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番号为零的部队 by 翠寒烟(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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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番号为零的部队 by 翠寒烟(上)(4)
·“原来他是想保护紫铜古书才躲进地下·”黑眼镜点头·“百人团虽然装备不错,但高手们的军事素养却差了些·不是我看不起他们,而是他们的优势不在打仗,我不想他们参与这场战斗,不过我自己倒愿意试试。
从德国回来多久,手便痒了多久,战场上的硝烟味儿和平时的空气还是有所不同·”·张起灵“嗯”了声,再无后话··另外一边,王盟随张海客进入地下,他跟吴邪一样,也是第一次下斗,尽管严格说来,商朝祭祀地不算一个斗。
“乖乖·”王盟暗自咋舌··这里是洞穴某处,但不是吴邪他们大战白毛粽子的地方,因此王盟无缘得见被胖大王砍下双腿的商王忠臣·起初,他充满好奇的四处走动,打量来自数千年前的牲畜殉葬坑,感叹它们穿越了历史洪流与自己相遇。
到了后来,他厌倦了累累白骨与千篇一律的景致,失去兴趣般盘腿坐下,直到张海客对他说,外面的三股势力可能要开战了··“团座呢”王盟一下蹿起来。
张海客摇头··“团座当时交代我,若跟鬼子相遇,打一场无妨·如今你把我带到这里,岂不是叫我做缩头乌龟我不干,你要躲便躲,我得出去找团座”王盟瞪着张海客。
张海客好笑,“你一个人出去吗”·王盟挺了挺后背,“没错,怎的我知道这支军队听副团座的,你是他的心腹,我不管你们便是。
但我自己的自由,你没法约束·”·“难不成王副官不是百人团的一份子”张海客依旧笑着··“卑职只听上峰的话,直系的。”
王盟定睛瞄着张海客·他在吴邪面前经常没大没小,从不谦虚·这会儿在张海客面前倒自称卑职,就是要让张海客明白,自己的上司只有一人,紧要关头哪怕张起灵来了,他也是不买账的。
张海客看了王盟一会儿,目光中微微流露出审视的意味,王盟不甘落后,也用相似的目光瞅着他·末了,张海客一笑,爽朗的说:“王副官想出去找团座,我也想出去找副团座,大家不如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王盟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不过没说··“我跟信得过的人交代几句,王副官稍安勿躁·”·张海客看来跟百人团常有往来,连信得过的人都有。
王盟等了一会儿,他便过来了,腰间还悬了个跟自己一样的大布袋··“外面可是要交火,王副官不害怕吗”张海客问王盟··王盟说:“围剿赤匪我不管,我只管找到团座,然后……”他顿了顿,“我不希望放跑那些鬼子。”
张海客点头,道:“我也一样·”·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胖大王第二次进入地底,轻车熟路的到处晃了一圈,没找着值钱东西,挂着两只粽子脚又回来了。
百人团其中一位营长揶揄他道:“哟,大王您这是刚刚寻完山”·“娘希匹,老子的云彩山可比这里好多了,风水宝地,人杰地灵。”
胖大王对此话不屑一顾·他转了转脑袋,忽然发现带他出来的张海客不见了,连同吴团座的副官王盟,两人仿佛凭空消失般无影无踪··营长说:“大王你别找了,特派员交代过,让我们好生罩着你,还有那姑娘,她刚想跟出去,被我们拦住了。”
·胖大王听说张海客跟王盟出去了,勃然不悦,大声道:“妈的他们去哪里了做人太不厚道,本大王好歹跟你们团座和副团座出生入死过,有好事不叫上咱,算什么兄弟”·营长乐了,心道这胖大王是个自来熟,都跟特派员称兄道弟了。
不过,既然特派员专门叮嘱自己照看胖大王,那就证明这人确实比较重要··“大王,外面天气差,上杆子淋一身雨干啥特派员和王副官那是情非得已,要出去寻找上峰,而且围剿已经开始了,万一运气不好,吃几颗枪子也是白吃。”
“他们出去找人”胖大王一愣··对于国军围剿赤匪的事儿,他那是太有所耳闻,而且他还跟赤匪打过交道,上个月,一个姓潘的gong chan dang带着几个人来找他,想把云彩山众匪招安。
胖大王虽然不喜欢政府,可也信不过这些农民,在他眼里,gong chan dang就是农民,还不如他呢·他现在至少能够偏安一隅,gong chan dang也是匪,却被政府军追得到处跑,匪做成这样,胖大王果断服了,所以他严词拒绝了gong chan dang,继续在云彩山逍遥快活。
“我那会儿要是答应他们,现在被围剿的就是我·”胖大王无不庆幸的想··营长继续道:“我们这支队伍你也看见了,不是打仗的,专门用来倒斗,出去一准儿做炮灰,谁会嫌命长,能躲就躲呗。
难道大王想死吗”·“呸老子才不想死·”胖大王一屁股坐下来,“行了,我就坐这儿等,团座许我好些条件,他不回来我可亏大了,我是一定要等到他的。”
地面,虽光线比地下充足,可空气中时刻弥漫着沉闷与紧张··吴邪他们走了一路,最终在张起灵的带领下,找到那支隶属于五十三军第一一九师孙德荃部的某个连。
解雨臣的父亲当年同他们一起“东北易帜”,算是老交情,自报家门后,那位年轻的队长尽管不认识解雨臣,也对他客气有加··“素闻百人团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连长乔万清对解雨臣道··解雨臣咳嗽几声,连连摆手,说:“乔连长,我可不是负责的,我身边这位才是·”说着他指向比自己更加狼狈不堪的吴邪。
“百人团团长,那边那位是副团长,还有参谋长·”·乔万清看向吴邪、张起灵、黑眼镜,客气一笑:“几位,真是久仰了·”他说的是实话,确是久仰了,简直如雷贯耳。
开始的时候,他已认出张起灵和黑眼镜,但南京那边传来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他便仗着与百人团素无往来,只和有渊源的解雨臣讲话·然而,解雨臣点明了这些人的身份,他还能继续演下去吗答案是不能。
可叫他面对吴邪与张起灵,他又说不出的别扭,好好的,两大男人成什么亲,他们这一表人才的还怕找不到媳妇莫非他们真有这种倾向,就是那种难以启齿的,恶劣的,违背礼制的龙阳之好·“呵呵。”
吴邪尴尬的笑··百人团相当于独立团,上头没师长管,直属于娘希匹侍从室,面对一个小小的非嫡系军的中尉,他绝对可以大摆官架子·然而,就是这个小小的中尉,每次眼神落到他脸上都会快速移开,并不是藐视他,而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正视他,最后索性装作没看出他的身份,尽管他的领章还在脖子上。
“这个排长不成熟,遇到坏心眼的团长,肯定吃不了兜着走·”黑眼镜在张起灵耳边笑道··“有的人天生不擅长左右逢源,他没露出鄙视的眼神已经算好了。”
解雨臣轻声说··张起灵没有插话,别人如何看他根本不重要,他也不需要照顾别人的想法·然而,吴邪却不一样,他是够乐天,但这不表示他可以像张起灵一样把眼前所有人都当做空气。
何况这人的反应绝对代表大多数人,他的家人肯定反应更甚,正如他自己所说,打断他的腿··解雨臣望着吴邪,幸灾乐祸般笑了笑,把乔万清引至一边,稍微讲了些百人团及日本鬼子的情况。
百人团是做什么的,军队内部基本无人不知不人不晓·这些年日本人劫掠了无数中国文物,早在1926年就成立搜罗亚洲珍贵文物的“东方史馆”,并将中国定为首要目标,许多文物被集中装箱,贴上“高级机密”的标签运到日本。
百人团倒斗,一方面替政府敛财,另一方面与日本人争夺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也算尽一尽炎黄子孙的孝道··每当提起这事儿,明理之人便想笑,笑过之后,徒增更多无奈。
倒斗这种损阴德的事儿,遭老祖宗唾骂的事儿最后居然成了尽孝,若祖宗在天有灵,一定会啼笑皆非吧··轰隆刹那间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忽至,比刚才猛烈数倍。
乔万清抹了把雨水,咬住牙,眼睛里燃着两簇火焰,“真的吗日本人也太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可过了会儿,他又颇为低落的说:“上峰下了死命令,说此番只为剿匪,我可以将此消息上报,但……”··“不会优先剿匪而放走日本人吧”解雨臣眯了眯眼睛,“赤匪再怎么说也是中国人,哪有先打中国人,再打日本人的道理”·乔万清摇头,叫来通讯兵,向上级反映了此事。
乔万清说话时,解雨臣在旁边踱来踱去,吴邪望着他俩,对张起灵、黑眼镜说:“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
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阿娇舞几回·”·黑眼镜一笑,回应说:“这首诗有失公允,胡蝶小姐连续两天在《申报》上刊登辟谣启示,说自己当日并无踏足北平。
而且张将军是奉命不抵抗,也不能完全怪他,马校长激动了·”·“我认为爱国军人无须听从这道命令·”吴邪快速的反驳,不过后来,他补充道:“好吧,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是我轻言妄语。”
“是啊,这话跟我们说说就行了·”黑眼镜瞥了张起灵一眼,“夫人真性情,你有福气啊·”·吴邪恨不得抽黑眼镜一个耳刮子。
就他们说话这当口,解雨臣神色凝重的走过来,吴邪看见他,忙问:“怎么样他们如何说”·“他们说……”·“什么”吴邪紧紧盯着解雨臣。
“想办法让赤匪跟鬼子先打,他们最后捡漏·”·“一举双雕·”吴邪冷笑,“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横田也是这种想法,让中国军队互相厮杀,他们好趁机逃跑。
这下,看谁能如谁的意·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乔万清的连队其实不是来围剿游击队的,他们是一个工兵连,说白了就是来修堡垒的。
他们拖的山炮也不是工兵连的资产,而是准备交给驻守堡垒的那支部队··解雨臣说:“此连队上峰命令继续修筑堡垒,剩下的事由他们另派军队操作·而且他们还客气的请我们离开,因为部队职能不同,就算是嫡系也不可以插手别人的内务。”
“人家这是下了逐客令·”黑眼镜提起嘴角,“团座,走呗,我们是倒斗的,叫咱们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怎么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每一个中国军人,不,每一个中国人都应具备这种思想,我只是尽一个国民应尽的责任,这样也不行吗”张起灵站在一旁轻轻的摇头,吴邪看到后,顿时心灰意冷。
“张副团座,你认为我是错的”·张起灵淡淡的说:“消息传达到了,我们可以离开了·”·“不要”·“我不走,我要找别的部队,南京调动大批人力物力围剿赤匪,我就不信没有一支能打仗的。
再说了,他们也不是不打,只不过想‘趁人之危’罢了·”解雨臣与吴邪同时拒绝道··“小花,他们先打同胞,再打鬼子,你能接受”吴邪有点郁闷。
解雨臣说:“我接受,我要打鬼子·上面的命令,你能违抗吗”·“那我也去,我跟他们长官谈谈……”·吴邪还没说完,被解雨臣打断道:“张副团座,快把你媳妇领走,他若这么跟友军说,我怕他落下通敌之名,还会连累我。”
然后,他转了个方向,“我已问明另一支部队的行进路线,决定自行前去,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小花你不仗义”吴邪忽然叫起来,惹得远处乔万清伸长了脖子往他们这边瞧。
黑眼镜笑了笑,说:“解大少,你现在状态不佳,要为国捐躯也不是这么个捐法·”·解雨臣瞪他一眼:“放屁你死了我都没死。”
“好好,我是好人不长命·”黑眼镜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帽檐,“张副团座,我也想打鬼子,你可以理解我吧”·张起灵点头,没有发表异议。
解雨臣往乔万清处走,意欲向他辞行,也顺便谢谢他给自己提供信息·黑眼镜跟过去,摇头晃脑的,看起来颇为喜感:“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我想为少年中国出一份力,解大少你别嫌弃·”·解雨臣:“……”梁启超的这篇散文是自己最喜欢的,他从何得知·“行吗”黑眼镜又问。
解雨臣斜睨着他,“谁敢拦参谋长的路·”·黑眼镜笑:“呵呵·”·解雨臣与黑眼镜达成一致,这边辞行,那边朝张起灵及吴邪点点下巴,就要离去。
吴邪急了,迈开步子往他们的方向走,却被张起灵抬手拦住··“你做什么”吴邪嘴角搐动··张起灵说:“我带你回去。”
“我不回去,你非要这么做的话,就先弄死帮我吧,变成尸体我才不会抵抗·”吴邪发狠道·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够意思,他吴邪眼睛瞎了才交到这么一群朋友。
解雨臣说:“行了,我们先走,让他们两口子扯皮·”·黑眼镜表示赞同··于是吴邪眼睁睁望着解雨臣和黑眼镜离开,解雨臣还回头朝他露出一个落井下石的微笑。
“张起灵”吴邪气得鼻子都歪了,急忙推开张起灵的胳膊··张起灵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张起灵”·张起灵毫不让步,神情淡漠,举止沉稳,仿佛一尊天神塑像立于吴邪眼前。
吴邪眼见硬的不行,便开始来软的,故意一副愁绪萦怀的表情,指着自己的双眼道,“你看看,我的眼睛都湿润了,我求你让我去吧·”··张起灵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缓缓摇头:“团座,是雨水。”
吴邪凑上前,酝酿了几秒,用小时候向吴三省乞求春宫图的眼神瞅着张起灵,“我求你啊,张副团座·”那是三岁时,吴三省从斗里盗出一系列宋代春宫图,吴邪以为是小人画,哭着吵着非要弄到手,结果被吴二白打了屁股。
说起铁石心肠,吴邪认为张起灵跟吴二白是一个世界的人·吴邪思索了一番,忽然抓住张起灵的手,放到自己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炙热而又年轻的心脏,“我也有一个少年中国的梦。
你能理解我吗”·张起灵定定瞄了他几眼,淡淡的说:“我能理解,但我不准备让你去·”·吴邪立刻眉头紧锁,眨着眼睛,还装模作样吸了吸鼻子,“瞧见我的两行清泪没”张起灵的手很冷,十指有力,骨节分明,即使沾满雨水滑腻腻的,也被吴邪温暖的手抓裹得很牢。
乔万清站在远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那两人怎可以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张起灵……”吴邪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张起灵的名字,手上用力,都快把张起灵的指骨挤断了,可张起灵依旧面不改色,淡淡的望着他。
“你他妈不是人”吴邪甩开张起灵的手,狠狠骂道··这时,天空炸响一声惊雷,却是假雷,因为那是炮响·吴邪抬起下巴,如此恶劣的天气下,竟然有一架轰炸机从头顶飞过。
“怎么决定用飞机大炮弄死鬼子了”吴邪不相信的说··“是围剿赤匪的战斗开始了·”张起灵语调平缓。
吴邪的手握成拳头,上面青筋暴起,过了会儿,四周再度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听起来不像是炮·吴邪一怔,看到乔万清身后,走了不到一刻钟的黑眼镜跟解雨臣突然跑回来,边跑边喊:“快离开这”·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为了替中国军队制造混乱,横田首先派人假装赤匪,把国军引至游击队附近,再勘定方位埋下炸药,人工制造了山体滑坡。
而且国军中有人急功近利,不顾天气因素使用山炮,这等于变相帮助鬼子,成全横田一石二鸟的心愿··解雨臣由于跑得太急,嘴里剧烈咳嗽着,脸憋得通红·黑眼镜在旁边大力挥手,喊道:“快走前面的声音不同寻常,山裂水涌,我觉着有石流。”
吴邪愣了愣,尚未反应过来“石流”是个什么东西,张起灵忽然拽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别的地方跑··“等等,等等,”吴邪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怎么了”·张起灵稳住他,头也不回的道:“先离开这里,有石流。”
这会儿听到黑眼镜喊声的士兵都已经骚动了,乔万清紧皱眉头,一时进退两难·所谓石流,乃山区最常见的一种自然灾害,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被埋后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一般山体滑坡与之是对好搭档,况且下了这么久的雨,还发过洪水,哪怕没人炸山,它们都有可能出来逛一逛的··吴邪急速奔跑着,心里又想起另一件事,说起来这事跟他并无直接关系。
