不如精灵那么平稳,担架摇晃着,斗篷滑落下来。
那的确就是留在山上的人,在接受了自己选择的死亡之后,面色安祥依旧··朋戈洛兹不明白,为什么塔尔-米那斯提尔的官员在前往阿美尼洛斯王宫的途中,不停地为小路上那一幕道歉。
 ·阿美尼洛斯(上)· ·朋戈洛兹仍然沉浸在一如莱塔列的余韵中,见到规整庄严的努门诺尔王城阿美尼洛斯,不免有些茫然·城中高高的尖顶和拱门以及连成一片的房屋,全都是用细腻的灰岩建成的。
街道为了庆祝感恩节日之夜,装饰着灯笼和树枝编成的花环,身穿白衣的人们让到路旁,向王宫骑兵鞠躬致敬·朋戈洛兹努力想分辨是不是真如艾尔夫威奈和旁人所言,阿美尼洛斯人的服装和举止都像精灵。
由于他们也仍穿着庆祝一如莱塔列的白袍,他只能看出他们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除非上了年纪——那时再想显得像精灵也没有意义了·他见到的胡子无一例外都是花白的。
王宫就坐落在城中地势开始爬升到美尼尔塔玛山坡上的地方,光滑的石墙上不见任何战事的痕迹,月光下近乎纯白·他们下了马,从一道高门进了王宫·朋戈洛兹回头多看了那道门一眼,建造它时的首要考虑不是防卫,而是美感。
拱形走廊里挂着不同的旗帜,但没有盾牌或武器·朋戈洛兹被带进一处绿庭,那里柱子直插开阔的天空·他想,看来从前某位国王去过林顿,并且对那里用石料铺出图案的地面印象深刻,所以才在这里布置了一处如此相似的天井。
米那斯提尔就在花园里,昂然立在两根柱子之间·柱上有藤蔓缠绕,藤蔓中点缀着形如星星的花朵·国王一低头,王冠上的宝石随之一闪:“Elen silumen ontaro。”
[1]·原著向·朋戈洛兹顿时觉得舌头打了结,哑口无言·米那斯提尔这一开口,他就明白了罗门娜所有的使者乃至很多去中洲参战的贵族,都是从谁那里学来了那种可怕的辛达语口音。
很久以前,有位导师告诉过他如何处理辛达语里的s音和结尾辅音,以弱化它与凡人那种更刚硬的语言的区别·这一点米那斯提尔想必铭记在心,他把词句搞得过于“精灵化”,结果破坏了真正的语言本身。
幸运的是,朋戈洛兹面对的是一位国王,他因而有片刻时间下跪、默默致敬,并且记起了对这句古老问候语的刻板答复:“Gilthoniel a Elbereth,塔尔-米那斯提尔您在这片美丽国度的美丽花园里这样说,可谓千真万确。”
米那斯提尔伸出一只手,以示邀请:“果然谈吐优雅·你可知道,美丽种族当中,你还是第一位见到这座花园的·你的族人来到努门诺尔,大多数都只在我们的西海岸略作停留,而在我统治期间,你们的至高王一直忙于战事,无法来访。
我很高兴,阿美尼洛斯终于有幸迎来了高贵的埃尔达的一员·”·朋戈洛兹笑了笑,低下了头,回应时又一次不无挣扎:“高贵的国王啊……我仅仅是因为出身精灵一族,就得到如斯欢迎,这真是太不寻常了。
应该感到千倍荣幸的是我·”他此言不虚,但也觉得其中九百九十九倍对他来说都过了头·他想,米那斯提尔这份有关精灵贵族的幻想随时都可能破灭——自己会提到自家父亲是个绳匠,或者米那斯提尔会注意到自己那双正藏在精灵的大袖里,永远沾着墨迹的手。
朋戈洛兹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袖子里缩得更深了些,同时米那斯提尔自信地宣称:“朋戈洛兹大人,你身为首生儿女的一员,实在太谦逊了我曾在我们的一些古籍中见过你的名字,你被称为贤者朋戈洛兹;我的儿子奇尔雅坦也说,你在数不清的岁月里都为你们的国王当谋士。
我很高兴能给你提供应得的欢迎·来吧,我们今夜举办仲夏感恩节的盛宴·我们这不足挂齿的庆祝活动尽管是为凡人举办的,但我希望它也多少可以满足你的口味。”
朋戈洛兹又微笑了:“我毫不怀疑·”他们离开了花园·朋戈洛兹觉得自己的机智荡然无存,不禁烦恼起来·他觉得自己只会作些听众的空洞附和。
米那斯提尔显然习惯了说话没人打断,口口声声说的全是朋戈洛兹的族人,长脸上闪动着真诚之色:“我向你保证,我对首生儿女钦佩有加·你们各方面都是阿尔达的能言种族中的佼佼者:美,技艺,手工,高贵的天性,与飞禽走兽和谐相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的子民何其幸运又蒙福,得以在美好的阿尔达永生。”
·朋戈洛兹警惕地答道:“塔尔-米那斯提尔,精灵认为凡人值得钦佩的理由也一样多,此外,你们还幸运地不需承受时间的负担·”·“我们这里也有这样的说法。
据说,老人更能体会那种自由·我年岁渐长,然而不知何故,我还没有那种体会·”米那斯提尔大笑起来,不过有些干巴巴·“而且,你们能结识伊露维塔在这个尘世中的使者——维拉。
你们甚至获准,可以在他们的国度里与他们一起生活·我们比其他凡人幸运,因为我们能看见那片大地·我在岛国西部修了一座塔,那是我私人的隐居地·国务不那么繁重时,我就在那里花时间研究神圣的学识,心和眼都望向西方。”
“我从美尼尔塔玛山上清楚看到了阿瓦隆尼·”朋戈洛兹说··米那斯提尔笑了:“的确而且我听说,你看了很久。
也许,等到冬季,你会随我一起去我的塔,从那里看看阿瓦隆尼——如果你到那时还没动身西去的话·”·朋戈洛兹回避了答复:“您的仪式提醒了我,我还能站在这里观望是多么幸运。
我参加了大战·”·“看你现在这淡定俊美的模样,可真是难以置信我有个理论,那就是一如对你们有着更纯粹、更崇高的创作冲动。”
朋戈洛兹吸了口气,既是觉得被赞扬过度,又是因为他身为战士,感到受了侮辱·有关最近那场战争的回忆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只能想起自己被三个奥克拉下马,拖入泥潭,那些家伙周身散发着浓烈的体味和烂皮毛味,而他又是如何激烈地挣扎,动作迅速地猛刺,烂泥满身、怒火冲天地捡回了一条命,双手被他们的黑血蛰得生疼。
但他克制了自己,没有出声·他面前这个人是位国王··又一次,国王没注意他的沉默:“来先会会我们的王后,我的妻子·瞧,她就在那儿被漂亮的侍女们簇拥着,她本人也美得就像你们的女士之一。
塔琳雅,亲爱的,来会会美丽种族的一员·”·那位坐在长椅上,身边围着一群白衣姑娘的女子站起来,微微一笑·她有种朴素的美,像塔尔-米那斯提尔一样比朋戈洛兹高,不过她只是高一点而已。
她在另一方面也很像她的丈夫——凡人的衰老已经影响了她·她微笑着打招呼时,脸上和眼角都现出了纹路·这位王后眼睛清澈,看朋戈洛兹的目光却显得悲伤而幽远,她没注视他的眼睛,而是扫了一眼他的皮肤。
然后,她迫使自己的面容重归平静,扬起头,神色却有些黯然·“大人,欢迎来到阿美尼洛斯·”她严肃地说道,“这几位如我昔日一般美貌的姑娘来自我们岛国的五个角落:奈莎美尔达,瑁珑,莱瑞洛雪,阿兰妮尔,劳琳魁。”
五位年轻姑娘站了起来,依次行了屈膝礼,看朋戈洛兹的眼神有的好奇,有的敬畏·最后一位显然是这群姑娘当中最引人注目的,她最有气派也最有自信,但却最缺乏好奇。
劳琳魁女士一头金红的秀发,穿着朴素几如精灵的长裙,没露出一点朋戈洛兹曾在罗门娜码头拒绝过她的迹象·朋戈洛兹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王后说:“我看出来了,劳琳魁的美貌已经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的声音里恢复了一点骄傲··朋戈洛兹勉强镇定下来:“王后陛下,谁能不被如此美丽的姑娘打动呢”·劳琳魁又屈膝行了一礼:“也许一位埃尔达就不会。
从没听说这样的故事·”她低声说,剜了他一眼,“但是,所有的故事都说你们是正派可敬的贞洁种族·欢迎来到阿美尼洛斯·”·米那斯提尔听了这番对话很高兴:“亲爱的”他让妻子挽住自己的臂膀,向宴会席间走去。
劳琳魁举步走在朋戈洛兹身旁,但她目不斜视,如王后一般骄傲地高扬着下巴,并且在以为朋戈洛兹不注意的时候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他想:欢迎来到阿美尼洛斯——可不是么。
第一天晚上过后,朋戈洛兹就意识到,他在这里要做的事和在艾尔夫威奈那里寄宿时没有本质区别——他食宿不愁,受人欢迎,条件是他要提供精灵的学识·艾尔夫威奈给他的,国王全都慷慨地给了,而他也竭尽全力予以回报。
从第一晚有个侍臣在他手里塞了一把竖琴开始,他每夜都吟唱了古时的歌谣·然而,他这两位凡人房东之间的差异远远超过相似之处,正如国王塔尔-米那斯提尔和学者朋戈洛兹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朋戈洛兹仍然经常发现,自己在米那斯提尔身边无话可说,说也只是些机械刻板的对答·面对盲目的崇拜时,一个人到底该说什么,该说什么他把自己所知的一半学识都咽了回去,免得粉碎了那些努门诺尔人乐于相信的幻想。
也正是在那一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米那斯提尔巴不得朋戈洛兹称赞努门诺尔的一切,无论旧的还是新的·先前,其他贵族(也可能是深受信任的仆从,他们有些人拥有的权力比努门诺尔任何拥有领地的领主都大)已经带朋戈洛兹参观了阿美尼洛斯城,包括马厩、较新的建筑,还有图书馆;而朋戈洛兹每夜都尽职尽责地把这些称赞一番。
这并不难;凡人充分利用了赠礼之地·而米那斯提尔自称疏忽,亲自向朋戈洛兹展示了王国最主要的传家宝··于是,朋戈洛兹见到了阿美尼洛斯宁静的殿堂中惟一一批武器,其中有些他曾经见过,比如图奥的斧头——不是像在西瑞安河谷时那样裹在一块油腻毛皮里,而是装在一个定做的镶金皮套里。
米那斯提尔听朋戈洛兹回忆起图奥,大为欣喜,从象牙剑鞘中拔出了自己的剑阿兰如兹,让他看看剑上的如尼文能否翻译出来·“我乃代表辛葛王之愤怒的武器。”
朋戈洛兹朗声读道,但没翻译完,没说出接下来那些如尼文是什么意思:“造我者,埃欧尔·”见到这行字,他只觉得遍体生寒·几个钟头之后,他不清楚自己当时不对米那斯提尔提起那位铸剑的残暴工匠,到底是谨慎还是怯懦——那是个沾染了疯狂的杀亲者,偏偏还是个精灵。
等到最后一件珍宝被妥善收好、放回原位,米那斯提尔显得略微挺拔了些:“我年轻一点的时候,以为自己作为埃尔洛斯家族的后代之一,能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学习精灵学识上。
你知道,我当时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努门诺尔的国王·”·应了朋戈洛兹的催促,米那斯提尔解释道:“塔尔-泰尔佩瑞恩——愿维拉祝福她——活着统治的时间特别长。
她准备好交出权杖的时候,我姐姐已经过了精力旺盛的年纪——即便是对埃尔洛斯一脉来说——她婉拒了·我接受了权杖,因为……”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应该这么做。
我要年轻得多·”朋戈洛兹为自己的好奇恼火,差点咬住舌头·你可不能问一位国王他的父母是否争吵过,或者中间是否还有个去世的兄弟姐妹·“等我成了国王,我发现我有了很多想法。
为什么努门诺尔不能成为相对于中洲的阿瓦隆尼我一直在努力改善我们子民的命运,令他们更像精灵·”·“我从来没去过阿瓦隆尼,但正如我从前所说,我对罗门娜和阿美尼洛斯的印象都极其深刻。
这里有很多新的建筑,全都修建得无比出色·实用……事务……啊,也看得出是精心设计的·”努门诺尔的下水道系统管理办法由国王立法强制执行,与挑剔的精灵所作的安排十分相似,胜过朋戈洛兹见过的所有凡人居处。
他试图把这个不合适的话题导回正轨:“容我直言,塔尔-米那斯提尔,您已经取得了成功·这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凡人国度·”·塔尔-米那斯提尔略一低头,用他那引以为豪的谦卑态度说:“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希望我的儿子不会犯我的错误·他一出生就知道,有朝一日他要成为国王·他在大战中取胜之后,我对他拥有十足的信心·”·那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朋戈洛兹想。
幸好,米那斯提尔此后就被请走了,朋戈洛兹得以去做逗留期间一直渴望的事——埋头钻进米那斯提尔的图书馆·他很高兴先前被国王召见过,因为这一来他就能哄着那些凡人学者给他看了一些那位从未登基的国王瓦尔达米尔·诺理蒙的作品。
他是埃尔洛斯的儿子,本来可以成为努门诺尔的第二代国王,但他却因为酷爱书籍和学识而青史留名·埃尔洛斯退位并且放弃生命时,诺理蒙也已年长·他也把权杖交给了另一个亲人——他的儿子。
有那么一刻,朋戈洛兹很想知道,国王们这样做究竟是好还是坏·塔尔-米那斯提尔本来可以像大方的诺理蒙那样,花时间在他热爱制作的书籍里绘制生动诙谐的插图。
诺理蒙的命运令他高兴,但塔尔-米那斯提尔的不知何故既令他高兴,也令他遗憾·这并不是说他不适合当国王,而是他把他自己和他的子民一遍又一遍地与精灵比较,播种着嫉羡的固执种子。
不过朋戈洛兹忙着记忆诺理蒙那些引人入胜的作品,没被这些想法困扰多久·等晚餐时间到了,他步履轻快地去了宴会大厅,却在门口乍然停了步··有个新的人影吸引了大厅中人的注意力,改变了气氛。
奇尔雅坦回来了·他那鲜艳的罗门娜装束和红胡子在阿美尼洛斯十分显眼,在一片色彩柔和、模仿精灵的风气当中显得叛逆又新颖·米那斯提尔站在儿子身边,举起一只手向朋戈洛兹示意:“精灵大人我还未曾有幸向你介绍过我的儿子——王储奇尔雅坦。”
“父亲,我和他在罗门娜已经见过面了·”奇尔雅坦冷淡地指出·他向朋戈洛兹点了点头:“幸会,精灵大人·你还在这里,可真叫人惊讶。”