吴三省有个伙计,是继潘子之后最受器重的人·吴三省某天叫他替自己去倒一个斗,他便带了些信得过的手下,胸有成竹的下斗去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斗里的机关,他虽皆轻而易举避开了,斗里出现数个难缠的怪物,他也易如反掌的弄死了,但到了最后关头,他们刚刚爬出盗洞时,石流路经此处,他们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出便永远埋进土里。
吴邪可不想与他们落得一样的下场,当想明白石流是什么东西,他跑得比张起灵还利落··吴邪跑了,张起灵跑了,解雨臣跑了,黑眼镜跑了……乔万清电光火石间掂量了军令与生命孰轻孰重后,决定命令连队跟住吴邪等人,他们去哪,他们便去哪,因为他深知张起灵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
这会儿,负责山炮的几个兵愁死了,乔万清说这是重要物资,炮丢了立刻枪毙,可他自己飞毛腿般闪得贼快,这是同人不同命吗·“轰隆隆”·吴邪脚步一顿,偏头望向张起灵。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土地,发现杂草间渗满黄水,还冒着泡儿,时不时破裂一两个··“换方向·”张起灵斩钉截铁道··吴邪回头,朝后面的人挥手,示意他们和自己一起改变方向。
原来,前方并不安全,这是山中,任何地方都有可能遭遇石流··他们这一跑,人人面色焦急,待听到山岳重石发出巨响后,更加人仰马翻了·“来了,那边有人被埋了”吴邪隐隐听到这样的叫声。
乔万清连队中拖着山炮的士兵已经连同山炮一起长眠地下,他们用生命捍卫了军队资产,尽管这不是他们的本意··关于石流,它冲下山时常呈漏斗状,越靠前面积越大。
那几个倒霉蛋运气不佳,被漏斗边缘卷了进去,也就是说石流正在吴邪等人身边,再猛烈些,怕是连吴邪也成了尸体,而且连变粽子的机会都没有·张起灵急了,脚步更快,吴邪渐渐跟不上他。
这时,远处又传来几声炮响,轰炸机从头顶飞过,吴邪觉得上面的飞行员一定在嘲笑自己,如果他看得见自己··“狗/日的,我也想坐飞机·”吴邪打了个寒颤。
他辨不清方向,四周全是树,一棵挨着一棵,大雨迎面打在脸上,凉嗖嗖的睁不开眼睛·稍后,他的耳边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那刚飞走的轰炸机居然火上浇油般扔下几个炸弹,他愤怒的扬起下巴,高声吼道:“当真要逼死我们啊”·逼死他们吗不,是为了逼死赤匪。
实际上,这里不仅有潘子的游击队,还有娘希匹一直心心念念渴望剿灭的赤匪正规军·这里是赤匪的根据地,娘希匹运用堡垒战术一步步蚕食着它,它就快从赤匪的地图上消失了。
“我们是弃子·”乔万清深感悲哀··黑眼镜觉得蹊跷,百人团是蒋某人的心头肉,怎会明知他们在此还批准轰炸,更重要的是,这什么鬼天气,不怕弥足珍贵的飞机从天上掉下来么··“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高层了”解雨臣咳嗽着道:“连撤退的机会都不给你们。”
黑眼镜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再后来,一群人跑散了,吴邪跌倒好几次,均被张起灵拽起,拉扯着继续朝前跑·张起灵选择的方向是潘子之前所在的平坦土地,不过这只是地图上的大致方位,换做现实,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半刻钟后,他们闯进一片森林,地势较刚才平缓,已经接近平地·吴邪严重缺氧,胸口火辣辣的疼,同时四肢冰凉乏力,若无张起灵支撑,绝对瘫到地面再也起不来。
“我……我快受不了了·”吴邪轻拍胸口··张起灵放开他,让他坐在地面稍作休息··吴邪喘着气问:“小花和参谋长不见了,这里是哪里啊”·“我不知道。”
张起灵回答·然而,就在他还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他忽然闪身至吴邪眼前,挡住对面突兀冒出的几十条枪··对,几十条,不是一条,也不是十几条。
吴邪瞠目结舌,望着对面的灰色群影·他们可不是难民,他们也不是游击队,他们的帽子中间缀着一颗颗鲜红的五角星,因受雨水冲刷而显得闪闪发亮·他们端着枪,眼神坚定,神情肃穆,他们是身着灰色粗布制统一军服,头戴小八角军帽的红军。
“小三爷”潘子立在战友身后,穿着跟他们一样的衣服,睁大眼睛,那表情既惊慌又无奈··“我觉得,我们跟赤匪挺有缘。”
吴邪苦笑道··他没看到潘子,但是张起灵看到了·张起灵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或许这便是命运吧·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张起灵跟吴邪被俘虏了,作为俘虏,他们有了避雨的地方——一个树洞。
吴邪咋舌,心说幸亏现在雷暴停止,躲这儿避雨,不被雷劈才怪·他紧紧靠着张起灵,屁股全湿了,军裤贴着皮肤,十分难受··“你说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吴邪瞅着自己的裤裆。
据说印度人跟非洲人都有晒diao的习惯,因为那里天气潮湿,裤裆总是湿的·自出斗以来,他的裤裆似乎也没有干过,现下更甚,要再这么继续下去,他的子孙根非得捂出什么毛病。
·张起灵就没他这种烦恼,即便张副团座的裤裆也是湿的··“你说潘子会不会在里面赤匪不是优待俘虏吗我们表现好点,肯定死不了。”
吴邪又说··吴邪到现在都没看到潘子,张起灵也没告诉他·吴邪是上校,落魄上校,不久之后,赤匪派出一个人来跟吴邪对话··“您好。”
那人湿漉漉的站在树洞跟前,不同于别人,年轻的脸上挂着微笑··吴邪上下打量他,他穿着灰色粗布制军服,头戴八角红星帽,斜跨布包,腰间别王八盒子,一看就是从鬼子那儿得来的胜利品。
吴邪眨了眨眼睛,弯腰走出树洞,眼神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对方放在左胸口袋里的钢笔上··现在形势严峻,赤匪这是躲起来了,连带被俘虏的两位国军·刚才,他们中的不少人死于轰炸,还有一些人被石流埋住,剩下的这些全在这里,一个独立团下辖的营至少去了一半人。
“我听说,是上校通知我们的同志,说这里混进了鬼子·”吴邪对面那人忽然开口道··“啊啊·”吴邪连忙点头,“没错,是我说的,他是我朋友,他在这里吗”·那人只是微笑,伸出手,“我叫周谨,周公旦的周,严谨的谨。”
吴邪条件反射般握住,“我叫吴邪,吴道子的吴,邪不胜正的邪·”·一般来说,从介绍名字就能看出个人性格倾向·比如周谨,他说他的“周”是周公旦的“周”,那么他一定很佩服周公旦,否则也不会拿他来介绍自己的姓氏。
毕竟姓周的名人不少,像西汉开国大臣周昌,周勃,周勃的儿子周亚夫,三国时期的周瑜,还有现在当红/歌星周璇,著名作家周树人等等·名字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几乎跟随人一辈子,哪怕叫这个名字的人死了,他的名字还会继续在亲朋好友口中存续,如果是名人,百年千年之后,他的名字依旧如雷贯耳,为后人传颂。
那么吴邪呢,吴邪介绍自己的“吴”是吴道子的吴,是不是也证明他很佩服吴道子答案是肯定的·吴邪佩服吴道子,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
吴邪从小爱好画画,却不是时下流行的洋画,而是画得一手好丹青,同时他的字亦很漂亮,吴二白说画和字能够体现出一个人的风骨,吴邪颇有些魏晋风骨的意思··于是,这两位弃笔从戎的有志青年从总体说来是一条道上的人,再加上周谨又听潘子提过吴邪,以及张起灵资助他们的事儿,自然对吴、张两人礼遇有佳。
“上校,我此番前来只为一事·我知道你们部队的职能,您若愿意加入我们,那自是极好的,若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还将送你们安全离开·”·吴邪一怔,很是意外,莫非这是赤匪的知恩图报可仅仅告知鬼子消息不至于这样吧难道自己长得太帅,叫赤匪不忍心下手做掉自己·“您应该知道,贵友军非常热情,配合日本人来围剿我们,我们已经向他们通报了鬼子的大概位置,但他们依然置之不理,只顾追赶我们。”
“呵呵……”吴邪干笑两声,有点无地自容··周谨说:“我一向快人快语,现在就问问上校的想法,不知您意下如何”·“信仰这种事情啊……”吴邪顿了顿,“其实吧……”·他跟周瑾站在雨中谈了很久,从满清灭亡说到北伐运动,从孙文建国说到蒋中正剿匪,越说越是意气相投,对时局的许多观点与看法都是一致的。
然而,他还是说什么也不肯加入中国gong chan dang的队伍,即便脸上挂着愁容,眼底透出惋惜,可在这件事上,周谨无法使他逾越那条底线···“唉·”周谨叹了口气,“我不逼你,我们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吴邪回应,“谢谢·”说实话,他是有些心动的,以前的朋友中不乏与家庭决裂加入gong chan dang的人,他在国外时有耳闻,也动过这种心思。
不过由于家庭原因,以及他历来孝顺,想归想,却从未行动过·他很好奇,偷偷接触了点所谓的布尔什维克主义,他觉得这个主义是一种全新的思想,或许能够跟三民主义互补,他是这样想,但他的家人跟他南辕北辙。
两个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周谨还是试图努力说服吴邪,可现下时间紧迫,已经有人来催促他继续转移·周谨停了一会儿,只得说:“上校,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您不能加入我们,我觉得很遗憾。”
“不好意思·”吴邪抱歉的道··周谨摇摇头,嘴边浮起一抹微笑:“可我觉得,我总有一天会在我们的队伍中看到您·到时候,我一定会热烈欢迎您。”
“哈哈,哈哈·”吴邪再度干笑··周谨朝吴邪扬起下巴,似乎因为对方发笑而笑得更厉害了·过了会儿,他的眼神直勾勾落到吴邪身后的张起灵身上,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啊,那个人是……”吴邪忽然忆起留在树洞里的张起灵,刚准备介绍,周谨已经转身离去,留下诧异莫名的他,扭头急促的问道:“你们认识”·张起灵摇头:“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张起灵说:“我不知道·”·吴邪怀疑的瞄着他,“你是不是早就通共了”·张起灵没什么反应。
“你是地下党”·张起灵终于说:“越扯越离谱·”·吴邪还想说什么,张起灵开口道:“闭嘴·”·吴邪瞪了张起灵一眼,这家伙绝对有古怪,搞不好真是什么地下党,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什么叫欲盖弥彰吗不过吧,既然他跟自己一起,潘子也见过他,说不定周谨也知道他,既然周谨原意是邀请自己加入红军,那么对他友好也不奇怪啊。
一个是邀请,两个亦是邀请,gong chan dang□□不最擅长这方面的事儿·张起灵弯腰钻出树洞,看到远处走来几道人影,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正是吴邪心心念念准备“拯救”的潘子。
潘子望见张起灵,点了点头,神情比刚遇到时亲近很多··吴邪发现张起灵的目光焦距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遥遥不知瞅着什么,便转过身,看向张起灵凝视的位置。
“小三爷·”潘子一身戎装,肩背上了刺刀的长/枪,腰悬一柄短刀站在他后面·他的左右都是几张熟面孔,当时差点将自己从张起灵身上扯下来的人。
·“潘子”吴邪激动的走前几步··潘子微笑,声音很轻,“小三爷,我奉命护送你们离开·”·“哦。”
吴邪停在离他半米的位置·他现在深刻的理解了潘子,潘子与他一样,心怀这个国家,这片土地,潘子的信仰神圣不可侵犯,他不能用任何理由使潘子做出违背信仰的事情。
那么,他想成全潘子,就只有离开这一条路了吧··“你把最喜欢的刀带出来了·”吴邪指着潘子的短刀·那是把古刀,真正的古刀,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削铁如泥的昆吾刀。
吴邪对这把昆吾刀有印象,它是潘子从一个斗里倒出来的,举世无双,目前仅此一把··“小三爷·”潘子苦笑,“你说你往哪走不好,偏偏要回来这里。”
吴邪“嘿嘿”两声,说:“这是我们的缘分·”·潘子摇摇头,“小三爷,快走吧,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回去看你和三爷·”·张起灵走到吴邪旁边,用眼神示意吴邪,必须离开了。
这一别,会是多久如果此去经年,后会无期,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潘子这时,周谨又小跑回来,往吴邪怀里塞了本小册子,随即敬个礼,嘱咐潘子道:“务必将他们送往安全地带。”
潘子点头,举起那只握着昆吾刀的手,对吴邪说:“小三爷,这个送给你做纪念·今时不同往日,你拿着它可以防身·”·“你把它送我”吴邪怔了怔。
小时候,他喜欢潘子的昆吾刀,觉得舞起来威风凛凛,像小人书里的大英雄·可潘子宝贝自己的刀,说什么也不给,搞得吴邪直道潘子小气,记了好些年·如今潘子主动赠刀,此情此景,吴邪百感交集,雨索索的下,为他凭添许多伤感。
“真是的,以前我拿最钟意的口琴跟你换,你都不理我·”吴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潘子欲言又止,“小三爷……”·“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吴邪轻轻念着李叔同的《送别》,这也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周谨说:“你们别这样,还要一起走段路,路上慢慢聊·”·吴邪心里不好受,瞥了眼张起灵,那家伙没表情,整个儿心如古井,似乎与七情六欲绝缘。
“我有事,先走一步·”周谨告辞··吴邪转向周谨,准备跟他道别,周谨的头发滴着水,脸庞忽然被深色的阴影覆盖住··不止是周谨,张起灵、潘子,全被这阴影笼罩了。
很多年后,吴邪想起这一幕,都会忍不住怒火沸腾·他尚记得张起灵是怎样护着他,而潘子又是怎样护着他与张起灵,还有周谨,这个刚刚认识的人,他牺牲之后,吴邪才知道他是这支红军部队的政委。
再后来,吴邪自己也当了政委,真真应了周谨的话,不过生命如斯,故人已去·· ·☆、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吴邪被张起灵扑到地上,脸挨着冰冷的土地,小石头嵌进肉里,硌得生疼。
同时,他是硬着陆,全身骨头快要散架,肩膀尤其受到冲撞,何况还要加上张起灵的体重·可是这些算不上什么,因为贴着他的是人,而不是尖利的弹片与爆炸的火焰。
·战场,从前似乎很遥远,但如今它是这么的近··吴邪懂了,为什么张起灵跟潘子一直叫他离开;他亦懂了,为什么吴三省不让他进入普通部队··山在咆哮,声音如雷贯耳,犹如战鼓轰鸣,快速于耳边荡开。
吴邪的脸埋在泥泞中,后脑勺狠狠挨了泥土的撞击,那些四散飞溅的土屑来自震颤的大地,来自一个又一个被轰炸机炸出的深坑··吴邪呼吸困难,他觉得身上不止压了一个人。
他拼命扬起下巴,大口大口的喘气,如果这会儿没被炸死,那么之后一定会被上面的人压死·吴邪摇了摇脑袋,将附着于皮肤上的泥泞甩去,待勉强睁开眼睛,他望见暴雨瀌瀌,红军的胳膊,大腿,小腿,甚至脑袋与雨水一齐砸向他。
他的鼻子里充斥着血腥味儿,即便现下暴雨倾盆也洗刷不去这种味道·这是红军战士,他的同胞们最后留在人间的味道,它是那样强烈,正如他们不屈的精神,以及心有不甘的怨恨。
一把上了刺刀的长/枪贴着吴邪的头皮倏然而过,深深扎进主人用尽生命所守护的土地·吴邪狠狠哆嗦了一下,瞪着森冷的刺刀,一条人类的肠子挂在上面,鲜红之下泛着粉色光泽,仿佛张扬的旌旗,叫人永生无法忘怀。
吴邪胃酸上涌,饶是见过粽子的他也有了呕吐的感觉,这些……仅仅只是其中一部分·不多久,脏器化作漫天雨不断从天而降,落在活人身上,落在树梢、草丛,落在吴邪鼻尖前方几厘米处。
吴邪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东西,可又忍不住眯缝起眼睛,望着死去同胞的残骸·他看了多久,肩膀便颤抖了多久,这是战争,不是打架斗殴,这是动荡年代里血腥的艺术。
吴邪挣扎了一会儿,可是他爬不起来,上面的人不知怎么了,为什么一动不动难道张起灵死了吴邪陡然手脚冰凉,惊慌不已,啐了口泥水,大声喊道:“张起灵张起灵张……”这声音随着一块掉落眼前的,血肉模糊的人类组成部分戛然而止,他看到一只钢笔别在被血液浸湿的灰色布料上。
周谨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在地面骨碌碌滚了几滚,陷进附近的水洼中·吴邪一怔,瞬间呆若木鸡,连悲伤和恐惧都来得慢了半拍·“周谨”这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周谨泡在雨水里,眼皮没有完全阖上,从远处看去,仿若还活着,一直睁着眼睛,只不过眼神静静的,没有丝毫波澜·怎么说呢宁静,寂寥,停滞,死亡的静谧。
吴邪张开嘴,就要吐了,忽然身上一轻,张起灵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我……”吴邪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后面的话·他倚着张起灵,背部佝偻,发现周谨塞给他的小册子已经泡在水里湿透了。
他迷惘的盯着封皮,直到被带走,都没反应过来上面写了什么··“小三爷”·吴邪听到潘子的声音,心底升起一丝欣喜,但状态依旧不好,还在呆滞无神的边缘徘徊。
“小三爷,快走”·张起灵拉着他,他茫然的跑了一会儿,忽然踉跄一步,脚底踩到什么软绵绵且富有弹性的东西,这东西发出“滋”的声音,挤出一股红水。
“哇”他终于弯腰吐起来·几天没吃饱饭,胃里的牛肉和面条早就消化了,于是只能干呕,呕得眼泪婆娑,却还要被张起灵拖着跑。
·“腿……腿……半截……”吴邪口齿不清··张起灵瞧着他的眼神透出怜悯,可惜吴邪看不见。
“第一次……我是第一次……”吴邪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张起灵仰面而望,刚才在上空投下阴影的轰炸机再次飞了回来,直直朝向他们,似乎要赶尽杀绝。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吴邪喃喃自语·张起灵握紧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已经让他感觉到疼痛·“这就是战争。”
张起灵的话语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吴邪抬起头,张起灵漆黑的眼珠子里倒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可他还活着,他们都活着,他居然开始庆幸·“快走快走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要像我的兄弟们那样被炸死么”潘子红着眼睛吼道。
吴邪扭头看向潘子,潘子正在哭泣,虽然受了伤,但不致命,只是肋下渗出的鲜血被雨水晕开,胸前红红一片煞是恐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胸前破了个大窟窿··“走吧,小三爷,算我求你。”
潘子哽咽着说··四散残存的红军钻进茂林深处,潘子也领着吴邪、张起灵跟在他们身后·如今,恶劣的天气成了他们的保护神,轰炸机再次接近时,天空响起雷暴,轰炸机飞走了,他们逃脱了死神的第二轮收割。
潘子一拳砸在身旁的树上,树纹丝未动,潘子的手却血流如注,“那些狗/日的鬼子,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吴邪边跑边看向潘子,潘子悲愤的说他们已经将混进来的鬼子大卸八块。
“不先杀鬼子,倒来找我们,可怜我那些死不瞑目的兄弟”潘子的怒吼久久回荡在吴邪耳边·吴邪胸口仿佛塞了团棉花,又仿佛压了块大石,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吴邪都跟残存的红军呆在一起,他们脚步愈来愈缓,几乎每人都黯然神伤着··“我觉得好难受·”吴邪对张起灵说·张起灵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忽然拢过来一大群人。
吴邪吸了口气,胸腔里的郁气就快要撑破皮肤,“嘭”的一声爆出来··仇恨,他被仇恨着,他被深深仇恨着·吴邪是个人缘极佳的人,良好的家教与书卷墨香熏染出了他的风度与儒雅,当然,其中还包括承自吴二白和吴三省的精明,基本没人会讨厌他,就算有,也绝不可能上升至仇恨的地步。
这是第一次,他被众多仇恨的目光包围着,如果眼神有刃,他早已千疮百孔··“你们做什么”潘子上前一步,大力挥舞自己的手,“他是好人”·人群围过来,眼底密布暴戾之气。
张起灵不动声色的握紧黑金古刀,往吴邪身边靠了靠,撇过脸,吴邪苍白而懊丧的脸庞落入眼帘···“让开让开”潘子大声吼道。
可人们依旧表情僵硬,看向吴邪的眼神冷酷无情,似乎想将他五马分尸·潘子紧张起来,面容悲戚,两边都无罪,变成这样又能怪谁·“如果一会儿局面对我们不利,你要跟紧我。”
张起灵在吴邪耳边轻轻嘱咐道··吴邪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答非所问,“我想起来了,周谨给我的小册子上写——马克思主义哲学·”·张起灵同情的瞅着他,这次他看到了。
吴邪哑然失笑,“你同情我你居然也有这种表情”·潘子退到张起灵旁边,压低声音说:“快带小三爷走·”·然而,吴邪却迈步离开张起灵与潘子的庇护,走到红军众人面前,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跪下了··是的,他跪了,吴邪在红军战士面前跪下了··自古以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下跪在中国传统中大多与屈辱有关,下跪是弱者的臣服。
吴邪跪在暴雨中,雨点噼里啪啦砸向他,他努力睁着眼睛,目不斜视盯着前方··潘子抬了抬手,“小三爷”·张起灵看着吴邪跪在雨中的背影,眼神安静淡然。
这时的吴邪,谁也不会将他与屈辱划上等号,他是那么挺拔傲立,即使跪着也像站着··“对不起”他吼出三个字,声嘶力竭。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山石崩坍,激流迸溅,这片山野森林呈现出地狱般的景象··吴邪直挺挺跪在泥泞中,胸怀悲伤,像个有担当的中国军人跪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恨我,因为我是国民党·”吴邪望着那些悲恸不已的眼睛,“我是国民党,你们尽管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你们知道吗”·吴邪讲的实话,他真的恨自己。
虽然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从没哪次像今天这样令他手足无措·被粽子抓住命悬一线之际,他至少只有恐惧与不甘,即便后悔,也是后悔自己的冲动,所有后果他皆一肩可挑,但现在不行,他没有这分量,他负担不起整个国民党对像周谨、潘子这样的人造成的巨大伤害。
他不够格儿,张起灵说对了,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吴邪跪着,再没有讲话,不一会儿,他低下头,似乎对面想把他怎样,他就怎么样,已经认命了··“小三爷……”潘子哭得厉害,双眼红肿,胡子拉碴的脸绷着,肌肉时不时牵扯搐动,表情怪异狰狞。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不亦是有泪不轻弹·吴邪看着地面的水洼,里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他是如此平静,平静得都快不认识自己·他记起南京的醉生梦死,包括本人在内,与那些世家子弟畅行宴会,发表些“精辟时论”。
现在看来,所谓“精辟时论”只不过是迂阔之论,他没有指挥过一场战争,杀过一个鬼子,何以有勇气对战争指手画脚·“真是鄙陋无知啊。”
他在心里骂道··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出一个响亮陌生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吴邪抬起头,看不到那个人,那个人隐藏在人群后,却对人群保持着足够的震慑与威严。
“是营长·”潘子说··这个营长今天刚刚迎来独立团的政委欲汇报些工作,没想到国民党空袭,政委工作尚未视察,人却交代在这儿,让他无颜面对团长。
“你们围着人家做什么都跟我过来”营长吼道··吴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想看清楚,但无面目站起来,便依旧跪着,一副听凭发落的表情。
然而,营长发话,人群亦是不动·营长火了,咆哮道:“无组织无纪律,我的话就是军令,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想违抗军令”人群这才慢慢有些松动,一部分人回头离开,不再围着吴邪。
过了不久,除了张起灵跟潘子,其他人只是远远看着吴邪,到了晚上,基本已没人再去关注他·会出现这种局面,倒不是营长一句违抗军令的效果,潘子说营长把剩下的同志召集起来开了会,也不知说了什么,反正潘子保密,其结果便是吴邪逃脱了出气筒的命运。
也许是上天眷顾着这些一心救国却时运不济的人们,雨一直下着,雷一直响着,飞机与敌人全无影子,他们获得了短暂的平静·不过,世上没有是十全十美的事,现下与安宁并存的当然就是寒冷。
滴水穿石,何况是人连续十几个小时被暴雨浇着,很多人发起烧,被轮流抬至刚找到的小山洞里避雨·这个小山洞名至实归的小,放眼望去不过容纳十几人。
吴邪是伤患,身份又特殊,被那个神秘的营长批准可以连续呆在山洞里·可吴邪呆不下去,如坐针毡,他有什么脸面搞特殊他与将这群人逼上绝路的军队来自同一个党派。
张起灵陪吴邪坐在山壁下,这儿十分像他们上次避雨的地方,就是他俩几近交心的地方·吴邪垂头丧气,又饿又累,山高风冽的,他很快打了一串喷嚏·“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他不断的问自己。
“冷吗”黑暗中,张起灵淡淡的问··吴邪揉了揉鼻子,小声说:“当然冷,我从未这么冷过·不止身体冷,我的血也是冷的,心更是冷的。”
张起灵不说话了,安静的坐着,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像一块自亘古便屹立在这儿的山石·没多久,吴邪缓缓靠近,一把抱住他,“兄弟,借下温度。”
吴邪把张起灵的胳膊搭在肩头,身体蜷缩起来,整个钻进张起灵怀里,也不管两个体格相当的男人如此依偎着会有多么怪异,他就是受不了了,不止寒冷,他急需一个同伴给他靠一靠,他要的仅是这些。
张起灵没有拒绝,只是轻叹一口气,这声音泯灭在雨声中,致使吴邪错失一个机会,一个明白张起灵温柔的机会··不得不说,这段时间是很难熬的,吴邪隐隐有了发烧的趋势,又被张起灵灌下一堆不知名的中药。
·“潘子去交涉了·”吴邪倚在张起灵怀里梦呓般说道,“天气再好点,就送我们离开·”·张起灵望着天空,那里空幻迷蒙,犹如黑暗的荒原,圹埌而漫无边际。·离开吗已经被包围了吧。
友军的想法与鬼子一样,恐怕是借打击红军给鬼子制造自相残杀的景象,诱使鬼子行动,他们好一箭双雕·当然,以人数来看,友军有这个实力·只是以国、共向来的恩怨,重头戏必是围剿红军,如果这样,一定会有心思缜密的鬼子趁机成为漏网之鱼,比如说横田、小岛,鬼子也会玩弃车保帅这招啊。
吴邪又打了几个喷嚏,说话已带鼻音,“张副团座,你在想什么”·张起灵没有回答··吴邪接着说:“算了,我不指望你应我。
你就是这种人,我都这么难过了,我也不奢求你的安慰·”·张起灵低头看了吴邪一眼,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怪,怎么听起来深层意思跟字面意思是反的呢·“肯定是小花在诅咒我,我也患上伤寒了。”
吴邪自言自语·面对张起灵这性子,除了自言自语,自说自话,还能整出什么别的花样·人呐,一个人使劲思索的时候最容易钻牛角尖,吴邪擅于思考,从某种程度上说,便比旁人更执拗。
很快,他的情绪低落至极点,闭上眼睛,眼前一定会出现周谨骨碌碌滚动的脑袋,挂在刺刀上的肠子,降落的漫天脏器、胳膊腿儿,以及漂浮在水洼中的脑浆·他又想吐了,没有吃任何东西,却恶心得要吐空腹部,胃该多么难受·张起灵犹豫了几秒,手一用力,将吴邪往怀中按了按。
吴邪……在发抖··过了不久,吴邪艰难的苦笑道:“谢谢·”·“没什么·”张起灵照旧望着天空··可是,吴邪越抖越厉害,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下一刻必定从噩梦中惊醒,如此反复,人变得精神萎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吴邪想:“老子这是要死了吧·”·死于噩梦说出去还真的十分凄惨··张起灵动了动,吴邪察觉到了,微微抬起脑袋,看向对方下巴的位置。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他不知道张起灵在做什么,只是没一会儿,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口琴声··口琴·虽然口琴的声音比雨点声还小,可吴邪瞬间被吸引了,一度忘记那些使他噩梦连连的场面。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张起灵的口琴是个十孔口琴,巴掌大小,德国造,乃黑眼镜从外面给他捎回的礼物·起初,黑眼镜只是闹着玩,就买了个口琴给张起灵,没想到几年下来,张起灵去哪儿都把这口琴装在百宝袋里,闲暇之余必潜心研究口琴,如今吹出的音色连黑眼镜都自愧不如,常调侃说自己培养了一个口琴高手。
问及张起灵对口琴的偏爱,张起灵不屑回答,后来被问烦了,便说:“口琴发源于中国,笙是其祖先,我想看下两者的差异·”甭管什么理由,反正张副团座会吹口琴。
于是,吴邪被深藏不露的张起灵震惊了,张起灵这种人万不可能跟音乐扯上关系·音乐需要感情,自灵魂深处溢出的感情,张起灵感情丰富吗他是块石头吧。
音乐需要欲望,音乐是欲望的传递,只有这样,音乐才可以感染世界,那么张起灵有欲望吗张起灵没有吧然而张起灵所吹奏的无名乐曲美妙动人,悠扬的旋律中透出淡淡的忧伤,竟不是中国的曲子,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
吴邪忘记了说话,傻傻的,直愣愣的瞅着张起灵在黑暗中的影子,他的手贴在张起灵胸口,能够感受到张起灵因吹奏口琴而不断起伏的胸脯·这还是张起灵吗哪怕张起灵真要奏乐,也是拎来一粽子头骨,然后用黑金古刀愉快的锯着头骨,这样奏乐才对吧……·“我现在看到的一定是幻觉。”
吴邪不客气的道··深山草泽里,张起灵以行动打破了吴邪的幻觉··吴邪吐了口气,眼睛一眨一眨,慢慢在十孔口琴忧伤的旋律中阖起眼皮,他好像不会再做噩梦,靠在张起灵怀里沉沉睡去。
·吴邪睡着后,音乐悄然而止,张起灵背靠山壁,神情严肃凝重·不多久,他重新将口琴置于嘴边,吹出一段耳熟能详的旋律·说耳熟能详一点也不为过,吴邪是睡着了,若他醒着,他绝对知道张起灵吹的什么曲子。
起来,受人污辱咒骂的起来,天下饥寒的奴隶满腔热血沸腾,拼死一战决矣··四周有了小小的骚动,好些人伸长脖子往张起灵、吴邪这边瞧,奈何夜幕深沉,他们瞅不见两位国军。
一会儿后,旋律结束,骚动消失了,清醒的人们沉默着,虽然鸦雀无声,可精神比之前好得多··“真行啊,族长,替我振奋士气呢·”有个人跟随旋律悄悄而来,摘下军帽站在张起灵面前。
张起灵将口琴收进百宝袋,不动,只仰面看向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报纸我看了,你这又是何必呢”那人蹲下来,与张起灵保持在一个水平面。
张起灵微微皱眉,“张启山·”·“就知道你猜出来了,枉费我一番精心伪装,我都骂了句‘狗娘养的’·”张启山嘻嘻笑道。
“你在这里·”张起灵淡淡的说··“我是营长·”张启山的笑容里掺杂着不少苦涩··张起灵沉默了,对上张启山,他无话可说。
张家对不起他的父亲,只因为他的父亲“离经叛道”··“我觉得你这次比我父亲更严重·”张启山有点幸灾乐祸,“都被逼成什么样了,竟出此下策。
我可以预见你回去被两家夹攻,要不你干脆带着吴家公子私奔吧”顿了顿,他接着说:“私奔到我们的队伍来,反正都是熟人·”这些gong chan dang,走哪劝哪儿,做思想工作的手段一流。
张起灵摇头,拒绝,可是没说理由··“好吧·”张启山拍拍屁股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次出不去了呀”他开玩笑道:“来了咯,准备一下吧,族长。”
·张起灵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小会儿低声说:“你应该发现了,这里风水有异,如果我说这里有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你会去吗”·“我信你。”
张启山很快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张起灵将商朝祭祀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张启山眼睛发亮,道:“是个好去处,就是不知我们有没有这个命,毕竟还要翻过一座山。”
关于祭祀地,吴邪刚下去时便说过,这里容纳一支军队不成问题·但是,纵使地方极佳,没有高手带领,估计进去了就出不来,所以他一直犹豫要不要把这地方告诉潘子。
现在好了,张启山居然是这支部队的营长,张家人信得过张家人,有张启山在,红军不会困死洞里··“我去找其他同志商量商量,突围方向就定在山那边吧。”
张启山说··张起灵点头,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我说族长,你快把族长夫人喊起来,黑灯瞎火的,打起仗肯定乱成一团·到时你们就跟着我们走,想表明身份也要挑准时候,这种敏感时期,我怕他们不信。”