米那斯提尔皱起眉:“假如你参加一如莱塔列,就不会这么惊讶了·”·“罗门娜也有庆典,而且还有一批士兵就在那个时候回来了·幸好有我在那里迎接他们,领导当天城里的仪式。
见谅,我要陪我母亲入席就座了·”王后已经到了·她一见奇尔雅坦就高兴地喊了一声,见到儿子健康地回到面前,她更是容光焕发·他们拥抱时,奇尔雅坦的头发颜色显得只比母亲的深了一点。
他在王后身旁落座,而可爱的劳琳魁貌似端庄地在他身旁坐下的时候,大厅里也没人有异议·朋戈洛兹看着奇尔雅坦欣然处之,只觉得胃里发沉··原著向·这顿饭虽然比前几晚的盛宴简单,但还是包括了五道菜。
简朴的标志之一是油辣椒酱,跟罗门娜家家户户吃的一样,就连卖肉馅饼的摊上也见得到·在这里,每人都有一份,盛在银子或硬琥珀做的雕花碗里,朋戈洛兹估计这是上这种酱的高档办法。
他面前这份被浪费了,因为他已经放弃了尝一尝的打算·他克制了对这种辛辣调料的好奇心,准备回去后再问艾尔夫威奈·米那斯提尔坐在他身边,但正隔着桌子跟儿子讨论从中洲传来的消息。
仿佛被他的想法触动一般,米那斯提尔忽然转身,令他吃了一惊·国王问道:“朋戈洛兹,你怎么看支持吉尔-加拉德建立新的前哨伊姆拉缀斯,这是否明智还是应该如我的儿子所说,我们派人去温雅玛的港口援助他”·“陛下,我不知道。
我自从大战之后就不曾去过伊姆拉缀斯,我也不曾听说吉尔-加拉德对它有何计划·”朋戈洛兹假如愿意,是可以打听到消息的,但他没有兴趣··“不必谦虚,你比任何没去参加大战的参谋都更有发言权。
你是怎么考虑的”米那斯提尔追问··“陛下,我必须提出异议·过去,我确实根据自己的学识和旅行中的见闻,向我们的王提出了一些建议。
但我出海西行的时候,就不再为吉尔-加拉德效力,也不再挂怀中洲的事务了·”·奇尔雅坦把一块面包掰成两半,在自己那碟辣椒酱里蘸了蘸:“那你待在努门诺尔干什么”·“奇尔雅坦”米那斯提尔插了进来,“我们的客人说的是,你我都要从善如流。
我们说些大家都觉得合适的事吧·朋戈洛兹,今晚我们餐后没安排吟游诗人,因此我请你现在为我们讲个故事,好让这里所有的贵族都学到智慧,以及对远古时代的尊重。”
席上所有人都扭头去看奇尔雅坦如何应对这样的斥责·他冷静地嚼完面包,清了清嗓子说:“请讲吧,我父亲说得没错·一个故事会令宴席生辉。
我们欢迎一切来自我们备受尊敬的盟友的智慧·”·奇尔雅坦面临选择,眼都不眨就表示忠于父亲,此外还视辣酱如甜汤,这两点都给朋戈洛兹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想着要缓和一下气氛,就问:“王储奇尔雅坦,您喜欢哪类故事我可以讲些您想听的内容·”·“一场叫人血脉贲张的战斗,要么就讲讲大海的故事。”
王储答道·王后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引得一些贵族低声笑了起来··朋戈洛兹说:“我个人也喜欢这样的故事,而且我们精灵同样尊敬我们的盟友。
也许你们愿意听听一位凡人英雄的故事,他曾经像您和您的军队一样,拯救了我的族人·他的名字是——曾是——胡林·沙理安·”· ·阿美尼洛斯(下)· ·这个故事发生在远古时代,在精灵的隐匿之城刚多林的全盛时期。
我生活在刚多林的时候,是学者兼书记员,经常出入我们的王图尔巩的宫廷·你们说,精灵是永生的,但精灵过的日子也有好坏之分·在我提到的那段时间,我们的城市已经稳定,我们的冶金术和畜牧业、艺术家和工匠,水准都达到了我们后来再也不曾超越的巅峰。
我们也情绪高昂,我们的人民还不曾感到恐惧·因为数百年来,我们一直避免了战争和伤亡,而这一点就在我两次见到胡林之间改变了——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宣告胡林来临的,是大鹰··我们的王图尔巩拥有一座高塔,它是全城的至高处,除了他没有人能上去——某种程度上就像你们的美尼尔塔玛,因为他有时会在那里与曼威的大鹰交谈,打听我们那些生活在刚多林外的大地上的族人的消息。
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大鹰从城市上空飞过,俯冲的高度低得空前,翼翅在屋顶上投下了阴影,并且边飞边鸣叫·街头的人见他们从石瓦上方掠过,不禁窃窃私语,想知道我们是否听到鹰鸣当中夹杂着另一种喊声。
到了中午,大鹰就离开了,盘旋上升到他们至爱的高空中·他们带来的消息不管是什么,都令图尔巩在自己的塔中一直留到下午过半·他下来时并不是独自一人,有两个陌生的少年和他在一起。
有个使者跑来召唤在图尔巩的议会中列席的学者,我的老师儒米尔也在其中,他吩咐我跟他去·“来吧,朋戈洛兹·这事我已经听到了传言·这两个新来的人物是坐在大鹰背上来的,拉姆贝英葛墨随便哪个成员都恨不得用舌尖来换取跟他们交谈的机会。
他俩要么是迈雅,是取了年轻人形体的鹰之灵,要么就是传说中的阿塔尼·”·凡人你们努门诺尔人已经向我展示了无数我不敢奢望的奇迹,但那一年——那时凡人在大地上仍然年轻,才从你们的先祖传下五代——对我们埃尔达来说,你们本身就是千真万确的奇迹。
我们为这样的希望激动不已,哪怕要见一位迈雅也不至如此·我们动身去见这两位新来者的路上,都满怀渴望地微笑··我们一见到他们,就立刻明白了他们是鹰之灵化身的谣言是从何而来——它来自胡林的凌厉眼神。
他的双眼在凶猛的眉毛下灼灼闪亮,面容线条刚硬分明,头发是茶金色,就像阳光下的鹰羽·令我们大为吃惊的是,他上唇长着细细的小胡子,两端微翘,下巴上还长着短胡须。
所有的故事都不会说胡林很高·他的弟弟胡奥比他小六岁,外貌举止还是个孩子,身高却已经超过了他·然而胡林有着强壮战士的体魄,浓缩在那副筋骨中的男子气概和精力,足可媲美比他高出两呎的战士。他看着围观的精灵人群,不禁皱起了眉头。·但那只是片刻而已·胡林随即露出了微笑,继而开始大笑,欢乐之情溢于言表·他对图尔巩说:“撇开那些石墙不论,我觉得这里恰如家乡——你们的姑娘美得就像我在家乡最喜欢的女孩。
我们叫她‘精灵光辉’,现在我明白那是为什么了·”他说的是地道的辛达语,一听就是自幼习得的··“哥哥,她们其实更美·”胡奥目瞪口呆。
胡林用胳膊肘重重捣了他一下,两人开始交谈,而那让我更着迷了,因为他们用了另一种语言,很像精灵语,但又不是精灵语,是他们本族的凡人语言··他俩互相嘀咕的时候,图尔巩开口了:“隐匿之城的法律规定,任何找到来此之路的人都不得离开。
我们不曾预见到任何阿塔尼会来到我们城中,但这二位都是被曼威的大鹰带来的;尽管有曼督斯的诅咒,大鹰仍保护着我们·他们二人年轻但英勇,跟着一队凡人去和奥克作战,结果与大队失散,身陷险境。
大鹰认为应该拯救他们,并把他们送到了这里,如此他们就不致丧生于邪恶的刀剑之下;而且,大鹰认为我会从他们的知识中获益·为了他们有关当今世间的学识,以及他们的善心,我请你们,我的子民,欢迎他们来到新家。”
他说完,人们纷纷彬彬有礼地鞠躬点头··图尔巩过去向我们的人民介绍过一两次新来的高贵人物·他有智慧,从经验里学到了怎么做最合适,因此他把这两个凡人依次介绍给了我们这些旁观者。
我的老师儒米尔伤痕累累,但胡林和胡奥见到他时丝毫没有畏缩·胡奥更外向,不像他哥哥那么凶猛,问儒米尔是不是城中惟一一位上了年纪的精灵·儒米尔答道:“的确,我年纪很大了。
但图尔巩也是这样,这里很多其他人也都是这样·”他们听了这话,大为惊讶·然后,我们也第一次听说了凡人的衰老··后来,儒米尔对我说:“我明白图尔巩为什么收留他们。
那跟我过去收学徒的原因一样,就是那种年轻人的青涩活力·这里的年轻人千篇一律,都是这么成长起来的,再也不见那种品质·你知道,图尔巩从没有过儿子。”
“那不假,”我说,“但他有他妹妹的儿子,迈格林·”当然,你们都知道迈格林的故事·那一天,迈格林来得很迟,一言不发;他对两个凡人的傲慢态度冷却了一些人奉承的热情。
因为迈格林拥有权势,尽管不讨人喜欢,却自有其魅力·他高大,黑发黑眼但十分英俊,本人又出了名地意志坚定;他和胡林互相衡量着,试探着对方的深浅·那就像灰燧石与黑铁碰撞出火花,双方都纹丝不动,只因对抗而有轻微的伤损。
儒米尔摇了摇头:“迈格林来到我们这里时,已经是个成年的精灵,他父亲的罪行和他母亲的死,又给他蒙上了悲剧的阴影·他已经定了型,成了他注定成为的人。
可是谁知道这些凡人是什么人,又能成为什么人他们拥有的,不只是年轻人的无限潜质,还有来自一支全新种族的无尽可能·也许他们从未感觉到魔影降临的黑暗影响,从来不知道光辉灿烂的维拉所下的诅咒。
图尔巩会爱他们·”·诚如他所言,不到两个月,我们就全都习惯了见到他们跟图尔巩宠信的人一起坐在王的餐桌旁·他们吃起东西来,一个人能顶得上两个战士。
他们爱穿的简朴衣服成了时尚·他们对刚多林惊叹有加,我们因而也觉得自己的城市再度变得新鲜美丽了·图尔巩亲自领他们参加我们那些文雅的格斗比试,并教他们骑马在图姆拉登的田野上奔驰。
据说,图尔巩还带他们参加自己的会议·我从来没在议会厅里见过他们·那肯定发生在貌似消遣娱乐的时候·我们觉得这两个年华易逝、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就像镀了金一样耀眼。
然而,他们同时也是陌生人;有时,我们对这样的人更容易抱有信心··他们年岁尚轻又心怀敬畏,把图尔巩的建议当作法令来执行,因此来到我平时度日的图书馆,学习读写几种如尼文。
在那段时期,尽管图尔巩的子民养成了识字的习俗,但很多精灵和很多凡人都识不全文字·年少的胡奥在图书馆里尤其开心,他惊叹于我们许多作品里那些配有插图的书页。
我注意到,对这些,胡林并不像胡奥那样留恋·他从中汲取要学的内容,然后就会翻页··我偶然听到兄弟俩用本族的语言交谈时,感觉上他们没来多久,不过是一年时间而已。
那时我已经学会了那种语言·他们把它教给了我们学者,因为我们重视所有的语言,并且学得很快·他们可能不清楚我能听懂多少,或者认为我从我坐着的地方不可能听见。
国王以及在座诸位高贵的人啊,假如他们还活着,我会为自己这无意的偷听行为而惭愧,但他们都已逝去,只有他们的话语还活在我的记忆中,令我现在得以向你们复述··我一听清胡奥在说什么,就留了心。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他哥哥说:“我想你是对的,我们是得走·”·“别误解我·我会怀念这里的美好生活,很可能比你还要怀念,因为我捏着鼻子吃那种满是虫子的橡子粥的年月可比你多。”
胡林合上了正在读的书,“这本书里也没提到怎么离开这座城·”他开始翻阅另一本大部头的书··胡奥看了一会儿他哥哥翻书:“要是我们给图尔巩的亲族送信,他会让我们走吗”·胡林哼了一声:“我可不只是打算帮他送信。
他问过我们,如果将有一场大战,凡人是否会去参战对抗魔苟斯·他没问我们自己会不会去参战·我们有自己的亲族和盟友——只要他允许我们回去行使自己的权利。”
他舔了舔手指,翻过一页,“那才是我们该做的,而不是打猎和用钝刀格斗·假如图尔巩本人得到了孤身一人回维林诺的办法,他会接受,留下自己的子民受苦吗我们的族人还在受苦,是男人就不能待在这里。
而且,等你到了该成家的时候,或者一脸皱纹老掉牙的时候,坐在他们的贵宾席上干等着女士们跟你闲聊也就不会显得多么有趣了·”·胡奥难过地环顾图书馆。
胡林正聚精会神地读他的书,没注意到,不过弟弟的话他倒是听到了·胡奥的语气比神色轻松些:“你那么说,其实就是因为你矮·”·“我回到布瑞希尔森林那边的家里照样还是矮,你还是会比我高。
另外,我们仍然会坐在主桌旁,但那是作为领主的继承人,而不是稀奇的活物;我们也能再度拿着刀剑守护我们的家园和族人·”·胡奥还是有点怅惘:“你觉得,图尔巩会让我们从这里带些礼物给我们的亲人吗”·胡林抬起头,咧嘴一笑,亲切地拍了拍他弟弟。
他们放好那几本大部头的书就走了,我再也没有听到别的··众所周知,胡林向图尔巩请求离去,言语恳切得体,而图尔巩还他们自由,条件是他们发誓保密·不久,大鹰就又来到了高塔,载他们而去,又一次低低掠过城市上空。
那时我们已经熟悉了年轻人类的声音,我们听到了他们告别的喊声··胡林和胡奥离开了我们,但他们的影响却没有消失·他们留下了一种有益的不安躁动。
隐匿之城没有现身,但开始从藏身之处向外观望·正是在这个时候,图尔巩派出水手,企图寻找维拉,为精灵和凡人两支亲族恳求怜悯·一系列消息由大鹰和谨慎的信使送了出去,给造船者奇尔丹,给其他王族和领主,以及费艾诺众子。
我们听说了贝伦和露西恩的事迹,他们从魔苟斯的魔掌中赢得了一颗精灵宝钻,此后,费艾诺的长子宣布他计划建立一个伟大联盟··原著向·图尔巩召开大议会,传达了此事。
迈兹洛斯致力于联合起所有的能言种族,包括凡人、矮人和精灵,然后利用这支联合的大军向魔苟斯发动一场强力攻击,将他一劳永逸地击败·辩论相当激烈,因为我们已经有三百多年不曾卷入战事了。
然而迈格林王子打破了一贯的沉默,展示了他的火焰烈性·他讲了年少时听说的矮人的故事,讲了那些不停侵扰中洲森林的邪恶·而其余的人也对胡林和胡奥记忆犹新。
会议结束后,命令便颁布了:刚多林将要参战,倘若取胜,我们的城市也就不必再隐藏下去··图尔巩随后召开的历次内阁会议,我几乎没听说什么消息·我忙于跟着一队弓箭手学习如何作战,无暇旁顾。
那毫无疑问是艰苦又严肃的一年,而且过得飞快·为了让隐匿之城保持隐蔽,我们的一万名士兵分成小股慢慢出去,准备向北行军一星期,到艾塞尔西瑞安泉源加入联军。
我们在两星期时间内完成了集结,便十二人一列行军,向北挺进,为本国的军力感到自豪·我们开到希斯路姆尽头和桑戈洛锥姆□□之间的战场上,与其他各方的军队会合。
图尔巩的洪亮号声吹响,我们的大军得到了热烈欢迎·然而,我们只给他们增加了五分之一的军力·对,六万多人聚集在那里准备作战,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凡人,有哈烈丝和贝奥的族人,有东来者,有外貌丑陋的德鲁伊甸人的队伍,还有多尔罗明的人类——胡林的族人。