张起灵说:“我会看着办·”·张启山走了,代替他来到这里的,是消失已久的潘子·吴邪跟张起灵的事,潘子后来听说了,他跟张启山还挺熟,就是不知道对方也是张家人。
如今,他知道了张启山的事,张起灵的事,肯定不会认为吴邪爱上了一个男人,因此他走到张起灵面前的第一句话便是:“张副团座,你跟小三爷做了什么交易”·古桐花的事不算什么秘密,各家情报网都不弱,只怕已经人人知晓。
张起灵没打算隐瞒,刚准备开口,周围响起一片密集的枪声··来了,战争来了,吴邪在睡梦中迎来此生的第一场战争··这会儿,没有轰炸机,因为飞机无法起飞;没有炮响,因为国军不愿被山洪石流冲走。
荒山野岭,火力充沛的国军包围了近乎赤手空拳的红军,他们如狼似虎般缩小包围圈,想把红军闷死在自己的口袋里··一片攒射中,头昏脑涨的吴邪被张起灵摇醒。
“怎么了”他沙哑着嗓子问··张起灵将潘子的昆吾刀塞进吴邪手心,“打起来了·”这跟预想的不一样,他们原准备与鬼子打一仗,现在他们与自己人打起来了。
“隐蔽隐蔽对方火力太猛”潘子指挥身旁的几名小战士··怎么说呢现在战术战法都派不上用场,这里便是阵地,一块不用死守的阵地。
很快,吴邪被张起灵拽至另一边,头压进草丛,不敢轻易抬起··张起灵轻声道:“贴住地面·”·潘子也匍匐在吴邪旁边,压低嗓门说:“小三爷,我们没弹药了,你别冲动。”
吴邪只想说:“老子冲动个屁啊”他还没完全清醒呢··“狗/日的,这么打多浪费,这些火力应该用在鬼子身上”·吴邪听着潘子咬牙切齿的声音,心中深表赞同。
作为一名军人,往后吴邪一生中参加的大小战役无数,就像文字作品里所形容的,功勋奖章可以陈列整个展示柜·然而,今晚毕竟是他的第一次,今晚改变了他的命运,使他直线向前的人生转了一个大大的弯。
欧阳修有诗云:岁暮氛霾恶,冬余气候争·吹嘘回暖律,号令发新正·远响来犹渐,狂奔势益横·颓城鏖战鼓,掠野过阴兵··在这五月寒冷犹似冬日的山中夜晚,暴雨敲打着地面,电鞭划破天际,雷轴助长轰鸣,替手足相残的中国人敲响连串战鼓。
潘子上了刺刀的长/枪在闪电下泛出森冷的光泽,吴邪抖了抖肩膀,偏头瞧向张起灵,张起灵的黑金古刀没有那么亮,但自远古而来的肃杀更令他心悸不已·吴邪吞了口唾沫,盯回潘子赠予的昆吾刀,这只存于传说中的短刀似乎感受到了杀气,它十分兴奋,为即将到来的战争。
“我就不信,他们舍得这样浪费子弹·”潘子闷声道··此时的南京政府并不富裕,何况对面的军队并不是蒋氏嫡系·果然,不一会儿,那边为了节省子弹停止射击,只偶尔出现点零星枪声。
“投降吧我们优待俘虏”·吴邪一愣,“啊”·周围传来一阵轻笑,就连潘子也气笑了,道:“他们在学我们。”
自古便有四面楚歌的典故,这种事半功倍的手段,谁不愿意尝试下然而,他们找错对象了·劝降半天,毫无建树,子时整,对面似是恼了,叫一部分士兵火力掩护,开始大部队压进。
·张启山叫人传话,以班为单位进行突围,潘子的游击小队原先有十几个人,差不多一个班,但独立团人数超编制,一个普通班是别人的一个加强班·潘子的游击队整合进来时,手下管着三十几号人,除去死于轰炸的一大半,如今尚剩十余人。
吴邪跟张起灵就跟着这十余人一起行动·他们按照张起灵提示,张启山指定的路线,尽量突破重围往山顶前进·没过多久,吴邪便发现方向的问题,不由凑近张起灵,开心的笑着说:“原来你也没那么冷血,在我睡觉的时候,你告诉他们了”·张起灵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行了,不说话拉倒,我现在很高兴,一起扛枪,跟你一起扛枪,就是不知有没有一起嫖/娼的机会”·潘子忽然咳嗽几声,这么紧张的时刻,听到自家小三爷的话,有一瞬间,他是一点紧张感都没了。
“小三……”潘子顿了顿,“吴邪同志·”·吴邪怔然,非常的不习惯··“我们就要接近敌人了,你们能跑便跑,被抓住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若我能活下去,我们一定会再次重逢·”其实这话听起来近乎诀别,有谁会认为这种形势下分开,他们还有重逢的机会·吴邪惨淡一笑,握紧昆吾刀说:“潘子,你放屁。
没有什么‘若’不‘若’,死就是死,搞不好我比你先死,他们杀了我肚子疼啊,天黑看不清,再说凭什么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潘子举起手中长/枪,“我要对得起三爷”·吴邪想说什么,可是迅速靠近的敌人拒绝给他这种机会。
许是知道红军没火力,他们嚣张的射击着,而红军战士则是赌上性命,犹如山野鬼魅般潜近他们身边抢夺他们的枪,抢不到,便迫使对方无法开枪而进行白刃战··“没想到对面会晚上过来,白天他们占有巨大优势,难道他们不知道吗”潘子纳闷的想着。
人数优势,火力优势,遇到夜晚没有光线,所有优势都会打折扣·纵使考虑到突围时机,红军方面肯定选择晚上,但对面比红军还主动,这样就有些奇怪了·不过对吴邪来讲,倒是方便了行动。
吴邪穿着国军的军服,是国民党上校,叫他对同属一个党派的袍泽下手,他良心过不去·可对面哪管他是谁只当他是红军·吴邪几次落入险境,都是张起灵出手相救,吴邪后来想,再这么下去一定会拖累张起灵,于是咬着牙,杀死了一个企图袭击他的友军士兵。
有了第一次,后面就容易了·以往说第一次杀人会产生严重的心理负担,不适者众,呕吐、噩梦算是轻的,疯了的,拒绝再次开枪的实例比前面多·但吴邪没有这种情况,他见脏器满天飞的时候想吐,杀人如麻倒正常得狠。
这是为什么呢约莫是因为不杀自己就得死,求生的本能使他麻木起来,根本没时间产生杀人后的不适吧··这块小小的地方,潘子班的突围路上,到处传来金属撞击声,人体撞击声,“噗噗”的刺刀插入皮肤的声音。
吴邪对付粽子不行,没说对付人不行,尤其张家的中药还掺杂了兴奋的成分·吴邪杀红了眼,周围人一拨一拨涌上来,吴邪忽然再次想不通,中国人这样自相残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闪电过后,张启山瞪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潘子也在想为什么,这么拼命的围剿同胞,理由何在·他们中间似乎只有张起灵能够摸出点头绪·如今这大背景是南京政府第五次围剿赤匪没错,可今晚这人海战术,好像自己才是正菜,赤匪成了配菜。
张起灵一路杀,潘子班一路前进,不到半小时,一个班里只剩潘子这个光杆班长·准确点说,只剩吴邪、张起灵、潘子这三个活人··吴邪是新兵,虽然军衔上校,可他是不折不扣的新兵,他能活到现在,张起灵跟潘子功不可没。
如今他们暂时甩掉了追兵,窝在一个凹地里休息··“潘子,你没事吧”吴邪蹲在潘子身边,用手触摸潘子的伤口··“嘶……”潘子缩了下身体。
他的腹部伤了,腰间被人破开一道很深的口子,他捂着那里,生怕吴邪摸到他的肠子·其实他的肠子还在里面没有流出来,但他肯定是三个人中受伤最深的··吴邪背部有些划伤,腿部也是,手臂被人戳了一刀,正往外流血。
没有药品,没有绷带,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能撕开衣服,就着雨水搓了搓,绑住自己的伤口·料理完潘子,吴邪终于回过头,问张起灵有没有事·“我没事。”
张起灵的语气很淡··吴邪摸过来,张起灵似乎真没事,伤口已经被包好了,果然厉害得不像人啊··“你们别管我了,走吧·”潘子躺在地上,喘着气说。
吴邪急忙摸回去,抓住潘子的胳膊,“说什么呢,你当我贪生怕死”·“小三爷……”·“嘘·”张起灵忽然把吴邪往地面一压。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分不清敌友,只能按兵不动,等那些人离开·过了好久,人已走远,张起灵缓缓开口道:“再等便是死,你们还能动吗”·“我背潘子走吧。”
吴邪焦急的说··潘子忽然甩开吴邪的手,“别管我”·“放屁”吴邪低吼道··“张副团座,”潘子一把抓住张起灵的手腕,“你跟小三爷不一样,冷静自持,你分析分析,带着我你们突围几率有多大。
我不走,你带小三爷走,除了三爷,我潘子从不求人,现在我求求你,你们快走吧”·“张起灵·”吴邪也侧过身,凑到张起灵耳边发狠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要是留下潘子,别怪我们兄弟没得做”张起灵想弄走他,他还有反抗的余地·“小三爷。”
潘子烦躁的收回手,转而抓住吴邪的袖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有没想过这样会拖累张副团座”·是啊,会拖累神人一般的张起灵。
若无他俩,张起灵是不是早就离开了他这一路给张起灵添了不少麻烦,被下春/药,被粽子袭击,被鬼子抓住,哪次不是张起灵救了他·吴邪立马道歉,极其诚心的道歉,“对不起,张副团座,我太着急了。
要不……”他犹豫了片刻,“你自己走吧·”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心底竟涌起强烈的、莫名的不舍·此刻已在生死边缘徘徊,死了便与张起灵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这张好看却冷淡的脸。
吴邪愣了愣,不明白这是怎么了,难道他是为贪生畏死找理由吗·“张副团座·”潘子嘴边浮现出一抹谁也看不见的苦笑,“自古以来,男儿当为国战死疆场,马革裹尸,我这样死,自得无比。
你替我保护小三爷,让我能给三爷一个交代,此生无以为报,只待来生结草衔环,报你大恩大德,所言不虚”·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张启山的营,各单位已经失联,大家只有一个目的地,到达那里,他们会重新聚集成一支军队。
吴邪死死拽住潘子,不愿潘子放弃这样的机会,他望着张起灵,潘子也望着张起灵,就算看不清楚,他们亦坚定的望着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其实对张起灵来讲,这并不是一个多难的选择,但他缄默了,很长时间没有发出声音。
吴邪忍不住小声催促道:“张副团座,你说话·”··“张副团座,以大局为重·”·吴邪转向潘子,“大局就是我要带走你,明白吗”·“不,这点我不会听你的。”
潘子使劲摇头··“你”吴邪被潘子气个半死,迫不得已又转向张起灵,语气微微透着哀求,“张副团座,只要你愿意带走潘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顿了顿,他焦急的补充道:“我没什么本事,也没有权势、并不富有,但你若开口,我定当全力以赴,他结草衔环,我亦不输他,求你了”·“小三爷。”
潘子痛苦的闭起眼睛··“张副团座”·张起灵陡然抬起手,一手拉吴邪,一手拽潘子,双腿用力一蹬,竟把两个几十公斤的汉子向后扯了数米。
这是何等神力,需要多大臂力而且张起灵还拽着他们滚了几滚,躲到一块不算太高的山石后面··“砰砰砰”一排子弹射在他们原来休息的地方。
吴邪抹了把冷汗,“好险·”·潘子背靠山石,右手捂住腹部,刚才动作太大牵扯伤口,钻心剧痛传来,他气喘不匀,不由懊丧的想,如此身体怎能继续突围还是不要连累别人吧。
这时,张起灵低低的说:“对面有七个人·”·七个人吴邪心想还好还好,张起灵一对四,他一对三·然而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张起灵一对四没问题,他有把握一对三吗潘子基本不能动,根本不能算战斗力。
“咚”对面扔了个东西过来··吴邪歪过头,瞧着这个东西,就刚才发出的声响而言,必是金属物体无疑,再看其形状,仿佛一颗放大数倍的子弹,几乎立刻,他的脑袋“嗡”了一下,伸出脚,试图将这玩意蹬走。
“小三爷”潘子忽然扑到这金属物体上··吴邪难以置信的大吼出声,“潘子”·电光火石之间,张起灵抓住吴邪的肩膀,也不管他伤得重,直接将他往后方拖去。
一阵白烟冒出,对方开始胡乱射击··张起灵用身体护住吴邪,最后索性抱着他在地上滚,磕了碰了都是次要,闻到大蒜味儿才是要了性命··“潘子潘子”吴邪的嘴挨着张起灵的脖子,翻滚间气喘不匀,“潘子”两字只闷在张起灵耳边,唯有张起灵一人能听见。
潘子·芥子毒气,典型的糜烂性毒剂,通过皮肤及呼吸道入侵肌体,但凡沾上就等于宣判死刑,神经内脏皆受损害,后遗症相伴一生·这种毒气向来是日本人的最爱,他们用这种毒气伤害了无数中国人,活体实验,生化战争,人的脏器生生糜烂,时刻啮咬着中国人的肉体。
为什么芥子毒气会出现在这里·吴邪瞪大眼睛,浑身战栗不已,天上的雨水砸进眼底,化作奔涌而出的眼泪,轻轻滚落吴邪冰凉的面颊··吴邪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潘子……”·潘子为了保护吴邪与张起灵免受毒气侵蚀,以血肉之躯挡住大部分白烟,白烟即毒气的形体,犹似一把利剑二度割开潘子的腹部。
潘子没救了,仅闻到或碰到便可以直接损伤人体的毒气渗入腹部,与肠子脏器进行零距离接触,谁敢说潘子还有得救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好不容易喘过气的吴邪在张起灵背部大力捶打着,“张起灵,回去救潘子呀”·张起灵说:“不行。”
他们已经滚得老远,脑袋沾满泥巴与草屑··“张起灵你……”·张起灵眉头一皱,钳住吴邪的双手,吴邪剧烈挣扎,嘴里高喊:“放开老子你不放开老子,老子跟你绝交”张起灵没出声,不知几时从吴邪的百宝袋里掏出一块方布,就是那条吴老夫人手绣,之后被用来替自己擦拭血迹的丝质手帕,塞进吴邪嘴里,强行制止吴邪继续出声。
吴邪躺在地上扭动,像条凄惨的,搁浅的鱼··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微不可觉轻叹一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出吴邪的龙筋将他反手捆住,又拿出自己的龙筋把他的腿也捆住。
“唔……唔……”吴邪愤怒的张大嘴巴,准备用舌头把手帕顶出来··张起灵见状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覆盖住吴邪的嘴,在吴邪的后脑勺处打了个结。
然后,他扛起吴邪,大步流星朝山顶跑去··潘子呢就这样扔下潘子吗·潘子躺在芥子毒气边放肆的笑,他早在张起灵抱着吴邪滚走之后就离开了毒气弹,白烟弥漫,扔毒弹的七个人没敢过来,因为他们害怕芥子毒气,害怕成为潘子的陪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咳·”·才一会儿,潘子的笑声已经变为咳嗽声,伤口麻木,身体发热,眼睛渐渐看不清,慢慢感受不到痛楚。
“小三爷小三爷有我潘子在,谁敢动你你往前走吧,大胆往前走,往前走,别回头·”·夜阑人静,唯暴雨雷电轰鸣。
吴邪头朝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进泥土·那壁立山峰间,潘子撕心裂肺的笑声回荡其中··“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咳……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潘子……”吴邪绝望了,仿佛看到一座大山的崩塌。
“三十功名尘与土,咳咳……八千里路云和月·咳……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砰”一声枪响,吴邪此生再未听过潘子的声音。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民国元年,吴家宅邸··三岁的吴邪挥舞着短小白嫩的双手,嘴里大叫:“潘子潘子骑脖子,看雀儿”·潘子弯腰抱起吴邪,毫不费力的将吴邪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潘子看雀儿”吴邪得意忘形的扭来扭去,两只小短腿在潘子胸前乱蹬一气··潘子哈哈大笑,叫吴邪抱紧自己的脑袋,躲开佣人跑到树下蹭蹭爬上树干,还压低声音说:“小三爷,别叫了,把三爷引来我们都要挨训。”
“嗯·”吴邪兴奋的应着··那天碧空如洗,草木抽青,正是阳春三月好风景·潘子轻松自如的摸到鸟巢边,手一伸,脚一蹬,跃至比腰身还粗的树杈上,吴邪坐得稳如泰山,伸直脖子往里瞅,边看边说:“小雀儿等娘来喂,小邪一会儿也去找娘抱。”
“小三爷,我让你骑脖子,你干嘛还去找少夫人抱”潘子弯起嘴角,笑着逗弄吴邪,“潘子厉不厉害,让你骑着脖子都能爬上来。”
吴邪抓紧潘子的头发,连连点着小脑袋,“潘子厉害,潘子比爹厉害,小邪以后要跟潘子一样,让爹骑脖子,看雀儿·”·“哈哈……哈哈哈……”潘子笑得前仰后合,吴邪尖叫一声,小短腿夹紧潘子的脖子,生怕自己从树上掉下去。
“小三爷,长大了要比潘子更厉害·”潘子伸出手,稳稳固定住吴邪的小身板··吴邪猛地睁开眼睛,眼眶边一片潮湿,他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听起来似是“潘子”二字的发音,可实际上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张起灵站在远处,只给吴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吴邪望着这背影,躺在地上浑身无力·过了很久,他坐起来,张起灵同时回头看他,他才发现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已经停止了,头顶乌云散去,星光璀璨,仿佛之前的坏天气只是一场梦。
“你为什么不继续绑着我”吴邪颤抖着抬手,指向张起灵,愤怒的狂吼,“张”·张起灵不说话,只看着他。
吴邪一跃而起,因盛怒而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奔着张起灵去·很快,他与张起灵只剩不到半米的距离·“张起灵”吴邪挥起攥紧的拳头,朝张起灵面庞打过去……没有意料中的肢体碰撞声,张起灵立在原地,吴邪的拳头贴着他的眼睛,泪流满面。
“张起灵,我们绝交”吴邪悲愤万状··张起灵淡淡的,表情淡淡的看着吴邪,然后,他摊开手掌覆住后者的拳头,将那个积聚了所有愤怒的拳头移开,轻声道:“你可以揍我。”
“我揍你妈”吴邪粗野的嚷着,“我揍你,行,我揍你,我要揍得你妈都不认识你”·张起灵点头。
吴邪瞪着张起灵,气得牙关哆嗦,张起灵这反应安慰不到他,他似乎比之前更加震怒了··“张起灵,好,你很好·”吴邪后退数步,笑容冰冷得发指,“你多次救我,我念你的恩,没法下手揍你。
可你扔下潘子,让他曝尸荒野……”说到这儿吴邪哽咽了一下,“我也没法原谅你你知道吗潘子,潘子他……”吴邪鼻头发酸,眼泪再度涌出来,“潘子他是我的亲人”·潘子是吴邪的亲人,张起灵怎会不知道,但那时他有第二种选择么·吴邪转过身,坚决的模样仿佛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张起灵一眼。
“我要回去找潘子,你别拦我,你要是妨碍我,我就不止揍你这么简单了”·“吴邪·”张起灵凝视着吴邪的背影,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叫出吴邪的名字。
吴邪有一瞬间失神,差点扭头去看张起灵··“吴邪,他不希望你回去找他,而且我已经带你走了很远,远到你自己无法想象·”·吴邪微微侧过脸,嘴边浮起讥诮的笑容,“你用飞的吗还远到无法想象”不过当他真的仔细打量周围时,他发现他竟然看到城镇的影子。
“哈……哈哈……”吴邪忽然抖起肩膀,像个神经病般笑起来,“这是哪儿张起灵,你把我弄到哪里了”·不是哪儿,仅是国军治下一个不大的小镇。
他们现在这模样若冒然进去,未免会被里面的守军当做可疑人物抓起来·要知道如今正剿匪,而且有个人一直处心积虑想要陷害张起灵,为了吴邪的安全,张起灵只能等待,等待吴邪苏醒后一起乔装进去,或是离开。
然而,吴邪如何会让张起灵如愿以偿,他背对着张起灵,生气的大吼道:“你到底把我弄哪儿了”·这地方还算偏僻,估摸是外郊,周围稀疏成片的农舍相距甚远,吴邪之前吼了不少次,嗓子破了,因此声音听起来不大,也就难以惊动附近的人。
这是好事,要不他深更半夜这么叫,还不把人都给引过来·张起灵说:“我已经一路留下暗号,张海客会把队伍带出来·至于红军,张启山计划领着他们进入地下,他们是安全的。”
张海客,张启山都是吴邪没听过的名字,但他们都姓张,不明摆着跟张起灵一路··吴邪终于忍不住了,回过神,恶狠狠的盯着张起灵,“他们是安全了,那潘子呢”·“对不起。”
淡然从张起灵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黯然··见他这样,吴邪心中一阵揪痛,他又何尝不知张起灵是为他好他又何尝不懂张起灵是替潘子实现最后的遗愿可他心痛,他绝望,潘子的死,周谨的死,无数红军战士的死,他找不到地方撒气,他眼前的人只有张起灵·何况,还不止这些。
他现在信仰缺失,他憎恨攘外必先安内的愚蠢,他看不到前方,他徘徊无助,他不知道未来到底要做些什么国家,民族,还有希望吗吴邪这个人还有存在的意义吗吴邪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张起灵,你应该让我死在那里,那里至少还是战场。”
··张起灵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种情绪,他最近似乎越来越容易被吴邪触动了··“张起灵,我恨你·”吴邪的肩膀不断抖动着。
良久,张起灵应他:“你恨吧·”·“呵呵……”吴邪埋在臂膀里的嘴发出两声轻笑·过了会儿,他突然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往来路跑去,所谓来路,便是与小镇相反的方向。
起先,张起灵没动,直到后来,他也没动·吴邪跑了十几米,腿一软,极为干净利索的趴到路面,再也没起来,这就是张起灵胸有成足的原因··又过了会儿,张起灵走到吴邪身边,抱起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对不起,我给你吃了药,因为我不想继续捆着你。”
“呵,是么谢谢你·”吴邪用一种无比厌恶的眼神瞪着张起灵··张起灵微微一怔,移开视线,把吴邪放到一棵树下,让他靠着树干,自己则远远走开,只保持两人能互相瞧见的距离。
然则张起灵想瞧见吴邪,吴邪却不愿瞧见张起灵·自打张起灵将他暂时安顿在树下,他就紧闭双眼,头歪向一边,拒绝这个人进入视野·他累了,没力气嚷了,即使嚷,他也无法排尽愤怒使自己抒怀。
他失去了潘子,永远的失去了,他的眼泪渗出来,顺着脸颊划出道道痕迹··张起灵叹了口气,席地而坐,开始定定的,出神的看着天空·如此这般过了好久,直到张起灵也没兴趣继续盯着天空,吴邪还是以决绝的姿态拒绝张起灵,他没有换过动作,脑袋歪着,只有胸脯不断起伏。
其实这样很累,脖子发硬,肩膀酸痛,眼睛红肿,他有点撑不下去了··这时,星云璀璨的夜空下,吴邪耳边响起熟悉的音色,张起灵拿出口琴,轻轻吹奏一段忧伤的旋律。
吴邪的眼泪哗啦就流下来了,据日后回忆,这是他最后一次为潘子哭泣·潘子以前常说:“小三爷,你要像个男子汉,摔一跤便哭,难怪三爷要骂你·”吴邪揉了揉眼睛,苦笑着自言自语,“我不哭了,潘子,在下面可不要这么念我,我不会再哭了。”
吴邪转过头,张起灵已经没有坐着,他袭满身星辉立于天地间,瘦削的身影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人生中最美的珍藏,·正是那些往日时光··虽然穷得只剩下快乐,·身上穿着旧衣裳。
口琴,吴邪也会吹,而这歌,恰恰是潘子最喜欢的一首··张起灵,你用它来送潘子么·潘子,一路走好··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吴邪晕了很久,他自以为只睡了一会儿,其实晕了两天一夜。
在这两天一夜间,张起灵将他带离山野,进入人类活动密集区·而张启山的部队也突破重围,于山的另一边汇合,当然他们牺牲了很多战友,剩下还活着的人不到原数的十分之一。
这是一个悲剧,民族的悲剧,今后几年,这样的悲剧不断重复上演··张海客蹲在一棵树下,从百宝袋里中拿出纸笔,草草写了几个字,吹了声口哨,将写了字的纸条卷好,系在应声飞来的信鸽爪上。
“你给谁通风报信”王盟蹲在对面问道··张海客抬头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副团座·”·“你知道他在哪”王盟激动起来,“团座肯定跟他在一起吧”·张海客笑,松开手,信鸽飞走了。
“说话呀·”王盟瞪着他··“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在一起,我又不是神仙·”张海客站起来··王盟跟着他站起来,“这鸟不拉屎的地界你都能变只信鸽出来,我看你也算神了。”
“承蒙夸奖·”张海客似乎挺受用··“那他们到底在哪里”王盟又问··张海客叹了口气,故意愁眉苦脸的望着王盟,“我说王副官,你老逼我干嘛我真不知道副团座在哪儿,也不知道团座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你……”·“我不知道,但信鸽知道,这是我们张家专门饲养的只与族长联系的信鸽,虽然比不过雷达,可是……”·王盟白了张海客一眼,“你可劲吹吧。”
张海客哑然失笑,“好,你不信算了·”·“王副官,我作证,特派员说的都是真话·”·王盟扭过头,看着冷不丁从自己背后冒出来的这个人。
这个人戴一副茶色眼镜,嘴角上扬,笑得灿烂夺目,不是百人团的参谋长又是谁·黑参谋长说:“我想团座与副团座肯定在一起,他俩是一起逃的,副团座如何会扔下团座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王副官,我也看到了,他们一齐跑的·”解雨臣坐在远处懒洋洋的帮腔,“吴邪只记得姓张的,瞄都不瞄我一眼·”·王盟:“……”·要说兵荒马乱中他们四个是怎么聚到一处的,这还多亏了石流。
当时,张海客领着王盟从地下出来,王副官精力旺盛,头顶暴雨不断催促张海客加快速度·张海客没王盟那么着急,自然忽视了王盟的要求··王盟郁闷,没好气的说:“你真是张副团座的心腹吗你巴不得他死吧。”
张海客微微一愣,稍后咧开嘴直笑,“奇了,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张副团座的心腹”·“少装,你不是喊他族长”·“喊族长就是心腹了,我们张家全喊他族长。”
王盟望着张海客,冷笑一声,“别唬我,我也是有判断力的·”·“好吧,”张海客耸肩,“姑且当你猜对了·不过真不是所有喊族长的都是心腹,据我所知,族里至少有两股势力反对族长,尤其现在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你家团座,以后的日子恐怕更难过了。”
·“活该·”王盟冲口而出··张海客笑,“王副官,你好无情啊,算起来族长也是你家新姑爷·”·“我呸说得我像团座的丫鬟,你给老子闭嘴。”
王盟生气的说··张海客很给面子,果然闭了嘴,可是一会儿后,王盟又开始挑刺,“你沉默个什么劲,你给我讲清楚,张家以后会不会对团座不利”这也不怪他,他跟吴邪常年漂泊海外,对张家不熟悉,现下听张海客提起张家内斗,而他的团座刚好此刻“嫁”进张家,断了张家族长的后,让张家成为全国的笑话,可谓处于风口浪尖,难免使人联想吴邪可能被愤怒的张家人做掉。
·张海客瞥了王盟一眼,说:“要不,你赶紧跟团座划清界限”·“我像那么没种吗”·“你常伴团座左右,团座遇刺,你肯定受牵累啊。”
这个问题,张海客可没吓他,不过王盟思索后粲然一笑,语气轻快的道:“那我可以理直气壮的要求加薪饷了·”·听到这话,张海客乐得浑身发抖,正准备调侃王盟几句,没成想头顶飞过一架轰炸机,王盟指着轰炸机大声嚷道:“飞机”·“轰炸机。”
张海客好心纠正··王盟斜睨着他,“我当然知道是轰炸机,问题是它为什么在这前面刚爆发过山洪,再要挨一轮轰炸,我们都会被埋。”
仿佛为了应证王盟的话,轰炸机消失后,他们听到连串巨响·紧接着,一如吴邪与张起灵等人所经历的事情,张海客与王盟遭遇了石流··张海客说:“你是属乌鸦的吧,王副官”·王盟“嘘”了声,跳进旁边的草丛里。
张海客跟着跳进来,两人隐蔽在暗处,望着远处忽然出现的几个人··“鬼子·”王盟低低的道:“应该没看见我们·”王盟口中的鬼子离他们四十多米远,本来向这边来,现在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住了。
张海客说:“啧,这都被你发现了,你还挺机警·”·“你以为我是草包吗我在日本呆了很久,他们即使穿着中式衣服,我也认得出来。”
“好吧,你厉害,不过他们都佩戴着武/士/刀·”·“中国人不能带武/士/刀”王盟对张海客的话感到不满。
张海客轻笑:“中国人佩戴武/士/刀,那不是汉奸么”·“汉奸个屁·日本人的武/士/刀代表他们的社会地位,是身份的象征,寓含武士之魂,一旦失败,他们自杀就喜欢用这种刀。
杀了他们其实不算什么,这个民族多半都有自虐倾向,真正摧毁他们还是要从精神上着手,比如缴获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士/刀,用象征他们民族传统精神的灵器取走他们的性命,一个,两个,一十,二十,成百上千。”
张海客怔了怔,而后意味深长的盯着王盟·这个青年初见时并不起眼,资料显示他只是吴邪从小到大的伴读,虽然一起留洋,却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价值。
但是从他刚才的话里,张海客能够感觉出王盟是个极有思想的人·一般说来,大部分人更注重如何宰掉鬼子,痛快杀了以泄心头之恨,他偏从鬼子的民族特性入手,不止要取走鬼子的性命,还要从精神上蹂/躏对方,让他们死之前生不如死,比直接杀了他们更具效果。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很阴险”王盟难得朝张海客笑了一下··张海客摇头,目光异常真挚,“王副官,我决定从此刻开始崇拜你。”
王盟白了他一眼··张海客耸耸肩,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这时,前方的鬼子也神色匆遽的蹲下来,王盟有点奇怪,用眼神询问张海客的意见,张海客眯着眼睛往远处瞧,最后小声的道:“前面的前面还有人。”
前面的前面王盟狐疑的看着张海客,“我什么都没发现,你从哪儿判断出来的”·“我听到的·”张海客理所当然道。
“你听到的你顺风耳啊·”王盟有些微不爽,这不是逗他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张海客叹了口气,说:“王副官,我说真话你不信,我是没办法了。”
“你也说些能叫我相信的话啊·”王盟瞪着他··“我说的就是真的,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如今像我这么正直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
对于张海客能够面不改色的自夸,王盟所认识的人中无人能出其右··张海客笑了笑,继续道:“这样吧,既然你不信,你便继续看,事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是吗”王盟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过了会儿,嘴边浮现出可疑的微笑,“我说特派员,你最后那句话有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意思。”
“啊”张海客眨了眨眼睛,好像很疑惑,“马克思主义哲学那不是赤匪的理论吗王副官,你竟然读过”·“嘁,阴险诡诈。”
王盟转过头,看向前方,没有应张海客的话··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盟与张海客便是那只黄雀,虽然在人数优势上他俩略显寒酸。
王盟拽了拽张海客的袖子,指着藏匿于草丛中的鬼子说:“就几个人,做掉吧·”·张海客弯起嘴角,戏谑道:“王副官,要不你叫声哥,我给你弄把武/士/刀来玩。”
本来他只是开玩笑,紧张的气氛下逗弄对方以期放松心情,哪成想王盟瞄了他一眼后居然爽快的张开嘴:“哥·”·张海客怔了一怔,随即若无其事的笑道:“哟,现在没红包,改天包个大的。”
王盟也望着他笑,笑容里充满揶揄,“特派员,说好的武/士/刀,你这种人果然打着灯笼也难找·”··“呵呵·”张海客抽出别在腰间的毛瑟手/枪,“准备行动吧,王副官。”
王盟点头·这时,就在王盟低头上弹夹时,张海客的眼神又在他身上扫了好几圈·王盟奇怪的抬头,张海客说:“我就不懂了,你不是不待见我么怎么还肯纡尊降贵”·“纡尊降贵太夸张了。
我不过知道你是张副团座的哥哥,若我认你当哥,我又比团座大,团座岂不是也要喊我一声哥”王盟漫不经心的解释道··张海客哑然失笑,原来王盟竟是想占吴邪的便宜,这个王副官还真有意思。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张副团座的哥哥”张海客又问··王盟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嘴长在我身上,我不会问呀。”
张海客再次笑起来,愈发觉得往后百无聊赖了可以找王盟打发时间··“行了,别说话了,你瞧·”王盟示意张海客望向前方··前方出现一支队伍,粗粗数下来有七八人,皆着国民党军服,帽子上青天白日徽,行色匆匆,神情狼狈,约莫也是刚逃过石流,个个惊魂未定。
·王盟小声说:“他们要遭伏击了·”日本人已经抬起枪口,王盟似乎能瞧见那枪口正对准战友的太阳穴·其实日本人藏得很好,若王盟自己从那里走过,亦不可能发觉有鬼子等着□□/枪。
张海客眯了眯眼睛,趁王盟的注意力都在鬼子身上,脸稍偏,手微扬,心平气和的射出第一粒子弹··“砰”一个藏在草丛里的鬼子应声倒地。
王盟吓了一跳,扭头瞪着张海客,张海客微微一笑,王盟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举枪射击·一连串的枪声吓懵了正在仓皇逃命的友军,他们趴到地上,居然没有一人朝传出枪响的地方射击。
过了会儿,枪声渐灭,王盟非常郁闷,只因被张海客抢先一步,他的人头数较之对方少了两个··“怎么样,还是我比较行吧”张海客炫耀道。
王盟哼了声,刚想嘲讽回去,死掉的鬼子旁边又冲出一群鬼子··“乖乖·”张海客急忙拉着王盟转移阵地··王盟在他身后说:“你刚才的威风呢”·不一会儿,他们已经躬身跑至友军前面,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像瞧稀罕般瞧着他俩,仿佛他们是从天而降的神祇。