他和他弟弟都在那里,就像区区数年以前计划的那样,统领着他们的族人··灿烂的阳光下,五颜六色的旗帜、高杆挑起的皮盾和矮人纯钢全都闪闪发亮·如此荣光就像沸腾的潮水,等着猛扑上桑戈洛锥姆的高墙,那座岩石堡垒黑暗又肮脏,散发的蒸气如同隐忍的邪恶呼吸。
我们在那里进行了一场等待的较量,双方都在等着对方率先忍耐不住,采取行动·到头来,是魔苟斯胜了,他用一个来自纳国斯隆德的俘虏成功刺激了那里来的精灵。
一阵悲痛的怒吼喧嚣,战斗打响了·真是一场大乱图尔巩和他的外甥率领我们的军队组成强大的方阵,从奥克当中杀出一条血路,与图尔巩的兄长芬巩以及他们共同的盟友胡林会合。
他们站在一座小丘上,我们弓箭手站成一圈卫护四周,因而听见了他们的商谈和谋划··胡林燃起了凡人的熊熊战意,他在凶猛地大笑:“看来,我们今天就能为无数人报仇看看那些逃窜的奥克崽子吧”然而就在他说话间,安格班诸门吱嘎作响,先前像生病的绵羊一样被我们砍倒的奥克纷纷逃开,给新来的更强的恐怖对手让路。
首先冲出的是货真价实的一大群座狼,嗥叫着扑来,渴望品尝我们的鲜血·我们弓箭手忙得不可开交,而在我们伸手抽箭时,炎魔来了·这些凶残的恶魔足有精灵战士的两倍高,挥舞着火焰的鞭子。
就在迈兹洛斯那银黑两色的旗帜飘扬的一侧,突然间爆发了混乱·他麾下的精灵军队忙于自卫,抵挡着他们那边所谓凡人盟友的攻击·图尔巩大吼着呼唤胡林,他们二人确认了胡林麾下的所有人都是忠诚的。
据说,假如敌人只有奥克,我们本来能赢·而我还要说,即便面对座狼和恶魔,我们怀着如斯盛怒,依然可能取胜·但火龙在那次战斗中第一次出动了,它们喷火对付我们,就像扫荡着落叶。
在它们面前,全副武装就意味着死亡·它们中间最强大的是格劳龙,他鳞甲如黯淡无光的黄铜,散发着恶臭,狞笑着,战场上回荡着他那邪恶的声音:“蠢货,竟敢违抗阿尔达之王你们三个种族的肉正好给我打牙祭。”
我一听到格劳龙的大笑,心中就不由得升起了恐惧·屠场上的恶臭变得无法忍受,我心头蒙上了一团黑暗·那就是格劳龙全盛时期的力量·等我缓过神,我也没有时间观察战场大势,只能忙着自卫。
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人,连我都拔出了剑·我的剑技并不高明,但我活了下来··最终,我意识到我们刚多林的军队脱离了精灵大军的主力,被迫节节败退。
我们尽力保持住阵形,集结在诸位领主身边——杜伊林使用大弓,埃克塞理安拿着缀满水晶的盾牌,还有金发的格罗芬德尔和黑发的迈格林,以及图尔巩——他的兄长芬巩已经战死,他就成了全体精灵的至高王,紧追在后的敌军叫嚣着要取他的首级。
我们来到西瑞安隘口的山脚时,有人嘶哑地召唤弓箭手去保护将领们召开会议,我们蹒跚着赶了过去·届时,图尔巩的军队、我的战友,已经有超过半数牺牲了·在那里,我最后一次听到了胡林的声音。
他代表他的族人发言,敦促图尔巩离开,为了各族子民的希望去保卫我们的隐匿之城·当时的争论比众多历史中通常记载的更激烈·最后的共识是,胡林和他带领的多尔罗明的凡人将负责断后,倘若可能就跟着我们撤走。
然后胡林劝告图尔巩,如果将来他们允许另一个流浪者入城,那对刚多林有百利而无一害··我不知道图尔巩是否打算打开大门接纳那些从后卫防线中幸存的凡人·因为,你们知道,他们没有一人生还。
他们阻挡着那股黑色浪潮,在我们背后被一个个砍倒·我们的将领们不得不运用权威,强令刚多林民继续撤退,因为我们能从隘口的回声中听到胡林的威武呐喊,胡奥牺牲时他痛苦的喊声也传到了我们耳中。
此后,他的高呼就像末日的钟声,阵阵不绝:“Aurë entuluva光明必要再临”·我们即便在撤退,也不由得竭力去聆听他的喊声。
它饱含所有的希望和所有的绝望,它凝聚着那一天所有善良的凡人作出的巨大牺牲——他们放弃了短暂的人生,迅速去拥抱他们的宿命·我们末尾的部队仍然抱着希望,因为我们仍然听得到那个生猛又鲜明的喊声,直到传来这样的回声:·“Aurë entuluva! Aurë entulu——”·勇敢的呼声变成了痛苦的喊叫,然后就淹没在食人妖的嚎叫和炎魔的狂暴咆哮中。
那是黑暗一方狂喜庆祝的声音·胡林被击倒了··我们不再回头聆听,迅速撤走,眼中含泪——那是我们第一次落泪,而在那可怕的一天之后,我们还将洒下无数的眼泪。
胡林打算牺牲自己的生命,但他并没有死·那些伟大的传说讲述,他被魔苟斯俘虏,被迫坐上一张施了魔法的椅子·他受到的惩罚是,从那里观看他的亲族家人遭遇的厄运。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十分不幸·据说,他年老驼背时被释放了,他那鹰隼的凌厉变成了乌鸦尖刻好斗的狡智·他此后的经历,我至多能说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位名叫“精灵光辉”的女子,将她葬入了坟冢,最后他投海自杀。
他的灵魂终于摆脱了悲伤,而我们精灵注定要忍受黑暗时代的来临·我们两族短暂的相知相识,减轻了各自命运的负担,虽然就像正午的太阳一样为时不长··****·这时,银盘装着的甜点和高脚杯盛着的冰镇饮料已经送了上来,贵族们边听边啜饮咀嚼。
朋戈洛兹陷入沉默后,他们礼貌地鼓起了掌··朋戈洛兹一惊,回过神来·他讲得那么投入,几乎又亲历了一次那个可怕的时刻··米那斯提尔点了点头:“真是个极好的例子。
通过胡林,我们都能看出,凡人即便在那时也钦佩精灵,并为精灵牺牲·”·奇尔雅坦补充:“父亲,确实·我感到高兴的是,凡人即便在那时也因英勇作战而闻名遐迩,尽管我们即便到了现在也只有一世的生命可活。”
他向朋戈洛兹那边微一鞠躬,“精灵大人,谢谢你的教导·既然我被提醒了自己那终将一死的命运,您若不介意,我这就要去充分利用这个美丽的夏夜了。
劳琳魁女士,我是否有幸请你陪我在月光下散步”·“奇尔雅坦大人,您当然有·他的故事里有一点我不喜欢·”劳琳魁嘟起嘴,下巴冲朋戈洛兹那边一点,“他承认他害怕。”
奇尔雅坦由衷大笑起来:“女士,那有什么那只说明他确实参加过战斗,他讲的故事是真的,比很多故事都要真实·”他向朋戈洛兹扫了一眼——目光中是嘲讽,还是理解他们在另外两个使女的陪伴下,骄傲又高雅地步出了大厅。
米那斯提尔似乎很高兴奇尔雅坦说了最后这番话:“朋戈洛兹大人,你看,我儿子先前质问你的时候并没有恶意·你也知道,节日这个星期既然过去了,我们有时也就不那么正规了。
我想我会接受奇尔雅坦的建议·好好享受今晚吧·亲爱的”他向妻子伸出手臂,并吩咐尾随的仆从,“去王后的月亮厅·”在场的人都站起来,陆续离去,仆从们见今晚可能早些收场,如释重负地开始收拾桌子。
当夜的公共交际时光显然到此为止了··朋戈洛兹因为一直在说话,最后一道菜碰也没碰·他让食物留在桌上,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为记起那些悲伤往事而茫然,他也很累,累得就好像连续工作了一个星期——他确实忙了一个星期。
米那斯提尔或许对有个精灵在侧感到荣幸,但他随心所欲地让朋戈洛兹担任了不同角色——时而是谋士,时而是贵客,每夜的吟游诗人任务也越来越繁重·一边是米那斯提尔的崇敬,一边是奇尔雅坦克制着的傲慢,朋戈洛兹痛苦地觉得,自己成了导致父亲和儿子之间产生摩擦的焦点。
他讲的故事唤回了当初全部驱使他离开中洲的厌战之情·他认识胡林,他听过胡林那渐渐低落下去的呼喊·如此细致的描述,就像在重温那一刻·直到今夜,他才理解了胡林在刚多林感受到的烦躁不安——被人当作异类来崇敬太久是种什么感觉。
他向外眺望,看着月光下的美景,却郁郁寡欢·奇尔雅坦说的没错·我在这里干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原因,身后就有人清了清嗓子。
他转过身,只见一个国王的仆从站在那里,拿着装着糖果的托盘和盛有冰镇饮料的水晶高脚杯·“阁下,这是给您的点心·”他说,“要不要我放在桌子上”·他这样做时,朋戈洛兹只是看着他。
他并不是受米那斯提尔的使者吸引才留在这里·他渴望再一次在艾尔夫威奈的商店里吃普通的肉,喝罗门娜的红酒,跟他的朋友详谈这一切·艾尔夫威奈会不会注意到在他的故事里很多人都死了,并且问他是否认识某些战死者他很希望会是那样,但也许不会。
然而根据过去在那张平凡的餐桌旁讲故事的经验,他敢肯定艾尔夫威奈会等到他也吃完当天的餐点才问,就像一位主人和一个平等的客人,而不是一位让仆人照顾客人,只顾自己娱乐的贵族。
·朋戈洛兹注意到,自己的白袍袖子因为不断隐藏双手的动作,正在变成灰白,并且每天都变得更脏一点·他皱起了眉·把衣服送去清洗会引来米那斯提尔更多的盛情款待。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问心无愧地接受了两件礼物,因为他一连四个晚上都为米那斯提尔的宫廷提供了娱乐·两千多年来,他已经意识到,跟其他埃尔达歌手相比,自己最主要的价值就在于能准确无误地记住所有的诗句。
虽说他没有纯银般动听的歌喉,但歌谣长到足够写满四十五张对开的书页时,记忆的优势就不能忽视了·但无论他唱的有什么不足,那两件礼物作为吟唱诗歌的报酬都是公平的,而且,这种款待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把米那斯提尔这里当成了自家。
然而精工洗涤衣物——或者更糟的,提出给他做衣服——就要算过分了·是决定他是否继续在塔尔-米那斯提尔这里寄宿下去的时候了··朋戈洛兹让仆从退了下去。
他无视那盘甜点,开始整理自己的文献,其中有他从王室图书馆里抄录的笔记,还有塔尔-米那斯提尔为他那平平无奇的吟游表演而赠送的礼物——用银和金扎好的小卷轴。
他估计,自己想带回去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一纸批准,允许他去看探险者公会保存在罗门娜的文献档案·在那里,艾尔夫威奈也可以跟他一起去·今夜余下的时间,他可以拿来给米那斯提尔准备一套得体又充满感激的告别辞。
 ·乌妮的竞赛(上)· ·艾尔夫威奈抬起头,眯起了眼睛·傍晚的阳光穿过敞开的店门照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朋戈洛兹·他说:“幸会我想,你是回来拿行李的吧”·朋戈洛兹顿时沮丧了:“你已经另收了房客”·“没有,不过阿汤两天前被人送了回来,说你现在是国王的贵宾了。”
朋戈洛兹卷起了白袍那泛灰的袖口:“没错,但我回来了——如果你还有地方给我住的话·”·“当然,不过……”艾尔夫威奈迷惑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你该不会想念大清早手推车吱嘎过去的声响吧,以及招惹得所有的主妇大摇大摆地进来,说你看着简直太像精灵了”·原著向·朋戈洛兹无拘无束地大笑起来:“我得到了准许,可以去看探险者公会的文献档案,这样我反正也得回罗门娜来。
从你这里去他们那座水上的大屋方便得很·你肯定想看看我从王室图书馆里抄来的学识——阿督耐克语多年来的演变真是奇妙啊·而且——”朋戈洛兹压低了嗓音,“——而且王宫也有爱偷看的主妇,就跟我们料想的一样。”
“这些你一定得全告诉我·”艾尔夫威奈说,开始微笑··“我回来就是为了要告诉你·”他们坐在店里那张沾着墨迹的宽大桌边,吃了一顿包括熏鱼和面包的简单饭菜,把阿汤告诉艾尔夫威奈的消息和朋戈洛兹做过的事作了比较。
过去有好几天,朋戈洛兹都不曾对食物和谈话这么感兴趣了··他俩重续友情,共饮红酒,一直聊到深夜·第二天,朋戈洛兹大清早就听见手推车吱嘎过去,于是故意抱怨了几声。
阿汤送来了早晨盥洗的水,高兴地打了句招呼,而朋戈洛兹好不容易才及时下楼赶去吃早点·他和艾尔夫威奈刚比完谁的头疼更厉害,洛辛齐尔就一如既往地摇铃吆喝着,带着大篮子进来了。
“早上好,精灵大人,”她说,又冲着艾尔夫威奈说,“昨天我不就说过了,对吧他会回来赶上竞赛的·谁也不会错过乌妮的竞赛,那可是一年里最大的赛事。”
“你还没说你去不去坐船看比赛,”艾尔夫威奈对她说··“我可不是那种会错过比赛的人我有几个朋友要租一条船,我就一起坐那条船去。
乌妮日是女人的节日,那天我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可要好好利用·”她答道··艾尔夫威奈揪了揪胡子,朝朋戈洛兹瞥了一眼:“啊,你……你已经交钱了吗”·“嗯。
我们,我们全都昨天就定下来了·”她说,也向正在倾听的精灵迅速扫了一眼··“我们或许能在水上看见你们·我自己有一只小船·我希望你们的船非常舒适,配得上你的名字。”
洛辛齐尔脸一板:“我家里人啊他们觉得起个努门诺尔名字就能藏住我们深色皮肤的来源,但他们没照着这里别的女人那样给我取个树啊花啊之类的名字,反而选了一条船”·“你的名字非常光荣,”艾尔夫威奈殷勤地说,“也许你会喜欢它的辛达语说法昆雅语说法是众所周知的——汶基洛特。
当然,我不跟你收费·”·洛辛齐尔显然很高兴,伸手环抱住了篮子:“先告诉我怎么说,然后我再看喜欢不喜欢·”·“洛辛齐尔的意思是‘水沫之花’,辛达语叫格温格洛斯。”
洛辛齐尔顿时目瞪口呆,然后直接问朋戈洛兹:“真的吗”·“完全正确·”朋戈洛兹斩钉截铁地说··“格温格洛斯……格温格洛斯……听着太可怕了我还以为精灵语全都很好听”她抱怨道。
“那个名字你不是非用不可·”艾尔夫威奈赶快说··朋戈洛兹补充:“精灵语名称还有一些不太好听的,比如埃尔莫,阿尔巩……有位贵族企图把他的辛达语名字翻译成昆雅语,结果放弃了……他说,‘泰勒珀尔诺’听着就像走调的喇叭声。