“我说各位,我知道我很帅,等我们逃到安全地带,我叫你们看个够·”张海客让那些人起来跟着自己撤退··王盟简直要吐了,“跑便跑,至于这样不要脸么”然而鬼子上来便是一大波,一大波举枪提刀的白衫玄裤,打得因为减轻负重仓促逃命而把枪都扔了的友军溃不成军。
当然他们本也不算军,毕竟加上王盟跟张海客,国民党方面连十人都不到··王盟低语,“这次要壮烈了·”·张海客把他往旁边一推,自己也匍匐下来,“对不起,我还不想死,我的颜如玉在南京等着我呢。”
王盟瘪嘴:“颜如玉我连女孩的手都没拉过,你以为我想死”·那七八个中的大部分托王盟与张海客的福逃过第一劫,但老天爷没让他们逃过第二劫。
鬼子火力充足,这边就差丢盔弃甲··王盟捏了捏手/枪的把儿,话语中隐含火气,“当年有血性的都留在东北了,跟着易帜来的就这副狗熊样”·“此话差矣。”
张海客表示不赞同,但他也没说理由··他俩放了几枪,从鬼子枪口下救回两条性命,可这只是一时,再这么下去,包括他俩在内全会被鬼子弄死··至于这群鬼子是怎么来的呢·小岛与横田当时决定化整为零离开这片区域,将九十多人分散,各自三五成群活动。
然而这仅仅是表面上的,横田私下叫了一个心腹,让他在小岛离开后聚集一些人,尽量吸引中国军队的注意,以掩护小岛平安离去··“中佐很仁慈,可是战场上军人不需要仁慈。”
这是横田的原话··于是这三十几个替死鬼便在忠于天皇陛下,忠于武士道精神的作用下,义无反顾的准备替横田献出生命·王盟和张海客最初击毙的几个鬼子其实不属于这三十几人,他们是碰巧了,若他们命不该绝,应是平安回到满洲国的那一批。
现下,围绕殷商祭祀地与春秋战国夫人墓的这片山野分布着国民党第五十三军,红军某正规编制,百人团,以及散落四处的日本鬼子·前面国军来了一次轰炸戏码,此举令红军伤亡惨重,对鬼子亦并非毫无效果。
本来嘛,上面想的是鬼子人不多,撒网收割红军的同时引蛇出洞,灭掉这些小蟑螂,一举两得·但事情哪会如此顺利,漏网之鱼这成语出自《史记》,证明古人已经明白再怎么万全也会有侥幸逃脱的“鱼”,何况“鱼”并非主要目标,他们怎会顾此失彼所以轰炸和石流对鬼子造成的实际伤害不算太大,除了死去几个人,真正的大鱼小岛跟横田还好好活在世上。
张海客咳了声,略微惆怅的扬起下巴望向天空,喟然长叹道:“不知信鸽找到族长没有,早知会遇上现在这情况,我就应该在上面加一句:哥将死,勿念·有生之年若能见你哭一场,哥也算死得其所。”
“你有病吧·”王盟斜了他一眼··张海客笑,说:“这次约莫真的要死了,我想死后有人哭坟,你也有意见吗”·“刚才不是说不愿死,有颜如玉在南京等你。”
“她等我,我就不用死吗她要有这能力,估计巴不得我多死几次·”张海客摸着下巴道··接下来,他们再无说话时间,带着自己救下的两名战士,他们在森林中四处躲藏。
如此这般到了晚上,一名战士气喘吁吁地对王盟说:“长,长官,我要是被俘虏了,你一定一枪打死我,我自己没有勇气自杀·”·王盟挺生气,可他又能批评对方什么,不是所有人都有自杀的勇气,或许是因为中华民族没有大和民族那么变态自古有云,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张海客按住王盟的肩膀,“我要是被俘虏了,也麻烦一枪打死我,别舍不得。”
王盟:“呸”·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深夜,暴雨连连,面对步步紧逼的鬼子,张海客认为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决断,那便是将紫铜古书留在地下。
“我说特派员·”一棵树后,王盟用脚尖踢了踢张海客的脚跟,“我掩护,你们走吧·”·张海客侧过身,诧异的瞄着王盟,“你说什么”·“我说你们先走。”
王盟重复道··张海客“呃”了声,笑起来,“这么舍身取义,你不怕么”·“怕啊,当然怕·”·张海客原以为王盟会说出什么豪言壮语,没想到对方竟一本正经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也许这不叫软弱,这是人最真实的反应,面对死亡,谁不害怕·王盟盯着他,手指不自觉的抚摸枪身,“怕有什么用,人都会死,早死晚死的区别。
《论语》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这是先人后己,刚好衬托出你的贪生怕死·”·“王副官……”张海客霎时有点无奈,现在都什么形势了,他还不忘埋汰自己。
“快走吧,要是碰到团座,叫他给我记个军功·”王盟面不改色的说··张海客摇摇头,又笑起来,指着王盟身旁的两名战士,“看你们年纪轻轻,从军不易,想必家中也上有高堂下有妻儿。
逃吧,至少给自己留一段尽孝的时间·王副官拿话呛我,我若不于此地杀身成仁,岂不是叫他笑话·”·王盟说:“放屁我是叫你走。”
“你这种赶人方式只会让人不得不留·”·似乎是这个理儿,另外两人也表示,他们还是不走了,走了,便不配作为军人,更不配作为中国人。
然而,光有志气拯救不了他们,张海客一琢磨,心道干嘛偏要给鬼子当下酒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孙子也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要走,也要走得出去呀。”
王盟叹了口气··张海客微笑,“一般来讲,比如说武侠小说,当主角遇到危险时,必得高人相助·”·“你是高人”王盟瘪嘴,“你就比我高半截小手指。
现在确实是晚上,但你也不能站着就做梦·”·“我说王副官你可以不跟我抬杠吗”·“我是道出事实·”·“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碰到赤匪的队伍也行嘛。”
“炸了人家还想人家来救·”·“我不过是想想·”·“那个……那个……两位长官……鬼子来搜查了。”
关键时刻还在斗嘴的上峰无法给下级带来安全感·两名已经被忽略的战士发出微弱的声音,提醒王盟与张海客,他们真的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我知道了。”
王盟瞪着张海客,“反正总是死,咱俩来比赛,看谁干掉的鬼子多·”·张海客应道:“这个可以·死法挺豪气,适合我·”·王盟展颜一笑,举起手/枪,“上次你不厚道,抢了先,这次彩头必须是我的。”
“行,请吧,王副官·”张海客打出一个“请便”的手势··“砰”·“砰”·王盟的子弹飞出去了,可彩头不是他的,在他射出子弹前,有人先他一步干掉鬼子。
“张海客”王盟气愤的扭头··张海客一脸无辜,躲在树后摆手,他身边的两个人也拼命摇着脑袋澄清,“不是长官,真不是。”
不是张海客,那是鬼啊·有条人影噌噌几步窜到王盟后面·王盟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激烈的交火声已于前方响起··“哟,”张海客笑着说:“参谋长,你便是我期盼的高人呐。”
王盟转过身,黑眼镜望着他咧嘴,“王副官,你要是牺牲了,我怎么向团座交代”王盟愣了愣,没想到他们如此幸运,荒山野岭也可以等来救兵。
张海客瞥了眼王盟,故意问道:“刚才谁抢了王副官的彩头”·“什么彩头你说第一枪吗第一枪是解大少开的,瞧他杀得多开心,可算如了他的愿。”
黑眼镜笑嘻嘻的道··张海客“呵呵”两声,说:“如了解家公子的愿,可如不了王副官的愿·”·王盟则反驳,“只要不是你抢,谁都可以原谅。”
张海客:“……”·解雨臣与黑眼镜跑出来时,乔万清一直跟着他们,因此幸存下来的工兵们自然也跟着他们·就一支军队来说,理论上工兵虽是担负军事工程保障任务的兵种,一般不与敌人正面交锋,可他们的第一身份也是军人,在战斗激烈与减员严重的情况下,他们也是要上阵杀敌的。
所以他们与普通步兵一样,都配发了枪支弹药,有的甚至还背着大刀片,如果非要找出不同点,恐怕便是他们随身携带了专业工具··“我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好机会。”
黑眼镜说··交上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用来打出尊严,的确是好机会·张海客拿出南京特派员的威严,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后退,后退只有一个下场——枪毙。
于是在吴邪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副官,他的发小,以及他的战友们与鬼子进行着殊死搏斗·他做噩梦时,他们打光了所有子弹,他被张起灵背着走时,他们操起家伙上去跟敌人肉搏。
乔万清在石流面前孬了,在鬼子面前却难得的重新捡起脸面·他说夏商周起便有掌固和司险,元朝有匠军,清朝有长夫,工兵怎么了,他也是黄埔军校工兵科出身,现在就是要长长工兵的气焰,灭了这帮狗娘养的鬼子。
·这一场与日本人的战争,不是由国军主力,也不是由红军正规编制完成,它来得那么突然,被一群逃命的工兵撞上·吴邪醒了,蹦起来要揍得张起灵连他妈都不认识他时,他们结束了这场战斗。
“我圆满了·”王盟拾起最好的那把武/士/刀,在鬼子的尸体上蹭了蹭·“下次,我要用这把刀摧毁他们的斗志·”王盟信誓旦旦道。
张海客笑,头一偏,发现解雨臣也捡了把刀,但他不是用它摧毁什么,而是深深插/进泥土里,招呼剩下的人以刀为中心开始刨坑··自古道盖棺事定,入土为安。
解雨臣的想法很简单,他要让这些死得有尊严的中国军人入土为安,并且以一种极为恭敬的姿态敬了一个军礼··“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中的一份子·”解雨臣郑重的道。
黑眼镜在他身后叹气,“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你还是想清楚得好·”·“这有什么该想清楚的,如今有志青年不从军,难道回家抱媳妇”王盟刚打了胜仗,有点热血沸腾,一下忘记礼仪,出言支持解雨臣时颇为直接,“我也说一句,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
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好吧,好吧,不亏是团座的副官,思想高洁,吾辈自愧不如·”黑眼镜苦笑道··于是,解雨臣回南京后加入了军队,而第一个邀请他的便是百人团。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九河镇,周围多山,西南平坦,有一片不算太大的开阔地·这个镇子原是古代驻军的军营,后来改朝换代,一部分人离开这里去打仗,另一部分没去,私自留下开枝散叶,便渐渐形成这个镇子的前身。
至于名称来源,据说是好多年前有九条河从镇中流过,故得名九河镇,但现在吴邪只瞧见两条河,两条黄浊的河,所以九河镇的风水早就随着沧海桑田而破坏殆尽··如今,张起灵将吴邪安置在一家小旅馆里,自己穿了身旧长衫,带了顶帽子便要出门。
临行前,他对吴邪说:“不要到处跑,如果暴露了,我们会死·”·吴邪本来想着他前脚走,自己后脚就溜,就算森林里正打仗又有什么关系,他至少要找到潘子的尸体,带不回来也必须刨个坑埋了。
但张起灵忽然说“如果暴露了我们会死”,吴邪感到十分震惊,他好像已经将张起灵当做天下无敌的人,对方是这样的人啊,谁能威胁到他·吴邪盘腿坐在老旧的木床上,披着毛毯,面无表情,望向张起灵漆黑的眼珠。
张起灵关上门,淡淡的声音传进来,“我走了·”·过了半晌,吴邪抡起枕头砸向大门,心中忿恨的想:“狗/日/的张起灵,我出去你便会死吗你唬我啊,当我几岁,老子就出去,你来咬我啊”他蹦下床,赤脚奔向大门,可当掌心贴上冰冷的门把手时,他又悻悻的退回来。
张起灵一向说一不二,是一个不会开玩笑的人,他既然说会被害死,那就证明情况确实很严重·吴邪倒在床上,床头摆了一张斑驳的桌子,上面放了茶水,馒头,一盘看起来不算太坏的鱼,记得张起灵刚拿来这些东西进来时,他说这是自己的午饭。
吴邪抬起手,怒气冲冲的捞过馒头,狠狠咬一口,嘴里口齿不清的念叨,“也不留了晚饭再出去,谁知道你几时回来·”·张起灵回来得并不晚,行色匆匆的就是一副很担心吴邪的模样。
吴邪依旧披着毛毯坐在床上,冷冷瞧向张起灵带来的一群人,一群身着军服的军人·“不是暴露便会害死你吗你这是自我暴露吗”吴邪没好气的说。
张起灵换了身军装,站在他面前保持缄默··吴邪脸色阴沉,有点郁闷,他怎会料到张起灵领来一群人,现在这形象是不是太那啥了,他在南京可是出了名的儒雅倜傥。
“我问你话呢·”吴邪微微提高了声音··张起灵身后的人跟他一样,也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前者像是天生表情僵硬,后者却是军令所致··吴邪扬起下巴,瞪着几步开外的张起灵,还要开口,耳边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子声,“哟,好大的脾气,我以为吴家少爷应该是个有修养的人。”
众人分开一条道,外面走进来一名女子·吴邪皱眉,瞥了眼张起灵,却发现张起灵也看向那个女人,而且眼神里透出以往从未有过的温柔·吴邪一怔,心中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生气确实生气,但他不是一直气着吗·难过没那么夸张,就是开始情绪低落精神不振··吴邪眯起眼睛,那女人快步走来,站到他面前爽朗一笑,“哈哈,吴团座,见面不如闻名,幸会幸会。”
啊呸真不可爱·吴邪的嘴角可疑的搐动着··怎么说呢世上女子分很多种,温柔的,凶暴的,天真的,世故的,贤惠的,刁蛮的,不胜枚举。
同时,女子的声音亦分很多种,有脆若银铃宛若黄莺,有清晰悦耳妩媚娇滴,当然也有河东狮吼破锣嗓,大多声如其人·举个例子,《红楼梦》里的王熙凤,笑声放荡嚣张,因此她本人的性格也是泼辣狠毒,笑里藏刀。
再比如霍家大小姐霍秀秀,典型的江南美女,笑起来端淑秀雅,吴侬软语使人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叫人打从心底尊重她·而现在这个……吴邪正了正身子,定定的望着她。
现在这名女子,她笑得干脆利索,神采飘逸,既具备普通女子的袅娜身姿,又具有男子的豪迈与矫健·是的,她是一个军人,一个女军人··“我说吴团座,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好像不喜欢我似的,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吧。”
吴邪没应她··这女人,虽是对吴邪讲话,人却已经移至张起灵身边,亲昵的挽着张起灵的胳膊·张起灵眉头微皱,不过终是没有甩开她··不知为什么,吴邪相当不舒服,他瞄了瞄张起灵跟那个女人,弯起嘴角,故意大声道:“我渴了。”
“渴了渴了就喝水呀·”那个女人笑眯眯的说···吴邪也笑,望着眉目娟秀的她,“那你能给我倒杯茶吗”·“我”女人挑眉,“团座好大的架子,竟然叫我倒茶,别看我军衔比你低,你可知我是谁”·“老子怎么知道你是谁老子又不是算命的。
看这架势,莫不是张起灵的相好”吴邪腹谤道·有些话只能在心底想,叫吴邪说出来万不可能··吴邪望着张起灵,继续道:“渴了,斟茶。”
他用的“斟”,而不是“倒·”·女人“呵呵”两声,也瞅着张起灵,“叫你斟茶呢,好厉害的团座·”·张起灵默不作声,只看着吴邪,过了好久,心中轻叹一声,对吴邪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后让人拿来一套军服,叫吴邪赶快换上··吴邪没换,十分郁闷的坐在床上,那架势就像八抬大轿也抬不走他·这叫什么事,神秘兮兮的出去一趟,现在高调回来,说走便走,也不解释下,当他是什么·“快换上吧。”
那女的忍不住催促道··吴邪下巴一扬,“先说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什么什么状况让你换衣服跟我们回师部。
有个听调不听宣的家伙可以暂时保证你们在九河镇的安全·”女的有些焦躁的说··敢情他们还是危险的·吴邪默默地想··张起灵道:“你先穿衣服,我稍后与你细说。”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晚饭时间,吴邪被张起灵塞进吉普车,张起灵坐在他身边,那女人坐在副驾驶,而开车的是一名年轻少尉··吴邪压了压帽檐,用手挡住周围百姓投射而来的好奇目光,他们像看猴子似的看着自己,被轰走后,表情怯怯的,样子十分可怜。
“自古民不与官斗,你们在他们眼中恐怕是恶人了·”吴邪讥嘲的弯起嘴角··前面那女人回头,朝着吴邪一笑,“你不是恶人吗你在他们眼中跟我们一伙儿,他们看你是因为镇里从没有这么多军人簇拥着另一个军人,他们肯定认为你是最大的官,即使他们不认识你的军衔。
还有一点……”说到这,她顿了顿,瞥了张起灵一眼,含睇微笑,“我说还是不说呢”·张起灵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唉·”那女的叹了口气,而后俏皮的微撅双唇,模样甚是娇嗔,道:“干嘛不理我怪我得罪你的夫人了”·吴邪一怔,很是吃惊,不动声色的望着那女的。
见鬼了,她竟然知道·好吧,如今还有谁不知道·古老的小镇,夕阳如诗如画,那女的逆光转向,军帽上犹如开出一朵绚烂的黄花,可不久后仔细看去,黄花只是暮落后的残色,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夕阳不禁让人想起李商隐的诗: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喂,吴团座·”那女的忽然抬手在吴邪眼前晃了一下··吴邪正色,开口道:“干嘛”·“我不是在跟你讲话么,你发什么呆你知道跟着你的军人都是谁吗你知道我又是谁吗”·还来,老子怎么可能知道啊吴邪差点翻了个白眼。
见吴邪未回话,那女的自顾自开口,低低的说:“他们都是张家人,在军队里的张家人·”··吴邪马上偏头瞧向张起灵,张起灵感觉到吴邪的目光,转过脑袋,眼底透着淡淡的惊讶,似乎不明白吴邪干嘛要看自己。
“你的嫡系”吴邪好奇的问·张起灵也会在军中培养自己的嫡系这像他会做的事情·张起灵摇头,安静的道:“跟我没关系。”
军队里的派系,蒋委员长的中央军,张学良的东北军,冯玉祥的西北军,阎锡山的晋绥军,马步芳的马家军,李宗仁等人的新桂系,诸如此类·要是张起灵借助张家势力搞个什么张系张家军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吴邪的想法除了被张起灵否定之外,还被前面那个女人否定了·“这个,真跟族长没关系·”她说··吴邪又是一怔,族长啊,是啊,不是说这里的军人都姓张么,那她姓张有什么好奇怪·“我说吴团座,你之前以为我是族长的什么人呐”那女的嘴角上扬,唇线犹如一弯美好的月牙。
吴邪“呵呵”两声,说:“什么人不就是亲近之人·其实我跟他的情况你们岂能不知,说出来让人笑话·他若想纳个几房妻妾,我先声明,我喝茶只喝君山银针,给我敬别的茶,我可不保证让你们进门。”
“哈哈哈哈·”那姓张的女子恣意笑起来,一点儿不在乎周遭人员的看法·“吴团座,不,族长夫人你真风趣,你要是有本事让族长多纳几房妻妾,我想族人皆会对你感激涕零。”
吴邪说:“此言当真”·“任重而道远·”那女人意味深长的回答·顿了顿,她继续说:“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的上峰是谁,他在南京也横着走,现在他的嫡系全围着你,众星捧月,当然会吃惊了。”
吴邪瘪嘴,心想什么人如此厉害,比张起灵还牛,张起灵这个族长的面子往哪儿搁啊·然则张起灵一向觉得无所谓,培养势力,扶植亲信他素来不干,整日行走深山老林,兴趣似乎只在倒斗。
因此他俩对话期间,张起灵先是看着,听着,后来索性望着天空··黄昏向晚,他定定的保持一个姿势,面庞虽然年轻,可总觉得他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遗留给自己的尽是满目苍凉。
吴邪抿住嘴,再没有跟前面的女人搭话,他揣摩张起灵的表情,那些流淌在夕阳余晖中的落寞,然而只是一瞬,张起灵看向他时又恢复以往的淡然,一抹金红倒映在张起灵漆黑的眼珠子里,吴邪忽然开始失神,心中突兀的冒出一个问号:他为什么会跟张起灵,跟这样一个人相遇··“张家的军队跟张家族长无关,吴团座你不觉得奇怪吗”·那女人的声音仿佛自天边悠悠传来,钻进吴邪的耳朵,待吴邪回神,她早已转头,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
吴邪脱口而出:“为什么”·那女人在前面轻轻的笑··吴邪继续瘪嘴,瞥了眼张起灵,张起灵照旧事不关己,于是不了了之,车行一路,吴邪保持沉默,可这不代表他放弃追根究底。
华灯初上,他们的车在一座古宅前停下··这座宅邸是典型的徽式建筑,黑瓦白墙,画梁雕栋,远看高大气派,近看古香古色·吴邪抬起头,望着既庄严又别致的大门,上书:言府。
“原本是九河镇言姓大族的府邸,前几年他们一家子被土匪杀了,我们到这里后征用了这处老宅·”那个女人坐在前座解释道··什么征用,是霸占吧。
吴邪暗想:“莫不是看人家风水好·”然而风水好怎么会一家子都被土匪杀了呢吴邪又想:“大概阳宅风水好,阴宅风水不对。”
总之,吴邪跟着张起灵与那女人进入这座风水极好的老宅··“走这边,吴团座·”那个女人在前面领路··送吴邪进入宅邸后,原先跟着他们的一伙军人已经散去,此刻前院只剩吴邪和另外两人,当然其中来来往往的司令部人员除外。
吴邪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张起灵道:“张副团座眼光独道,这位女少校挺不错·”·张起灵皱眉··“我这关过了,说好是君山银针。”
吴邪故意道··张起灵继续皱眉,无奈由眼底一掠而过··那个女人又在前面笑,“吴团座,我的耳朵好使得很,都听到了·难道族长没同你讲过,自古以来我们张家十人中有九人都坚持一夫一妻。”
“一夫一妻妾不算妻,《唐律疏议》明确规定妾乃贱流,妾通买卖,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吧·妾没有资格扶正为妻,嫡妻去世,男人哪怕姬妾满室也是无妻鳏夫,要另寻良家聘娶嫡妻。”
“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你们族长即使有百八十个小妾,你们都能称他尚未婚娶·”·“噗”那女人笑起来,笑得惊天动地,“百八十个,太看得起族长了,就算是族长,我也觉得他有心无力。”
吴邪愣了愣,也瞄着张起灵面无表情的脸笑起来,“我认识一个山大王,他那里有个方子非常灵,若张副团座真的有心无力,我倒愿寻了方子助他一臂之力。”
“你还是省省吧·我向天发誓,咱们族长目前只有团座一位嫡妻·”那女人笑眯了眼睛·· ·☆、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吴邪被领至偏院,前面正院作为司令部,他们不是很方便出现在那里。
“为什么,什么意思我见不得人”吴邪望着那女人··那女人抿嘴微笑,“哪里哪里,团座你多虑了。
外面都是族人,您是族长夫人,为了您的安全,暂时保持点神秘感吧·”·吴邪:“……”·那女人走了,说是去通知上峰,族长与族长夫人安然抵达。
吴邪说:“我好歹也是堂堂上校团长,把我藏在偏院干嘛我要会会你们族里那个牛人·”说实话,他真的非常好奇这位看起来比张起灵还神通广大的张家人。
张起灵瞄了他一眼,坐下来,喝茶·没一会儿,张起灵也被人请走了,偌大的偏院只剩吴邪·吴邪郁闷,踱到院子中转悠一圈,门口站了两个士兵,听到脚步声时背脊挺直,目不斜视,吴邪暗赞,还算训练有素。
现下已是饭点,张家待客之道便是忘记客人还空着肚子,不给饭吃·不,不是客人,是族长夫人,张家喜欢饿死族长夫人,然后让族长再重新续娶一个嫡妻·吴邪想,这也是个办法,兵不血刃嘛。
“我说团座,在院里看风景吗”张起灵消失半个时辰后,那女人再度出现于吴邪面前··她好像洗过澡,穿了身裁剪得体的蓝缎旗袍,原本藏在军帽中的发髻已经散落下来,柔顺的垂在肩膀后面。
吴邪吃了一惊,望着她,她的旗袍并不华丽,但胜在身材袅娜娉婷,头发不是妩媚新潮的波浪纹或风情万种的鬟燕尾,而是简单的微卷,别了个珍珠发卡,看起来温柔俏丽。
吴邪笑了,是那种欣赏的笑容,“谁说花木兰不爱红妆爱戎装,小姐风华仪采,从军好浪费·”·“夫人的嘴不是一般的甜,你这么夸我,族长会吃醋的。”
那女人抬手拢了拢头发·之前英姿飒爽,如今换了身衣服,似乎连动作都变得女人味起来··吴邪咧嘴,“张起灵吃醋他会吗还有,麻烦你别夫人夫人的叫,我可是大男人。”
“大男人怎么了,你不是以男子之身嫁给族长吗”那女人挑起柳叶眉,“族长为什么不会吃醋,族长也是人·”·吴邪觉得这女人就是来抬杠的,顿了顿,道:“算了,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至于张起灵,人倒是人,问题是他……”·“性冷之人未必不感情丰富,有时这种人的内心较其他人更为纤细。”
那女人出声打断吴邪··吴邪怔了怔,瞅着那女人··那女人一笑,挥起手,久候门口的几个年轻丫鬟手捧饭菜走进来,吴邪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诱人的香气。
“我不知道夫人爱吃什么,这些家常菜是我们这的大厨做的,夫人您就随便吃点·”那女人说··所谓家常菜,吴邪扫了一眼,有红扒鸭,烟熏兔,佛手肉丝,杏仁豆腐,三白汤,大米饭晶莹洁白,好像是丝苗米。
丝苗米是古桐花的最爱,记得父亲曾说,他母亲当年还在吴家时顿顿都吃丝苗米,否则她宁愿不吃饭···吴邪吸了吸鼻子,“好香啊·”然后盯着那些菜,发现自己无法从它们身上移开视线。
怎么说呢他可不是馋,他就是越看越奇怪,如果说丝苗米是母亲最喜欢的大米还算巧合,那么这几样菜全是他母亲喜欢的菜式能算巧合吗这也太巧了吧,难道这女人在向他暗示什么·古桐花现下在张家手里,吴邪可没忘记这点。
“夫人,请用晚餐吧·”那女人微笑着说··吴邪的肚子确实饿了,而且自打空降百人团以来,这似乎是最像样的一顿饭··“好吧,吃饭。”
吴邪不动声色的应着·既然张起灵保证他娘的安全,他为什么不信他他现在从骨子里相信张起灵,这种信任培养于连续数天一起出生入死。
既是性命相交的朋友、战友,吴邪决定相信张起灵的承诺··走进偏院正堂,吴邪坐下来跟那女人一起吃饭·不得不说,做出这桌饭菜的大厨手艺真是了得。
吴邪好歹是世家子弟,从小吃过的山珍海味不少,他的两个叔叔又是极讲究吃食的人,所以连带他口味奇刁·如今他十分满意这桌菜的味道,那么掌勺大厨的水平定是登峰造极了。
那女人问:“饭菜还和胃口吗”·吴邪连忙回答:“好吃得狠,比宫中御厨不遑多让,尤其是菜式,道道都是我中意的,难为你还专门去打听过。”
“我可没打听过,这是上峰吩咐的,我如何得知夫人喜欢什么菜色”紧接着,她露出一个堪称狡黠的笑容,“做这桌菜的就是当年从皇宫中出来的御厨,我不把夫人招待好,族长怎能安心与上峰安排的小姐会面提起这位小姐,也是我的旧识,明明是大家闺秀,却过于丰腴,大概看上好生养这点吧。”
吴邪刚喝进嘴巴里的汤差点喷了出来,抬头瞪着那女人·啥意思啥情况张起灵他干嘛去了·“我记得三年前有人在《民国日报》登出一般女士征求如意郎君的标准:一是面貌俊秀,中段身材,望之若庄严,亲之甚和蔼;二是学不在博而在有专长;三是高尚的人格;四是风姿潇洒,身体壮健。
精神饱满,服饰洁朴;五是对于女子的情爱,专而不滥,诚而不欺;六是经济有相当的独立;七是没有烟酒等不良嗜好;八是有创造的精神,有保守的能力·族长几乎样样不落,估计人家小姐会相当满意吧。”
那女人笑眯眯的道··吴邪非常郁闷,可又不好表现出来,仔细想想张起灵确实符合所有标准,除了“亲之甚和蔼”·不过爱情是包容的,说不定有人愿意包容这个一辈子都“望之若庄严”的男人。
而且张起灵还会吹口琴呢,那些略带伤感的优美音色说是绕梁三日也不足为过·比自己吹得好,他一直耿耿于怀··“我说夫人,你该不会吃醋了吧”那女人坐在对面,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吴邪吸了口气,道:“不,我不是吃醋,我是没面子·作为夫,他倒是可以纳妾,作为妻,我连女人的腿毛都摸不着,我心有不甘·我们吴家到我这代就一根独苗,若断了香火,我家两位叔叔一定会跟你们张家鱼死网破。”
“都说是暂时的,夫人,你跟族长迟早回归原位,别担心顾虑,容易伤身·”那女人放下筷子站起来,慢慢走到吴邪身边··此刻,吴邪的心情那是相当复杂。
他刚才说的话全是真的,凭什么张起灵可以光明正大与女人卿卿我我,他却要恪守三从四德,七出之条·其实吧,人家张副团座从未这般要求过他,他想多了,也想得太远,远到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去了。
同时,除了以上这种心情,他还有种莫名其妙的焦躁愤怒、心绪难平,越是压抑,越是不解,越是难过,简直要将他折磨死了··“夫人”那女人忽然在吴邪背后喊了一声。
·吴邪吓了一跳,脸颊边传来掌风,他下意识的蹦起来,躲过那女人劈来的手掌··吴邪回头,皱眉:“你做什么”·“反应不错,再接我几招。”
那女人迎面冲过来··吴邪后退,“你停手,我不打女人·”·“我可不是普通女人·”那女人的旗袍和高跟鞋丝毫没有阻碍她的行动,一招一式反而有种女人特有的美感。
可惜吴邪无暇欣赏这种美,她说得对,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姓张吴邪被迫还手,不还手绝对被揍得体无完肤,他们由正堂打到院子里,外面两个守门的士兵依旧目不斜视,淡定得令吴邪牙根发痒。
 ·☆、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吴邪发誓,他一辈子忘不了这个女人·他忘不了她的理由并非她是他的初恋,他爱慕的情人,他的恩人,或者他的仇人,而是——这女人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揍过他的女人。
吴邪无地自容,坐在地上,鬓角沁出汗珠,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女人已经离开了,离开了许久,他瞪着大门,仿佛她的背影尚未消失,专注的样子就像正研究什么稀世明器。
过了一会儿,吴邪“嘶”了声,那女人打人不打脸,从外表看吴邪毫发未伤,可脱去衣服观察,就会发现吴邪身上有好几处淤青·吴邪忍不住感慨,“女人真可怕。”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如此“狠辣”,难道真想打死这族长夫人,替她的族长永绝后患好吧,吴邪想不出原因,他也懒得继续想··爬起来,吴邪拍了拍军服上的灰尘,没成想一巴掌按到从未好利索的肩膀,那叫一个疼呐。
吴邪不顾颜面呻吟了好几声,皱起眉头,刚才那姓张的女人好像知道自己肩膀有伤,便格外照顾这里,如今肩膀可谓伤上加伤,痛上加痛,以致吴邪忽然心生怒气,对象倒不是对把自己揍成这样的女人,而是张起灵。
他捏了捏拳头,额角青筋突突跳起,憋住一口气走回正堂,在椅子上坐了半天··约莫八点左右,有人来传话,说张起灵今晚被人设宴款待,这里的主人,也就是那个神秘的张家人请张起灵在别处安寝,以免晚归打扰吴邪的清梦,让吴邪早点睡觉,养好精神。
蓦地,吴邪的火气无论如何也压不下来了,“微笑”着打发了传话的人,拖着一副“病躯”踱来踱去,终于做出一个决定···“容你在外花天酒地,老子独守空帏暗长叹。
你知道什么是英姿隽迈吴公子么人不风流枉少年,老子守你个头”吴邪再次捏了捏拳头,走进里间一顿好找,片刻后,毛都没找出一根。
“算了,就这样·”吴邪瘪着嘴去掏百宝袋,拿出几块银圆塞进口袋··偏院里间的窗子外是高墙,墙角靠着园丁用来修剪树枝的木梯·吴邪从窗口跃出,动作干净利索,潇洒落地后,他搭起木梯翻过墙头,几分钟后已经站在司令部隔壁的街道上。
估计没人想过吴邪会这么出去,估计张起灵以为吴邪至少会等他回来·不过,司令部外每隔几米都有一个岗哨,现在这些岗哨消失了,在吴邪出现前便消失了,其中又有什么奥妙反正,吴邪是出来了,走在路上,大摇大摆。
“杀吧,叫他们杀,你张起灵用暴露会死吓唬我,我便看看现在谁敢要我的命·”吴邪冷笑··这个镇子,方圆几十里,人口由稠密到稀疏,司令部这块儿算是最为繁华的中心。
因为部队驻扎,镇上的老百姓见了穿军装的都没太大反应,不过吴邪早前前呼后拥,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官儿··吴邪走过一座石桥,身边凉风习习,树叶沙响,他扬起下巴,头顶苍穹星光璀璨,光是看着这样的天空,是怎么也想不到天空底下正在进行一场毫无人道可言的残酷战争。
吴邪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惬意的散步,没一会儿,他已经绕过好几条街,发现这个小镇的风水与司令部一样,皆是极好·吴邪暗想,这里的人真有福气,若不适逢乱世,一定子孙兴旺,福泽绵长。
走着走着,他转了个弯,来到一条胡同前·这胡同,与旁边几条似有很大不同·他怔了一怔,停住脚步,望着胡同尽头的青石门楼··“流芳园”吴邪读出刻在门楼飞檐下的牌匾。
流芳园的门楼两边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里面烛光灼灼,下面各悬一串彩球·再看大门,两扇闭合,刷的新漆,铺首为貔貅,衔着锃亮的门环·吴邪走近,只听里面传来女人的娇笑,以及颇为难听的男人淫/笑。
吴邪眨了眨眼睛,心中一喜,回国后见惯绚烂的霓虹,竟没去秦淮河边走走,这他乡异地瞅着古意盎然的大红灯笼,居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况且,他喜的不止是灯笼,更是他找对了地方,在南京总共没呆几天,错过了浆声灯影,笙歌彻夜,虽说他也算为人正派,但自古文人骚客皆狎妓,他不至于此,却也想碰碰运气,说不定哪天便遇到自己的苏小小或柳如是。
不过,吴邪自认对霍秀秀一往情深,国家处于危难之际,他更是无暇风花雪月·现在他只是好奇,对,单纯的好奇,看一看,见识见识,便足够了·其实吧,这前后两种心情难道不是自相矛盾的吗而且在他认定流芳园是妓院的那一刻起,他早就忘记了霍秀秀,满腹即将报复张起灵的快感。
吴邪抬起手,叩响流芳园的大门··要说作为妓院,晚上是营业黄金时间,流芳园为何大门紧闭,拒不接客呢追根究底,还是张家人领导的军队纪律严明,一旦发现有军官士兵嫖妓,惩罚那是相当严重。
老鸨吃过好几次亏,PIAO娼的军人被整顿风纪的抓走,不仅没收嫖资,还要给妓院罚款,老鸨赔了夫人又折兵,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外加如今正打仗,局势动荡,流芳园的老鸨决定只接熟客,待时局稍微稳定再择日开张。
她这样镇定,也是因为园里的头牌有个大金主,足以支撑整个流芳园的开支··“咚咚咚”吴邪有些奇怪的看着久叩不应的大门。