我倒没觉得它有什么问题·”·“泰勒珀尔诺,”洛辛齐尔轻声重复道,仿佛在品味,“不,它倒不算太糟糕,但格温格洛斯——不,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要是改了主意,明天会告诉你·”她摇着头走了··艾尔夫威奈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没碰他买的松糕·朋戈洛兹掰开了自己那块松糕。
它是新鲜杏子味的,糕点进了他那红酒折腾过的胃,真是种享受,所以他先让艾尔夫威奈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似乎越来越好吃了——她手艺不错·我想,她要是有心,兜售时就可以早一点来这儿,这样就能给你那批最好的。
她的耳力和乐感都不错,是吧”·“据说,从南方群岛来的人有着出色的歌喉·”艾尔夫威奈咬了一大口自己的松糕,“确实,真不错,”他补充,“也许你是对的。”
他从白日梦里回过神来,轻松地笑了,“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没告诉你竞赛的事·”·“我昨晚要是肯让你插句嘴,或许你就说了。
你有一条船吗你要参赛”朋戈洛兹问··艾尔夫威奈嘴里塞满松糕,含糊地说:“不,不,它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船——一只带帆的小艇,里面能坐一两个渔人。
它泊在下面的码头边·我有时晚上会出去钓鱼,阿汤也驾着它出去玩·就是人人都做的事儿罢了·”·“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们进峡湾时,我看见到处都有小船。”
“参加竞赛的赛艇跟那些可不是一回事,也不像商船、驳船和出海的三桅船·它们是流线型的,船头狭窄,有三张帆·努门诺尔各地的领主都把手下最好的水手派去驾船,有人还动用各种关系,好让自己最好的赛艇手不去参加大战安督尼依亲王花在一艘赛艇上的钱比花在他儿子婚礼上的还多,他们就是有这么疯狂。
这场即将开始的竞赛是全努门诺尔一年中最重要的赛事,中心就在峡湾里的托尔乌妮岛·方圆几里格的人都带着吃的喝的到港口来,要么就坐船下水去看·”·“你的船能多载一个人吗我虽说没有水手的狂热,但我坐过很多次小船,经历也相当愉快。”
朋戈洛兹问··艾尔夫威奈没有直接回答:“你在阿美尼洛斯的时候,这场竞赛王储一点都没提”·“一点都没提,完全没提。”
艾尔夫威奈显得若有所思:“赛艇可是他心爱的活动·人们甚至传说,他会缩短外出航海的日程,就为了回来观看竞赛·如果他无法参加,他就叫人代他宣读口信,还会派他最赏识的军官去参加。
他的驳船上总是坐满了人·”·朋戈洛兹立刻懂了艾尔夫威奈为何转换话题:“他并不知道我会回到罗门娜赶上竞赛·我只有一天晚上见到了他,而那一次——我告诉了你经过。
我们都不太喜欢对方,但现在我认识到了他的品质何在·”·“那样的话,他船上的损失就是我的收获啦——我这辈子怕是不会有别的机会说这种话了”艾尔夫威奈高兴地说,用一块亚麻布仔细地擦净了手,摊开一张羊皮纸。
“我的船很一般,但我的酒必定不赖·这条街上的酒店请我在一张宽条幅上画出参赛赛艇的详细图样,好让酒客们下赌注·”检查那张宽条幅引起了有关赛艇的讨论,又引出了送交条幅、收取红酒作为报酬的行动,之后两人在店里耽搁了一阵,讨论各种各样的船。
朋戈洛兹置身于罗门娜的人群中,不是保持安静,而是参与交谈,这还是第一次·竞赛的话题让他在他们当中放松下来,就像一艘精灵船驶过罗门娜的海港··竞赛那天早上,师傅、徒弟和精灵访客一起逛去了下面的码头,那里停泊着小些的船,就像蜜蜂聚在蜂巢边。
他们放下绳梯,跳进了艾尔夫威奈的小艇·它的大小正够两个人坐,无论是两个带着装备的渔人还是两个带着食品和酒袋的观赛者(不管艾尔夫威奈说得多么自负,酒袋里还是装满了掺了不少水的陈年葡萄酒,以免被太阳晒得头疼)。
但他们有三个人,阿汤坐在小桅杆旁边的中央座位上,着实局促·艾尔夫威奈坐在船尾,娴熟地操纵着桨,显出了手臂上坚实的肌肉·一群更大的船驶过,激起了水波,小艇在动荡的水中摇晃,直到朋戈洛兹迈了进去。
他自己并没多想船怎么突然就平衡了——他认为只要两端重量平衡,它就该是稳定的·艾尔夫威奈划离码头,说:“今天水面平静得不可思议……要么就是我的胳膊变得比印象里强壮了。
船里载着三个人,按理说我得拿出全副力气才划得动·”·“既然这是乌妮的竞赛,我想她也在场,让大家都舒服些·”朋戈洛兹说·他戴着顶借来的帽子,专注于观察人群。
海湾里能见度极佳,上千只船在水中欢快奔腾的场面也十分壮观,此外还有独木舟、木筏,以及若干貌似澡盆的东西·这就好像整个罗门娜城镇向大海倾斜,把全城的人都倒进了海里。
大家似乎都很有觉悟,没人挡在参赛船只的航路上·穿着努门诺尔军队传令官制服的人乘着轻型的单人独木舟,迅捷地来来往往,大喊着指挥港口两岸的人群··艾尔夫威奈把船划到一个好位置,投下了起抛锚作用的重物。
“小船可以一直凑到最前面·”他解释··“好兄弟,说的是”朋戈洛兹吓了一跳,连忙左右看看·他们旁边有一只漆得时髦花哨的小艇,两个年纪大些的富人坐在里面,其中一个用浓重的口音说:“把小姐们都留在驳船上,可不就这么一个法子。
反正她们今天全疯了·我不晓得她们这是要向诸海的夫人致敬呢,还是要跟她讨还点每回她们的男人出海前她们让给她的东西·”大钟敲响,他住了口。
这个信号标志着竞赛开始,水上别的船只一听钟响,就是一阵慌乱,前列的那些很快就被赶了回来··艾尔夫威奈把桨挨着拐杖在船底放好,这才敢倾身:“阿汤,坐到后面去,好让我给朋戈洛兹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交换了位置,谁也没掉下水·“看,第一批船出来了·”狭窄赛艇的白色船头上刻着名字,但区分它们的主要标志是不同颜色的帆,它们被条形和方形的布料装点得五彩缤纷。
“这样你从远处就可以看出是谁领先·”朋戈洛兹欣赏着赛艇那闪亮的流线型船身,它们纷纷破浪而去,艇后划出泛着泡沫的平滑水痕,掀起的波浪摇动着他们的小艇。
一众赛艇翩然出发后,一条有着镀金栏杆,挂着鲜红色三角旗的大驳船滑过水面,引得观众一片欢呼,人们挥动着彩色的围巾和小旗··奇尔雅坦当先站在那艘金红两色的辉煌驳船上,手里擎着一面努门诺尔的大旗,脸上的笑容朋戈洛兹从没见过。
朋戈洛兹又认出了几个贵族,他们也显得比在阿美尼洛斯时更轻松开怀·用不着精灵视力,他就认出了劳琳魁那未加掩饰的漂亮秀发·就连他们旁边那些凡人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那不是我们的姑娘吗她真漂亮啊,对吧宫廷也到了再度垂青探险者公会的女儿的时候啦。
罗门娜的女孩子·”他们低声赞扬着·朋戈洛兹把帽檐又拉低了些,遮住了脸··他知道,赛艇很快就要从托尔乌妮岛出发,顺着罗门娜峡湾航行到中途,横穿峡湾开始变宽处的宽阔海峡,再掉头从峡湾另一侧回来。
王室驳船漂到托尔乌妮岛一侧的泊处,被牢牢绑住,而那些参赛的独桅帆船沿着一根由两个划独木舟的人拉起的黄绳一字排开·观众大喊起来,挥舞得更加起劲,直到奇尔雅坦高高举起大旗,表示竞赛开始,而独木舟中的人则一头潜入水中,把绳子带了下去。
乌妮似乎很喜欢她的赛艇手们,因为正在退去的潮水中涌起一股大浪,抬高了他们的船头,一阵含着芳香的风吹起所有的旗帜和围巾,盈满了那些大帆·人群的喧嚣变得震耳欲聋,回荡在峡湾两岸的崖壁和乌妮岛高耸的岸边。
·朋戈洛兹感到艾尔夫威奈捶着船帮大笑,然后就看见他伸手去抓阿汤,赶在那孩子掉下水之前拉住了他·朋戈洛兹先是微笑,接着也大笑起来,因为旁边那只船上的人正在打赌,赌这个半大小子什么时候会掉进海里。
大批人在水上等候的时候,休闲娱乐成了主题·灵活的小艇在大些的船之间穿梭,送人来去,还有些是热爱自由航行的人驾驶的·他们一路交换着食物和饮料。
第一次有人掉下水时,大家都欢呼起来,并且不管在喝什么,都抓住这个机会又干了一杯··有人划到艾尔夫威奈的船边,问朋戈洛兹:“你就是那个精灵,对吧”但还有别的人来,这些划小船的同伴是艾尔夫威奈在水上生涯中交的老朋友。
原来,他下水划船比他向朋戈洛兹透露的频繁得多·意识到这一点,朋戈洛兹不知为何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他思量着,直到洛辛齐尔她们雇的低舷长船滑到他们的小艇旁。
她们那艘平底船吃水相当深,十多个女人都卷高了袖子,把胳膊浸在水里晃来晃去·洛辛齐尔是前面两个拿着长桨的人之一·她们泛泛地打着招呼,艾尔夫威奈摘下帽子还礼回应。
朋戈洛兹赶紧依样照办,与此同时艾尔夫威奈轻轻推了一把张着嘴的阿汤,叫他别死盯着那群晒着太阳、沾着海水,并且松开了头发的女人看·洛辛齐尔站在船头向他们打招呼,船上余下的女人也都半调侃地学舌。
掌舵的女人低声吼道:“嘿跟先生们说话客气点,你们这些——”一听掌舵女人那严厉的谴责,有人就尖叫了一声,淹没了最后那个对同船女人的侮辱字眼。
掌舵女人揭开草帽边缘,露出了一张太阳晒红的脸,正是船场宴会上见过的普达妮·她喊道:“你们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喝,我就让她们走人·坐船就要喝啤酒,没错。”
原著向·艾尔夫威奈举起一只皮袋·“我们带来了最好的墨水要不要来点”·大多数女人被逗乐了,假装厌恶地大喊大叫,但洛辛齐尔保持着端庄态度:“我要喝一点。”
她探身接过递来的皮袋,尽量高雅地抿了一口,并且不理十四个在背后起哄的女人,问道:“你想要个松糕吗是昨天做的,但还挺好吃。”
“对,我们带它们来压舱”船上另一个女人喊道·洛辛齐尔发了脾气,她转身针对某个女人的吃食反驳了一句,她们争得不可开交,直到另一只船里的两个男人开始跟船尾的女人们调情。
洛辛齐尔抓住机会回头面对艾尔夫威奈,脸上的红潮不只是太阳晒出来的:“我们这就划船走了,不会再刁难你·真的,她们通常比这要体面·”·“通常大家都更可敬。”
洛辛齐尔和艾尔夫威奈异口同声说道,“这毕竟是乌妮的竞赛·”这突如其来的和谐令他们都眨了眨眼·艾尔夫威奈把帽子戴回去,借以遮住自己的表情。
普达妮大声让划桨的女人动手,她们的船缓缓离开了·洛辛齐尔转身挥手··口音浓重的人在旁边说:“你们这些访客可真带劲儿·那个满头黑头发的姑娘,她可是好样的。
瞧瞧,她刚泼了那个划桨的女人一身水,你都能看透她的上衣啦·”阿汤半站起来,企图去看·在艾尔夫威奈的吼声中,小艇抗议地一倾,把阿汤掀进了水里。
说话的人点了点头:“孩子,可逮住你啦·”又对船里的同伴说,“快给钱”·阿汤被捞起来后,正午的阳光也越来越烤人。
就在炎热开始令人坐立不安的时候,奇尔雅坦那艘大驳船的甲板上传来了号声·众人纷纷扭头去看,就像一群鸟儿顺应领头鸟的调整而改变方向·“但是赛艇还看不见”朋戈洛兹问。
艾尔夫威奈指了指奇尔雅坦那艘驳船的甲板,那里忽然站满了只在腰间围着布的男人·“我们等着的时候,可以看游泳竞赛·”泳者跳下水时,他解释了比赛规则——他们要游到托尔乌妮岛最远的岬角,然后返回。
另一组泳者深潜下去,要寻回奇尔雅坦扔进水里的镶银贝壳·每个胜者都被拉上船,站在奇尔雅坦身边,而奇尔雅坦从劳琳魁女士手中接过欧幽莱瑞的花环,给他们戴在头上。
朋戈洛兹打量着潜水的冠军,那个体型匀称的人喜气洋洋,水珠仍在从身上滴落·“我敢打赌,他今夜不会独眠·”朋戈洛兹敬佩地说··艾尔夫威奈蓦地转过身:“你们精灵也谈论这种事”·“我们当然谈了,”朋戈洛兹说,“我没怎么提,因为,就像你没对我提起竞赛,我们一直在谈别的。”
他又向水面眺望,“没有女人游泳”·艾尔夫威奈咳嗽了一声:“大家认为,男人潜水,咳,跟乌妮的水亲密接触,更能取悦她。
精灵,呃,精灵女子也有类似的游泳竞赛吗阿汤,你要是坐在后面,拜托待在船尾别动,否则我们就得求欧西发慈悲了·”·“她们只要愿意,能做所有精灵男子做的事。
我们精灵没有这样的竞赛,不过林顿有很多女子潜水打捞珍珠·水上这又是怎么了另一场竞赛”看起来不像·一只宽大的圆舟横冲直撞,进了等候赛艇归来的空场。
驳船上的贵族仍在称赞游泳的人,水上的卫士则故意忽略了那只圆舟··一开始,那只圆舟似乎就是另一艘挤满了女人的船而已,直到乘客们拉开要么沙哑要么尖锐的嗓门,开始大叫大嚷——是那群上次在船场宴会里露面的滑稽演员。
小丑们打扮成精灵女士的模样,拿真声和假声混合的腔调唱着小曲,冲人群挥动着俗气刺眼的围巾·最高的那个站在中间,又穿了一身白袍,戴着长长的稻草色假发,拨动着一把走调的竖琴,嚎着一首下流小调,洪亮的嗓音远远传过了水面。
和从前一样,观众鼓掌大笑,欢迎这群滑稽演员·有那么片刻,圆舟在水中停止了旋转,朋戈洛兹借着这个机会看清了它前面描画着一个拙劣的鸭子头·见到他们这么嘲弄天鹅船首的精灵船,他不由得咬牙。
突然间,一些涂着黑柏油的皮艇从船群里冲了出来,像鲨鱼那样向闪闪发光的圆舟飞速扑去·那些假扮的精灵女人有的尖叫有的晕倒,用手蒙着脸·“我们遭到攻击啦被奥克攻击啦救命,哦救命啊”他们哭喊道。
操纵奥克小艇的演员在皮肤上抹了核桃汁和黑油彩,身穿破衣烂衫和零碎皮条·他们咧开嘴咯咯地笑,模仿奥克模仿得惟妙惟肖,尽管奥克从来不会下水,还是让朋戈洛兹打了个寒噤。
他们的滑稽表演出色极了,减弱了威胁感:有的让皮艇旋转起来,人时隐时现,余下的在皮艇之间抛着假的木剑,快速玩着杂耍·一个人跳下船,游向鸭子船,并且成功地爬了上去;他不怀好意地左顾右盼,吐着染红的舌头。
·刚好在这个时候,另一种走调的乐器粗哑地奏响,另一只小丑船破浪而来·那艘长独木舟的船头赫然站着袖珍王的身影,高大肥胖,穿着粗制滥造的绣花外套。
他背后有个瘦到不能再瘦的小丑,挣扎着划动那只不平衡的船,人几乎被吊出了水面·“划啊划啊划啊”袖珍王吼道,“我们必须去拯救精灵盟友快点,我说,快点”独木舟到了冲突发生的水域,奥克小丑们都转过身,沉下了脸。
“黑暗的肮脏生物,滚”袖珍王拍打着自己那绷紧了尺寸过小的衣服的肚子,“努门诺尔的大军要把你们全赶走”说完,袖珍王像块大石头一样扑通跳进了水里,溅起的水扑上了每艘小艇。
和从前一样,人群为这种低俗的幽默欢呼,仿佛它欢乐到了极点·奥克小丑们嚎叫着,慌乱撤退了·“我的英雄啊”那个冒牌的精灵女王大叫,把袖珍王拉上了鸭子船。
朋戈洛兹又扭头去看奇尔雅坦的驳船,想看看贵族们作何反应·大多数人仍然刻意无视这场闹剧,但奇尔雅坦在看,神色哭笑不得;尽管如此,他站起来时姿态却明显更挺拔了,还把腰带收紧了一环。
朋戈洛兹转向艾尔夫威奈,提高嗓门盖过声浪问:“这些小丑连努门诺尔的军队都取笑了,为什么贵族们容许他们这么干”·艾尔夫威奈说:“小丑通常是安抚欧西的。
他们往往嘲笑任何——”清脆的号声打断了他的话·号声持续不绝,又一次引出了所有赛艇的旗帜·他们在水上观看着娱乐,已经从早上九点待到了午后一点,赛艇正在返回。
滑稽演员们忽然能够毫无问题地驾船了,迅速离开了海港··在先前的喧闹之外,人群又加上了喇叭和铃铛的声响·获胜的赛艇冲入港口时,每一只小船上都爆发出喧嚣,人们疯狂挥手,那些落过水的人反正身上也湿了,就又一次扎进了水里。
他们惟一能看见的沮丧面孔就是旁边那只船上的两人·“振作起来,”艾尔夫威奈喊道,“我们也没赢·”获胜的船紧贴着奇尔雅坦的驳船停了下来,但表彰胜利者的讲话几乎听不到。
海港里很快就到处都是其他返回的赛艇,它们竭尽全力要减速,有些一头扎进了围观的人群,造成了一团混乱·艾尔夫威奈摇了摇头:“每年都是这样·一半人留在水上狂欢作乐,另一半则回到岸上狂欢作乐。”
他留恋地环顾水面,然后说,“你要是从来没见过,那应该去看看·阿汤,你是留在水上,还是跟我们一起划回去”阿汤第四次笨拙地爬上了船,害得三个人身上都弄得湿漉漉的。
他们从水上抽身,加入了岸上的狂欢·· ·乌妮的竞赛(下)· ·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朋戈洛兹如释重负地蹭到艾尔夫威奈店后的长凳边坐下:“我这辈子就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狂的欢宴庆祝。
滑稽演员,乐手,女人掀起男人的上衣……”·艾尔夫威奈跟他一样疲惫,坐下时痛苦地哼了一声·他把那只内翻的脚扳起来搁到膝头,解开了类似靴子的鞋上的带子。
“多亏我俩底下穿的都是长裤,是吧”他们又笑了起来·朋戈洛兹想,在罗门娜随时都能自由无忌地大笑,这真的很难得·“你一定得理解,这有一部分原因是大战结束了。
过去的七年里,这类狂欢没有一次及得上这次的一半·大多数去参战的战士都回来了——当然,是说那些没被杀的——大多数寡妇也过了服丧期。
你不介意我脱下靴子吧”·“不,一点都不·”朋戈洛兹小心地东张西望,惟独不看艾尔夫威奈的瘸脚,直到艾尔夫威奈叹了口气,显然缓解了一点痛苦。
他说:“我真不敢相信,今年女人们居然戏弄我这个瘸腿的人·”·“我没看见的时候她们也追着你不放了真是庸俗粗鲁。”
朋戈洛兹为朋友抱不平道··艾尔夫威奈啼笑皆非:“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们要是对你没想法,就不会那么干了·”他慢慢放下了扭曲的脚,变得忧郁起来,“你知道,我想结婚。”
“真的”朋戈洛兹觉得,艾尔夫威奈才三十出头,这个年纪就结婚,即便在凡人当中肯定也是太早了··艾尔夫威奈粗声粗气地答道:“我是个还没死的男人,我当然想结婚,哪怕我腿有残疾。”
他安静了片刻,继续说,“你还记得船场宴会那天坐在我们旁边的那一家人吗你不在的时候,女孩的父亲过来跟我说了些话·他提出要把她嫁给我,条件是我给他的生意做事。”
有一刻,朋戈洛兹就跟和塔尔-米那斯提尔相处时一样觉得无话可说:“你会娶她吗”·艾尔夫威奈轻声说:“我这样一个瘸子,似乎应该认为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总比谁也娶不到强吧·”朋戈洛兹点点头,闭紧了嘴,回想着无意中听到的一些有关艾尔夫威奈的刻薄话·“我要是不必放弃自己的生意,很可能就会同意的。”
朋戈洛兹松了口气··艾尔夫威奈说了下去:“但问题是,大战以前绝不会有这种事·那个女孩才不会情愿到肯让她父亲过来的地步·她没亲自过来,我可不是没注意到话说回来,今天……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我突然间不是被忽视,而是引人注目了。
精灵是不是也这样改变过在你们的战事结束后——在你给我讲过的泪雨之战里,你们的精灵男子死了那么多——你那位残废的老师儒米尔,啊,他有没有什么浪漫史”·朋戈洛兹说:“没有。
儒米尔回归中洲时,他的妻子留在了维林诺·我们精灵认为婚姻具有永恒的约束力·然而在我遇到他的时候,这其实无关紧要,因为他在桑戈洛锥姆的地牢里被阉割了。”
艾尔夫威奈冲着暮色轻声咒骂了一句·朋戈洛兹悲伤地说:“他们惯于这么处置抓来的奴隶,还施以别的伤害,如此一来——他们以为——那些爱过他们的人就不大可能设法营救他们。”
他转身面对艾尔夫威奈,“抱歉·这话太不吉利,而我们明明度过了这么快乐的一天,你又那么好心地带我参加了狂欢·我自己还是单身,没有详细讲过精灵的婚姻,但我有个故事你会感兴趣。
其实我觉得,比起儒米尔,你跟这个故事里的男人要相似得多·”·艾尔夫威奈注意到了他的用词·他问道:“凡人的男人”·“没错。
因为这是图奥的故事·”·****·我走之前,跟你喝红酒时,曾经讲过泪雨之战·我在国王的席间又讲了那个故事,不过不如给你讲的那么详细。
我自己的亲人里有两个甥孙战死了,我家里为此一直哀悼·城里大多数家庭都遭受了这样的不幸·对那些生在刚多林、长在刚多林,从未见识过外面世界的人来说,此战的影响更是灾难性的——他们的亲人出发进入了神秘莫测的状况,在未知的恐怖当中死去。
那时图尔巩成了所有诺多族的至高王,他的第一道法令便是关闭大门;对这些人来说,这似乎全都顺理成章·再也没有使者进来或出去了··泪雨之战过后,刚多林蛰伏起来。
起初,城中的居民沉浸在悲伤当中,等我们开始感觉自己被隔绝出了更大的世界,人们就更热衷于议论本城内的消息,竭力以此来填补空缺·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闲话都被夸大了。
我们举行了更多较量技艺的竞赛,这些竞赛使用的武器比我们过去惯用的更多·迈格林监督建起了第七道大门,运用刚多林居民鼎盛时期的全部技艺,修成了一道壮观惊人的钢铁栅栏,高得就像你们那些高船。
我以前讲过,儒米尔隐居起来,不再理事·泪雨之战后,他应我们的王图尔巩所请,为他出谋划策,但他的建议对图尔巩来说并不入耳,他因而失去了一些王的欢心。
但父亲置之不理的,女儿却听了进去·伊缀尔被诸多异象困扰,憔悴又不安·她想起了儒米尔那场占卜中的预见,便来找他进一步咨询·我会让她进来,在他们会谈时望风。
几次这样的会面之后,伊缀尔不再露出悲伤的模样·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内心的预感,从中获得了稳重和智慧·在将至的岁月中,这是件幸事··原著向·那段岁月以图尔巩的禁令被打破开始。
我说过,城市彻底封闭,但有两个人成功通过了冷酷的大门·有种力量保护着他们,那是乌欧牟本人的卫护之手,无法拒之门外·所有的传说都提到,凡人图奥就是那二人之一。
我听到了欢迎他的喊声,冲到窗边往街上看·图奥穿着一件闪亮的锁子甲,拿着一面绘有白翼的蓝色长盾·图尔巩曾按照乌欧牟的嘱咐,把这些信物留在温雅玛,等待将来乌欧牟佑护的使者带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们都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然而并非如此,因为一位配得上那些信物的战士来了·图奥不像他过世的父亲胡奥那样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他一直过着苦日子,还不到三十岁,粗糙的脸上就有了皱纹·但他仍是个盛年的男子,维拉赐予的命运给了他潜力·我只见到他扫了周围一眼,眼神惊奇但谨慎。
我过去的朋友沃隆威大步跟在他身后,因饥饿而形销骨立,乱蓬蓬的头发编成水手的辫子,眼中有种士兵的神色——就像那些在泪雨之战的战场上失去了一部分神采的人。
我大声喊他,但他太震惊也太厌倦,没有回答·不久我就又见到了他们,图奥站在王的面前,传达了忠告——刚多林应该被放弃,城中人民应该回到大海边。
你们努门诺尔人尊崇维拉,我看得出你很纳闷我们怎能不理来自乌欧牟本人的口信·听我解释·能见到我的朋友沃隆威活着归来,真是件幸事,但是,唉,他的回归由于图奥带来的口信,变成了一场政治上的灾难。
我们得知,七艘船上图尔巩派出的使者当中,只有沃隆威一人得以逃脱维拉的怒火,只为引导图奥到这里来·他讲了一个可怕的故事:一只船接一只船,旁人都葬身水底。
他本意只是要安慰死者的家人,说他们的亲人很勇敢·我们的议会为此哗然,带头的就是迈格林·他说,假如维拉真的眷顾我们,难道不该让我们的水手活下来,再让其中一人带来口信,而不是派来区区一个凡人有关此事的辩论持续了多日。
最后,图尔巩动摇了·他下令我们留下不走,而图奥也一生都要留在刚多林,不得离去·别忘了,那时我们还处在曼督斯的诅咒之下,精灵的诸多作为即便貌似正确(比如泪雨之战),到头来也或者成空,或者收获恶果。
因此,图奥就跟我们所有刚多林的居民一起留了下来,不得脱身·他随即以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向我们证明,胡林离开实际上有多么明智·不止一个人希望图奥别去碍事,而图尔巩同意让儒米尔和下属去教导图奥。
这个建议是迈格林提出的,但图尔巩同意了,因为他知道图奥不会改变儒米尔的想法——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但这并没令他们获益·此外,儒米尔学识渊博,但武力孱弱,因此不大可能像我们纳国斯隆德的族人那样煽动叛乱。
我们学者为了搞清楚能教图奥什么,必须先搞清楚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一连很多天,我们都入迷地听他讲述他在绿精灵当中度过的早年生活,他是如何捱过了为一个残酷的东来者当奴隶的岁月,以及他为找到那些抚养了他却又跟他失散的精灵亲人,所采取的绝望又血腥的行动。
他远比胡林和胡奥更像我们,因为他一出生就被绿精灵收养了,他拥有超出年龄的智慧和谨慎·事实上,要应付已经成了马蜂窝的刚多林朝政形势,他早年的奴隶生涯简直让他准备得不能更充分。
儒米尔跟他谈了几天后说:“我对你抱有很大希望——你还有可能达成乌欧牟的使命,只要你做到一件事——你必须学会识字,学会说刚多林的昆雅语,这样才能在刚多林的会议当中赢得更大的信任。”
你知道,绿精灵不识字,他们也不说昆雅语·图奥能用如尼文写自己的名字,认识大约一半戴隆如尼文的字母,仅此而已·他在遇到沃隆威之前,几乎没跟诺多族正经交谈过。
图奥不会说这个城市的昆雅方言,也被迫只能跟那些还坚持说辛达语的人交谈··学习识字和说昆雅语,除了让他能够阅读和发言,还另有深意·诺多族始终认为,一位贵族必定是位博学之士,通晓语言书写之道。
我可以保证,并非总是如此·迈格林拜他母亲的糟糕教学所赐,一手书法十分难看,就让旁人代写书信和文件,结果他的签名出现在四种笔迹不同的纸上·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懂得维持能写一手好字的形象十分重要。
我们只需要对图奥解释一次,他就以当年追猎东来者的无上热情投身到学业当中·他的无知成了助力·他没有错误的习惯需要订正,初学就是正确的·即便在他掌握了城中的方言,不再需要翻译时,沃隆威也陪着他。
我的朋友现在也是图奥的朋友了,很高兴自己能避开是非·他仍为那场海上之旅和失去的同伴而耿耿于怀,也不懂为何他说的话竟会对他不利··图奥掌握了书写,深入学习了我们的学识和律法。
不到两年,他就能在刚多林应付自如了,然而有些人仍然警惕他,还有些人嫉妒地看待他·起初,图尔巩出于内疚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萌生了真正的欣赏。
图奥已经变得足够开朗轻松,令人想起了胡林和胡奥那精力充沛的欢笑·我们学者也特地领图奥参观了城中的军械库,我们说,读出武器上的如尼文是极好的教学练习。
正如我们的计划,一位渴望挑战的剑士看到他操纵这样一些“阅读材料”的手法后,收他为格斗陪练的伙伴·因此,图奥从智力到运用武器的体力,都配得上与图尔巩来往了,并且赢得了他的尊重。
·他赢得的还不止于此··我说过,虽然我的老师儒米尔遭到了冷遇,但伊缀尔仍然征询他的建议·这些会议有些是在图奥仍在我们监护下时发生的。
我清楚地记得,这两个人如何首次相见·图奥正在诵读一段文字,忽然瞥见了伊缀尔,她走过时,白皙的赤足在夏日的蓝色裙摆下若隐若现·他的语声低落下去,直至沉默。
我清了清嗓子,他回过神来,继续开始诵读·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伊缀尔在图奥不再看她时把明亮的目光投向了他,与此同时他坐在那里,朗读他近来帮我们写下的故事,一个绿精灵传说中贝伦与露西恩的故事。