过了会儿,在吴邪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开了,里面探出一个脑袋,不耐烦的张嘴道:“谁呀,给老子滚,今晚不营业”·唉,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吴团座倒霉起来连妓院都嫌弃他。
吴邪嘴角搐动,手僵在原地,保持叩门的动作··“老子说今晚……”大吼大嚷的人借助灯笼的光芒看清吴邪的装束后忽然止住叫声,满脸堆笑的从里面跑出来,“哎哟,我说这位军爷,您不是不知道规定。
我们是真的想招待您,可规矩在那摆着,我们也不敢违反军纪·”·这人是妓院的二管家兼打手,见过世面,认识军衔·他记得镇上军衔最高的那位是个中校,而眼前这位是上校,虽然不知道来历,像似凭空冒出来,真假也无从判定,但他们打开门做生意,必是谁都不会得罪。
并且吴邪的气质风度出自名门仕族二十年如一日的教诲,不说识人无数,二管家识人一万总是有的,因此,这点判断力也是有的··“军爷,您有些面生啊·”二管家眯着小眼睛瞅向吴邪的军衔。
对于穿着军服来嫖妓,吴邪其实挺别扭·那个时候他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决心进入军队,就已经违背了奶奶与二叔的期望·他们一直希望他做一个普通人,娶妻生子,承欢膝下,但他却央求三叔帮忙加入军队。
吴三省当时告诫他道:“成为军人不是儿戏,进入军队亦不是你小时候玩的游戏,它们是庄严神圣的,你必不能使它们遭受侮辱·”现下穿着军服来嫖妓,算不算对军人及军队的侮辱其实穿着军服嫖妓的太多了,腐败无能的军队,孱弱怕事的政府是吴邪的心病,这也是吴邪至今毫无信仰的原因。
“我面生我今天第一次来,当然面生·”吴邪收回手,微笑着应道··他自然不知什么规矩,就算他知道,今天这娼他也是嫖定了··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吴邪是什么来头,二管家目前猜不出来,他选择点头哈腰的看着吴邪,然后小声提醒当初张家人立下的军规。
吴邪听后,心中顿时明朗,对于张家此举,他是举双手双脚赞同·自古以来哪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没有严明的军纪军纪涣散不但影响战斗力,还会给附近的百姓带来麻烦。
放眼四看当今几大派系,上级长期敲诈勒索下级,营私舞弊、扣罚军饷,行贿受贿,花样繁多绝不重复·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长期以往,普通士兵也就骄纵任性,肆意妄为起来,抢、夺,到处横行闹事,鸡飞狗跳,有时百姓觉得军人像流氓,甚至比流氓更可怕。
不过,虽然吴邪极其认同这样的军规,可现在他必须违反这样的军规,他被张起灵气坏了,今天不嫖妓,他吴字倒过来写··于是,吴邪抬了抬下巴,尽量显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我告诉你,我从南京来,这里的最高长官比我军衔低,见了我还要敬礼,他立的规矩,我不需要遵守。”
二管家愣愣的望着吴邪··吴邪咳嗽了声,继续道:“今天我吃过了,呆会就只用上酒,把你们最红的姑娘请出来,我有礼物送给她·”说完,吴邪朝里走,二管家不敢拦,见吴邪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银圆扔给他,他就愈发不想拦了。
“从南京来您是南京派来剿匪的吗”二管家佝着腰跟在吴邪身后··其实二管家在妓院呆了这么些年,见过许多人,对吴邪这种说话及表情有些生涩不自然的年轻嫖客,他基本可以判定对方是第一次出入风月场所。
可是,第一次又怎样有钱就行啊这位上校敢光明正大漠视军纪,证明他确实不把姓张的放在眼里··吴邪说:“我是来剿匪的。
司令部太冷清,我到处闲逛找到你们这里·你不用怕,出了事我兜着,那姓张的敢砸场子我保证,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们一根汗毛”哟,这话……不,这牛吹得可有点大。
吴邪挺了挺腰,不停的自我暗示:“船到桥头自然直,出事再说吧·”·对于吴邪的话,二管家半信半疑,好歹一个大官,身边竟没跟几个人,但得罪对方显然不划算,他只得收了好处后听从吴邪的安排,避开相对热闹的大堂,在二楼尽头找了间清净的房间。
吴邪上楼时,是瞟了眼大堂的,大堂里的人穿着打扮比较一般,正搂着姑娘醉生梦死,谁也没注意故意低调行事的吴团座·这流芳园跟南京的风月场所不同,比摩登,没有霓虹闪烁,绚烂舞池;比雅致,没有画栋飞云,绮窗丝障。
流芳园应是利用普通民宅改建而成,还保留大半当初的古朴,说起来倒比真正的风月场所多了一番韵味··但是楼上呢楼上各房间专为身份更高的客人准备。
由于地理原因及战争因素,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洋派作风还未吹过来,里面的布置一切比照过去·艳红的桃花罗帐,雕花床、木桌、椅,不值钱的瓷器陈列在博古架上,花几摆了青瓷花瓶,里面盛开着绢花牡丹,靠近窗口有一副古筝,正对古筝的窗外檐下挂了两盏六角宫灯,宫灯倒映在川流而过的河水里,影影绰绰,烛光随粼波渐渐散开。
吴邪走到窗边,先是看了看河水,后来眼神落到绢花牡丹那里·“御衣黄·”他轻声道··“御衣黄”顾名思义,与皇帝龙袍颜色一致,不过花初开为浅黄色,盛开才是黄色,如今这绢花牡丹朵朵金黄,显然是盛放中的御衣黄。
吴邪不喜欢牡丹,牡丹虽雍容华贵,却难免有娇气之嫌,男人嘛,还是松柏之类更适合,修竹也行,岁寒三友都行··“军爷·”消失了一会儿的二管家推门进来给吴邪上茶。
吴邪以前说自己喝茶只喝君山银针,可这家妓院没有君山银针,二管家端上来的是雨前龙井··“你们最红的姑娘呢”吴邪转过身问。
他的军帽跟手套放在桌上,二管家将茶具搁在它们旁边··二管家刚才已经跟老鸨商量了,一旦发现不对劲,就主动请司令部的人过来,以表明立场,他们向来支持军队的政策。
二管家微微弯腰,毕恭毕敬的说:“不瞒您说,我们这的头牌姑娘被人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她不能接客·但是我们这还有一个头牌,姿色才艺皆不输另一位,只是……”·“只是什么”吴邪好笑的说:“头牌之所以为头牌,不是单指那个最好的你们居然有两个头牌,那便不叫头牌,叫双牌。”
头牌不头牌的,吴邪根本不以为意,他来此的目的是为嫖妓,追根究底却又不是嫖妓,只要叫来的姑娘长相端正,让他瞧瞧JI女到底是何方神圣便罢了··吴邪说:“行了,你们做这行也有自己的规矩,既然说被包了一个月,让她接待其他客人确实不好。
你就把另一个头牌请来,省得说我为难你·”·“军爷,您可真是通情达理·”二管家立刻谄媚的笑起来,“但我刚才还没说完,我们这另一个头牌姑娘性子傲得紧,一般客人她不接,鸨母还拿她没办法,谁叫她红啊。”
“那我倒是对她产生了兴趣·”吴邪说的是真话··穷乡僻壤,再红能红到哪里,竟说是“性子傲得紧”,公然挑客,难道不怕饿死么·吴邪拍了板,拿出上校的威严,提高声音说:“就她,别废话。”
吴邪在妓院发威,那边司令部偏院,张起灵盯着自己的姐姐张海杏,表情冷若冰霜··“干嘛如此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是我又长漂亮了”张海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着指甲刀剪指甲。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虽不是你娘,但也算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你现在娶了媳妇,媳妇跑了,便给我脸色瞧,天底下岂有这种道理”·张海杏的一把屎一把尿约莫是张起灵三岁时,她不知从哪里抓来十几只成了粽子的老鼠,趁夜色偷偷放进张起灵的小屋,第二天清晨,屋外的院子里躺着二度死去的老鼠尸体,而张起灵连续敷了十天的药。
再就是某年冬天,她把四岁的张起灵推进深潭中,让他去把潭底的明器摸上来,张起灵来来回回用了好几个时辰,她才道潭底其实什么都没有··张起灵除了接受张家的训练,还要遭受姐姐非人的折磨。
张海杏常说:“有个哥哥不能欺负,有个弟弟便能欺负了·”张起灵是孤儿,自打张海客见到张起灵,心中放不下这个比自己小又比自己矮的家伙,张海杏就多了个可以欺负的弟弟。
“你媳妇自己翻墙走了能怪我吗是你自己没看住·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去赴宴,媳妇不跑才怪·”张海杏笑嘻嘻的道。
张起灵站起来,瞥了张海杏一眼,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他在暗处,吴邪在明处,他若敢出手,我们也有理由发难了·”张海杏放下指甲刀,仰面正色说:“把吴邪当饵是我不对,可是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了,我也是为你好。”
·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等待头牌的时间,吴邪用来品茶,这里的茶不好喝,他只啜了几口便放下了·其实说是比照过去布置的房间,但天花板上吊着的喇叭花电灯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吴邪瞥过去后十分失望,认为摆上一排蜡烛才更有气氛。
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吴邪望向房门口,那里站了一个女人,一个身材婀娜,明艳照人的女人··作为世家公子,吴邪从小见过不少名门闺秀,比如端庄的吴奶奶,典雅的霍秀秀,三叔曾经姿容姝丽的情人文锦,文锦清丽绝美的密友霍灵。
但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虽然也有着非凡的美貌,眼神灵动显示着智慧,可她身上更有一股邪气,一股自狡黠妖媚中钻出的邪气,笑一笑便像盛开的曼陀罗,令吴邪不由自主思及“温柔的杀死你”。
吴邪怔了一怔,瞧着那个女人,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这么多,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他竟把对方比作有毒的曼陀罗,难道是内心已将所有风月女子都看做洪水猛兽了·“傻看什么”那梳着手推波纹发式的女人走向吴邪,细细的眉毛高高扬起,表情甚是不屑一顾。
“我当什么来头,不就是个当兵的·哟,上校啊,上校怎么了不合本小姐的心意,本小姐同样概不奉陪·”·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绣金丝凤仙领大红旗袍,贴身衣料恰到好处的勾勒出曼妙的身材曲线。
她的脸很白,白得犹如初雪,约莫搓了不少铅粉;同时她的嘴唇很红,红得娇艳欲滴,很像霍秀秀以前涂过的一种……一种叫什么蜜丝佛陀牌的唇膏·“上校。”
她轻启朱唇轻蔑一笑,款款而来时旗袍前后两片长摆随步伐起伏,露出里面的肉色丝袜,而吴邪闻到了花露水的香味··吴邪站起来,退后两步,迅速与对面的女子拉开距离。
女人一愣,讶异的瞄着吴邪,片刻后捂着嘴笑起来,“呵呵……呵呵呵……本来对你没兴趣,现在一下子又有兴趣了·”·她刚才靠的太近,足以让吴邪看清旗袍高叉里的大腿。
辛亥革命之后,妇女解放运动愈演愈烈,自古便裹得严严实实的良家妇女们终于得到穿丝袜露大腿的机会,然而,女为悦己者容,最后享用此福利最多的却是男人··南京的大家闺秀皆作风正派,从没有任何一位女子会毫无羞耻之感的展示身体,这样靠近男人,勾引,魅惑,CHI LUO裸的散发着情YU。
“男女授受不亲”女人斜睨着吴邪娇笑,“你要在乎这个,何必来流芳园”·吴邪一时竟无言以对·吴老夫人在男女关系这方面对吴邪要求异常严格,她老说当年吴邪的父母就是奉子成婚,若不是古桐花怀了吴邪,她打死都不会让女飞贼进门。
但是,吴邪是来嫖妓的,嫖妓还避什么嫌·那女人抿起嘴,又笑了笑,“你当自己是柳下惠啊·你们立了规矩,说军人不能来妓院,你现在过来岂不是触犯军规”她口里虽这么说,其实心底很喜欢吴邪的生涩反应,过了会儿,她走来亲昵的贴近吴邪,仿佛一条柔软无骨的美女蛇缠在吴邪身上。
吴邪吃了一惊,没推开她,但心里各种不自在,手也不知往哪摆·他倒不是真的多么纯情,被女人抱了抱便脸红,他只是打从心底戒备这个女人,至于理由,他说不出来。
本能吧他好像最怕这种类型的女人··“我听说你有礼物要送我”那女人用丰满的胸脯挤着吴邪的胳膊··吴邪仰面盯着头顶的喇叭花电灯,应道:“啊……是啊,有个小东西。”
“我叫阿宁·”那女人抓住吴邪的手··吴邪低下头,看到她的手腕上戴了一条手链,由七枚铜钱串成,全是安徽安庆铜元局铸造的当十钱币,上面的“光绪元宝”四个魏书已经模糊了。
这个女人……吴邪心生异样··阿宁妖冶的笑了,抬起自己的手在吴邪眼前晃了晃,“怎了你认识”·“不,我只是觉得这条手链很特别。”
吴邪连忙摇头··看成色,这七枚铜钱好像在地下埋了很久,虽然经过仔细处理,可依然不属于阳世,照她的穿着打扮,给自己弄条这样的手链,实在匪夷所思。
“你若喜欢铜钱手链,大可以找几枚新的串起来,光绪元宝也不过面世三十六年而已,没那么难寻·”吴邪微微一笑,以期掩饰刚才的不自然··“新的我就是个穷JI女,哪有闲钱买新的要不,你送我”·送这个对吴邪来讲还真没什么难度。
“其实,我就喜欢这种·”阿宁忽然降低声音,以一种堪称深情的目光望着自己的铜钱手链··吴邪哑然,心道这女人真好打发,随便在斗里摸点生锈的东西送给她估计都能当成宝贝。
哪像霍秀秀,要香港的,国外的化妆品,真不知那些东西能好过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我说,我等了半天了,礼物呢”阿宁将目光移到吴邪脸上,照旧妖媚的笑着。
吴邪坐下来,阿宁也坐下来,二管家给他俩上了几个下酒小菜,阿宁叫二管家把自己珍藏的西凤酒换过来··“洋酒没意思,如此良辰美景,还是要品我们自己的酒。”
阿宁给吴邪斟了满满一杯酒,自己没喝,径直走到对面的窗边,在古筝前坐下,随手抚了抚琴弦·“无功不受禄,我给你弹一曲,弹完了你再将礼物赠予我。”
这女人……好奇怪啊·吴邪望着那朵妖娆的曼陀罗··今晚月色极好,清辉柔媚,皎洁动人,犹如天宫瑶池洒落凡间,适合谈情说爱。
阿宁抚曲,春江花月夜,吴邪却想起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HOU庭花·真是白瞎了人家姑娘一手好琴·不过,不管怎么讲,这也算正在喝花酒吧吴邪看着阿宁,饮了口西凤酒,心里想到张起灵,忽然美滋滋的乐起来。
·吴邪笑了,阿宁以为吴邪是因为自己的琴声而笑,于是她也笑了,面若桃花··一曲完毕,阿宁重新坐回吴邪对面,吴邪拿出一个精致的金色哑光吊坠,可以翻盖放入照片。
几天前,解雨臣将这东西塞给吴邪,说是哪个世家小姐落在他那儿,他不喜欢她,看了心烦,叫吴邪转交·吴邪这会儿借花献佛,拿出吊坠送给嫖妓对象,可也巧了,仔细看去,这吊坠的外壳暗纹竟然像极曼陀罗花。
“很漂亮·”阿宁接过吊坠,拿在手里欣赏,“只是我不喜欢这种花·以前有人对我说,这种花代表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我讨厌不可预知,我希望一起尽在掌握中。”
阿宁凝视着吴邪,十分聚精会神,“上校,你叫什么名字”·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好玄乎,但是吴邪不以为然。
“我吗我叫吴邪·宁小姐,你今晚愿意陪我共度良宵吗”吴邪露出一个自认完美的笑容,心口不一的问了一句。
阿宁呵呵笑了,眼神飘忽,心中想法不可捉摸··而此时此刻,流芳园门外,张起灵神色冷峻,后面跟了一队士兵,皆是荷枪实弹,目不斜视··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张海杏的计划终是被张起灵否定了。
张起灵不想再次利用吴邪,即便他可说是一直利用着对方··当晚,张起灵找到宴请他的神秘族人,提出他要冒险回南京,而且一定得把吴邪带回去··那个人说:“形势早就变了,你呆在我这里,我尚能助你一臂之力,你回去南京,那里不是我的地头,听你话的人又不多,你这不是找死么”·张起灵摇头,一意孤行。
“我不管你了”后来跟进来的张海杏狠狠瞪了张起灵一眼,甩门离开··没过多久,张起灵之前派出去寻找吴邪的士兵带回消息,说吴团座去了流芳园,至于流芳园是个什么地方,士兵吱唔了好一阵,最后小声的道:“那里是个妓院。”
在妓院跟阿宁喝花酒的吴邪不知道,张起灵口中的危险远不是吓唬他,张起灵从不打诳语,如非必要,他绝不轻易骗人·于是,主意已定的张起灵一边领着人马去接吴邪,一边让神秘的张家族人安排车辆送他们回南京。
他认为,回到南京进入吴家的势力范围,至少吴邪会是安全的··张起灵站在流芳园大门外,一个中士跑到前面替他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二管家由里面探头,看见张起灵的瞬间,他的脸黑了,急忙跑出来快速辩解道:“各位军爷听我解释,那位非要进来,我们拦不住。
要知道不是我们不拦,而是我们不敢拦,他说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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