见到她脸上这般表情,一种难以形容的未加掩饰的表情,我强烈地感到自己这么做不妥,迅速回头研究起书本··伊缀尔开始把来访的时间安排在图奥来的时候,她走前会流连一阵,甚至有一两次要求旁听他的课业。
图奥不是个胆小的人·他一意识到她的态度不仅仅是体贴的好意,就对她说了些小小的恭维话·后来他告诉我们,他的想法是,既然他的心反正也不由他了,还不如直说倾慕之情。
她回应了他的溢美之词,超过了纯粹的礼貌所需·图奥圆满完成学业之后,仍经常光顾我们图书馆的大厅·那时,它已经成了他俩冠冕堂皇的幽会之地·他们会坐着谈上几个钟头,彼此总有话可说。
她哄着他讲了刚多林以外的世界变成了什么状况,并纡尊给他讲了自己年少时在维林诺的日子·毫无疑问,他们还说了不少别的知心话·我直到今天还记得他们两人的模样——他们借口共读一本厚书,坐在一起;他们的头垂着,她的头发是明亮的金色,他的头发是深暗的金色,他们之间从无冷场,二人的声音交替响起,变换的节奏就像一本书中的左右两页。
就这样,在高高的石书架和染着墨迹的书桌之间,他们私下相处,而在某一刻,他们同意订婚·我身为学者,觉得这比随后的婚礼更迷人·婚礼照例有横幅、鲜花、盛宴,不过我们这些城中居民大惑不解图尔巩怎会同意。
在此之前,只有一位精灵女子嫁给了凡人,而一种极不寻常的命运降临到他们两人身上·有人说,图尔巩仍然惧怕乌欧牟的使者,所以把自己的女儿交出去作为祭品,以安抚维拉。
还有人说,图奥是凡人,照我们的标准很快就会死,到时丢下伊缀尔,还是图尔巩的女儿·那些心怀希望的人则说,也许这标志着图尔巩终究要考虑乌欧牟的建议了,是打破刚多林闭关锁国的第一步。
总体看来,这种传言似乎没有根据·刚多林的状况基本没有改变·婚姻通常会改变人的生活,图奥也不例外,但它也改变了我们学者的生活·图奥作为伊缀尔的配偶,开始参与宫廷政事,并且组建起自己的贵族家族。
儒米尔更常出席王的会议了·我重新当了书记员,然后运气不妙,被征召去产铁和煤的矿井安格哈巴尔劳动了一个冬天··伊缀尔自己则经历了女人要经历的改变。
婚后不久,她就怀了孕·她继续作为白城公主处理政事,这比她那不寻常的婚礼更让某些人震惊·发现她为什么坚持留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寥寥无几,而我是其中之一。
一位公主不时召见书记员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她来到图书馆,指名传唤了我·她让我到她过去常和图奥一起坐的窗边座位上坐下,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贤明的学者,我能否信任你会守口如瓶”我十分迷惑,但还是告诉她我会为她效劳·她叫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白城地图都拿来·(多数来大图书馆的人,我们都只是指点他们该去哪里找要找的资料。
但对伊缀尔,我会把资料取来·)光是简单的地图还不够,她想看全城那些详尽的工程蓝图,还试探地问我有关地基、排水和隧道的问题,着实挑战了我的知识面·最后,我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小心地了解这些。
伊缀尔回答我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地图:“这么说吧——纯粹是假设——为了防范某种意想不到的灾难,最好修建一条离开刚多林的脱逃之路。
一条隧道·一个熟悉本城的劳力和资源的人有没有可能做到从修建刚多林的过程来看,似乎是可能的,但工人……”·“公主,”我答道,“绝对是可能的。
因为安格哈巴尔的缘故,城中几乎每个强壮的精灵男子都能胜任挖掘岩石的劳动·我们不管愿不愿意,全都学会了如何采矿·我自己最近也在矿井里度过了一段时间。
这项工程需要矿工吗”·伊缀尔声音轻柔,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要茶:“假如,这需要秘密进行,那么一个有机会接触到白城财政记录的人能不能做些调整,好挪用工人的劳动时间,提供必要的工具之类”·我震惊到了骨子里:“要让人伪造国王的记录,掩饰这项秘密工程伊缀尔公主,为什么”·伊缀尔双手覆上腹部,望着我的眼睛说:“假如刚多林由于我父亲的骄傲而陷落,我可以直面我自己的厄运,但我不能忍受我的孩子受难。
你难道不会为了自己的亲人做这样的打算”·我不得不承认我会··“这必须做到,而且我相信必须秘密去做,直到需求来临之日;如此,那些出于各自的理由可能横加阻止的人就永远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矢车菊色的眼睛看着我,明亮的目光迎着我惊讶的眼神,“你是可以提供帮助的·你会吗”·就这样,我加入了伊缀尔那群谨慎小心的秘密反叛者之列。
我为此要冒的风险非同小可·假如我被发现在滥用国王的资源,我为了保护伊缀尔的秘密,就会说那是为了给自己牟利·我不知道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不管是什么,都肯定会危及伊缀尔的工程。
我尽可能地小心谨慎··她给了我那些她信任的人的名单——儒米尔当然包括在内,而且算起来侍女的人数也委实不少——我就开始了工作·从这里调用一个城中工人,从那里挪用一辆手推车;把伊缀尔名单上的盟友和曾经在安格哈巴尔做过工,懂得石工的人匹配到一起;最后,抹去暗中调派给工人吃的食品的痕迹,他们在深深的地下一挖就是几天。
我是从几位同样是伊缀尔秘密盟友的贵族那里征用到这些的··伊缀尔的隧道就挖在城北一个花园的凉亭下,借口则是要掘一口新井·那个花园面对北风,不是一般地萧条。
这项工程规模如此浩大,我非常忧心她究竟预见了什么样的灾难·按照计划,隧道要在图姆拉登平原底下再延伸出一段距离·我竭尽所能,在不露口风的前提下催促我的家人为灾难做些准备。
他们赞同,城里的火灾确实可怕,为此随时准备好必需品以备逃跑也很合理,不过他们还是调侃了我突如其来的担忧,而我只要他们肯听,倒也不介意··伊缀尔的儿子埃雅仁迪尔出生时,这项秘密工程还没有结束。
我以一位协助王城公主的正直书记员身份去伊缀尔那里时,见到了那个婴儿·无数传说都讲到,埃雅仁迪尔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孩子·图奥碰巧也在,他正看着熟睡的儿子眉开眼笑。
这父与子的一幕令我忽然意识到,在生命的这个阶段,精灵和凡人之间的差异何其微不足道··埃雅仁迪尔迅速成长起来,明显比大多数精灵儿童长得更快·正如他母亲的谨慎,这在将至的岁月中是件幸事。
****·艾尔夫威奈等到确定故事已经结束了,才说:“我真希望你知道,图奥哪一点让伊缀尔对他动了心·”·“那个秘密难道不是每个男人都想知道,好赢得他渴慕的人有人说,全凭一见钟情,倘若不然,那就没了希望。
也有人说,那只能是日久生情,扎根于透彻的了解·”·原著向·“你觉得哪种更真实”艾尔夫威奈急切地问··“两者我都见过修成正果的。”
朋戈洛兹见艾尔夫威奈不满地嗤之以鼻,就举起了双手,“我还能怎么说我不年轻了·俗话说得好,我什么事都见识过啦·”·听了这话,艾尔夫威奈禁不住笑了:“你那些觉得他们结婚没有好结果的族人……听起来简直就像罗门娜会出的事。
有没有人因为伊缀尔这样选择而说她的坏话”·“有,但何必纠结呢毕竟结果是好的·蒙福的埃雅仁迪尔出生了,他就是驾着汶基洛特的人——照你们这里的说法,它叫洛辛齐尔。
你看,在核桃树的树枝背后,看得到埃雅仁迪尔之星,它正乘着洛辛齐尔越过天空·”朋戈洛兹有意加上了鼓励的语气,心里想着另一位当天乘船驶过水上的洛辛齐尔。
他想,艾尔夫威奈肯定足够聪明,能看出他讲的故事和自己人生中正在发生的转折之间的联系··艾尔夫威奈叹了口气,伸出双腿,双手枕在脑后:“这些美好的老故事啊其中有些我从童年起就耳熟能详,可是每次听到亲历的人讲述,我还是不能不觉得惊奇。
真不可思议,你见证了那颗亮星的诞生·”·艾尔夫威奈非但没增强信心,反而突然间听起来就像塔尔-米那斯提尔了,朋戈洛兹不免失望,发现自己除了晚安无话可说。
第一次,他回房间比艾尔夫威奈更早,而艾尔夫威奈仍然在望着那颗亮星沉思·· ·探险者公会(上)· ·朋戈洛兹带着艾尔夫威奈去探险者公会时,会长并不在家。
他们被引着穿过宴会大厅,那里已经改成了职员管理努门诺尔海军的地方;接着他们又走过了客厅,那里的家具都蒙上了布幔,以免落上灰尘·他们一到目的地,日理万机的总管就走了。
探险者公会的档案馆很安静,但并不是无人问津·负责的馆员再三道歉,说他家大人和夫人如果在场,定会感到荣幸·“大人,我恳请您不要受到冒犯。”
馆员巴不得多聊几句,好调剂一下这漫长沉默的一天,“我们的夫人自己就是位学识渊博的女子·她听说了埃仁迪丝的故事,就决定自己不会在丈夫出海探险时与他分离。
因此,他们整场大战期间都在中洲,而他们的女儿留在阿美尼洛斯,做王后的首席侍女·”·“他们的女儿劳琳魁很好学吗”朋戈洛兹问道。
“瓦尔妲所有的星星啊她可不是·”馆员呵呵一笑,“像我们的劳瑞女士这么漂亮的姑娘,我可不指望她除了宫廷舞蹈和下一套衣服还会操心什么智慧之类的事儿。
不过我敢肯定,她一定很高兴您问起她,如果您在宫廷里见过她·”他说,暗示自己会好心转达朋戈洛兹的“惦念”··朋戈洛兹咬住了腮帮子,才没把难听的话说出口。
“你们是来看那些旧书的,对吧我这就带你们去·”馆员引他们进了大阅览室,阳光透过数以百计的小窗格组成的高窗照进来,书籍都存放在挂着帘子的壁龛里,避免日光直射。
馆员看了一眼两位客人墨迹斑斑的手,给了他们白亚麻手套,供拿取书籍时戴·他在桌上排开若干用柔软的天鹅绒裹好的木块,还拿出了一个天鹅绒垫子和两根裹着天鹅绒的圆棒。
然后,他取出一本古书和一个奇特的卷轴,示范了如何让书脊悬空,把书稳稳地搁在两个天鹅绒木块之间打开,以及如何使用天鹅绒垫子和圆棒小心地让卷轴保持展开·朋戈洛兹在这位馆员出世以前已经打理过两千年的文献了,而艾尔夫威奈天天都这样做,写出完美无瑕的文件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馆员抖抖索索地讲解时,两人都礼貌地听着——他俩倘若把珍贵书籍交给陌生人看,也会这么示范的··尽管如此,艾尔夫威奈还是在馆员走后嘀咕:“真是个爱唠叨的老家伙。
如果他就是会长女儿的老师,难怪劳琳魁不爱学如尼文·”·朋戈洛兹促狭地说:“你要是给会长当馆员,想必会干得更好”他们都憋回了一声笑。
“说真的,我过去的老师说,把自己的知识守得太紧,太迷恋自己的导师地位,这是最糟糕的缺陷·如果别人永远学不到,你就永远是专家,但会年复一年地变得孤立。”
艾尔夫威奈环顾图书馆,“也许他不是她的老师·我没法想象让一个孩子接近这些宝贵的东西·我过去的老师还说,我要是什么时候有个孩子,最开始就拿碎纸给她订些小本子好了,这样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把它们撕个粉碎,但她也会由此学着喜欢上它们。”
朋戈洛兹说:“我还真为我姐姐辛果蒂尔的孩子们做过这种事·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女儿嚼着一本小册子,她丈夫把它从她手里拿走,换成一张空白的碎纸,说她可以吃这个没沾墨水的。
辛果蒂尔听见这话,差点把屋瓦从那可怜家伙的房顶上撞下来·”·艾尔夫威奈转身打量着一排排书架:“这么多书——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图书馆。
真不知道要从哪里查起·对了,你自己就没有孩子吗你从来没爱上过哪个女人”·有那么片刻,朋戈洛兹抽了抽嘴角。
自从三天前那个竞赛后的夜晚他们谈论过结婚的事,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个问题·他若想确保不失去艾尔夫威奈的友谊,那么两人一起喝到微醺,坐在长椅上看星星,实在算不上回答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他冷静地说:“我对所有女性的爱都像我对我姐姐的一样·我这种情况,你或许知道精灵的说法,‘无心婚娶’”·“啊。
嗯·”艾尔夫威奈扯了扯胡子,“在这里的水手当中也不少见·我小时候在海上着实见识过一些·我自己的话,我向来觉得男人比起女人实在太难看。
自从你在码头上拒绝了那位……某位女士,我就一直心里纳闷·”·朋戈洛兹说:“我敢肯定,那某位女士没去索取你的青睐,着实不知道她错过了什么。”
他见艾尔夫威奈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又说,“但我没对劳琳魁说谎,我们精灵和凡人要有亲密关系,必须打破命运·任何凡人·”他意味深长地补充。
艾尔夫威奈点点头,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了过去:“别忘了我们那位好心的嚼舌伙计·”他们在图书馆里说的每一个字都用了辛达语·馆员显然十分乐意炫耀自己的流畅说法。
“现在准备好去看看这些书架上都有什么了”·朋戈洛兹表示同意,然后问道:“你最喜欢哪个古代的故事也许我们可以找到。”
艾尔夫威奈安静了片刻:“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但今天似乎是个吐露秘密的日子·是《胡林子女的故事》·”·听说竟会有人最喜欢这个有关噩运和接连的灾难,直到可怕乱*的故事,这次轮到朋戈洛兹安静并说“哦”了。
“图林的故事有意思·这是记载比较详细的故事之一,但悲惨到了痛苦的地步·”·艾尔夫威奈坚定地说:“我一听到那个故事,就知道它是我最喜欢的。
不是为了血腥或者——不幸的巧合·历史上惟有这一个故事讲到一个跟我一样瘸腿的人——族长布兰迪尔·”·“惟一的”朋戈洛兹问,半是自言自语。
他们慢慢地向书架走去··苦思了片刻后,朋戈洛兹确实没想起别的故事,只有点头赞同,而艾尔夫威奈说:“惟一的·布兰迪尔是个好人,而且出身名门,这让我很欣慰。
他是哈烈丝家族的领袖,是位高明的医者,也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尽管那么不幸,他仍然真心又善良地爱过·我听他的故事时,就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不堪一提的废物,而是历史的一部分。
你曾经见过布兰迪尔吗”·朋戈洛兹摇了摇头:“不,我从来都没有机会·他——”·他们异口同声说:“被不义地杀害了。”
朋戈洛兹有一刻显得若有所思:“你要是早些听说儒米尔的故事,或许也会喜欢的·”·“那是有可能安慰我,但刚多林的故事里从来没提过他。
我想这个书架上保存着图林那个时代的故事·”他们合力拉开了保护书籍的帆布帘子··朋戈洛兹立刻伸手去拿一本有着烫金皮革封面的乳白色薄书·他拿着那本书端详的时候,艾尔夫威奈仔细查看了书架,从中抽出几卷,小胡子笑得弯了起来:“真是我的幸运日。
那个故事他们有三个不同的版本·你找到什么了”朋戈洛兹举起了书·艾尔夫威奈看清封面,问:“你既然亲历过刚多林的种种,为什么还要读它的故事为了确定他们写的没错吗”·“这本的话,不是。
因为这本是我亲手写的·”朋戈洛兹翻开书,看着扉页,“《刚多林的陷落》·吉尔-加拉德曾送给阿勒达瑞安很多书——我看着这个图书馆,就想起了当初如何把它们包装起来。
我想,阿勒达瑞安在他统治的时代既是国王又是公会的会长,很多人来过这里·这本是我亲手写成、装订的·我总是倾向于给这个故事配上白色的封面,就像那座古时的白城。”
“那是你写的”艾尔夫威奈靠到书架上站稳,“但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不提儒米尔,也不提任何你自己的经历”·朋戈洛兹回身向桌边走去:“相比之下,有些内容更适合写成故事。
读者对一位学者及其亲人,可不及对伟大王公贵女的战斗那么感兴趣·”·朋戈洛兹为艾尔夫威奈拉开椅子时,艾尔夫威奈问:“你把我搞糊涂了·我以为儒米尔不是你的亲人”·“他不是,但他曾妥善庇护过我的家人。
而且,在刚多林陷落的时候,他对我说——”朋戈洛兹略一沉默,“好吧,我讲给你听·我会讲给你听·就像你说的,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
他翻开那本小书,扫视了片刻,才开始讲述··****·这本书讲述的故事——刚多林的陷落,始自你们努门诺尔人称为“一如莱塔列”那天。
在一个纪元以前,我们刚多林也庆祝那一天,我们称之为“塔尔宁·奥斯塔”··塔尔宁·奥斯塔是我们庆祝仲夏日的仪式·我们受曼督斯的诅咒辖制时,并不特意尊崇维拉,也不像凡人常做的那样,着眼于世界的限制之外,去尊崇那位伊露维塔。
我们这方面所做的,至多就是像塔尔宁·奥斯塔时那样·我们不吝溢美之词,盛赞维拉造来照亮中洲的太阳,颂扬它的辉煌·节日前夕,一旦节日花环挂起,全城便郑重地保持静默。
我们安静地早起,盛装打扮起来·直到黎明都不会有人开口·杰出的歌手们合唱着,用令人陶醉的歌声迎接太阳升起,越过山岭·我们认为,静默和歌咏一样神圣。
那是极美又极庄严的节日··那是说,除非你有年幼的孩子··那一年,我家就是那样·当时我们已经成了一大家子人·对我自己和我的父母来说,我姐姐的儿女、他们的儿女、乃至第三代,都既叫人喜悦又令人头大。
美丽的辛果蒂尔靠着不失慈爱的严厉,取代我母亲成了这一大家子人的女家长·辛果蒂尔亲自担起了让三个幼童保持安静的责任,因为他们快要到但还没到能够真正理解状况的年纪。
孩子们坐立不安地等着歌咏开始,结果她打了几次手势示意安静·天空开始变亮,渐渐化作一个红色黎明,孩子们愈发躁动不安·他们会忘乎所以地张开嘴,而辛果蒂尔就会嘶声说:“嘘”最小的孩子高声说了三次话之后,她的兄弟姐妹们就模仿着说:“嘘”然后用清脆的声音说,“我们必须为塔尔宁·奥斯塔保持安静”·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成功做到了没有大笑。
我捂着嘴,深深觉得儒米尔要是肯接受我的邀请,该有多好·儒米尔婉拒了加入我一家人,他说长时间站立会让他疲惫,他也不会因为自己身体虚弱就害我们当天无法尽兴庆祝。
王室成员站在东边城墙的高处,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儒米尔也不在那边·也许我是在想象,但我敢发誓我听到伊缀尔正对她儿子埃雅仁迪尔说:“嘘”那孩子七岁了,长得好像有大多数精灵儿童两倍那么快。
她跪下来,抱起他,而他越过她的肩膀,朝城墙外望去··下一刻发生的事似乎证明我是对的·埃雅仁迪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人人都循声望去,为如此失礼行为而张开了嘴,鸦雀无声。
然而同样令人震惊的是,城墙高处的贵族人群并没有立刻叫孩子安静,而是开始互相低声议论·惟有迈格林一言不发·过了一刻,齐齐保持着安静的我们全都听见了号角声,来自平原上的一位精灵骑手。
·原著向·下一批打破沉默的是城墙上的卫兵·他们辨出了号角的含义,大喊道:“敌人敌人来了”一听这话,全城那欢欣的寂静顿时被不可收拾地打破了。
惊恐的低语爆发成哭泣和大吼·很多人直言不相信我们会被敌人发现——这难道不是隐匿之城吗然而图尔巩的反应证明那是错的·他高呼着命令贵族领主们去参加会议,与此同时卫兵叫喊着要所有能使用武器的男子去加入防守部队。
那意味着我也包括在内··我当然会去·面对这看似不可能的情况,我心中燃起了保卫刚多林的怒火·然而,我为伊缀尔的逃生隧道保守了足足七年的秘密。
我考虑了一下儒米尔会怎么做·只是瞬间,我就得出了结论:儒米尔会选择幸存·“辛果蒂尔我得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现在。”
我坚持道·我把伊缀尔的秘密告诉了她,我求她,如果战斗形势不利,就把我们的亲人带去那里··要怎么去,我不需要给她讲第二次·她重复了一遍:“金银花花园,就是那个本来该是玫瑰花园,但玫瑰从来没开过的花园;凉亭下有个梯子,通往水井下。
好·”她迅速环顾四周,数着我们的亲人,“这一伙人会把那当成难得的乐事·帮我把他们赶回家去·我想,你会带年轻人们去加入部队。”
她抱起她那满脸泪痕、正在尖叫的曾孙女,大喊一声,叫我们自家这支队伍别乱··我们走时,我回头望去——仅此一次·迈格林独自立在高墙上,轮廓映衬着北方的红光,仍在观望。
我直到后来才知道,他是在观看自己的杰作·我们当时不知道,他已经把刚多林出卖给了魔苟斯,想要得到不可出口的奖赏——统治这座城市,占有伊缀尔。
我并不是从他那里得知这些的,因为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两个钟头之后,会议结束,准备就绪·敌人已经兵临城下,我们亦然·我是弓箭手,被派去高处,从那里我能看清那些图谋毁掉刚多林的大军。
魔苟斯的军队并没有进军·他们恰似一片声势浩大的烈火和黑暗,隔着青翠的平原向刚多林咆哮,人多势众,不可阻挡·率领前锋部队的是巨大的火龙,一边前进一边烧焦图姆拉登的绿野。
有些恶龙背上驮着炎魔,那些可怕的恶魔有精灵的两倍高,黑皮肤皴裂开来,露出大地的火焰·恐怖的炎魔攻来时,我们能看清他们火热的咽喉和有角的头颅,样貌各自大相径庭。
在他们上空,凶恶的有翼怪兽盘旋着,遮蔽了天空,正与保护我们的大鹰争斗·接着是成群结队,数量多到无法想象的奥克,有些成列前行,有些举着盾牌排成阵势向前冲。
后方还拖来了庞大的攻城机械·泪雨之战的恐怖逼到了我们的家门前·眼前的景象令强壮的战士也咬牙呼唤埃尔贝瑞丝的名号·双重的内疚袭上心头,因为我或许不等时机来临就过早泄露了脱逃之路的秘密,毁掉了它;或许在即将到来的混乱当中,没有人能成功找到它。
邪恶之众蜂拥而来,大军在刚多林北部山丘下一分为二,朝城门扑去·我们一千名弓箭手就在那里等待他们·然后,战斗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斗·· ·探险者公会(下)· ·我是在战斗的同时见证了那些我在《刚多林的陷落》中讲述的伟大事迹。
无论我们如何箭如雨下,敌人的大军还是攻下了大门·着火的炎魔之箭把领主杜伊林从高大的城墙上击落,他摔在四十呎下方的岩石上牺牲。我们这些归他指挥的部队撤了回去,加入朋洛德麾下,他随即下令撤退。唉,出身高贵的朋洛德不如我们这些平民熟悉城中的小巷,他想寻找一条捷径,却中了已侵入城中的敌人设下的埋伏,也战死了。我们这支部队人数越来越少,杀出一条血路去寻找�巳戆埠屯及拢粗豢吹桨巳戆苍诠跖缛哒嬗剑还送及乱淮斡忠淮魏八丝绷四歉鑫椎难啄В彩チ俗约旱纳N野颜庑稳菸讨吹挠⒂拢率狄彩侨绱恕!の颐羌ち艘荒挥忠荒坏目植馈�白与灰的小径通路尽数毁于火焰和血腥,生于也长于安全的刚多林城的精灵女子们在尖叫,然而尖叫声全都不能坚持到我们找出她们身在何处·自己人不只被杀,还在我们眼前被生生吞噬。
那种臭味无法忘怀·恶龙和炎魔到处纵火,浓烟很快就遮蔽了明亮的阳光,就连喷泉也被烤得冒出了蒸气·而最可怕的是王宫的坍塌·一团大火熊熊燃烧,一道烟柱腾空而起,我们即便在远处也能听到尖叫——唉,维拉啊,那样的尖叫接着就传来一阵隆隆轰响。
王宫被大火和凶暴的生物攻击,终于倒塌,没入黑暗和火焰·就这样,图尔巩牺牲了,他先是我们的君主,后是我们的王··我们战斗了那么久,白天变成夜晚,夜晚又变成白天。
我们集合在图奥身边,只剩了二百人左右·人人都被浓烟和灰烬弄得肮脏不堪,连家族制服也无法分辨·武器也不能标明我们的身份了,因为我们抢在奥克之前拿了战死同袍的武器,我们自己的军阶标志也因而一团混乱。
我被狠狠击中了好几次·我去军械库报到时,假如没有碰巧得到一顶新设计的头盔,只怕已经死了两回·还有一个战士看到我去拿一个牺牲者的剑,就提醒我用长矛更好,我们可以拒敌人于一定距离之外。
在落石之间,长矛也是有用的杠杆,我们疲惫至麻木时,它还是支撑我们站立的手杖·我们已经彼此交谈过,平静接受了将至的死亡·假如不是在我们的刚多林战斗,不止一个人会躺下来等死。
图奥比我们幸运·他杀去寻找伊缀尔,并且找到了她,正好见证了王宫的崩塌·我们那位饱受打击的公主——现在她是我们的女王了——穿着铠甲在他身边哭泣,而他就像一头护在母虎身边的雄虎,是我们的希望之星。
团聚之后,图奥看了看四周,眼中布满血丝,累得气喘吁吁·他沙哑着嗓子喊道:“好了我们完了·想活的话,趁着他们忙着洗劫倒塌的王宫,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去找你们的家人朋友,告诉他们……”他接着就讲了那条逃生的隧道。
我想,终于到了时候·我们离我家很近,我觉得幸运极了·我摇摇晃晃,尽快赶到了那里·虽然有烟从敞开的门里盘卷而出,但房子没有着火,甚至没遭劫掠,只是空无一人。
我寻找、呼唤了五分钟,甚至下了地窖;我心中充斥着同等的希望和恐惧·我只能祈祷,辛果蒂尔已经启用了我告诉她的秘密··我在我们吃过无数顿餐点,擦拭得十分光滑的餐桌前停了一瞬,我感到房子开始颤抖,恰似厄运那大步流星的节奏。
有什么来了·我丝毫不想弄清楚那是什么,从后门逃了出去·那样离去,几乎让我落泪·我曾经每天都是那样出门,去刚多林的图书馆和誊写馆,去——于是,我想起了儒米尔。
·儒米尔肯定参加了国王的会议,然后呢我不知道·当初规划刚多林的时候,儒米尔坚持要把他的私人住处修在图书馆里,以免拖着瘸腿走太多路。
当时这似乎是明智的,但现在,令人恐惧的是,包括图书馆在内的广场离倒塌的王宫太近了·我不假思索就向那里奔去·假如我思索了,我可能就会认定儒米尔应该在王宫参加会议,与国王一起死了,否则的话他也足够理智,应该早就逃到了隧道那边。
但是,我重燃了恐惧和希望,血液都要沸腾了,压根没去考虑什么理智··我一路从尸体和倒塌的房子旁经过,街上的血迹仍然是新鲜的·途中的一场遭遇战又给我添了创伤,让我更加痛苦。
我尽管伤痕累累,还是比当年那些罗圈腿的奥克跑得快·一条支巷通往我要去的广场,我停了下来··刚多林的图书馆、书籍之厅,仍然屹立着,但看起来不会挺立多久了。
一条比两辆大车还长的巨龙蹲踞在广场正中,冲着图书馆的大门发出嘶嘶声·恶龙进入广场时,粗大的尾巴已经击倒了其他建筑·它伸长了脖子·我竭力绕过它,透过浓烟和缭绕的水雾张望。
它的目标是一个——或几个——站在图书馆前的人··“够了,”它嘶声说,“放弃吧·你说你要誓死捍卫你的珍宝,但你马上就要死了”那条巨大的爬虫显然以为,守卫图书馆的人是为了大批黄金和珠宝才准备背水一战。
它用分叉的黑舌舔了舔嘴唇,说:“你给我一部分,我就饶了你的命,你这样做才聪明·”·“爬虫,你真让我失望·”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的心雀跃了,与此同时我的血却冷却了·那是儒米尔的声音·他还活着——跛脚又老朽的他,竟敢挑战一条恶龙·我保持在下风处,蹑手蹑脚地凑上前观看。
儒米尔就在图书馆入口的拱门深处,站在嗓音可以激起回声的地方·他披着紫红色的大斗篷,掩盖了自己的脆弱·“我自从听说你们这个族类,就希望能和其中之一斗智斗勇。
你不过尔尔,真叫人遗憾·”·恶龙大吼一声,盘起身体立了起来,弯下粗壮的脖子:“混蛋,我们火龙才不是‘不过尔尔’这一点你马上就能学到。”
它开始深深吸气,酝酿火焰·我举起拾来的长矛,自己也吸了口气,同时在那鳞片覆盖的庞大躯体上选择攻击之处··我还没来得及跳出去,就在恶龙吐出恶臭的火焰之前,儒米尔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他用几乎不曾传授给旁人的维拉语高声念诵着,吟唱的词句中包含的力量令恶龙翻腾呛咳,就像喉咙中卡住了什么东西·它咆哮着反抗,声音全无含义,摇着可怕的头,但无论如何弓身挣扎都待在原地,就好像企图呕吐,却吐不出。
在它颤抖得最厉害的时候,儒米尔住了口,用我懂的语言喊道:“你的黑暗已被驱除·魔苟斯曾经将你窃走,充入邪恶之灵,现在你恢复了原貌——来自巨灯纪元的野兽。
自由吧”·那头巨大的爬虫东倒西歪地爬了起来,它不再是一条恶龙了·它茫然打量着周围,棺材一般宽的嘴里滴着黑色的唾液,松松地张着,露出刀一般的牙齿。
它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越来越害怕周围的陌生景象——它脱离了属于自己的时代,一个久已失落的纪元·只是一瞬间,它就把恐惧尽数化成了愤怒,眼中燃起了疯狂的余烬。
儒米尔因为吟唱那首力量之歌,已经精疲力尽,他摇晃着,蹒跚着·我向他喊道:“儒米尔,当心”而我们的敌人猛然狂怒地行动起来。
如果它还是条恶龙,我或许也可以尝试跟它辩论,但它现在只是一头野兽·它用那暗淡的眼睛看见了我,便急转过身,随着一声更野蛮的吼叫,它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
它的尾巴为了保持平衡挥了出去,正中图书馆前的柱子,扫开了优美的拱廊·优雅的建筑门脸本来已经因为之前的灾难而摇摇欲坠,这时终于倒塌了——砸在儒米尔身上我绝望地大喊出声,在那头野兽摇晃着前行时飞奔到一边。
就在我以为所有希望都已破灭的时候,另一条属于身形更修长的品种的恶龙滑进了广场:“我说,这都是在干什么这个地方你早就该收拾完了。
快烤了那个家伙了事·”新来者的话唤醒了那头野兽某种由来已久的好胜心·它把嘴张到最大,向新来的恶龙冲去·“你永远接受不了批评。”
恶龙嘶声道,窜上来迎战·它们扭打着,不久就弄塌了更多建筑··我几乎没去理会·我狂奔到曾经是图书馆大门的废墟那里,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只是一角紫红色的布料,沾着石屑。
我怎么都没想到的是,我抓住那角布料时,一只手挥了挥·“儒米尔儒米尔,我是朋戈洛兹·”我说,把能撬动的石头全都从他身上移开。
他仍然大半个身子都埋在拱门的大石下·“你被砸中了·”我又过了一刻才说··儒米尔□□了一声·他的兜帽滑开了,露出的惨白面孔上满是青紫的疤痕。
“我想……恶龙……算是干完了奥克很久以前就开始干的事·”他咳起来,吐出了血·而我泪流满面··我哽咽着说:“我很抱歉。
这是我的错·我要是没叫出声就好了,我要是早点来就好了……我这就用长矛撬开这些岩石——”·他粗声粗气地说:“别·我说,我已经不中用了。
与其把我这副破烂骨头拖出去,你还不如抢救些别的东西·”他向我们背后洞开的图书馆点头示意,然后像个骷髅头那样露齿而笑,“哪怕到了最后,它也是我的图书馆。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会离开它才是见鬼了·但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那些书,那些古老的传说·”他又咳了起来,“要是奥克撕碎它们,用来干肮脏的事,那我就真要见鬼去了。
你把能拿走的都拿走,去走伊缀尔那条路,剩下的——烧了它们·”·“我发誓·”我保证··他慢慢合上了眼睛·“我就知道你会。
我的孩子,一路顺利·”他说·然后他就死了··原著向·有一刻,我悲不自胜·广场另一侧爆发出一阵胜利的咆哮,令我跳了起来·那条脖颈粗壮的爬虫正撕咬着倒下的恶龙,锋利的爪子割下大块的血肉。
广场又一次腾起了滚滚黑烟·我兑现誓言的时间不多了··我撑着长矛爬过了瓦砾·图书馆那高大的山毛榉木门仍挂在门轴上,但破损到了我能挤过去的程度。
我一瘸一拐地走过装饰用的前庭,它已经裂开了,倒塌了一半·我进了大书卷室·保存书籍——这是我的老师的遗愿,而我必须从一万多册书中选择应该带走什么。
·对,我也希望你永远都不必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头晕脑胀了一刻,就一板一眼地执行了那个遗愿·我刨出了能找到的最大的书记员背包,那是造来把国王要看的记录拖进箱子用的。
我把我所知道的儒米尔亲手书写的东西都塞了进去·书是很重的·一层书架,只有一层书架,全部财富当中我就只搬得走这些,而我感觉这个负担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我考虑着要放火把剩下的烧掉,但我随即闻到了烟味·看样子,我大概没有必要动手了··就在我抓捡着东西时,我听见图书馆建筑的门脸又坍塌了一部分。
我走时依赖先前的成功经验,取道后门逃了出去,在应儒米尔的要求最后点火之前边跑边强迫自己高喊·令人惊讶的是,我这一喊,竟然叫出了三个哭泣的女馆员,愈发加重了我一路的负担——当时我满怀悲伤和恐惧,就是那么以为的。
我想,她们的陪伴到头来救了我一命·是她们当中的一位履行了儒米尔的遗愿,她把自己带进图书馆制革处的灯笼投了出去,在我们背后点起了大火·有她们在侧,我没有为了复仇耽延,也没去寻找旁人,而是专注于保护我这些“负担”,务求成功赶去伊缀尔的隧道。
我们到达伊缀尔的隧道时,看到的景象着实叫人欣喜·格罗芬德尔大人还活着·他怒火高炽,刚多林的陷落似乎丝毫不曾让他消沉·他语气严厉,下令说我们既然来了,就必须进去撤走。
没有回头路可走·那天我克服了对隧道的厌恶·那条漆黑的长通道起初崎岖不平,但之后就显得安全又干净了··出了隧道之后,我们逃离刚多林花去的时间和经历过的战斗一样长,沿途还遭遇了更多战斗。
比起刚多林的众多居民,我们这不到八百人的队伍可谓微不足道,但我们不得不走的山路沿着险峻的隘口克瑞赛格林而行,宽度只容一人前进·对伤员和负重的人来说,这是一条可怕的路,而回头眺望一片疮痍的山谷中仍在闷烧的刚多林,只能令人怆然泪下。
我当时虽然一瘸一拐,但还走在战士行列里,我后面只有四十个步行的人·那时,我们遭到了最后一次攻击,格罗芬德尔也迎来了他的最后一战·山路曲折,我从所在之处能看见那一切,但什么都做不了,惟余事后的回忆。
我若讲述刚多林的陷落,它会成为核心,因为他们那场战斗集中体现了所有的争斗对抗——拥有压倒性力量的邪恶,颠覆了善良、美好和珍贵,但后者在反抗时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不过,这对我来说仍然不是结局·我们终于下到了克瑞赛格林的另一侧·图奥认识我,他命令我去清点幸存者,我迫不及待地照做了,想在人群中找到我的亲人。
但他们不在那里··我的母亲和父亲,我的姐姐和她的配偶子女,还有她子女的子女,他们全都没能逃脱刚多林的沦陷·我们这一小群人当中,也没有谁逃跑时在街上见过他们。
有一群人出了伊缀尔的隧道,决定不走克瑞赛格林,而是尝试走主门,但他们也不在那群人之列·成千种噩运可能已经降临到他们身上,被奥克或食人妖杀死,被恶龙烧死,被困在大火中,被落石砸到,可能痛快一死,也可能惨遭玷辱。
我从来都不知道··那时我悲痛得浑浑噩噩·我们南下前往西瑞安河口的旅程,我几无印象·我们暂时托庇于西瑞安,抵达时,我幸存的几个朋友轻轻地将我从悲伤中唤醒。
那年夏天余下的时间和整个秋天,我们全都不得不劳作,以免冬季夺走我们的生命,圆满了魔苟斯的作为·我们做得很好,但我动辄想起年少时在奈芙拉斯特的日子,只觉得心碎。
就是在那时,我创作了那首长诗《刚多林的陷落》·我几乎是神智恍惚地写出了一行行诗句,眼前仿佛重现了那些伟大的事迹和英勇的战斗·那年秋天,我们办了一场宴会纪念逝去的亲人。
那时,我第一次唱了那首歌··可是,我无法在歌中表达我所不知道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说不清是哪一点更让我无法释怀:是亲眼见到我度日的图书馆遭到火焚,夷为平地,而我的老师就在它的废墟当中;还是我的家人那座空荡荡的房子和他们至今不明的下落。
****·朋戈洛兹冷静地讲完了故事·他回过神来,说:“这比我预料的长·我一旦沉浸到那些回忆里,就很难摆脱……”·艾尔夫威奈听得入迷,几乎不能自已:“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么可怕的故事。
我很难过·”他伸出一只手,由衷地拍了拍朋戈洛兹的肩膀,并且轻轻摇了摇··“谢谢·”朋戈洛兹低声说·他碰了碰艾尔夫威奈的手,合上了那本薄书。
艾尔夫威奈坐了回去,而朋戈洛兹说:“人们总是想知道故事如何结束·所以你看,我既然不知道我家人的命运,他们的故事也就谈不上精彩·至于儒米尔——我的确试着写过一个包含他的版本,但我因为内疚,那一段总是写不下去。
该哭泣的是听众,不是诗人·”朋戈洛兹伸出一根手指,抚摸着那本书皴裂的乳白色书脊··“他们该更仔细地保管这本书·”艾尔夫威奈气愤地说,“它是来自精灵王的礼物,讲述了一座伟大城市陷落的故事,怎么能让它损坏成这样。”
朋戈洛兹柔声说:“我倒很高兴它旧了·假如没人读过,它就还是会像那边那本书一样美观——《1506至1647年间哈尔洛斯塔的产盐状况》。
不过我承认,用点胶水修补是不会错的·”·艾尔夫威奈撑起身:“你把它给我,我要去告诉那边负责的馆员·我要告诉他写这本书的学者就在这里,我很想看看他到时作何表情。”
朋戈洛兹把那本薄书递了过去·艾尔夫威奈顺着大桌子朝馆员的书桌走去时,因为恼火,几乎一点也不显得瘸··比起刚多林那巨大的损失,一本书实在微不足道。
它是可以修补好的·朋戈洛兹想,那本书,和他自己,这就是剩下的一切··艾尔夫威奈正和馆员说话,那人真的摘了紫色的帽子,可笑地挥舞着手臂,保证说这本书很快就会被漂漂亮亮地修复。
见到这友谊和同情促成的一幕,朋戈洛兹悲哀地笑了·讲这些故事起初显得不错,但他越是追忆过去,就越是感到他自己这本书的书脊上也有着累累裂痕·他环顾图书馆,透过高窗向外望去。
下方是繁荣的城镇,再过去就是波光粼粼的港湾,船只来来往往·他的朋友在一个角落里,站在馆员的书桌边,而馆员已经站了起来,半躬着腰··他们两人就要向他这边走过来了。
他镇定下来,再次摆出埃尔达学者的风度,想看看面前所有这些美好的事物,友情、荣誉和活力,能否多少提供一些慰藉·· ·胖子的故事(上)· ·忽有一夜,朋戈洛兹没能睡好。
即便太阳已经下山,天气也依然闷热,亚麻床单给人的感觉热如羊毛·他起床时,天光朦胧,罗门娜峡湾上空刚刚泛白·他边系袍子的带子,边蹭下楼梯,而艾尔夫威奈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灵房客,说:“你肯定打算穿得凉快点吧暑热从昨晚就开始了。
我那跛脚感觉得到·”·朋戈洛兹大惊:“这只是我日常装束的里袍而已·你们罗门娜人全都说夏天炎热,我还以为那个季节已经过去一半了·”毕竟,一如莱塔列都过了一个月。
阿汤脸上已经满是汗水:“不,先生,今年春天拖得长·”他又补上一句恳求,“师傅,你今天能兑点解暑汤吗”·“好,我们肯定会需要的。
你去隔壁门前摘酸梅,记得先跟人家打个招呼·”阿汤趁着暑热还没到折磨人的程度,匆匆去井边打水·“空气沉闷,医者说,太阳不下山,我们都必须喝解暑汤来消渴,等太阳下山之后才能喝葡萄酒,直到这样的天气告一段落。
精灵不生病,所以我估计解暑汤你是不需要的·”·朋戈洛兹答道:“你晓得,我也许应该尝试一下·我一直在想,罗门娜比我待过的任何城市都暖和。”
一开始,盛夏时节给罗门娜带来了繁荣·“全城单衣薄袖”,或者根本没袖,孩子们嬉戏、尖叫,商人更换了货物,来海港的小船也比从前更多。
夜里,酒馆园子里挤满了人,讨论着白天喝的各种解暑汤、草药茶或调味水的效力·然而随着蒸笼般的天气持续下去,这些夏日寒暄也渐渐变了·女人站在门口抱怨。
男人晚上喝得痛快,打起来也甚痛快·最糟糕的是,微风从阳光照耀的码头上吹来,带来一阵阵腥臭,苍蝇飞舞,叫人没法忘记罗门娜港口的营生是捕鱼··艾尔夫威奈的生意最近明显不景气,朋戈洛兹不免也要担心。
但艾尔夫威奈说:“这太正常了·现在所有的船都出海了,有钱有势的人都去了佛洛斯塔或埃梅瑞依·通常我连房客都找不到·”话虽这么说,他或阿汤驾着自家小船出去的次数却更多了,还带回鱼或虾蟹来吃,他们过去可没这个习惯。
气候一潮湿,艾尔夫威奈的腿就更痛,他对阿汤表现了脾气中的暴躁一面,特别是事关使用小船的时候·阿汤这孩子不惯争执,他的反应是每天活一干完,就飞速逃离店铺。
这些“远足”对阿汤挺有好处,日暮时分他回来时,被太阳晒得发红发褐,肤色显得更健康,稍微累点也让他能集中精力·很明显,他花了不少工夫搭乘各种船只,谈论起它们兴高采烈,借口是艾尔夫威奈也许能从这些来来往往当中找些活计。
如此一连三晚之后,艾尔夫威奈打断了他:“小子,我不是傻瓜,用不着学徒告诉我怎么做生意·你要是想让我有朝一日说句好话,帮你上条像样的船,你就最好待在这里,在我需要你的地方。
听见了”阿汤好不容易喘上气来,同意了·“那就快去表个决心,去井边再打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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